第十五章 永无止境的过去

「原来，你就是在这里养我的孩子。」

老菲发出铁一般的声音。

「终于被你逮住了。」

然后是席娜的声音，语气逐渐冷冷冰冰。

剑尖仍深深地嵌在她的腹中——她的声音苦涩疼痛，但没有绝望。

她的声音空洞，就像是在打招呼。

老菲缓缓坐起身，拔出剑。

「还给我，你偷走的……我的儿子的遗体。」

「你真是不可原谅。」

席娜眯起眼睛，看着剑。

「背叛他的人——不就是你吗！」

她大声喊道，然后迅速向后退。剑滑出腹部，血液喷涌而出。

爱丽丝后退了一下，躲开了喷出的鲜血。

但是席娜却毫发无伤。

她刚才的伤口不见了。老菲发出惊讶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席娜的腹部，一些光亮的文字漂浮着——发生的事情再次超出了爱丽丝的理解范围。

那个野兽从席娜的身体中钻了出来，它的手掌闪烁着文字，然后跳向了老菲。

如果相信眼前所见，那么它应该一直藏在她的身体里。那只猴子，一口气跳向了老菲。

「来吧！」

老者的动作灵活，他的年龄似乎不是他的累赘，迅速挥剑，瞬间击中了猴子的要害——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是剑却像切开水一样，穿过猴子的身体。

「嗯。我说，大家为什么都认为我死了呢？我可是一直说我无敌的啊。」

「旅馆里也有传送装置。」

他在绿色液体中晃动着，毫无反抗地被支配，慢慢地接近肉块……当肉块的后脑勺触碰到老菲的脸时，爱丽丝看到了他脸上出现了一种绝望的表情。

「这是二十年前某个男人写的东西。记录了关于这座遗迹的调查……与那些滥竽充数的调查队不一样。

席娜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本古旧的笔记本。虽然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但并没有磨损得太厉害。她用一种亲昵的姿态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然后把它举了起来。

一个旧故事。虽然她之前也听过。但是，这次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同。

猴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紧紧抱住老人的脖子。手掌中的文字，变得更加明亮闪烁。

「这些猴子是我的爪牙……它们的大脑里装着与我的感官共享的东西。它们听从我的命令，与我协调一致，会帮我完成我想做的事情……这里也写着如何做到这样的方法。」

席娜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地走到倒在地上的克丽奥和马吉克旁，观察了一会儿──也许是想确认这两个孩子是否假装睡着。看着这对少男少女，席娜手中的短剑静静地晃动着。

「爱丽丝。」

「如果你怕被我的拳头打到的话，最好老实回答。」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杀了那两个孩子。他们和洛茨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无辜的。）

「是怎么回事啊……？解释一下嘛。我什么都不懂……」

席娜直视着她，说话了。从她的话语中看不出任何邪恶的意图，但也没有看到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是她的错觉。

「妈妈！？」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转六万圈说一声『汪』就行了──」

「这本笔记本呢。」

「……这是战斗的痕迹。因此看不到原来的样子。」

「这……什么是『懂了』？」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眼神中似乎在回忆什么事情，就像她正在听自己说的话一样。席娜一手拿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拿着剑，继续往前走，就像在唱歌一样。

「真是个傻瓜」

「兄长！」

博尔坎大声点头道：

「啊……」

「原来如此，我懂了。」

「看来魔术文字的效力已经消失了。」

康拉德走近，似乎已经厌倦了摆姿势。他说道：

「我可不是扑街！相反，我是众人心中渴望的英雄！」

◆◇◆◇◆

「我知道。我一直在考虑怎么解释才好。」

看着这一幕，爱丽丝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大声叫道。

「……妈妈……？」

她没有把握自己是否理解了──事实上，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在听。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她仿佛感到被迫知道了一些不想知道的事情。

