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救世主光臨

—1—

拿下太陽眼鏡，這是個只有藍色與白色的世界。

或許真的有神存在吧，否則怎能創作出這種只有藍與白雙色的壯麗景觀。這是駒子的第一個直覺。

陣陣寒風有如切割過臉頰般冰冷。不過山頂的天氣，晴朗到連這樣的風都讓人備覺清爽。

在遙遠的彼方，白色的山峯如同區隔天空與大地的線條般綿延不絕。

假如拍成明信片的話，百分之百都會是晴空下的景緻。但這裏實際放晴的日子，一週內頂多也只有一到兩天，而且整天放晴的日子着實不多。

在這層意義上，今天的駒子至此還算是幸運的了。

眼前就是藏王的著名景點，樹冰森林；再加上無可挑剔的萬里晴空。

雄壯而美麗的風景，令她不禁讚歎出聲……

接着，想到接下來必須面對的種種之後又發出一聲感嘆……

駒子接連大大發出了兩聲白色的嘆息。

聖誕夜的早上，駒子因無比的飢餓感而清醒過來。

那是距離現在約五個小時之前。

鄰牀的求道正以靜音模式觀看電視。畫面上報導着昨晚定禪寺大道發生的火災，字幕上顯示輕重傷者共計36人。

——死者0人。

在她感到鬆了口氣的同時，肚子咕嚕作響。仗着是飯店附贈的自助式早餐，駒子若無其事地喫了大約五人份。

接着一路走到S車站的東側出口，與求道一同搭上前往藏王溫泉的直達巴士。這也是無論做什麼事都一定詳細列好計劃的久遠早已預定好的。

抵達藏王之後，他們立刻轉搭接駁車前往橫倉滑雪場。

遵照三橋的指示，在飯店領了雪鞋和雪靴之後，換上帶來的雪衣，同時也借了兩人份的滑雪裝備。

乘坐着像雙手懸掛在兩條繩子之上的雙線纜車，抵達山腰的樹冰高原車站。接着再轉搭第二次纜車登上山頂。

「那，三橋是知道天使還會襲擊我們，才選擇逃到藏王的？」

「他在一年前突然辭職了……」

求道這麼說着，邊拉住駒子的袖子，伏身於一座大型樹冰的後方。

「是啊，你還真清楚啊！」

駒子才這麼想，往前一瞧，止巧求道也開始放慢了速度。

——不會吧？！原來他不是第一次滑雪？

不過，這次的轉彎就不是那麼完美了；雪煙高高揚起，看似有些勉強。

這裏的道路漸偏寬廣，幾乎人多是緩坡，視野相當良好。

當這個想法閃過時，駒子才恍然大悟。

「啊～啊，登上頂點得花上千年的時間，沒想到下滑得還真快啊……」

而且，他明顯十分習慣在雪地中行走。靈巧地使用着左手拿的兩根滑雪杖，保持着散步般的速度在雪地中不斷前進。

從山頂向下俯瞰，可以清楚區分出西方與南方樹冰森林完全不同的樣貌。

「『梅』、『木』再加上窗戶的『戶』吧？」

——跟昨晚相比，求道跟Q可能更加融合了。

求道向停在身旁的駒子露出苦笑，並開始脫起腳上的滑雪板。駒子無可奈何之下也仿傚他的動作，將三橋準備的雪靴換穿成雪鞋。

求道就向背後也長了顆眼睛一樣，當駒子開始在意起天候的同時，有如要一掃她心中的不安，爽朗的大聲向她搭話：

