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扑入光芒中

「……看我催生，微小精灵。」

刚说完，啵地一声，一道新的鬼火浮现在空气中。突然出现的火光伸展出光的枝蔓，幽幽荧照在层层叠障的黑暗中。谈不上有多明亮——也就是便携式瓦斯灯程度的亮度。

同时，他们抵达了洞穴的底部。

他的手松开绳子，跳了下去。地板和上面的舞台是一样的，门板的部门落下来之后，就直接变成了这里的地板。费雷汀的尸体也在这里，他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来，已经被摔得不成样子。

奥芬转过脸来，对着背后说：「可以下来了。」

「哎？啊——是吗？」

恐怕梅晨全程都是闭着眼的，才有这种稍显惊诧的反应。她一阵慌乱地从奥芬背上跳下来。

奥芬活动活动酸胀的肩膀，朝着洞穴上方抬起脸。

他喊道：「我们已经下来了！」

声音在墙壁上回荡，直达顶层。过了一会儿，从上边传来一阵说话声——绳子被拉直了，并有序地晃动起来。是马吉克下来了。

「……费雷汀，真是可怜。」梅晨说。只见她站在尸体旁边，一脸不甘心的样子，「他是个很可靠的伙伴，不光是他，其他人也一样。」

「…………」

奥芬不知她到底想表达什么，也不知她是在跟谁说话。不过她的视线是面向这边的，似乎是在向他寻求什么答案。

「啊，是啊——」奥芬暧昧地说着，咳了几下，「是这次的对手太糟糕了。」

他看了看四周——这个洞穴底部的侧面开着一个小通道，里面没有亮光，是一片黑暗。

「我……」梅晨又开口了，奥芬回头看着她。

她似乎在观察浮在空中的鬼火，说道：「现在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必须要有个交代才行。」

「…………」

他想说点什么，但现在还是不要去说为好。

这时，奥芬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决定还是说点有实际意义的事情。

「……会怎么样？」梅晨问。

「你真是没有梦想啊……」从她的口气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紧张感——奥芬有些不耐烦，不再看她。

「…………？」奥芬愣住了。

受到冲击，引起一阵轻微的颤动。落下来的人是马吉克。他的脚因撞击而麻痹，伸着腿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脸。

「一种简单的精神支配，天人制造的人偶经常会做的事。」奥芬简单地解释。他伸了伸后背，瞥了一眼脚步声消失的走廊，又说，「幸好威力并不强，如果是能力很强的人偶，能将一群人瞬间支配，那样的话我们就团灭了。」

道路始终是一直线。无论走了多长时间墙壁和地板也没有任何变化，连一点斜度都没有。直到第八十七步为止，奥芬还在数着前进的步数。但经过刚才那场胡闹，他觉得很烦就没再数了，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事。

「……糟糕？」梅晨不解其意。

「这么说来，这是一座还没有人来过的遗迹……比想象的要糟糕啊。」奥芬咂咂嘴，抓抓头发。

但是紧张的表情突然变成了失望的神色。

爆炸——

「不，这没关系……买到情报的时候，没有听说什么吗？比如这座剧院的由来……」

「嘎啊啊啊啊啊啊……！」

「搞什么嘛……」马吉克说。

她稍稍有些困惑地歪歪头——并把手支在歪掉的那一侧，犹豫了一会说：「由来，么……只是知道那些大家都知道的内容。为了那出有名的戏曲《魔王》而建立的剧院，在公演时邀请了当时的贵族联盟的盟主——结果那个国王却下令封锁了这座剧院。」

奥芬说着看了看周围。从洞底剩余的绳子长度来推算，这个竖洞实际深度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米之间。

「团灭？」马吉克吃了一惊，眼神都变色了。

「太让我失望了。」克丽奥把手搭在脸上，表情冷落。雷奇坐在她头上拿后脚搔着下巴。

奥芬在黑暗中看着她，冷静地说：「对。只要知道了这个，自然就能判断出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了。」

不需要天然气，一个能够永久工作的光源，这个价值简直无法估量。但是这对天人而言，躺着都能做出来。

「发……发生什么了？刚才……」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克丽奥指着马吉克大声说：「让奥芬和这个可疑女人待在一块儿，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了！」

