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银之刃的使命

静静地——

淡淡的光辉，充斥在空气温暖的圣堂中。

库欧·巴迪斯·帕泰尔没有任何脚步声地走进那光芒中。橙色的光芒朦朦胧胧，像是起伏的波浪，带来一种痒痒的感觉。光呈放射状伸展，不拒绝任何走入它之中的人。那是柔软、温暖的光。

这间圣堂和位于神殿中央的大圣堂不同，是更具有私人意义的场所——不过前提在于，教会中地位最高的济世者，教主拉蒙尼洛克真的有所谓私人这个概念的话……

这样一来，这间圣堂里能称得上「私人」的部分只有两个——首当其冲的，就是房间大小。

（……真亏这里还能称作圣堂）

他自言自语。不过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上是根本没有表情这种东西的。

圣堂的装潢非常奢侈，却什么都没有。室内的家具都是最高等级——很多都是从王都颁赠而来的王家赏赐品。只是每一件物品都缺少实际的生活感。这里是教主的私人房间，因为属于个人用室，所以并不宽敞。尽管如此，室内的光源极弱，连整间屋子都没有完全照亮。

圣堂总是被光包围。有资格接触这份光的人非常有限。说得更明白一点——比那个令人不快的最终拜见还要更加严格，更加有限。

光源到底是什么？关于这点只要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是蜡烛发出的光。圣堂被一张薄纸里外分隔——蜡烛全部都是透过纸照射过来的。纸上映照出一团淡如气泡般的微光，还有一个人影。

在薄纸的对面，坐着一位圣人。

基姆拉克教会最高地位者，教主拉蒙尼洛克。

教主本人是不动的，但是他的影子会随着蜡烛的火苗摇摆——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从未静止过。为此想要凭借影子来判断他的样子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实际见过教主长相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

是的，不存在……

「库欧教师大人。」

听见有人喊他，他只把视线转向旁边——说实话他连看都不想看。

「……阿纳斯塔西娅吗，为什么知道是我？」

在圣堂的角落站着一个女人，她用澄澈的嗓音回答：「听脚步，就在想可能是您。」

她闭着眼睛，脸部大致地对着房间的正中央。她应该还很年轻——但是因为身上是破旧的奴仆打扮，所以显得年纪很大。头发乱糟糟的，再加上她那比少女更加低龄的幼儿一般的相貌。原本黑色的头发，看上去有些发灰。

但是教主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他用干涸的嗓音说：「地下……也就是说，目标是〈诗圣之间〉吗……？」

「遵命。」库欧说完，正要退出圣堂时——

如果是〈十三使徒〉的话——

「……遵命。」他立刻回应。含混不清的发言是不被允许的。

「死……？」少年对这句话感到不可思议——奥芬微微地笑了。不过在旁人看来，更像是一种哭丧的表情。

他，也就是奥芬，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拉着站起来。在这静谧的地道中，他的耳畔总能听到一种声音，就好像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一样的尖锐耳鸣。

还有其他的一切。

「是的。」他回答得很确切。在任何时候，作为神官含混不清的发言是绝对不允许的。

教主用不变的腔调，说起别的话题。

背后传来一声不安的询问。他的头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脸，以极缓慢的动作回过头，看见一个有点印象的少年站在那里。

库欧的脸微微伏下，说：「……有入侵者。在外围已经由部下捉拿，但是万一遭到突破，推测肯定会来此圣所。」

奥芬叹了一口气。少年不安地又问了一声：「师父……？」

「是王都的人吗？」

少女阿纳斯塔西娅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静静地开口：「赐予祝福的教师大人，就如父母一般，一听就知道了。」

「正在确认。应该不是。」

他在心里说。这是他自己在少女脸上制造的伤痕，但每次看见都觉得很不舒服。

（这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我等，乃原始的血之圣也」

地面上还在下雨——因此地下的空气特别潮湿。他感觉喉咙非常疼痛。毕竟他刚刚曾声嘶力竭。

他带着两把剑。用剑带固定的是一把收在鞘里的长剑；另一把在后腰上，没有用剑带，而是直接插在裤腰带上，是一把三十厘米左右的剑。剑柄和剑鞘皆是漆黑。虽不是匠心独具，但也能看出并非和普通的钢铁是同样的材质。