相反的，樹冰與樹冰之間的間隔，有不少都比家中走廊的寬度還來得狹窄。

西方的斜坡可自樹冰之間一路滑下，從名爲懺悔坡的滑雪路線開始，前方接續到具有國內最大規模之稱的藏王溫泉滑雪場。

駒子內心發着牢騷，抬頭望向獨自嘎嘎大笑的求道。

一想到這裏，駒子感到有如芒刺在背。

道路上相當多凹凸不平的起伏，甚至有時還搞不清楚現在下往上或往下走。

駒子想起昨晚瞬間化爲火海的定禪寺大道，不禁嘆了口氣。想必天使們稍後也會像燃燒彈般朝這兒墜落。但，在樹冰森林裏沒有能拖時間的拱廊，而且現在夜鳥子又不在……

說起他們接下來即將前往的地點，三橋所等待的別墅……

求道在那兒講起手機，電話另一頭似乎是虛空坊。

這次的天使身穿鎧甲，手中拿着刀或矛，是羣渾身染血的武士們。

另一方面，南方的雪原看來似乎完全未經開發。駒子現在所眺望的森林，或許就是千年前那一座吧！

「聽這名字好像會有妖怪出現一樣。」

但，求道的腳步看不出任何一點猶豫。

在日照良好的南側斜坡，白雪不知重複了幾次溶化又結冰的過程，變得像冰塊一樣硬。那結實的雪面上，粉雪己堆積至小腿處。由於雪鞋的輔助，比想像中容易前進。

——只要跟在這個男人後面走，大概三、四十分鐘就會到了吧。

「咦、唔，沒有啦……怎、怎麼可能～？」

「唉～啊，沒想到向有翅膀的傢伙問路這麼靠不住……總之從這裏開始得用走的，之後他在那兒應該就找得到我們了。」

笑語聲末畢，求道抬頭仰望天空，不知爲何直咂舌。

搞不好就是因爲一時衝動來到這座斜坡才感到後悔，而不禁祈求自己能平安抵達下面的滑雪場，所以這裏才被取名爲「懺悔」坡……

如此使力的轉彎方式，正是老實的久遠極少數的習慣之一。

—2—

雪鞋是能在雪地上行走的鞋子，也就是西洋式的「雪掌」。大概就像約六十公分長的鈦制雪掌，再附加止滑的鉤爪那樣。

「真令人懷念啊～俺就是在這兒遇見小夜鳥的。然後抱着昏厥過去的小夜鳥不小心迷了路。結果不知道是不是風向的關係，樹旁邊的地形變得跟陷阱一樣，害咱們悽慘地摔了進去……哎呀，那時候還真以爲死定了呢！」

「吶，小駒，你知道這個方的名字是怎麼寫的嗎？」

在求道這麼說之前，駒子還以爲遲鈍的三橋是還想滑雪纔會逃到藏王這裏。不過照這情形看來，最遲鈍的人反而應該是自己纔對。

求道擁有如此架勢，可說令人匪夷所思。他曾說過這是打從出生以來，不，在八百年間的轉生當中第一次滑雪。但那滑行的方式是怎麼回事？怎麼看程度都在中級者之上，搞不好比駒子還來得厲害。

「啊～啊，又是他們……聖誕節好歹也休息一下吧！」

左右環顧樹冰森林，邊從其中如縫線般的雪道滑行而下。

所謂的樹冰，就是附着在針葉樹上的雪和冰，完全包裹住原本樹本而大上一圈的現象。雖不知詳細過程，據說是必須在風向與溫度等數個條件配合之下才得以呈現的珍奇自然景象，並且在東北只有極少數的地區才觀賞得到。

