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菲爱娜的请求

夜晚很快就降临了。黑暗中，塔的楼梯变得非常难爬——他不禁觉得，豆腐渣工程也比这好多了。不过——本来期望就没多高。在这种边境，又是这样的秘境深处的小村庄，在建设之初，像样的设计师只有一个人。麦克唐勾从阿伦塔姆找来的设计者——经过那个男人的设计，建起了村子所有的设施。包括这座教团的塔，还有旁边的工厂。

尽管如此，楼梯实在是很难爬。陡峭得就像梯子直接铺上木板一样。那个设计者的脑子里难道就没有螺旋楼梯的概念吗？

（总之，和我的故乡大不相同。）

黑暗中，小腿撞在楼梯边缘，萨鲁微微一笑。淡淡胡须的下巴做出一个讽刺的表情。腰下的剑发出咔锵一声。

（说到底，正因为离开了故乡……才会有好玩有趣的事发生。）

登上楼梯，是这座塔仅有的一个房间。除教祖麦克唐勾以外的人都禁止进入的——巫女的房间。房间钥匙由麦克唐勾亲自携带，菲爱娜也是除非听见麦克唐勾的声音，否则绝不开门。

不过，此时萨鲁很自然地敲了敲门，放低声音说：

「是我——萨鲁。」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身穿睡衣，又套了一件宽袍的菲爱娜。她喃喃地说：

「都几点了……怎么了？」

「抱歉，这次不是来找你聊天的——看，我没带酒瓶来。不过，这种时间你竟然还起得来。我还以为必须要撬门才行呢。你和那个小子怎么样了——」

说着朝房间里看了看，萨鲁的话顿住了。他在这间简洁的房间里东看西看，说：

「那个小鬼去哪儿了？干出在麦克唐勾尊贵的头颅上砸下蛇这种杰作的那个小鬼。」

「马吉克他……去地下牢房了。他说既然麦克唐勾憎恨魔术士，就不能放无发自由活动的师父不管。」

「哼……不过，这判断很正确。虽然我也想看麦克唐勾老大会怎么拷问他……地下牢房是吧？」

说完萨鲁迅速转身准备离开。这时——身后的菲爱娜说：

「那个——」

「……嗯？」

萨鲁回过头。看见菲爱娜闪动睫毛，怯怯地说：

「之所以会在深更半夜还醒着，是有理由的。我睡不着……」

（这些家伙，在搞什么飞机？）

「……是的。」

「准、准头！你难道是认真的吗！」

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他不喜欢说教。

刚要下楼梯——这时——

萨鲁穿过大敞的牢门。

嘎卡一声，手握住剑柄。即使对方受伤了，也还是一个魔术士。一个搞不好，可会遭到对方的攻击，这点不能大意。

牢房的钥匙打开了——为了让地人进去而把锁打开了吧。

「喂喂喂喂！」

突然响起说话声。刚才被地人的惨叫拉走了全部注意力，没发现在牢房角落，那个魔术士见习——好像叫马吉克——安静地坐在那里。少年全身冷汗，僵硬的笑容挂在脸上。

「你这高利贷鬼扯什么！无论受多少伤只要想治就能治好的蟑螂体质，不要在这里神气活现地计较了！看我用染发剂染死你！」

「我是奥芬。」

「不管怎样，麦克唐勾——那位大人的『计划』不可能顺利成功——这一点你也很清楚吧？」

「正、正是如此！很会说话嘛少年！魔术士，给我休息！求你了——」

躺在地上的黑魔术士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

萨鲁抓抓头思考起来——好像就是依靠这个地人提供的情报才抓到那个黑魔术士的。那他们应该是熟人才对。

这句话是咒文——刚才还插在墙上的铁棒在没有手碰触的情况下，轻松被拔出。铁棒在空中直线飞来，停在魔术士上方。

就是因为有那种东西，才会常常不经意把话说多。

他口气不变地说了意思迥异的话。

黑魔术士显得十分冷静，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连吵嚷的博鲁坎都咽下口水沉默下来。黑魔术士闭上双眼，混杂着叹息继续说：

〈又来了是吧？〉

「连半点慈悲之心都没有吗你们！」

「那像现在这样和你聊天也就是最后一次了——无论是麦克唐勾还是你，到后天都会被杀光。」

黑暗中的萨鲁表情变得很奇怪。他感觉刚才的声音确实是从菲爱娜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看我从吓一跳宝箱里飞出来吓死你！」

博鲁坎叫起来。

马吉克说：

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黑魔术士。在白天，麦克唐勾带着他来这里看过一次，现在则是显得更加衰弱。确实……被龙族瞪了一眼，当然会变成这样。