但他还是低声地说：「……至少，奥莱尔还在的话…」

「库欧。」

但是对库欧而言却很痛苦。

其他还有数不清的外伤，疼痛已经侵蚀了他的全身。利器造成数道裂伤。逐渐凝固的血液糊满了他的身体。背部和肩膀承受过打击。说不定还有脑震荡——还有折损的右手臂。右手腕完全动不了，虽说没有骨折，但肯定有了裂缝。他的身体，经历了一场战斗。

是一个受伤严重，已经不会动的男人躯体。

「是奈姆。奈姆·翁利被突破了。」不等回应，库欧就站起来，骨骼粗糙的手指握成拳头。

「可以聆听教主大人的玉言吗？」他看着映在薄纸上的影子问道。影子不停地晃动，但是影子的主人是什么样子却不清楚。

教主继续道：「诞生之美也。」

他开始按顺序观察。魔术鬼火应该是少年做出的——它微微地摇曳。放射出的光明也波动着，以相同的方式摇晃。光明照亮了所有的东西。如果没有光明，一切都将沉没在黑暗中。

做完最后的回答，库欧解除圣印。然后瞥了一眼依然趴在地上的少女——

他的嘴角上扬、眉毛倾斜、嘴里呼气。这确实是在笑，但是程度很浅，仿佛只要跘上一跤就会哭出来。他没有出声，如果发出声音的话，恐怕会变成哭声，他很清楚这一点。

库欧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纳斯塔西娅，她正趴在地板上行最高敬礼。然后慢慢抬起脸……

一边低声说着，库欧一边解除圣印。现在是深夜，距离第二天的黎明感觉无比漫长。

很虚弱。身体很虚弱。

「死亡之圣也。」

「不用了。库欧，你武装了吗？」教主发出声音——长长的音节被他分成几小段，并伴有轻微的换气声。

「我等，乃原始的血之圣也——」

这下就不是发出声响的问题了。他当场跪地作出圣印，并开始复诵不变的圣言。

「剑折断了。刚刚……得知的。」

「…………！？」库欧眉头紧皱，不由得将整个上半身抬起。说到剑——对他们而言，剑，只能有一种意思。

少年。

「今晚的警备如何？」

不知何时周围被照亮了，他对这一点毫无察觉——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少年身边漂浮的魔术鬼火。白色的火焰摇曳着，把他和少年，还有周围的一切照亮。

这是个不值得探讨的问题。要么喊，要么哭，要么是生气。那如果是程度非常深刻的痛苦呢？——他得出的结论，是静静地，快速地——

少年的一双碧眼似乎在倾斜，眼神相当不安。

最后，教主停了一拍。或许没什么意义，或许只是说累了而已。

他的眼睑也很痛。现在这双眼连哭也哭不出泪水。

感到疼痛时，应该怎么做呢？

「又是魔术士吗……」

「他死了。」奥芬小声说。喉咙传来一阵激痛——刚才的喊叫使喉咙受损严重。一股混合了胆汁气味的血味在口中扩散。

他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冷淡目光审视自己。还有其他的一切。少年的背上有一个金发少女——头部出血，已失去意识。少年的肩膀上还有一个屁股对着前方的黑色小狗。不，是一只拥有黑色毛发的强大的深渊之龙种族的幼崽。

（是时候应该看习惯了才对……）

「他死了。是我杀的。他向我攻击。我……只能杀了他。没有其他的方法……」说到这，奥芬用光了肺里的空气，说不下去了。然后……

在她被头发半遮半掩的眼窝旁，有一道粗钝的伤痕。从左眼角横跨眉心，一直延伸到另一只眼的眼睑。那是两只眼球被挖掉时留下的伤痕。

他没有对自己进行审视，但是他能在心里想象出自己的样子。发色、瞳色都是不变的黑色。是毫无光泽的，静寂的黑色。除了红色头巾以外，身上穿的都不是平常的衣服。是一套穿不习惯的麻布衣，白色的布料上溅得到处是泥，已经被染成了土黄色。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许可的，可是库欧对此没说什么。教主本人当然不会说「那就拜托你了」这种话，再加上库欧也根本不需要这样的话。