她说话时，轻轻摇头。

随着一阵响亮的声音，他跳了起来，拔出剑，摆出一副要与旁边的康拉德较量的架势。

「这就是你花了这么长时间的原因？」

「应该经营那个黑帮才对啊。直到死为止。」

「真是的，这些家伙。总是在多事之秋中又添乱──你说是猴子抓走了他们？他们往哪条路走？」

「…………」

哐——从天花板上传来两个声音。

「二十年前。我来到了这个城市。」

「这里究竟是遗迹的哪里？」

「那个人的研究是完美的。这本笔记本记录了这座遗迹所有的功能。」

「在那边。」

接着下一瞬间，两个人的身影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老人的嘴巴似乎在呼喊，被推到了水箱里。

肉块膨胀起来，瞬间将老人的身体包裹起来。短暂的时间后，它变成了畸形的人形，但最终又变回了原来的肉块。

是多进高声叫道。他喘着气跑过来，

多进呻吟着，一脸茫然。奥芬啧了一声，用一只手扶着脑后，说道：

「作为歌唱公主，我曾经在这座城镇最大的旅馆──洛茨──的酒馆里干了一份差事。老菲·洛茨有一个儿子，比我年轻十岁……这不重要，至少对我们来说不重要。」

博尔坎立刻回答，并指向大厅中央的方向。

他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发现康拉德落地的动作轻得出奇，甚至还摆了一个姿势。

「爱丽丝，这个东西是……」

（……但是，为什么她要这么亲切地看着我呢……？）

「总而言之，你趁着爆炸的混乱逃走后，发现没有人追来，才走回来。不过，克丽奥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只有静谧的氛围和席娜说话的声音充满着四周。

（不对──）

爱丽丝的惨叫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那个奇怪的女孩强行把我带到这里，然后突然遭到了猴子们的攻击。虽然我作为动物杀手立即打败了它们，但那个小女孩突然制造了疯狂的爆炸。我原本想躲在阴影中观察战况，但那些猴子似乎抬起了她并走向远处。」

席娜只是轻声说着。抱着短剑，

老菲被猴子撞击后，不断地跌跌撞撞地被推向水箱。接着，穿过看起来很厚的玻璃，沉入水箱中。

疑问无人回答。

但是，席娜继续说了下去。

奥芬对着那个像一只被压扁的青蛙一样黏附在地板上的扑街，静静地询问道：

「……嗯，现在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嗯……虽然在对本大爷的称呼里，「杀人」这个词听起来不错，但是「蘑菇」这个词让人有点不放心啊。」

奥芬恶狠狠地咒骂着，同时四处张望。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不到几秒钟。将老菲推入水箱的猴子，走向了其他同伴。

「可以挽救一切悲剧的东西。也就是说，是让死者复活的装置。」

奥芬半闭着眼睛说道。

然后，她用手指指身边的猴子们，

「那个非杀人蘑菇的兄长带走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使用方法了啊。」

总之，席娜的话语中依旧充满了冰冷的气息。

爱丽丝在内心大喊。

一个人自言自语。

听到康拉德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多进礼貌地问道。

康拉德仍然保持着姿势，以解释的口吻说道：

◆◇◆◇◆

「对于我这位博尔坎大人来说，我如此自由地坠落，我觉得我有时间回忆过去的故事，所以，就像，我完全没问题！既然我们在这里见面，你的好运就到此为止了，在此地见到三角眼的邪恶魔术士，我已决定下次见面要将你击败，将你送到警察局，因此建议你准备好被无意中扯到一起的两张纸芝草而被杀死的觉悟！」

「……你在干什么？扑街。」

她想保持沉默——一切都结束之前，一直保持沉默。但好奇心的诱惑实在太强了。她不能反抗这种本能。她不禁发出了声音。

完美着陆的是康拉德。另一个人是……

爱丽丝清晰地看到他的身体扭曲了一下。猴子一跃而下，再次向老人扑来。这次它撞向老人。

「……不过，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兄长？」

「………」

「嗯！」

爱丽丝默默地听着。

老人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剑刃在地上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发音非常完美。问题在于，转移需要集中注意力。必须强烈地想象转移的目的地。不幸的是，我一直在考虑自称我女儿未婚夫的骗子的事情。」