「是的……」

「师父还挺讲究科学的嘛。」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他感觉头顶上传来说话声，赶忙朝楼上看去。他看见菲爱娜已经止住哭泣，一副巫女的表情，面朝自己那间理应空无一人的屋子，回应说：

（…………？）

「别开玩笑了，博鲁坎。我怎么可能认真呢——」

「我当然是无论如何都要打中。」

「……你是指那个计划吗？」

把两个人的争吵置于脑后，名叫马吉克的少年看着这边，静静地开口。对方虽然是小孩，但他能够使用魔术，还是小心为妙。

「啊啊！大哥救救我！我什么错事都没做——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偷偷把这个高利贷的事出卖给那个疯癫的教祖，更何况看他现在身子动不了就想来偷袭他——其实我是因为担心才来看看他的，没想到，他们只为了解闷就想把我杀掉——」

看样子，他是在用魔术控制铁棒把地人当靶子玩，魔术士此时躺倒在地上，这对瞄准有阻碍作用。当然，也有可能会一个不巧，直接命中。

「马吉克——」

塔的地下泥土裸露，手接触的地方用药物做了加固。所以楼道里充斥奇怪的臭味。他尽量屏住呼吸，慢慢朝下走，最后走下短短的楼梯。

（是错觉——吗？不——）

「……现在应该被眼泪泡涨了，这样就变得比较容易刺了。看着吧。」

「我叫做萨鲁——你好像叫马吉克是吧……你呢？」

「现在应该尽早恢复体力才是上策，这种纯浪费体力的事还是……」

「……我、不想死……好害怕……」

萨鲁头也不回地说完，走向狭窄的楼梯。

又是惨叫。平常守在地牢入口的守卫今夜也看不见了——教祖的跟班全部为了商讨『计划』而聚集到麦克唐勾那里去了。他就是在等这个机会——萨鲁自己找了理由，就说拉肚子在睡觉。

「！为什么……你会知道？麦克唐勾还没——」

博鲁坎眼泪狂流地哭喊，黑魔术士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说：

「那么……」

「那下次打中后就收手吧。」

「呜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这样我也没必要回答了——萨鲁露出一个苦笑。

「哦哦！耳朵！擦到耳朵啦，混蛋！」

走下楼梯就是铁栅栏。在牢房前面，萨鲁不由张大了嘴巴。

「……其实就是这样。」

「…………」

「你，好像是……」

看着两人无聊的对骂，萨鲁对于现在是什么状况大概了解了。不过……也是时候该注意到这边了吧。

「受不了——又是『是的』。从半年前迷路到这个村子来之后就一直这样。你就是一直这样，才老是会那位大人牵着鼻子走——我是看不下去，就找机会和你说说话，想不到你一点都没有改变。到那一天，我打算姑且先跟着那位大人，然后途中偷偷跑掉，顺便把你带出来也很简单。你就不会脸皮厚一点，说声自己不想死，请帮帮我这样的话吗？」

听到惨叫的萨鲁停下脚步。地点是教团之塔通往地下的楼梯入口处。

「再打到一次就照你说的办。」

「你到底……」

博鲁坎放弃装哭，吼起来。黑魔术士又把头抬了抬，怒声骂道：

「回来。」

（可恶——我就是讨厌这样，这种在边境村庄卖乖的任务我已经快受不了。真不该去考劝说执照。）

「嗯……看来我的准头在慢慢好转。」

（真是便利的能力。）

接着，在两个地人对面，奥芬因头痛而一脸憔悴地躺在墙根里，这位黑魔术士懒懒地说道：

「搞什么飞机啊，你们……」

黑魔术士没好气地说：

萨鲁轻描淡写地说出口，使得菲爱娜惊慌地抬起头。

长久的沉默后，少女发出低沉的回应。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皮肤变得一片苍白——不知是害怕，还是绝望。萨鲁咂舌后说：

他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博鲁坎总算注意到了这里。他瞬间满眼含泪，哭喊道：

地人——博鲁坎边哭边叫。一根从铁栅栏上取下的铁棒被弯成锔子的形状，把他牢牢钉在土墙上。弟弟多进已经失去意识，倒在哥哥脚边。从表情上看，是被吓晕的。

是什么人？她想问的这句话最终还是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不是说稍微教训教训就行了吗！不是说不打算打中的吗！」