奥芬牙齿咬得咯咯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说！这里非常危险！从刚才我就说了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很多次——」

两个人根本就没听他说话。

「怎、怎么回事？」身后的梅晨问。

「总之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快想点逃脱的手段吧。」他以轻松的口吻说。

「唉，感觉，好无聊啊。我脚疼。这里好黑，还一股子苔臭味。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克丽奥也跟着说：「奥芬，原来你是个弱鸡啊……」

「你搞什么鬼，克丽奥！」少年朝着洞的上方大喊。

梅晨的口气里没有一丝危机意识。他看了看她的眼睛，突然有一种想抓住她的脑袋使劲摇晃的冲动——他使劲将之克制住了，就算做了也没用。

「三……米高？」这次是马吉克惊了一下，他嘴角跳了跳，「很高大吗？」

「从街上，买来的。其他的就不能说了。」

「……你克制个鬼。」梅晨冷静地吐槽。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拉扯了一下。但奥芬保持自制，握紧拳头，装出一副笑脸。

劈咔——

爆炸中隐约传来一阵惨叫。他抬起头，觉得确实击中了。惨叫很快就消失了，场面安静下来。

奥芬继续向她说明：「而且，我对天人的遗产了解得很少。就算拿到手也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更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你也看不懂魔术文字吧？说不定被太阳光一照到就会大爆炸，我可不想为这种东西买单。」

在他这一口气快要用完时，克丽奥适时地插进来，打着哈哈说：「但是只要有奥芬在就没事啦——」

奥芬只得费劲地解释：「那些用天人的魔术制造出来的所谓人造人，都是一根筋的家伙。有些被下达了杀掉魔术士命令的战斗人偶，如果保留到了现在的话，那么无论经过几百年都不会忘记这道命令。最麻烦的是，它们脑子是一根筋，但却会想出一些歪点子来。如果这里有警卫人偶的话，对于我们这些没有买票的人肯定是必须排除的对象——所谓的『排除』指的是把入侵者赶出剧院，还是一个个捉起来塞进盐罐里腌上一晚上，这就不知道了。」

哒、哒、哒……一阵规则的脚步声渐渐跑远了。声音越变越小，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喂——啊，抱歉。梅晨，有关这个剧院的情报，你是从哪里入手的？」

「不可能？」梅晨好奇地问。奥芬睁开眼。

他竖起耳朵。

咚！……

「刚才的人偶大概只是个小兵一样的角色。它只会一些单纯的引火魔术，和转移他人的伤口到自己身上之类的奇怪魔术文字而已。反过来说，就算那样的小角色也有如此的力量。如果是战斗用的人偶，根本没办法与之正面作战。再加上，」奥芬表情阴郁地说，「不知怎么搞的，我和天人制造的人造人总是八字不合，只要它们一出现，就净碰上一堆倒霉事——」

伴随着说话声，克丽奥顺着绳子滑了下来，轻巧地着地。随后雷奇也落了下来。黑色的龙族幼崽手脚很敏捷，准确地降落在克丽奥的头顶上。

「！？——痛，痛痛痛……」他身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克丽奥虽然没有摔倒，眼睛却愣愣地眨个不停。她差点跌在地上，导致头顶上的雷奇一阵慌乱。

他们放弃了一开始的谨慎前进，反正已经攻击过一次了。他们只管迈开步子，快步前进。

如果击中目标的话，应该会燃起熊熊烈火。但是爆炸声和振动过后，化作火焰的冲击波像是被黑暗吞噬一般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向鬼火的方向——面朝青白的光芒站好，放下腰身，伸出右手，叫道：

打个比方。这对天人来说，或许就像日常用品一样普通。

「没有。卖情报的只说这里有些秘密。」

奥芬头盖骨中的肉发出啪啪的声音，但他拼命地克制着自己，手指头咯咯作响，走上前去说：「所、所以不是说了嘛，很、很危险的，危险就是危险，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不要死吗……」

因为没有光线，所以即使朝上看也看不到天花板。头顶上只有一大片的黑暗——深不见底。从那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原来如此。」