駒子和求道在終點站降落，地藏山頂車站。

「什麼意思？」

求道扛起駒子和自己的滑雪板，毫不猶豫就往森林裏走去。

——話說回來，求道到底打算滑到哪兒去呀？

求道寬闊的背影令駒子感到十分安心。

穿着時髦的滑雪者們，見狀都一臉茫然地坐在滑雪板上。

身旁一座座樹冰比想像中還來得高，多得像是把幼稚園的接送巴士直向一起的高度。

登上山頂時乘坐的纜車，影子在白雪上形同生物般移動着。

駒子在心中默默唸着上世代熱門漫畫的臺詞。

至於駒子，就只需要一步步踏在求道踩出的大腳印上前進，小心不要跌倒，其餘什麼也不用多想。

這麼說完，求道便往懺悔坡的方向衝了出去「等、等一下啦！！」

「因爲就算它們衝下來，也不用擔心雪原會燒起來呀，頂多雪花四散而已。況且現場有這麼多障礙物，沒那麼容易命中的啦。」

原本作爲指標的纜車也很快就看不見了。

根據在直達巴士裏拿到的導覽手冊上的說明，竟然有六十五個東京巨蛋那麼大！！

駒子不太擅長日本史，不過也曾聽過阿弓流爲和安倍貞任這兩個名字。因爲日本史的老師是這兩個人和伊達政宗的忠實粉絲。

——還真以爲死定了？唉，這話聽起來可真是夠可靠啊！

他停止的地方是在道路左側，寫着「70」的黃色招牌旁邊。

駒子連忙追在他的身後。

「梅木戶山啊？喔喔，就是野豬獵期住的那間獵人小屋嘛。俺去過幾次，記得是好像在…………那個方向！！」

「咦～！那可真厲害了！！不愧是安倍家啊。那個首相近況如何？」（校注：安倍晉三。）

其中，藏王樹冰以巨大且高聳的特殊形狀素有冰獸之稱，因而成爲知名的觀光景點。

但是才走不到一百米，駒子便感到相當厭煩。

她追着求道往左轉，山坡更加陡峭，甚至與墜落的感覺十分接近。

「不過，最後阿弓流爲和安倍貞任也都被殺掉了吧？」

滑下懺悔坡之後，前方是藏工地方的代表路線，樹冰原滑雪區。

據三橋所說，天氣好的日子只要裝備齊全，就算是孩童，走一個多小時就能抵達了。但是，這話又有多少可信度呢……

駒子也將太陽眼鏡架在額頭上，仰望着開始起霧的上空。

現在的時刻是上午十一點。

「真的～就跟滑雪一樣～」

接下來即將前往別墅的路線，據說其實從山麓就有能供車輛行駛的道路銜接。但那大部份都是無人剷雪的私人道路……一到冬天道路也就消失於無形。

「誒，三橋所在的梅木戶山……你該不會也去過吧？」

……但這對沒看過東京巨蛋的駒子來說仍是毫無頭緒，總之聽說大到不行就是了。有十四座滑雪場和十二條路線，其間建造了四座纜車及無數的吊椅。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全然沒有不安的成份。眼見剛纔還十分澄澈的天空變得漸顯陰暗，風也變強許多。仔細看，風中還混着吹雪。

令人難以置信的就位於南側，也就是天然森林內的「某處」。

駒子和求道一路滑下了懺悔坡。這對初學者而言算是相當高的門檻，斜坡的路線又窄又陡。求道以相當快的速度滑行在這高難度的雪道上。駒子在後方追逐着他的背影，感到相當不解。

「啊哈哈，說得好～」

「現在可能是這麼寫的，不過以前是寫作『呻吟土』哦。大概是由於垂在山坡上的風相當強，聽說一到夜晚就會聽見從地底發出的呻吟呢。」

——三橋初美……真是個可怕的女孩！！

「喂喂，你該不會以爲三橋是因爲想滑雪纔來到藏王的吧？」

的確，樹冰的形狀沒有一棵是相同的。有像動畫角色的、像動物或人類的、長得跟荒木一模一樣的，各式各樣的造型使人百看不膩。

求道所說的「障礙物」，指的就是樹冰。駒子環視過周遭之後才發現。

樹冰森林就像座遊樂園的巨大迷宮。

駒子向求道賣弄起從日本史老師那兒聽到的情報。

面對將滑雪板張成八字形減速、戰戰兢兢滑下雪道的孩子，以及立定拍攝樹冰景象的人們，求道以小幅度的轉彎巧妙地迴避，轉眼間滑下坡道。就連途中左轉的路線，他也幾乎沒減速，輕鬆地轉了過去。