萨鲁带着笑意，在黑魔术士——奥芬的身边蹲下来。伸手把魔术士胸前的吊坠翻过来。

「什么叫慈悲，你这笨狸子！要不是你乱说话，老子怎么会在这种操蛋的地牢里痛痛快快地晕上整整两天！钱也不还，就尽会做些蛋疼的事，你不要以为这样老子的气就能消了！」

唉—。萨鲁听到后只是叹气。

「不要只因解闷就杀掉我啊！」

博鲁坎脸色苍白，发出悲鸣。

「哦？」

黑魔术士一脸淡然地说：

「…………是的。」

又是惨叫。同时，嗖地一下——土墙上刺入一支铁棒。铁棒似乎是从铁栅栏上拆下来的，前端已经被磨尖。它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插入墙壁里——离铁棒刺中的地方几厘米处……有一个地人脑袋。

萨鲁走下楼梯。

马吉克抬起头呆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件事还是不要去想了，他迅速地走下楼梯。

「拜拜，我会去救你的，到那一天可别再哭了。」

「哦哦哦！？」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开始拷问那个魔术士了吗——萨鲁一瞬间这样想，不过，若是真的开始拷问的话，是不会发出如此精神饱满的叫声的。受到拷打力渐衰弱的人，是几乎发不出声音的。

「那个—……师父。」

「还没说是吧。是我自己调查得知的。计划会在后天执行，麦克唐勾，还有他的跟班，都会离开村子——当然也包括你。留下来的只有女人、小孩这样的非战斗人员。很难碰到这种机会，必须多加利用才行。」

萨鲁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但他的口气急躁了一点，使菲爱娜感到胆怯——她用尽全力挤出颤抖的声音，然后闭上眼，开始抽泣。

「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算了，我就实话跟你说吧。其实，如果是处境危险，希望得到保护的话，我会二话不说保护你，不要任何回报。但如果你希望得到幸福，那就必须支付一定的代价——比如化妆或献媚，这样的话，一些轻浮的男人很容易就上钩了。像你这样一直哭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萨鲁抖抖肩，转过身走了。不知菲爱娜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依然在抽泣。

「闭嘴，傻缺笨狸子！」

偶尔会有些羡慕——如果这种事让乡里的哥哥知道，肯定会吓一大跳。

「一把剑，以及一只脚的龙形纹章——是〈牙之塔〉才有的东西。不错，确实写着奥芬。」

奥芬的表情动摇了一下——身为吊坠的主人，他当然知道。文章背面刻的是基利朗谢洛几个字。

萨鲁耸耸肩，把吊坠放回原位。他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之所以使用假名，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而已。不做揭发，顺其自然的话，还可以让对方欠自己一个人情，更何况——不能轻易让这件事宣扬出去，尤其是〈牙之塔〉的基利朗谢洛这个名字。

（查尔德曼的「钢铁后继者」基利朗谢洛……）

人类史上无所不能的最强黑魔术士查尔德曼——作为其继承人受到认可的查尔德曼教室第七号学员基利朗谢洛。再怎么说，都是大陆实力第一的黑魔术士。听闻他在五年强自〈塔〉内失踪，没想到会瘫倒在这种地方。

只要知道这些——

「嗯嗯……」

萨鲁紧接着从军队夹克的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把小型弹簧刀。啪的一下弹出刀刃，用手把玩起来。马吉克紧张地哼了一声。

「你，你想怎么样！」

只见他飞快地站起身，朝这里扑来——

（真是菜鸟。）

萨鲁心里说完，随手一挥就把魔术士的弟子打飞了出去。马吉克的脑袋撞在土墙上，眼含愤怒地望着他，动不了了。博鲁坎高声欢呼道——

「大哥，你终于肯帮我啦！」

萨鲁的刀身寒光闪烁，照准倒在地上的奥芬喉头部位猛插下去。如果对方真的一动都动不了的话，那基利朗谢洛的传说就到此为止了，这样也无所谓，萨鲁已经感觉刀子刺中了东西。

刀子刺在地面上。奥芬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的唇边浮现笑意，抬起脸——看到奥芬就站在他旁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目光锐利——几乎能把自己洞穿。