席娜的眼睛──爱丽丝抱着颤抖的身体，凝视着她看自己的眼睛。每当谈论过去时，席娜都不会直视对方的眼睛。但是现在她正在看着爱丽丝。

一个头朝下猛烈地撞在地上——另一个则华丽地应对着落地的冲击，摆出了造型。

她指的是背后的水箱，那个巨大的肉块漂浮在里面。

然后。

那个人，是不应该受限于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地方，做一个只能接受不完善教育的人。」

巨大的水箱排列在宽敞的房间内。这不是房间，应该称之为设施。但是，四周的围栏已经变成了像发生过巨大爆炸一样的混乱状态。有几个水箱被破坏了，东西散落在地上。虽然大部分都是像粘液状的液体，但猴子的尸体也在其中。

爱丽丝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地板上只剩下掉落的剑……而她听到的只有……

哐当——转移装置开始运转，在他的意识短暂消失后，这是奥芬听到的第一句话。

刹那间──「啊啊啊啊啊啊！？」

「……他是杰尼亚。我们结了婚。没有人为我们祝福──甚至不承认我们的婚姻。但是我们结婚了。就像我刚才说的，他真的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我一定要带他到王都去，让他接受真正的教育。他也渴望着这样。但是，我们没有什么准备，没有办法离开。」

席娜再次拿起笔记本。

「他从小就探索这里的遗迹。实际上，他知道这个遗迹没有危险。虽然他无法解读魔术文字，但他对这个遗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告诉他，如果把这些知识卖给考察队，可以得到一大笔钱。他也很感兴趣。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整理到了这个笔记本里……」

她的声音变小了，突然低头，发出了一些声音。像是在吐唾沫。

「但是，他被背叛了。老菲·洛茨不想失去他的儿子。他拿走了这个笔记本，打算自己把它交给考察队！」

席娜继续说下去。

「不过，被调查队拿到的笔记都是些不完整的东西。只是些草草写成的记录罢了。真正的研究笔记是我一直保管着的。转移装置也是我藏起来的，就像我藏起挖掘出来的传送装置一样。但他开始感到不安了。担心自己的研究被人说不完整。于是他去了没去过的遗迹的深处——也就是这里——他去了。」

她的说话节奏逐渐加快，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我等了三天。那个人就是没回来。我只能凭着笔记上的内容，使用转移装置，进入了遗迹的内部。那个人……」

话到了这里，她突然停顿下来，失去了之前的气势。

席娜转过身，悲伤地望着水箱里漂浮的肉块。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在研究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我看到的只是漂在这个水箱里的这个人。」

她的眼神颤抖着。伸手触摸着水箱的表面，

「我做了很多个梦。虽然没有看到这个人死亡的瞬间，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在梦里，我第一次哭了。我在梦里哭了。」

片刻之后——她把手从水箱上收回。

短暂地叹息一声，仿佛把所有的情感都甩掉了一样，她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感伤。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种溶液里，生物是不会死的。这个人也一直在这个水箱里漂着，一直活着！只是——」

说到这里，她伸开了双臂。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它破裂了。他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只是介于两者之间。他在笔记本中写道，复苏装置并不完整……它们会逐渐失去维持人体成分所需的元素。我不知道那些元素是什么……但除非我补充这些元素，否则他就不能……保持人类的状态。」

肉块的褶皱扩散开来，似乎在共鸣……

这时，康拉德跺着脚跑了进来。他看上去气喘吁吁，博尔坎和多进也一样。

「你抽烟吧……那你很弱。」

「但是因为这个，我可以让那个人复活。」

「所以，我一直在进行补充。这理所当然吧？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这个人能够真正苏醒。当然吧！？」