就是这么回事。

「…………」梅晨没有回答。

奥芬静静地——使出浑身的力气，抓住马吉克的胸口。然后猛烈地前后摇晃，大叫道：「我从刚才就在努力克制啊啊啊啊！」

奥芬没有回头，竖起食指说：「别说话。」

「…………」奥芬动作停了，但他仍然抓着马吉克的胸口不放，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暂停一下，再吐出来。

接着说话的，当然是马吉克。

「……那是，不可能的。」奥芬松开手，马上作答。他面朝通道的前方——黑暗中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他微微闭上眼。

他使劲地用脚跺地，声嘶力竭。两个人的表情开始出现紧张的气氛，奥芬心想，这下他们终于弄懂了。

「国王的命令是拆掉这座剧院，可是它却这样保留了下来，不觉得奇怪吗？」

对方立刻反击：「都怪你磨磨蹭蹭的！」

「哎啊，怎么办呢，每个月的学费都打水漂了，算啦，你知道现在回塔夫雷姆市要花多久吗？」

他并不能透视黑暗，但这样做能营造出那样的气氛。

上面写着『卡密森达地下剧院』几个字，接着还有一句话——『选择之廊』。

「逃走了吗？」他说完的瞬间，马吉克身子一抖，倒在地上。

「……应该撇下这些人走掉就好了……」奥芬半闭着眼，移动了一下视线。深处的入口在鬼火的照射下，闪烁出青白的幽光，仿佛是一道鬼门。

如果把这份力量用在武器制造上，其危险性不言而喻。

「就像刚才的牌子上写的那样，不管这是不是地下，如果是普通剧院的话，照理说是不会留下那种危险物品的。但是如果有一个会魔术的警卫的话，情况就不同了。」

马吉克和克丽奥双目无神。他们就像失去平衡的稻草人一样歪歪着，张着嘴，呼吸缓慢，像是处在睡眠中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先说好，我可没有自信每次都能打得过人造人！」

奥芬的脑中闪了一下。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梅晨摆出一种困惑的笑容，然后又换成一脸认真的样子说，「不过，刚才的行为是不是太危险了。你也不确认一下就攻击，万一前面有我失散的同伴怎么办？」

她们所使用的魔术，就是如此的强大。

看她这么乐观，奥芬吵道：「只是现·在·罢·了！人造人的种类多如牛毛！有长枪一刺一个洞的那种粗制滥造的巨石步兵，也有杀人人偶那样毫无道理可讲的危险物品！那种东西如果大批量地出现，想打赢难度很高啊！」

「是、是啊。我是想说，这里很危险……」

「别谦虚了，在阿伦塔姆的时候，两三下就打赢了不是吗。现在一定也——呃，虽然还没打起来。」

「我从五米高的地方自由落体也够危险的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通道入口的形状是是弧形朝上的半圆形，好比是巨蛋建筑的侧面剪影。里面的道路也是维持这个形状向内延伸。天花板的高度有三米之高。在入口的上端，挂着一个小牌子。

就在这时，奥芬的内心突然被一种白色雾霭似的不安所充斥。他一把推开梅晨，自己也向反方向跳开，摆好架势望着上方。

「知道的话会怎样？」克丽奥脸色不安地说。

她并不在意，耸耸肩说：「如果是已经经过了调查的遗迹，也不会还留着什么宝藏了。」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奥芬说着，转到前面去看他们的脸。鬼火在前方引路，所以从后面看的话奥芬是走进了光明之中。他看到了两个人的脸——

「好像欠了你多少钱似的。」

「只凭这点信息你们就会来盗挖吗？」奥芬挑了挑眉毛。

这时。

奥芬轻轻点头，说：「刚才的光热波是朝三米高的地方击打的。不可能打中人类。」

「鬼知道。不过——」奥芬手插腰，换成冷静的口吻。他自我分析似的说，「并不是说体积大就值得害怕。若是战斗用的话，做大了反而不好——总之，可以这么想，这里是剧院，不是要塞，但是这样的话，天人为什么还要在地上的剧场下面，作出一个『地下剧场』呢？如果知道了这个……」

「这当然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只要是天人的遗产，对人类来说都是很危险的。有许多经过训练的调查队分分钟全灭。这种事很多。」