「你身子动弹不得……原来是演戏。」

听到萨鲁的话，奥芬若无其事地说：

「蠢材。是真的——然后我整整歇了一天。」

「真是顽强……」

「说起来，对手如果是"successor of razor edge"——钢铁后继人的话，我倒想拿个更像样的武器……」

「衣服真可爱（音符）可以摸摸吗？」

看样子，是在和萨鲁对峙的时候进来的，所以没注意到她。

然后就像泄气一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说·你·啊～！」

「唉……总之我也没指望你能照我说的话去做。」

没有念咒文——她只瞥了一眼，暗杀者的伤瞬间消失了。

萨鲁一下跳起来。吃了一招的下腹部还隐隐作痛，但没空理会这些。空手是打不赢的，萨鲁反射性地思考，他把手搭在腰部长剑的剑柄上。

「…………」

「……啊？」

「到底是在干嘛啦！」

克丽奥指指背后的楼梯。

呜啊……

就在手挥舞之时，奥芬身子动都没动，就把萨鲁击飞了——比起攻击策略繁杂的自己，奥芬只使用强烈的一击必杀来应对。这虽然简单，但避过所有袭击并有效实施，能做到这点的，在这座大陆上还是寥寥无几——不待他思考结束，就朝后摔倒了。

萨鲁说完，不还好意地笑了——对于这个问题，魔术士只要稍稍现出居心叵测的样子，那就必须除掉他不可。应该，办得到吧。

「……很好，大家还都睡着。」

「不好了，流血了！」

萨鲁边说边看了看牢房——博鲁坎头上插着一把刀，已经满脸是血地晕倒了，多进也是一直没醒。马吉克也不知在何时因脑震荡失去了意识，可能正做着噩梦。

奥芬说完，环视地牢。狭小的牢房里一下挤了六个人，显得拥挤起来。贴在墙上的博鲁坎，倒在下面的多进。再加上头撞在墙上翻着白眼的马吉克和头部冒血晕倒在地的萨鲁——克丽奥的表情像在教室门口撞见老师的迟到学生一样，双手抱在胸前。奥芬看了看她的耐磨夹克胸口上的家纹刺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尽管只是掩饰，在右手擦过奥芬脸颊时出现一个机会，奥芬出于条件反射闭上了左眼。萨鲁的一只手迅速反转，从这个死角啪的一声押住了奥芬的左半边脸。确认对方无法逃脱后，左手握拳朝他脸上打去——

奥芬无言地弯下腰。他举起左腕——万一有什么事，就牺牲左腕放出魔术。如果没打中，就牺牲右腕。

「几乎都是被你弄晕的——」

「呜…………」

咔——

听到他的话，奥芬也学萨鲁那样，眯起眼。

「啊，啊—！果然没错，你就是想把我剔出去而已！」

「拔剑的话就不是简单和你玩玩的程度了。」

「你别太兴奋了——知道死亡教师吗？」

「喔……」

「你从哪儿钻进来的，从哪儿！」

「什么哪儿……就是从那边的入口偷偷进来的。」

「死亡教师萨鲁·索琉德。明明是暗杀者，却用自家的姓氏索琉德，老哥说不定会把我宰掉。」

奥芬说着，把抬起的右胳膊放下来。萨鲁就势朝后一跳。笑容自脸上隐去，静静地——用冰冷如蛇一般的眼神看着奥芬。

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和先前的口气没有太大不同，他玩笑一样地说：

背后传来小孩子一样的怒吼声。紧接着，响起一个沉闷声音，后脑部受到冲击，萨鲁就势倒在了地上。

喉咙里发出叹息声，奥芬把手挡在额头上，俯视躺倒在脚边的暗杀者。萨鲁血流一地昏倒在地上，但发出惊叫的并不是他——

萨鲁一笑，从地上拔出刀子。就是这样的一个举动——不，半个举动，已经朝着奥芬把刀子飞速甩了出去。黑魔术士轻松避开，飞刀就这样正中后方博鲁坎的额头。

「你还有脸说危险，想拔刀的到底是谁？」

奥芬故作姿态地转移视线，在萨鲁的上方蹲下来。把手伸向后脑部的伤口。虽然是毫无防范的一击，但克丽奥本身没有多少腕力。出血看似很多，但没有骨折之类的致命伤。

「基姆拉克教会饲养的一群直属暗杀者……凡是不遵从教会的人都会被迅速解决掉。因此，他们被称作死亡教师。」

「偷偷的，我说你啊……」

奥芬轻声说。这里虽然在地下，但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同一栋楼最上层的她会听到声音也不足为奇，不过——