那就是库欧也拥有的，佩在剑带里的——死亡教师的象征，玻璃之剑。

那个男人像一个大件垃圾似的倒在他的旁边。无论是脸还是脖子都鲜血淋漓，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恐怕，是的。」

是圣言。库欧冷静地回答：「圣也。」

「是吗。」库欧再次简短地作答，转过身准备回去。本来的话，还需要复诵一段长长的圣言，但是就算不做也没有什么——至少只要附近没有部下就行。

◆ ◇ ◆ ◇ ◆

「正也。」

做出无力的微笑。

「这个人……」他背着少女，指了指地上的死尸。实际上，他的手指故意偏离尸体，指的是一处空无一物的地面。少年的内心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把手指对准尸体。

正当他转向入口时，包裹在他身上的铠甲和剑带咔嚓响了一声。若平时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特别是今天，他身上穿的是非常特别的深红甲胄。防具看上去很不完整——只挡住了胸部和背部，腹部和脖子上没有任何护具。背上装着两枚类似羽翼的屏风模样的装甲，如果是装饰品的话也未免太难看了，也太大了。

（大家，都很虚弱……）

男人已经死了。

「美也。」

现在的他们身处一间巨大的地下通道之中。它的由来并不清楚。不过在他看来，眼前的光景却似曾相识。一望无际的巨大通道——作为支撑的立柱几乎全部倒塌，只剩下几块基石，可是通道本身却没有塌方，这实在很不自然。通路还保持完好，这是事实，它将空旷的黑暗整个包围起来，发出虚无的笑声。在这广袤的暗黑空间中，如点缀般飘舞着黄色的沙尘。

「为何？」教主的声音似是年轻，似是老奸巨猾。抑扬顿挫的程度之微弱，只能让人勉强听懂话的意思，就好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一样生硬。

于是——

少年也是同样的穿着。为了掩盖黑色衬衣，在外面又套了一件白色斗篷。他的眼神显得并不可靠，用一副呆呆的样子地看着自己。

「是吗。许可。」

说是在观察，但是他的眼中根本没有少年、少女、还有龙种族的存在。他真正在看的，只有自己深深受创的身体。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受伤男人的躯体。

这是一位负责守护基姆拉克教会总部——也就是这座地道上部的神圣都市基姆拉克的，死亡教师的遗体。

在薄纸对面，只有一个影子的圣人，开始庄严昭告——

「……是吗。」库欧的回答仅此而已。他回正视线，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不看她就行了，眼不见心不烦。

教主淡淡地说：「『网络』……探知到。玻璃之剑断了。在地下。」

「教主大人。」阿纳斯塔西娅恭谨地用双手组合出圣印，行礼说道，「从三天之前开始，就没有赐下过任何玉言。」

「你武装了吗……库欧？」一副像是刚睡醒一样的男人的声音。库欧听到后，迅速转身——面向圣堂内侧。

「不行。」斩钉截铁的回应，容不得半分犹豫，「他看到了教主的脸。一定要杀了他。懂了吗库欧？」

是的，其他的一切。

「卡洛塔不在。只有我。」

奥芬低头看着尸体。他没有必要转动视线，因为无论他朝着哪一个方向——眼中的聚焦点永远是那具尸体。鲜血从爆裂的眼球中迸射而出，男人逝去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愉悦，和满足的微笑。

「是。」库欧·巴迪斯·帕泰尔站下了。回过头对着圣人是不允许的，所以他整个人转过来，简单地行了一礼。

「圣也。」

他在心里说：绝对是赢不了的。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是了，身体很虚弱，受伤很严重。