她只是和自己说话。

「嗯……」

「像你这样没用的人。」

爱丽丝呻吟着。

「合理吗……？那是……」

从水箱的阴影中，一位黑衣男人出现了。他目光如炬。

「烧伤吗──哼！好吧，那就是被烧焦后留下的痕迹。这个装置可以利用活体肉块创造生物。这个方法，也是他破解出来的。」

「这么……残酷……」

她指着短剑的尖端，指向爱丽丝。极其锐利的刃口就在她的面前。

爱丽丝叫出了自己难以置信的想法，

「什么是处刑场？对于天人种族来说，一个面临灭亡的种族，杀死同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才会有这样夸张的复活装置。在执行后，经过一定时间进行复活。大概这就是她们的刑期吧。这也是解决她们无法惩罚拥有更强大魔力的罪犯的方法。当然啦，如果知道之后能够复活，就不必为了反抗而冒险。」

「假的！？」

「这样一来，她们的罪行就被赦免了。这是她们为了给自己伸张正义而得出的结论。我想这相当宽容，适合不朽的种族。」

她想奔跑。倾斜着身体，想去拿起落在地上的剑。

「事实上，天人已经灭族了──没有人活着。」

奥芬呻吟着，然后扫了一眼席娜。她好像认为这是个正常的发言。

（不能再靠近了……）

席娜一直不停地重复这句话。当然。她舒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虽然基本上已经听说了，但是……」

「从现在开始，你将继承我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没有选择的余地。你是我的继承者！」

不知道是否是这个问题，但康拉德摆出苦痛的表情，表达出了他真正担心的事情。

「作为一个假温泉的结尾，也许还挺搭配的──这个假复活装置。」

「我所需要的是……当这个人苏醒时，如果没有我──就没有意义了吧？如果没有与这个人匹配的我。爱丽丝。那就是……你。」

咯──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耳朵深处摩擦。

指着倒在地上的少女、少年和漂浮在水箱中的肉块，她叫喊着，哭泣着，滚落下热泪，滑落在脸颊上。

席娜劫持了人质，奥芬不得不停下脚步。

虽然并不友善或好听，但却很引人注目，而且很凶猛。一声快速的喊叫。

「残酷？！」

「那么多人，就像现在这样——还有，他们都成为活祭品了吗？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如果没有洛茨的手下，那些孩子们也……不，就算是洛茨的手下，也不能这么……」

「但如果是游客……在返回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只是失踪而已。特别是如果出现频率不高的话，最多也就每几年才有一个。今天我们已经得到了三个人，所以在未来十年内应该不需要了吧？反正也没有尸体的。」

她又说话了。

「这就是我用来制作猴子大脑的方法。但这只是一个副产品。我真正需要的是……」

「看我发射──」

「当然，如果市居都没了的话，这将会成为大问题。」

她冷冷地说道。

他苦笑了一下。

「你可以说是合理的。」

但是，席娜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已经不再愤怒。只是用没有感情的眼睛看着她──并用银之刃指向她。

「残酷，残酷？！我告诉过你了吧。没有选择的余地，之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还有，爱丽丝，难道你搞错了什么吗？」

但是，席娜冷冷地说道：

「嗯。」

席娜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在炎热的风中，爱丽丝听到了这个声音。

爱丽丝的手指距离地上的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一直以来……

爱丽丝却不得不吐出那些话。

咚咚咚……

「……嗯，作为有机体来说，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细胞不稳定。用这种不稳定的装置进行培养，身体会变成某种癌细胞，这我不会感到惊讶。」

但是那道光并不是瞄准猴子的。那束光瞄准的是──嘭！

奥芬大声喊道，他感到了自己的拳头里充满了力量。

用厌恶的目光穿透了康拉德，继续说道。

爱丽丝不明所以，只能哭泣着说出毫无意义的话。席娜更加大声地喊道。

脚步声响起，仿佛它要结束一切。

很期待她的愤怒，而奥芬保持着冷静，他向前迈出一步。可以看到席娜手持的短剑在爱丽丝的脖子上闪闪发光。

「你真是太蠢了。」

「做不到的！」

──看着席娜的眼睛，奥芬的语气低沉了下来。他半闭着眼睛，喃喃道：

「你在做什么？你真是个笨蛋啊。」

席娜毫不客气。她耸耸肩，像是有些惊讶。

「这真是一件讽刺的事情。原本是为了带他去王都而筹备的资金，结果现在用来藏匿这个人。但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让这个人复活，我别无选择。」