克丽奥问道。奥芬愣愣地回答：

「为什么基姆拉克的死亡教师……会跑来这种地方？」

「是巫女。这个村里的……」

「什么啊。不是奥芬说要带士兵过来的吗，所以我就急急忙忙地带过来了。我让他在村外先等着。然后我想去助奥芬一臂之力，所以我就一个人潜进来了。」

拔剑的话，自己的真实身份就会暴露也说不定，但这种事根本无所谓——

「菲爱娜……」

萨鲁手上的剑刃歪了一下。然后——

——地人的惨叫声响起——这也成为了开始的信号。

他伸手一指。

萨鲁耍逗似地说：

「普通不是应该你去等着，让士兵潜进来才对吗。说到底，我不记得有说过叫你把士兵带过来吧，我只叫你在警卫所乖乖等着而已吧？」

奥芬缓缓地说。萨鲁所持的剑，刀柄之上没有剑身——不，不是没有，而是看不见。这是一把由几乎不会反光的特殊硬质玻璃制成的剑。当它静止时，只能勉强分辨出刀刃的轮廓，若是高速挥舞起来的话，想要用肉眼去捕捉是极其困难的。简单的砍杀就算了，一旦使用剑技的话，想要躲开根本是不可能的。作为基姆拉克教会暗杀者的象征再合适不过的一把剑——

◆ ◇ ◆ ◇ ◆

萨鲁心中一阵欢呼——体内流走一股快感，几乎要冲破皮肤。

「这还用说吗！只要有你在，任何事情都只会越来越糟！！」

黑魔术士受的伤只要没有伤到神经，再怎么严重都能自我医治。那反过来说，致命伤就绝对无法治好。这就是和深渊之龙的魔术之间的最根本不同。

念到一半，突然不动了。

沉默——直直地——对方就这样看着自己。紧张警戒中的黑魔术士，他的黑色双目突然歪了歪——

奥芬停止念咒文，抬起头。克丽奥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回过头去。在她的背后——楼梯上，立着一个人影。火把的亮光左右摇曳，人影无声地走下楼梯，是一个身穿薄绢巫女服的少女。

奥芬听完，再次看了看牢房。只见博鲁坎头插一把尖刀——可能很自然就会那样想吧。

听到这句，克丽奥的眉毛跳了一下。

说着朝倒地的萨鲁后脑部一指。克丽奥的表情像是要找什么借口似的，她说：

「别干这么危险的事啊……」

但这些招数都被奥芬看破了——不理会右手的攻击，让它擦过太阳穴，用手肘制住腹部的一击。至于扫堂腿，则是朝脚踝处的致命部位狠狠一踩。如果鞋子里没有装钢针骨架的话，说不定会当场昏厥。

被说得如此直白，克丽奥无言以对。奥芬继续嘴不饶人地说：

尖细的叫声过后，当啷一声剑掉在地上。刀身上溅到了非常少量的血渍，剑的主人——金发垂腰的玲珑少女——高声说：

他准备使用魔术。

克丽奥不服气地说。

萨鲁斜着把剑握住，朝右移了半步。

据他所闻——名叫基利朗谢洛的黑魔术士并不是暗杀者。这样的话，就算是再怎么优秀的魔术士……都不值得害怕。

（不过……她『就这样觉得』，就把死亡教师给放倒了吗……）

克丽奥语气天真地感叹，她看着菲爱娜。

「伊呀呀呀呀！」

（他若是整个大陆中战斗术的专家，那我就是整个大陆中使用这个的帝王！）

「总之，先给这家伙疗伤吧。」

「那〈牙之塔〉的基利朗谢洛会出现在同一场所的理由又是为何呢？」

（果然——不愧是基利朗谢洛！没有错！）

「受不了……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说完，萨鲁一下拔出了刀。清脆的声响划过，但出现在黑暗中的刀身，仿若无形——

「就像刚才那样，谁会突然从背后砍人啊？一个搞不好就会当场死亡啊！」

他的鼻尖感觉到一股压力，萨鲁停下手中的动作。只见奥芬站在他眼前举起了右手——右手稳稳地朝向他。

「…………」

「我说你……就因为这种误会就想杀了我！？」

菲爱娜无视克丽奥的搭话。目无旁顾地走进牢房，走过克丽奥身边，她像要推开奥芬那样，把手伸向萨鲁的伤口。

「看我治愈——」

「呵、嘿！」

奥芬觉得哪里不对劲。眼前少女的神情给人一种超脱俗世的感觉——这和白天马吉克在的时候看到的那张脸不同。

「…………」

「什么嘛。」

他低声说：

「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空手的话对我太不利了。」

「伊呀呀呀！？」

奥芬斜斜的眼光紧紧地盯住对方，说话了。

「死亡教师的，玻璃之剑吗……」

废话，奥芬心里嘟囔了一句，他说：

不能让对方使出魔术——萨鲁将甩出右手，朝奥芬脸部打去。当然，这只是掩饰，真正的一击是瞄准腹部放出的左手攻击——才怪，是左腿从死角打出的扫堂腿。

他正要拔刀，就在这时——

黑魔术士压低声音警告说：

萨鲁说着把手从剑上放下来。奥芬也放低右手。

「因，因为……在如此可疑的地牢里，大家都像死人一样倒在地上……奥芬又被剑给指着……我就觉得，这是千钧一发的危机啊……」

「是谁？」

菲爱娜继续呆在原地，朝马吉克看了一下。昏厥的马吉克，呼吸就像睡着般变得沉稳安定。她又朝其他地方看——稍显犹豫后，博鲁坎和多进的伤也被治好了。刀子从博鲁坎头上掉下来，掉在地板上发出潮湿的声音，刀尖进地。