重复了三遍这个动作后，奥芬静静地说：「……我想你应该知道，这就是我的个性。」

举起的右手指尖前方数厘米处，迸射出雪亮的白光——光芒直直地撕裂黑暗，一口气向着远方疾驰而去。飞驰的光热波拍击着走道上的空气，裹挟着猛烈的振动刺入深邃之中。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

「我也不清楚——」梅晨微微吐了一口气，摆正脑袋，「有关古董品的传说不都是这样的吗。世间都流传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实际上却是如何如何的。我根本不在意这些。都已经过去两百年了，真正的卡密森达剧院或许已不存在，后世的人又把它重建了也说不定……」

还没说完，奥芬就撞到了某个东西——马吉克突然站住了脚步。从后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后背上的肌肉全都僵硬了。奥芬受到撞击后退了几步，紧接着克丽奥也站住不动了。

在锈蚀的铜牌上，刻着现在属于大陆古语的语言。奥芬紧锁眉头，在记忆深处搜寻这个单词的意思。文法他一窍不通，但是单词的意思还是知道的。

「……或许是这样没错……」奥芬没有反对，又说，「那有关这地下的部分你是知道的吗？」

他朝背后的三人做出手势——让他们停下来。接着他自己也站下。

「在这等一下。」

「啊！？等——」

奥芬不等对方说完就向前跑去。他边跑边放低身体，超越前方的鬼火，进入黑暗之中，心中竟然一丝不乱。什么都看不见——确实看不见，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漆黑中出现了浓淡的区分。毕竟他经历过在某种程度下的夜视训练。

黑暗中，凭借着一点直觉不停地跑着。他开始喘息——也就是一直跑了十秒左右，大概有八十米的距离。

他——

站住了。完全停下来后，转身向后。在远处的鬼火照耀下，可以看到三个人的人影。

接着他屏息凝神，看着那三个人，静静地等待，然后……

在光亮中，没有任何征兆地又多了一个人影。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

面对突然凭空出现的人影三人发出惨叫，回荡在通道中。

「果不其然，一直在埋伏！」奥芬咂舌。这次他朝相反方向，也就是三个人所处的方向狂奔。在全力奔跑过程中构筑咒文。

「看我高举——」他将目标对准亮光中出现的人影，「降魔之剑！」

瞬间，右手中出现了剑一般的重力感。

这个时候，他已经冲到了鬼火的旁边。能看到在光芒照射中，三个人加一匹动物的脸上都露出惊愕的表情，还有那个新增加的人影也看得很清楚。

那是个人偶。和在上面看到的一样——估计是同一个。

「混蛋！！」奥芬一声大喊，将手中看不见的剑朝人偶的后背上砍去。剑伴随着冲击发挥出异乎寻常的巨大威力——刺穿了人偶的身体。

「————！」人偶没有发出叫声，身子斜了过来。人偶的身体被剑开了一个大洞，程度之深，几乎要将它砍成两半。他继续用力，人偶终于吃不住威力，当场摔倒在地——

同时，魔术的效果消失，奥芬手中的剑的效果消散了。但紧接着，克丽奥又发出了一声惊叫。

「咿——」只持续了半秒就停了，十分的唐突。

这里场所狭窄，不太可能被群起击溃，但是就算一个一个和它们作对手，也是没用的。

可能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人偶又开始说其他的事情。或许它只是把要说的话全背下来，照本宣科而已。

但是人偶此时……已经来到因恐惧而挤作一团的马吉克和梅晨身边，用手肘拉扯他们，根本没搭理奥芬。

它的体型与其说像小孩，倒不如说是人偶的迷你版本。

「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完，奥芬自己觉得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其实很好理解。也就是说，是希望被转移魔术送到某个不知名的鬼地方，还是自己跟着它们走，两选其一。

身体的材质是相同的。具有固态明胶似的光泽，又像玻璃那样反光。关节处看不出任何的接合痕迹，却行动自如，推测硬度并不高。

（这混帐……）

「————！？」

奥芬突然回过神来。伸出右手拣起掉落在地上的刀子。虽然有些慌张，但是这点冷静还是有的。他面向背后，眼神变得锐利——

「克丽奥！」马吉克一声惊叫。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二选一。奥芬做好觉悟，回答：「是的……我就是，来寻求那个知识的。」