少女保持最高敬礼的姿势，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作为在这间圣堂里唯一可以直接接触圣人的她，不允许看见不该看见之物，不允许听漏应该听到的话，不允许听到的话，绝对不能去听。

「命运之正也。」

「这么说来——」教主的话还没有结束，「你以前曾经把一个看到了教主的脸的男人放跑了。让卡洛塔把你杀了。懂了吗库欧？」

（没错，太虚弱……）

就在库欧继续往前走，正要抵达出口时，教主的声音又响了。

这些东西几乎是不会发出声响的。铠甲的部件那么少，并且几乎是一整块。两把剑在平时同样是很慎重地装备在身上。他因为急着想退出圣堂，所以有些慌乱。

「是的。」

「师……父……？」

他。

他摇摇头。

「不对。有的。可以不用杀他……他只是个普通人，不会使用魔术。明明可以像平时一样打赢他……」

「师父？」少年第三次呼唤。奥芬看着少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对他说话。

（我这是……在找借口吗？）

在找杀人的借口。

他又摇了摇头——这次比较强烈。

「我才没有这么……懦弱……呜！」击打受的伤发出麻木的痛感，肌肉如遭到冲击般产生麻痹，膝盖一下跪在地上。他扶住头，感到眩晕——

「可恶！」

「师父！？」第四声。少年拖着少女跑了过来。奥芬倒了下来，用指甲在地上抓来抓去。少年跑到他身边，跪下来，用手颤颤巍巍地扶住他的肩膀，「到底怎么了！？这——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别……碰我……」奥芬身体颤抖，挤出这句话，嘴里立刻又全是胆汁的苦味。他伸出不听使唤的右手腕，总算抬起了上半身。折掉的手臂已经感受不到痛觉。他呼出的气吹乱空气中漂浮的黄尘，在他的眼前——飞快地飘散而去。

「是我，杀的。听好了——这家伙是死亡教师，我们都被他骗了。他布下陷阱想要袭击我们。我……像平常那样，和他战斗。」

（又是理由——不要再找理由了！）

就算他的内心再怎么喊叫，他的嘴却没有停下来。慢慢地，口中感到有一种和胆汁不同的苦味。

「真可恶——仔细想想，这样的可能性至今遇到过很多次。我是魔术士！但是……这次我没能控制住……」

「控制？」少年感到不解，「魔术失败了吗？」

奥芬只能笑笑。

「不是。」他又摇摇头，但是这次幅度最小，「我没能控制得住自己。」

「…………」少年没有说话，可能根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不过他瞥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用看过尸体的眼神看了看奥芬，弱弱地说，「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师父也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没有办法？」他重复了一遍。

没有办法。

（我明明是为了杀她而被派来的暗杀者！）

真的是马上想起来的吗——可能事实并非如此。少年已经等得很心焦了，他发出一声大喊，把奥芬拉回现实。

「…………啊…………」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有意义的叫喊——

（当然是用魔术了。真是的，脑子都不正常了……）

这时，她转过身来。

对了——少年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话，少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到底是这么回事！」少年猛地站起来大叫道，细瘦的肩膀上下抖动。

听了这话，他的紧绷的脸突然松弛下来。

他确信了。

并非是不想让少年看到他的表情——奥芬背过脸去，看着已经不会说话的尸体。

他并没有忘记银之刃的使命。她就站得离他很近——近到让人以为刀尖是不是已经碰到她了。

这个少女又叫什么名字？

奇怪？

从伊丝塔席巴眼中射出的光令他有些瑟缩，他一动不动。

「我没有控制住自己，是没办法的事吗？」

「不……至今为止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啊……」奥芬气丝微弱地说。他摸了摸疼痛的右手，手腕完全挫伤，骨头也感觉不对劲。不过这种程度的话，并非就治不好……