伤治好后，谁都没有醒来——恐怕是伤被治愈的同时，也有一定的催眠效果吧。是为了让他们恢复疲劳而睡呢，还是说她想在这里讲一些不便旁听的话呢……

依奥芬的直觉，应该是后者。他刚这样想时，菲爱娜就把脸转向他。同时用手抚摸萨鲁的后脑部。

「那个……」

她开口了，却又立刻停顿下来。突然发现，克丽奥就站在旁边，一脸欲求不满的表情，含恨盯着她。

在这种无言的压力下，菲爱娜说：

「啊……请便。可以摸。」

「呀（音符）」

克丽奥欢呼起来，毫无顾忌地开始在菲爱娜的巫女服上摸来摸去。

奥芬叹气，他说：

「到底是谁比较大，都分不清了……」

「哼。」

克丽奥朝这里瞪眼。奥芬装不知道，把克丽奥扔下的剑捡起来，用手帕随意擦擦刀上的血——这手帕擦过就不要了。他把剑交到克丽奥手里。

「克丽奥，拜托你一件事——」

「等——等一下，停。」

克丽奥慌忙用手制止。她边把剑插回剑鞘边说：

「我先说好——你要是说『去安全的地方等着』或是『你先走』之类的，恕难从命。我才不会每次都上你的当，被你支走。」

「那你就去保障退路吧。去和等在村外的士兵说一声。」

「这也不行。奥芬你把我当傻瓜吗？你没忘吧，我可是奥芬的伙伴啊——」

「是吗。那我去保障退路，之后就拜托了。」

他的叹气中夹杂不悦，问道：

（眼睛被窥视了）

她的眼中出现愁苦的神情——

「暗杀麦克唐勾。直到几年前为止，麦克唐勾也是基姆拉克教会的教师。」

「他想利用你的……魔术，来和龙族抗衡吗？」

「基姆拉克……教会总部……」

基姆拉克教会极端讨厌人类魔术士。其理由为何奥芬不得而知，总之，侍奉命运三女神的他们之中，有些人甚至连魔术士的存在都不予承认。

「基姆拉克的死亡教师——仅次而已就已经是大陆上实力超凡的暗杀者了。不——在所有暗杀者中，也是能排进前十名的人物。因为他带着大陆上仅有八把的玻璃剑。」

「坟墓？」

在大陆北边——统治整个大陆教会的巨大圣都。是仅次于王都的巨大都市。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菲爱娜的表情僵硬了。

「萨鲁是这个村里唯一肯和我交朋友的人。虽然可能是因为身为非龙族信仰者的他，能够找到的谈话对象也只有我了吧。但我还是非常高兴——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说着，视线从剑移到暗杀者的脸上。奥芬观察她的目光——和克丽奥比较的话，他觉得这个少女的各种举动都和她的实际年龄不同，显得更加成熟，当然这也许是他太在意这这一点的缘故。奥芬顺便又在想另一件事。

孤独的感觉，奥芬也是了解的——〈牙之塔〉的魔术士几乎都是孤儿，而且还要进行激烈的竞争，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几乎是找不到的。不过，和「推心置腹」的感觉稍有不同，他有自己的伙伴。现在则是——

奥芬直视着她那双眼含泪，一副决然的神情。奥芬觉得，这是被逼到尽头时展现的坚强。

奥芬如此觉得。当菲爱娜无声地把脸移开时，克丽奥的表情已经变了。表情虚无——机械般地开口说：

菲爱娜闭上眼睛。

像是看透一切了似的，菲爱娜摇摇头。

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了。这里的警备连克丽奥都能简单进入——如果和死亡教师的暗杀者联手的话，逃走的同时顺便把这座村子毁灭都不在话下。顺便，再带上这个会使用深渊之龙的魔法的小姑娘的话，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