他凝视着舞台的正上方。舞台之上安放着一张古旧的玉座。在宽敞的玉座上，端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偶。玉座的扶手上，是一支细细的手。小小的头，小小的眼睛——

「我会如何处置你——啊？」他慢了对方一拍，愣了一下。对方说的话他听见了，但无法理解。

「谎话。」人偶立刻做出回应，「你，带了人类来。」

人偶的声音、表情都没有显露出任何感情，无法判断它真正的意图。奥芬诧异地问：「……你说什么知识？」

它的身体已被剖成两半，脑袋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尖刀，双眼无神地看着别处。

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其实还有别的理由。

「混蛋！」奥芬骂着，一脚踢中人偶的手臂。坚硬的靴后跟将人偶看上去软弱无力的手臂踩碎，但即便如此，人偶的手还是没有放开。

它以一种悠然的神态看着他。

人偶没有对他的话做什么反应，以一种事务口吻继续说：「是被我们带走，还是用自己的脚走……」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脸。

他一看，梅晨和马吉克两人面无表情，一脸呆然……

「看我释放——」奥芬决定瞄准那裂痕放出冲击波，开始进行魔术编成。他一边咏唱咒文一边高举右手，手的四周已经开始出现磷光一样的光斑。就在这时——

「？——我也是人类。你是说只能一个人来吗？」

「看我施放——」

「什……！」奥芬惊愕不已。

「你不是人类，是半个天人。」

座椅的数量最起码有两百以上。房间大小就如同王都数一数二的音乐堂那般广大。他站的地方正好是正中间的位置。他伸出手的方向，也就是与座椅相反方向的最后方，有一扇门。按道理，那应该是入口……

「……在不明白你的真意之前，无法回答。」

「——刃！」——这声叫喊是咒文的收尾。

「制造室。」人偶平淡地回答，「一般，入侵的人类是格杀勿论。但是刚才的战斗中，我们的同伴被破坏了。要修复人偶，需要拿人类来做原型——」

座席分一楼和二楼，他站在一楼的位置。二楼的方向正好处在死角位置，看不清楚。这里很安静——没有人。空空荡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不到人偶，但是这只限于他面对的方向……

他不管这些，将手中的刀子继续往深处抠挖。虽说人偶没有要害或是内脏的概念，但是这样做总还是有点效果，人偶就像一只被碾压的蛇，在地上剧烈痉挛了一阵子——才慢慢停下了动作。

「你这混账！？」奥芬脑中神经弹跳了一下，瞬间冲上前去欲抓住人偶的身体。他忘了手上还拿着刀子，想把它按倒在地。但因为对手身形巨大，连它的胳膊都握不住。

「验明正身？」奥芬反问，但是对方没有回答。他感觉出玉座上的人偶可能不会有什么行动，稍稍放松了警惕。

往下一看，倒在地上的人偶那毫无起伏的面部上，那极不协调的眼睛和嘴变得细长瘆人，并抓着她的脚踝。人偶的手指快速地滑动，在她的脚踝部位画出发光的文字。

人偶的的身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也就是将近三米高。人型。和它的长身高不般配的是，身材十分的肿胖。从这一点上来看，和刚刚破坏掉的人偶是正相反的类型。胳膊和身躯都很胖，但是从手腕往前的部位却异常瘦小，这恐怕是为了画魔术文字比较方便才做的设计。

人偶以匍匐前进的姿态，举起另一支没有断的的胳膊在空中画出文字。手指描绘出的轨迹发出银色的光辉，图腾一般的可疑文字慢慢释放出力量。

最后，耳边又响起人偶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同时也完成了魔术构成。

人偶没有回答。始终用令人不快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奥芬明白这么做是故意要让他着急，他又问：「你究竟打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你把她——送到哪去了！？」奥芬面朝人偶质问。

看他没有动，最前面的一个以没有语调的声音说话：「你，有选择的权利。」

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他把手搭在人偶身上，在如此近距离——或者说已是零距离的状态放出魔术。

（此刻出现之……洪水？）

奥芬在背部感到一阵恶寒之前，就注意到了克丽奥的表情变化。突然而来的事态使她惊讶不已，脸上像抽筋一般痉挛——接着仿佛被抽了魂一般呆滞。同时，坐在她头上的雷奇也不停地眨吧眼睛——也对克丽奥突然失去神志般的表现感到奇怪。