眺望時令人感到愉悅的風景，接下來卻得在那之中行走將近兩公里的路程。光是想像，駒子就覺得渾身無力。但，求道卻像個孩子般十分雀躍。

看來真如求道所說，這附近以前是古戰場沒錯，而且還曾有過相當激烈的戰鬥。映在駒子眼中的，是飄浮在灰色空中的異形羣集。

「然後啊，前年那個安倍貞任的弟弟的子孫，還當上了日本的首相喔！！」

「不過，哎，多虧了三橋，這些傢伙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喔，是啊。三橋選擇了這裏作爲戰場。哎，只不過大概就連三橋也沒想到，這裏在千年前真是個戰場吧。」

「哎，雖然事實大概已從記錄中消失，但在奧州山上的許多地方，朝廷軍隊因爲阿弓流爲和安倍貞任犧牲了許多士卒，或許就是當時那些死者們悔恨的哭叫聲也說不定哪。」

而冬季前往別墅最輕鬆的方法，就是先登上山頂，再從樹冰森林南下，也就是兩人接下來要走的路線。

「那兩位可是少數的民間英雄呢！！」

車站旁佇立着象徵山名由來的地藏王像。雖然是尊坐像，卻也看似高達兩米。只不過現在從雪地上看起來就像胸像一樣。也就是說，山上的積雪大約有駒子的身高般深吧。

西側與南側的斜坡上，成長中的樹冰滿滿覆蓋着還勉強看得出原形的樹木。

「呿，看來山上的天氣惡化得比想像中還快，再加上那些麻煩的東西全飛來了……」

駒子立刻趁謊話還沒露餡之前轉移話題。

「說到這，你剛剛說三橋『選擇』這裏作爲戰場？也就是說三橋打算在這裏迎擊天使嗎？」

「三橋昨天還特地挑戰過小夜鳥的，你忘了嗎？跟碰到兩次小夜鳥的後背相比，這些烏合之衆就算來個上千只，三橋也能輕易取勝吧。」

——三橋初美……真是個可怕的女孩！！

駒子照例在心中重複着一樣的臺詞，同時也忽然驚覺：

咦？我還滿自得其樂的嘛，敵人都到眼前了還有空說笑。

「桂木駒子……真是個可怕的女孩！！」

「怎麼啦，突然？」

「咦？啊啊，有空再借你看吧。不過，三橋打算怎麼收拾這些天使呢？」

「誰知道～不過，哎，這裏是藏王嘛，離『羣山』也還算近，況且今天天氣這麼好，應該沒什麼問題…………俺也想這麼說啦，不過看來沒那麼簡單了。」

她實在不懂爲什麼天氣好就等於沒問題。不過就算一一去查證求道的「沒問題」出自何種原因，也不會有任何好處的。都這種時候了，不管怎樣都好。

而求道剛纔提到的好天候正從兩人的上方逐漸消退，纔是當前最大的問題。

「晴明的第三隻式神……記得是叫『天空』對吧？看來那傢伙的能力就是這個。」

「應該不會錯了。」

駒子與求道抬頭仰望天空。上方武士裝束的天使們，跟先前一樣隨着鈴聲一圈圈飛舞着。但兩人所注視的是在那圓圈之上，有如覆蓋着天使們的奇形浮雲。

那朵雲突然出現在駒子和求道的正上方，眼見變得越來越大。現在的直徑恐怕已超過五百米左右。看起來就像個不明飛行物體的圓形雲朵，中心點應是形成了風向旋流，正中央清楚浮現出螺旋狀的紋路。