「的确是如此。但是……」

克丽奥面露恶相，正要吵闹的时候，菲爱娜挡在她的面前。脸凑得很近——几乎能碰到鼻尖，一瞬间，克丽奥的脑袋摇晃了一下。

说到这，菲爱娜停顿了。她稍显犹豫之后，终于抬起脸继续说：

「看到什么？」

教会总部拥有独自的暗杀部队死亡教师的目的，不止是为了暗杀高强的魔术士。至少，不全是为了这种公开的秘密而已。

「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做。」

「……手枪的制造方法应该是王都的最高机密。只有王都的军队才被允许佩戴手枪。」

刚刚克丽奥那张虚无的表情跟这个很像……

「那个……我是为了拜托一件事才来的。」

若使用深渊之龙的暗黑魔术，是很容易的。不过面对这个问题，她再次摇摇头。

「你不知道麦克唐勾的目的吧？这个村庄原本是龙族信仰者的隐居地。祖先代代都分散居住在〈森林〉里……士兵只要被龙族发现就会逃走。他在三年前来到这个村子——当时他还带来了基姆拉克的技术员。之后，包括这座塔，还有那些工厂都建起来了。也有生产手枪的工厂。」

「看来有些内情的样子……不过，不管有什么事情，像这样隔三岔五使用暗黑魔术的话，整个大陆都不会有安宁之日了。」

（离开了那些伙伴，我有了朋友。说不上哪一个更好些，但至少，我不是孤身一人……）

听到这句话，奥芬多少受到一点震惊。这和她说的内容没有关系。

「我不走……我，会留在这里。」

「……你……能够解读我的心吗？」

「是的。」

她继续说：

说完就扶着菲爱娜的肩膀准备出去。克丽奥急忙说：

「在……挖坟墓。」

若是和正牌的深渊之龙对抗的话，瞬间就会被抹杀。简单地说，龙种族使用的魔术是无法用人类的尺度来衡量的。

「不过……你要留在这里？这虽然是你的自由，但听马吉克说，麦克唐勾好像在利用你干一些奇怪的事情——」

「他宣布说，手枪，是为了和魔术士们战斗的武器。此外还有更加强大的武器。麦克唐勾……为了得到那种武器，就必须进入〈森林〉的中心——即龙族的圣域，真正的〈伟大心脏〉，他就是这样和村人说的。」

「不……这没什么。」

「…………」

「但是麦克唐勾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村子的主宰。事实上，在龙族崇拜方面，他原本就比这个村里的人要积极得多，他会成为干部一点也不奇怪。但是……他实际上…」

她用力叫嚷起来。奥芬惊讶地不发一语，她意识到这点，脸红了。

「我不知道！」

「是的……没有多少时间了。请见谅……」

「明天早上之前，请尽快逃出这个村子——带上萨鲁，和马吉克。」

菲爱娜小声嘟囔着，慢慢跪坐在萨鲁身边。扶起暗杀者的肩膀，把他从趴着的状态恢复成仰躺。轻轻拂去萨鲁眉毛上的尘土，她突然开口说：

「不好意思……声音这么大……」

「基姆拉克，好像看到了什么……」

「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没错……这太傻了。不应该做这种事的——他们硬要我参加这个计划……」

「是的……」

「奥——」

这句话当然也被菲爱娜读到了。

他看向地上那把看不见刀身的剑——菲爱娜也在看。

奥芬无半点犹豫地说。

「我也……在知道有魔术士靠近这个村庄的事之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装作散步，先于麦克唐勾与马吉克接触了。虽然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他只是迷路了而已……」

菲爱娜就像喉咙里堵了东西那样呼吸急促，猛烈摇着头。

奥芬问道。菲爱娜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失去意识的萨鲁身上，说：

「……然后呢？」

「我拒绝。」

奥芬咳了咳。

「奥芬，你该不会是讨厌我吧！？」

「……两个人都去保障退路做什么。你看，你既然是伙伴，那就要好好分担职责。」

（不过——像我这样毫无防备到处乱窜的家伙，就不好说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是什么？」

「不知道。不过这家伙，似乎误认为我会在这里是出于和他一样的目的。所以就来砍我了。」

奥芬催促道。制造出手枪确实能算是大功一件，不过这不足以成为魔术士性命被盯上的理由——从王都中成功窃得机密这种事，不只有基姆拉克，〈牙之塔〉也在秘密从事手枪制造的研究。

「你知道他有什么目的吗？」

「太傻了。」

「嗯。到早上为止。」

「啊——那就，我也去保障退路。」

「是你的魔术吗？」

奥芬不由得这样说——菲爱娜确实能够使用龙种族的魔术。但就算如此，并不见得就比龙族使用得更熟练。就拿前天夜里出现在村里的深渊之龙——当时魔术构成来比较的话，菲爱娜使用的明显拙劣得多，她就好像是在努力驾驭从别处借来的力量一样。