「呜……！」他意识到失策，不由得咂嘴，「刚才在她脚上画的是空间转移的魔术！」

「你，是来寻求此刻出现之洪水的相关知识的吗？」人偶将它刚才说过的话以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语速，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真烦人……！」奥芬无奈地说着，从后面追上人偶，使出全力抬起脚跟踢在人偶的伤口位置。本来就很大的伤口更加扩大，磅地一声，人偶的身体断开了。在反作用力下，它的身子扭了过去，书写在空气中的文字便消散了。

「但是……必须要让看守通道的……人偶……验明正身……才可以。在那——『选择之廊』……里。」

最后，终于一动不动了。

（只能，赌一赌了么……）

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了——又出现了。他便身处于这里。

「你，是来寻求此刻出现之洪水的相关知识的吗？」

奥芬一脸愕然，但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它稳稳地坐在与之不相称的玉座上，头上——戴着一顶王冠。

他仔细回忆人偶最后的样子……

奥芬喊叫之后调整了一下呼吸，构筑起魔术程序，开始释放魔力。他喊出的咒文如箭一般刺向人偶——

人偶的身体发生爆裂，与此同时——

（果然是这样。它们的目标,不是我……）

在距离地面两米左右高度的胸口附近，有一块轻微的黑渍。那可能是一开始被光热波打中的地方。

「……制造室。」

心中的动摇使他的魔术中断了。克丽奥消失后，地上只剩下人偶的半条手臂。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天人的人偶可使用和天人同等级的沉默魔术的话，那么能够转移的有效范围非常广大。搞不好会突然转移到高空一千米的地方，或是把她埋进旁边的墙壁里自是不在话下。

除了身体瘦小以外，和天人制造的人偶相比没有什么特别不同之处。只是有一点很奇特，那就是眼睛。眼眶细小，眼角朝上吊起，眼中的瞳仁是难以置信的深蓝色……

「什么真意？」

人偶轻易地否定了几秒前说过的话题——这实在令人来火，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他还有别的必须要问的问题。

「你已做出选择。」

「…………」他一语不发地睁大双眼——这里已经不是刚刚的那条通道。是一个更大的——更明亮的地方。他站在一个红色天鹅绒座椅上，放眼望去有无数成排的座椅，他脚下的就是其中之一。他面朝座椅的相反方向，以施放魔术的姿势站立着。

「是刚才的家伙……！」奥芬说着低下腰，冲敌人亮出刀身。

「混蛋——混蛋！」踢了两脚、三脚，人偶的手终于松动了。

奥芬一语不发，快速地抽出刀子，反手握住，从后背对准人偶圆圆的后脑勺一把插入——就像打桩一样。其感觉就像把锅铲刺进粘土中一般。人偶发出了一声大的惨叫——

奥芬谨慎地摆正姿势——短促地说：「……那么长的通道，很不方便啊。」

「咿咿咿咿咿！」大约是感觉到了疼痛，人偶按住折损的手臂尖叫起来。它栽倒在地上，使得最开始的那块刀伤更加扩大。

人偶已经完全破坏了才对。就算它还能动，但要想用魔术转移两个大活人是力不从心的。奥芬看向人偶倒地的地方，神色呆然。如果是空间转移的话，根本没法去追。

他在胸中反思这句话，但并没有想到什么相关知识——历史上确有几次大的水灾，但是和现在的情况似乎没什么关联。

在他的身体周围，和现实世界的所有连接点都消失了。

（难道说……）

鬼火一直浮在原地。在那光亮中出现一个巨大的身影。

（有好几个——搞不好是数十个……）

这时，梅晨的一声惊叫打断了奥芬的思考。那声尖叫和方才克丽奥发出的声音很类似，也是在中途停止了。

「这——或许确实是如此。但是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没有任何差别！」

因为身体巨大，反而不觉得有多恐怖，但是却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感觉——这么大的体格，从它旁边穿过去也不现实。奥芬看着人偶的脸，突然感觉，莫非这些家伙单纯就是为了这个才被做成这种形状的——只是单纯为了挡路……