用手捂住被打中的脸，少年表情恍惚地摔倒在地。奥芬和跌倒在石头地面上的他对视了几秒钟。

「你……」他不明就里地，不知不觉地，用嘶哑的嗓音，嚅嗫着，「你，正在诉说真相是吗……」

视线扭曲，他就这么晕倒了。

「啊……不是，这个嘛。」奥芬不知如何作答。他想避开义愤填膺的少年，往后退了几步。

奥芬表情古怪地说：「我不这么认为。这家伙从以前就——」他说着指了指少女。

地面上正在下雨。这里有一具尸体。在稍远的地方有八个昏倒的白衣士兵。有一具尸体。有一具死在他手里的尸体。

他懂。这个少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奥芬很清楚。这也就是说，这位少年——

奥芬好不容易点点头说：「啊，嗯嗯——呃呃……」

阴影消失了。阴影一旦消失，留在她眼中的就只剩澄澈的目光——纯净透明，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般，她已经下了决心。

倒是他自己的头盖骨受到足以开裂的强烈撞击这一点更为严重。

奥芬开始集中意识。这种事已经很习惯了，根本不用担心。几乎无需依靠意识，凭借自身的感觉开始编筑魔术构成式——

「吵死了！」他再一次推开他的手，却一个偶然，击中了少年的侧脸。

看到她的眼，听了她的话之后。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玻璃除了反射出一点光泽外，没有任何光亮，完全的黑暗。他听到博鲁坎打呼的声音，这也就是说…

把踩在自己脸上的脚随便一扔（打呼声并没有中断），多进站了起来。他摸索到蜡烛，擦亮插在烛台上的火柴，点亮了一团圆圆的火焰。多进把火移到蜡烛上。就算对这片黑暗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光照亮房间，受到黄尘的反射，亮度比想象的要大。

「师父——！」

少年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更加急迫……

「……毁灭……？」他问道。

他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激起了水花。少年似乎已经忘了他们之所以会被迫走散的原因，完全不顾自己的音量，大吼大叫。和刚才呆呆的表情不同，现在的他精气十足。

「如果师父老是认为我是半吊子半吊子的话，那就好好保护我不就行了吗！结果在和师父走散的时候，我也被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包围住了啊！」少年指着奥芬说个没完，「自从进到这座城市，师父就很奇怪！晃晃悠悠，好像没有什么自信似的！平常的你总是无懈可击，只要一有什么动静就会立刻冲上去把所有人痛扁一顿不是吗！？」

他——多进和他的哥哥博鲁坎睡在地上。博鲁坎正打着呼噜，成大字型睡在房间正中央。对他们『地人』来说，只要有随身穿着的毛皮斗篷，其他不需要什么寝具。不过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张床。和房间一样都不大，简约朴素、算不上高级，是一张很粗糙的床。

奥芬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在躲避少年的目光。他看着少女，少女闭着眼睛，没有意识。在她身边有一只黑色小狗一样的生物在走来走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接着，像忘了什么东西一样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昏倒了，当然不会动。」奥芬疲惫地走到少年身边，在少女旁边蹲下。他用手指拨开她的金发观察伤口。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然后——

「不，我说的是师父，总感觉有点奇怪。」

「真相……」

同时，就在他准备向周围的空间中投射构成式时，周围的情报也进来了。他准备干预的对象，是眼前的少女。附近有少年，还有小狗一样的生物。他们所在的场所是一处非常广袤的地道。黄尘飞舞，空气潮湿，光源是一盏白色的鬼火。

打他的手一点也不疼，甚至连一点触感都没有。

她宣告道：「至今为止什么都没有对汝等透露的这份罪——就让我用最污秽的语言来称述事实，以此赎罪吧。」

「……我受的伤都比她重。」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没有……办法，吗？」奥芬像害怕一样，声音颤抖。他自己也感觉到，他的表情在痉挛。

或者，说不定——她其实没有忘。

他反复地说。

银之刃的使命——

少女正在沉睡——完全地闭着眼睛，或许正在做噩梦。她呼吸很深，小小的身子没有任何颤抖，但是她的衣服潮了，可能会非常的冷。太阳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虽然在出血，但是整体而言没有太大的问题。