（马吉克那家伙，这下要失恋了。）

「不是这种问题，只是觉得碍事罢了。」

「麦克唐勾从王都的骑士那里抢得手枪，进行了分解。火药也合成成功了——不过据萨鲁所言，这种东西早已被基姆拉克秘密研制出来了。总之，全因麦克唐勾为村里带来了手枪这一武器，就被奉为了英雄。他成了教祖，村子也被冠上了〈伟大心脏〉的名称。」

「明天，村子就会被消灭，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请你逃走吧。带上马吉克，和萨鲁。」

「他不可能不知道守护圣域的深渊之龙的存在吧？」

「不，这样就好。省时省力……不过很快就会解除吧？刚才的那个暗示。」

「……因为……麦克唐勾的目的是……」

「这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他知道……所以他拼死命在寻找和深渊之龙抗衡的方法。这时……我来到了这个村子。」

但她对这些事似乎都再清楚不过了。

克丽奥说完就走出牢房，爬上楼梯离开了。听着她的球鞋踏在地上发出的响声，奥芬问菲爱娜：

奥芬发话了。菲爱娜的表情全是惊讶。

「知道。」

「不过，麦克唐勾若是异端教师的话……我——也就是魔术士，怎么会想到要来暗杀他呢？为什么我会被错认为是为了麦克唐勾而来的刺客呢？」

「不是的。刚才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菲爱娜的请求十分简单。

不过实际上，次数较多的工作只是消灭那些违背教会本部命令的异端教师而已——说起来，只要是稍有名气的魔术士，几乎不会受死亡教师的暗杀所威胁。奥芬亲眼见过自己的老师查尔德曼，坐在书房的椅子里，只用一击就干掉了伪装成客人潜入进来的暗杀者。几乎所有的魔术士都受到魔术师同盟的庇护，万不得已时，还能使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武器——即魔术。根本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暗杀。

「我也是知道的。是他自己说的。因为是醉酒的时候说出的话，所以不像是谎话。原来是真的啊。」

菲爱娜的声音渐小，听不到了。奥芬用手揉揉还有一点疼的脑袋，说：

「麦克唐勾就是，基姆拉克的异端教师吗，那他怎么会成了龙族信仰的教祖呢？」

奥芬像讲道理一样晃晃手指。不过克丽奥不情愿地发出「呜～」的声音。

她怯弱的视线看着奥芬。奥芬搔搔头，说：

说着，她握紧拳头，继续说：

奥芬看向菲爱娜，他突然察觉到了——马吉克说过的，这个少女的「巫女脸」。

奥芬抱胸说道。在过去，深入〈森林〉的人类，无一例外遭到深渊之龙的残杀。

但菲爱娜没有回答奥芬的疑问，继续说：

「你的请求我无法答应。我不打算把你留在这个村里，特别是听到这个村子会毁灭之后。」

「怎么这样……但是我……」

菲爱娜的眼神动摇，显得十分困惑。奥芬一下靠近她，用力抓住少女的手肘。

「疼……」

菲爱娜不由得发出小小的呻吟。奥芬不管不顾地说：

「听好——我忠告你一句。求人办事的时候，需要有说服力才行。像你这样连自己的手被抓住都无法挣脱的孩子，怎么个可能会被单独留在危机四伏的村子里呢？」

说完后，他放开手。菲爱娜搓着变红的手肘，直直地看着他。奥芬忽然无法相信，面前的这个女孩竟然拥有比自己还要厉害好几倍的强大魔术，他只能叹气。

（为什么每次把我卷进麻烦里的都是女人啊！）

但已经没有时间考虑这种问题了，天快亮了。

菲爱娜走后，最先醒来的是萨鲁。不知是极度疲劳的关系，还是菲爱娜的魔术士效果，他只是沉默地把玻璃剑收回刀鞘，抓着失去知觉的博鲁坎和多进，回到了麦克唐勾宅邸的佣人房间。

「先说好，我对麦克唐勾的性命一点兴趣也没有。」

「说的也是……看到基利朗谢洛的名字时，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何要攻击我？」

「嘿——」

他自嘲似的笑笑，说：

「因为这样比较有意思。在我昏倒的时候发生的事，我想去问菲爱娜就会知道了吧，我会去找她。」

——只有这样的对话而已。等了一会后，马吉克才醒来，不过之后为了让他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花了更长的时间。

总之，依我看你和菲爱娜之间不见得有戏，这句话奥芬还是暂且放在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