在这个倾斜的世界中──她想尖叫。想要呕吐。

「我试过几次。你为什么认为这个人会变得这么大？」

◆◇◆◇◆

她无法回答，她只能颤抖着，剑指向她。

「光之白刃！」

他看着她们两个，然后说道。

「…………」

「为了迎接那个人的复活，几年前，我培养了你──把你收养为女儿，想传承我的记忆，但好像没成功呢……」

「那是不可能的……」

说着她扯下领口，露出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大的伤疤。扭曲的伤痕。

一道白色的光芒直射入猴群之中。刚才站在那里的十多只猴子，都被这耀眼的光芒震飞了。

「作为研究者，我认为，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的话，你就应该像培养自己一样培养那个男人。」

纸钱倒下不动的克丽奥和马吉克的的身影也出现在前方。

「我……」

对于席娜来说，这个词似乎是个意外。她愤怒地重复道，

但是，这事情的冲击力太大了。她的喉咙被卡住了，无法呕吐出来。不过，她想起了其他的事情。

她又一次指着肉块──这已经是多少次了呢──如同崇拜者在祭献给神明，不断地指着那些肉块。

爱丽丝感受到了爆炸的震动，发出了呻吟声。

这个声音充满了力量，她似乎一直在期盼着。

但就在那时，她听到了声音。

「但是——」

「这是合理的想法吗？为什么爱丽丝能成功？」

她的自嘲变得更加浓厚了。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有些嘶哑。像是在哭泣。

男人把双手放在腰上，耸了耸肩膀。

「不，我的意思是……」

「我把在这里能找到的东西卖掉，换成了钱。那是用来筹资买下旅馆的。我必须待在这里，一直看着这个人……」

席娜的眼睛阴暗而闪亮，似乎什么也没有映照其中。没有阴影。没有光芒。只有一个容纳着空洞眼球的眼眶，什么都不显示。什么都不表现。这让爱丽丝感到恐惧。

「嗯。我差一点就成为那个男人的一部分，所以最好不是癌症。」

「…………」

「你到底是谁？我的女儿吗——呵呵！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爱丽丝？」

光芒刺穿了水箱，水箱并没有破碎，但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痕，就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康拉德边摸着胸口边喘息着，终于把呼吸调整了过来，

那个人就是我。

「二十年来，不可能没被任何人发现。这是无稽之谈吧……」

「……伤口……是烧伤的痕迹……」

「我也能理解这个。这里的装置是不完整的。不，完整的复活装置在大陆上也不存在。所以天人种族才不会将这座遗迹告诉人类种族──为了不让我们错误地涉足！」

康拉德露出了一种可怜的表情。

「即使在这样的地方，我也被不吸烟者攻击了……」

「所以，这不是问题。」

奥芬告诉康拉德，同时将那人向后推了一点。

康拉德被绊了一跤，「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不用说，肯定是地人兄弟，他们被压在他身下，发出紧张的吱吱声。

「喂，催收的！我这个伟大的英雄竟然被老头子压在下面——」

奥芬从旁边踢了一脚博尔坎咆哮着的脸，让他闭嘴。然后，他转向席娜。

「不管怎么说——」

他举起右手，看着席娜和爱丽丝脖颈上的剑。

爱丽丝一言不发，身体僵硬。奥芬不知道是因为害怕剑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沟通是不可能的。但是，别忘了，有人质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如果我再试一次魔术，那个培养槽就被摧毁了。」