「……我可能闯祸了。」奥芬自言自语。

已经破坏掉了，应该已经破坏掉了才对。

「你把我带来的那些人转移到哪里去了！？你的回答关系到——」

但是就在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一道光。银色的光，像是文字，又像是图形……

「既然带了人类前来，你就不可能正确认知此刻出现之物。」

马吉克和梅晨并排站着。精神支配的效力已经消失，他们像刚睡醒那样晃着脑袋。越是高强力的精神支配，被施术者越是感觉不到肉体的疲劳。看他们疲惫的神色来推测，应该没有受到深度的支配……

就在他刚刚放下心的瞬间——

奥芬看着人偶浑浊的白色后背，心中一紧。

奥芬重新审视四周，吐了一口气：「……一瞬间就被移动到这里来，感觉很奇怪。」

一瞬间，伴随着破坏力的震动波灌输进人偶的手臂中。波本身是不可见的，并发出谁也听不见的噪音，人偶的手臂立时出现了无数的裂痕。细小的碎片四处飞散。被人偶捉住的克丽奥的脚上也造成了无数浅程度的裂伤，这是避免不了的。

人偶站在道路正中，但并不是把所有的空间都填满了。从人偶的肩膀和墙面的缝隙可以看见，在通道的前方，站立着无数相同规格的人偶。

「光之白刃！」

「看我引导，死亡椋鸟！」

人偶眯起一双细眼盯着他们。

（王……？）

「来得……好啊。本来……你需要从那个通道……继续前进……经过折返楼梯才行……不然的话……根本到不了这里。」它的语速很慢，说话方式非常地突兀。

在他的视野边缘，刚才为止一直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的克丽奥，突然消失了，连带雷奇。

他慢慢地，转过背来，转过肩膀，转过头，转过脸。当他完全转过身，面对座椅的前方，看到的是巨大的舞台。整个客席和舞台之间有一个空间，那应该是交响乐团的位置。整体的构造和地面上的基本相同。

「是说生死吗？」奥芬讽刺地说。

接着奥芬一脚踹下去，人偶的手臂被靴子踏得粉碎。

这时奥芬叫道：「所有人，退后！」

和刚才的人偶打斗时，是从偷袭才得以打赢，而现在要和使用龙种族魔术的人偶做正面交锋，几乎没有胜算。

那两人的样子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倒下的人偶。

马吉克和梅晨对这样突然的命令一时间没有理解，都眨了眨眼。但是他们马上就做出反应，抬起脑袋，慌忙退却。

「一瞬间……这是必须的……是从时间轴上……直接抹消——时间转移……是不可能……维持数秒以上的……绝对不会。」

它净说些似懂非懂的话，使得奥芬难以接话。这时，那个物体向他做了一个迟来的，类似打招呼的动作。它的骨骼和人类有些不同，使得这个动作有些微妙的怪异之感。

接着它发话了：「欢迎你……第七——种族。我乃——」

同时，从舞台的两侧，陆续走出一堆奇怪的生物。就是在外面见了几十头的，那种带翅的大狗。

连续不断——足足有二、三十头出现在舞台上。但是玉座上的人偶没有在意这些，继续说它没说完的话。

「我乃，魔王瑞典波立……是也。」

听了这句话，奥芬瞬间产生一阵晕眩。

◆ ◇ ◆ ◇ ◆

没有在水中失去意识，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但那也不过是徒增几分痛苦罢了，没有任何作用。多进在水中无能为力地随波漂流着，脑子里还剩下一点点思考。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总是哥哥一个人看准了时机似的昏倒呢？）

奔腾的黑色水流——在这黑暗的地下随波逐流，是很令人郁闷的一件事。但就算如此这位老哥依然没有半点要醒来的意思。

当时，陷阱的底部突然打开，他们就那样顺着水流流了出去，流进漆黑深邃的下水道之中。水流的激烈冲撞使人找不到方向感。老哥一直是和自己在一起（因为时不时就和他撞在一起），但是到底流了多长的距离根本无从得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再用不了多久，自己的大脑就会因极度的缺氧陷入癫狂，这点不用想都知道。

（这样一来可能比较好。反正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感觉周围开始变亮，慢慢的，前方出现了类似出口的光亮。

到头来——

他还没来得及失去意识，就扑进了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