（治好？——用什么治？）

少年还是用一副诧异的表情说：「我看不出来到底哪里奇怪……总之请快点把克丽奥治好吧。啊，等我把她移到干燥的地方再说吧，不然她肯定会有怨言的。」

「师父！」

视线中有什么在不停闪烁，他调整着眨眨眼。疼痛没有消退，但可以勉强忍受。

奥芬头痛欲裂，真想直接把手伸进脑里大搅一番。他抱着这样的想法，把手插进头发里。因为汗与地下水的关系，头发很潮。几根带有粘度湿发缠绕在手上，被扯断了。这种疼痛令他觉得快意。在无休无止的痛苦中，这样小小的疼痛能带给他快感。肺部震荡，使他呼吸困难。他停止抓头，把两手按在胸口。

她展现出一种优雅，而又不失力量感的动作，握紧了拳头。美丽的长袍奏响布匹间的摩擦声——但是她的肢体还是紧张的、僵硬的。

少年。

伊丝塔席巴修道士。她是旷野之龙种族里唯一的祭司。

「呜·哇·啊·啊·啊——」他奋力张开抽搐的嘴巴，在发出喊声的同时，唾液随之涌出。说不定那不是唾液，是被他咬破的嘴唇上滴下的鲜血。

这下他才反应过来。奥芬用左手扶住疼痛的脑袋问：「怎、怎么了？」

他看着说出这句话的她的后背，和看到她的视线时一样，被这片后背震慑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少年诧异地看着他，「真的不要紧吗？」

这张床已经空了。

◆ ◇ ◆ ◇ ◆

少年慢慢地，先是跌了一个屁墩。

少年的喊声直接跳过耳朵，在他的脑中回荡。少年尖细的嗓音传进耳朵时还很正常，但是在他脑中无限回荡时，却越来越歇斯底里，变了调子。

（这应该是哥哥的脚吧。）

也就是眼前的这位女子。

说不定，她已经忘了这把银之刃担负的使命。他手上的这把刀，是为了杀掉她才准备的。

「师父！」少年一边喊一边走近他。他先把背上的少女放在附近的地上，然后说，「没事吗？但是——克丽奥现在好像很危险。她在流血，也没有反应。我治不好她……不是吗？雷奇也帮不上忙……师父！」

「没事吗？」少年担心地询问。

◆ ◇ ◆ ◇ ◆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少年弱弱地说。

奥芬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想起来了。

（还是……没有理解。）

「吵死了……」奥芬说着推开少年的手。

少年把一半的脸对着他，抬起视线说：「克丽奥她……样子很奇怪。一动不动的。」

他甩手灭掉火柴，同时感到惊讶——

少年内心的焦躁感比愤怒更加强烈。他不安地皱紧眉头，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少女。

「吾现在所要诉说的……并不是真相这种美好的东西。」她绿色的双眸中出现了一道黑针似的阴影，「并且，那样的话也不够赎罪。」

他不小心使用了右手，急忙收回来。本应麻痹的手腕部，传来一股钝重的疼痛感。

「啊，啊啊。」他没再往下说什么。

少年嚷道：「哪有这么推三阻四的！突然找不见你人，又突然受了这么重的伤！跑过来担心你却又被打脸，全是我在倒霉！」

她的身子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用一双冷静的眼神，揭示了某个事实。

很简单的伤。至少伤口可以用魔术简单地治愈。

「唉？啊啊……只是昏倒了而已，过一会儿就会醒的。」

果然很浅。

「真相？」她发出反问。犹如她用这句话解开了自己的定身术一样。她边说边静静地做出动作——穿在她身上的绿色长袍发出一阵声响。她转过身，留给他一个优雅的后背——

「但是，师父和克丽奥相比，材质的强度根本不一样啊。」少年的话总让人觉得有点在意，却又说不出什么具体原因。

这不是喊叫——毕竟没有那么激烈。但也没有弱到呜咽那种程度。他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话语，发出痛苦的声音，当场倒下——

把手收回来，抱在左手上，奥芬喃喃地说：「啊——抱、抱歉。」

（咦……怎么了？）

没有任何征兆，多进突然啪地睁开眼睛，醒了。宁静的夜晚，雨声不绝于耳，已经下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