一直在慢慢围攻的猴子群突然静止了下来。

他的手指牢牢地指向水箱，它就像一个肉块的边框一样。

「博尔坎、多进。」

他们终于从康拉德的屁股下爬了出来，奥芬对着两个地人喊道。

「把克丽奥和马吉克带回来。」

「哦，好的。」

多进还算识趣地点点头，博尔坎却大喊起来。

「嘿，魔术士，你是想震惊全世界吗，三十八秒前还在我脸上最凹陷的地方踢了我一脚，现在居然还敢命令我？你再这样，我就抓住你的脸，然后用手腕旋转杀死你——」

「做了这件事，你欠我的钱我就不要了。」

「嗯。」

「……什么？」

「别靠近！」

「博尔坎。」

（嗯……？）

「我要杀了她！我不关心她……她不重要！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一个新的！如果你再靠近一点——」

「那么，因为被发现了，那就开始突袭啦！」

当他完全恢复意识时，发现克丽奥坐在他头上，好像她也被吹飞了。

爱丽丝的眼中，浮现出一种愕然的表情，然后，在愕然之中，似乎确定了什么东西。

当爆炸结束时，奥芬停在了靠近的水箱旁。他感觉被重物压着。

猴子们似乎有些受伤，但具体情况不明。但一眼望去，至少还剩下二十只。然后……

「住手──！」

熟悉的高音喊声从某个地方传来——

「真的吗！？」

突然他睁大眼睛，嘴巴已经形成了「好」的形状。

他们飞出去的距离大概十几米。奥芬庆幸自己没有死，四处看了看。大家都根据自己的冲击程度倒在了不同的地方。

虽然是爱丽丝自问自答的话，但是──似乎知道了答案一样，席娜畏缩着，好像她知道答案一样。她震惊得手上的剑掉了下来。银刃掉落在地上，被地板弹起。

「真是的，现在陷入僵局了，该怎么办。」

还在嘟囔着的博尔坎转向了克丽奥。

奥芬毫不动情地回答道。

结果…

「这不是个好主意吗？」

「我想……离开」

她的眼神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正在失去理智。

听到博尔坎一脸不解的问题，奥芬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嗯？本来应该在席娜的后面出现，帅气地救助爱丽丝的呀。怎么转移后反而被吹飞了呢？」

「没错，自然而然地啊。」

实际上，并没有很远。

他边念着奇怪的咒语，边向着克丽奥和马吉克跑去。

完全不理睬博尔坎抗议，奥芬仍然在看着昏迷不醒的克丽奥和马吉克。他们在这种时候还能睡得这么踏实。

「我是在追随……妈妈的思考？」

「想起来了……现在。放火的是我。我……我……但是，为什么？」

「…………！？」

「刚才是逗你玩的。」

「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烦死人了！」

爱丽丝并没有在意这些，她的声音渐渐变大了。

「只要我在你半径一公里以内，就不要再这样做了」

「在。」

席娜回嚷道。她明白用剑无法让对方安静下来，于是紧紧地掐住了爱丽丝的脖子。

悲鸣般的声音是──爱丽丝。

博尔坎露出惊讶的表情，全身毛发竖立，奥芬立刻采取了防御姿态。

少女的脸被砸进去，然后变成了与洒在地板上的培养液完全一样的绿色液体，向四周无情地扩散。

途中，他们经过了席娜的身边，但席娜没有动，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奥芬——因为他的手指向了水箱。

两人又吵吵嚷嚷地回来，最终带着克丽奥和马吉克回到了这里。博尔坎再次敬礼道：

奥芬拖着全身的伤痛，向前走去。席娜紧握着短剑，突然用力按在爱丽丝的脖子上，吼着：

「…………！？」

第一次──席娜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多进低声嘟囔着，好像他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应该没有飞那么远吧。」

「……我们被炸到哪里了？？」

克丽奥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坐在奥芬身上没动。

至于最近一段时间，更是被各种东西折磨得够呛。

但就在跨出最后一步之前，博尔坎又问了一遍：

「是啊。」

爆炸的中心──也就是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因为防御不完全，所以才被吹飞了。能保住性命已经算是成功了。

克丽奥毫无说服力地自信满满地说道，没有任何根据。

支配只需要短暂的瞬间，一旦解除，空间就会瞬间膨胀回复到正常距离。

「啊，气死我了！我真的生气了！最近那些债务公司的人说谎说得真是毫不留情，贵族大人也表现出这种态度的话，我会怎么做呢，就像这样！」

「放火烧旅馆的人是我……」

爱丽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席娜继续说道。

事态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加糟糕了。没有任何改变，距离还拉远了。

博尔坎敬礼之后，口齿伶俐地说道：

「果然。」

「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现在，他被这可恶的爆炸吹飞了。

「我博尔坎，可以迅速地救回那些孩子们！啊，我的手脚可以更快！」

博尔坎似乎一时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空间转移！？）

「……原来如此。用雷奇的魔术支配了液体，做成了你和马吉克的样子。你们自己藏在某个地方，寻找着攻击的机会？」

「够吵的了！」

之前看到的深渊龙族可以在转移后再构造其他防御，以保护自己免受爆炸的影响。

席娜仍然把剑紧贴在爱丽丝的脖子上。

席娜和爱丽丝被吹到反方向去了，她和爱丽丝靠在破裂的水箱上，爱丽丝额头流出血来，似乎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在他和席娜之间，出现了某种巨大的空间裂痕。

「你应该追随我的思考！你应该考虑我想要什么，并按照我的意愿去做。但是你真是个白痴……！」

（雷奇呢……？）

摇了摇头，脖子被剑划出了鲜血，但她仍在呼喊着。

「我会说谎吗？」

马吉克躺在地上，地人的兄弟重重压在他身上，还有康拉德，躺在那里毫不在意。

但是，突然——

「什么！？」

奥芬心中发出了惊叫声。他曾经见过深渊龙族的空间转移。他们用一种强有力的构成来对距离——空间本身——施加支配，从而消除距离的存在。

他紧握拳头，狠狠地朝着睡着的克丽奥的脸打去——嘭！

但对于还是个孩子的雷奇来说，这样的事并不容易。

克丽奥将雷奇放在头上，咳嗽着说：

在地板上打滚时，他实在有点想哭。

「我回来了，黑魔术士大人！」

在爆炸之中，奥芬如走马灯一样看着自己的回忆，少年时期被他的两个姐姐各种折磨，青年时期惨遭社会毒打，

「只有妈妈的……想法吗？」

奥芬推开她站起来。

「真的就是真的，不是谎言吗！？」

周围情况变得更糟了。由于爆炸，更多的水箱被砸碎了，培养液也泼洒在地上。

「如果你帮我做这件事，我就免除你欠我的债务。」

「…………」

与此同时，旁边的马吉克也溶解了。

「…………！？」

结果会怎么样呢？

奥芬突然皱起眉头，感到有些奇怪。

先不解释这个，奥芬发出了一声呻吟。

「真是够吵的！你怎么能跟这些猴子一样！？」

然后，一瞬间，克丽奥出现了，雷奇在她的头上，她抓住了马吉克。

「不会，大人，黑魔术士大人！」

一直在克丽奥附近的小龙的身影不见了。

「住手！」

「闭嘴──闭嘴──」

就像爱丽丝在消耗她的力气一样，席娜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颤抖。

爱丽丝僵住了。

她抬起手，抓住席娜的手臂，试图挣扎。

「我不想呆在那样的旅馆里，我想出去」

「你在说什么啊──」

「那个魔术士是我带来的！」

爱丽丝的声音变成了尖叫声。

「是我带来阻止妈妈的人！」

「我叫你闭嘴！」

突然──奥芬咒骂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骂什么。甚至可能是在骂自己。他觉得自己以前也骂过很多次。

他的眼前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也许是因为席娜和艾丽丝的挣扎。

也许是因为已经过去了足够的时间。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她们背靠的水箱──水箱的玻璃层层裂开，突然破碎了。

溢出的绿色培养液一下子将两人淹没。接着，巨大的肉块又压在她们身上。

「爱丽丝？！」

克丽奥大喊，把她的小龙放下，看着它的眼睛。她的声音带着惊恐。

「雷奇，快想办法——」

「时光……会结束的。它总会结束。我们必须结束它——才能改变它！」

「等等！」

克丽奥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想想办法，控制下威力……」

他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像个研究员一样念起了口令——

「设备……难道是被……破坏了吗？」

奥芬咬牙切齿地回答，对着那个中年男子大喊大叫。

但是龙只是眨眨绿色的眼睛。奥芬摇了摇头，高高举起右臂。

「我们走吧——往传送装置的方向跑！」

奥芬还是没有办法。肉块在地上蔓延，触碰到空气，蠕动地像虫子一样。那个庞大的肉块狂暴地挣扎，打翻了水箱，吞噬着跳上来的猴子，不断变大……

「想想办法。好好看，好好想。你学过魔术，应该知道怎么做。」

「快点。……虽然它可能活不了多久，但似乎很快就会追过来了。」

他抬起头看过去，肉块仍然在挣扎。它扭曲着身体，推倒了水箱，将最后的猴子吞噬。

「不对……」

克丽奥指着暴走的肉块呻吟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康拉德揉着眉心，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是为了观察。他注视着像狂风暴雨般旋转的巨大肉块。

「唉。果然还是那个骗子在脑海里徘徊……他说要把女儿嫁给他，真是蠢货。」

「……」

但是——

康拉德毫不客气地断言。他那圆润的脸上透着莫名的自信。这一定是他的年龄带来的经验的自信。

奥芬把康拉德推开，把手放在地图模型上。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喊出了口令。

「爱丽丝！」

爱丽丝慌乱地挣扎，终于从那个肉块里爬出来了。她抱着剑，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跑来。

跑起来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传送装置。

「……走吧。它离开培养箱好像也不能存活太久。」

马吉克和博尔坎、多进同时向这边跑来。马吉克满脸惊恐地说道：

她来到这里后，没有说话，只是将银之刃递给了奥芬。

「到了！」

康拉德的声音让奥芬清醒过来。他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所有人的脸。

他们一边听着身后传来破坏的声音，一边不停地奔跑。经过了破碎的水箱和洒落在地板上的养液，他们最终看到了墙边的地图模型。

「等等！」

在爆炸般的感觉中——爱丽丝的声音像被什么附体了一样，在耳边回响着。

奥芬默默接过短剑。

「我们的时光不会结束！」

在光芒中，一切都消失了。

这话是——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康拉德说的，喘息着，他说道：

他明白对方说的是对的。

「你闭嘴！」

康拉德再次喘着粗气——这次长距离奔跑让他的脸变成了紫色——他伸出手碰触着装置。

然后，传送装置启动了。

「就算想了，也没法做！」

「那么，其他人谁能做到？」

奥芬大喊让马吉克停下。

「师父！」

她就是爱丽丝。

从肉块内部出来的人，她艰难地呼吸着，看起来正在追求什么。

它只是奇异地凸起。然后，白色的表面突然被划破。银色的剑刃从内部撕裂了那个肉块。

「凭你的手段做不到。」

肉块的表面，有些地方有奇异地隆起。那部分没有从地板上跳起，也没有蠕动。

「看我发射——」

「你没事吧……？」

「那孩子也会被卷进去的！」

奥芬喃喃自语着，感到难以置信。爱丽丝似乎恢复了精神，强忍着疲惫向这边跑来。

…………

肉块在地上弹跳，就在康拉德、马吉克、博尔坎和多进慌忙向外边逃跑时——

「我们必须逃……去那个转移装置的地方。」

「爱丽丝！」

她修长的手臂握着银色的短剑。

奥芬不知不觉地喃喃自语。

克丽奥再次叫喊着。康拉德看起来很满意。

「我们的时光不会结束」

他并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是他心中却感到了一股预感。只要继续看下去，或许就能发现些什么……

「我知道！」

「喂，该死的魔术士！」

马吉克喊道。全体人员匆忙聚集在装置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