駒子想到的是夏日的午後雷陣雨，學校操場降下有如瀑布般的傾盆大雨，另一端卻是一片晴空，形成十分不可思議的景象。

那陣驟雨要是轉變爲暴風雪，就與現在的狀況十分接近了。

狂風暴雪從上方的旋流中從天而降，而且「只」限於駒子和求道的周圍

而除了他們同邊以外，仍是晴朗的藍天。

從洞穴外微微傳來鈴鐺的聲響。她抬起頭來，看到必定是聽見剛纔的尖叫聲才接近這裏，手拿刀和矛的天使們從上空降落的景象。

——腳？！

等、等一下！！這麼說來，那兩個就是……

纔剛被交代要安靜待着，她卻不小心大叫出聲。

——偏偏在這種時候！！到底是誰啦～

每當遇上地形的小突起時，身體就跳了起來，背和頭隨後撞上地面。

從遠處看時像是圍棋黑子，但從洞穴底部仰望的巨人眼睛，大約有車輪那麼大。

駒子想出聲呼救，但在看見那東西的瞬間，頓時啞然無語。

在第二次「碰隆」的同時，求道叫了起來。

當她這麼怒吼時，求道已經不顧駒子，獨自跳了下去。

在狂風暴雪之中，一個巨大的背影聳立在那兒。

「喔！！該不會是雪虎吧？那太好了。不過，誒？是小夜鳥之前那隻嗎？」

駒子這麼問道，求道站起身來朝她伸出了手。

駒子背部着地，掉進了樹冰根部所形成的洞穴中。

「喂、喂！！先逃再說！」

「雪虎！！快包住我！」

終於，黑色單眼從視線當中消失，當洞穴中灑進淡淡光線之際，駒子渾身無力到甚至連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

——紫羅蘭色？！爲什麼我看得見衣服的顏色！！

大約有汽車般大小吧，兩人上方飄浮着兩塊白色的物體。

求道不知爲何有些快活地回答，接着說道：

但用看的跟實際上做起來完全不同，速度實在快得驚人。

「吶，有沒有什麼你會用的式神？俺這邊是不要緊，小駒如果能保護自己或躲起來的話，俺也就放心多啦……可以嗎？」

但天使的數量逐漸增加，求道頭也不回地向駒子問道：

這時，駒子才察覺到一件事，感到全身的汗水幾乎瞬間爲之凍結。

駒子上方響起啪唰唰的聲響，大量的白雪隨之崩落。

伸直的雙腳好像踢到什麼柔軟的物體。

一顆漆黑的大眼睛和駒子兩顆汪汪淚眼，奇妙相視的畫面安靜地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終於停下滑行，是在她幾乎感到頭昏眼花的時候……

—3—

被求道拉着手，駒子在雪原上狂奔。

他指向一座比懺悔坡還來得陡峭的斜面。求道嘴裏說是斜坡，但是在駒子看來那根本是面冰牆。求道似乎打算不裝滑雪板就往下溜。

大概遠離約有一百米的距離，當她完全看不到求道的身影時……腳邊的雪突然崩塌了。

——碰隆——！！

沒過多久就看見屁股和腰，甚至手指；接着是背部，以及肩膀……

這麼說着的求道，表情忽然轉爲嚴肅，握住駒子手腕的手也加重了力道。

兩隻腳從空中的雲朵中長了出來。

男子的臉部中央，有個像被圍住的黑子般的圓形眼睛。沒有鼻子和耳朵，嘴巴嘛……該怎麼說呢，也看不出究竟有沒有。

下個瞬間，駒子像被甩了一圈似地往求道後方飛去，倒在雪地當中。

「衝了！！往斜坡下溜！」

巨人朝他們所在的位置踏進一步。

回過神來，駒子已被抱在求道的懷裏。求道背對着落下白雪的樹冰，坐倒在地上。按着胸口，微微苦着臉笑問：

——啊！光是要躲起來的話就沒問題了！！

雪虎是水母形態的透明式神，以黑痣般的小小刺青寄宿於右手掌心當中。戰鬥力在夜鳥子的式神當中，恐怕是連邊兒都構不上的最低等級。但，雪虎的唯一能力也打破了目前所面臨的僵局。

「哈哈，她果然還是老樣子。」

視線淚眼朦朧，駒子將巨人的臉看得一清二楚。而駒子由於全身被透明的雪虎所包覆，對方應該看不見她纔對。

「這沒啥大不了的啦，俺跟久遠約好了要保護你啊！」

在求道用身體畫出的凹槽中，駒子也靠背部和屁股滑行。

更加不幸的是，這時從駒子扣在腰間的腰包中，響起了收到短信的音樂。駒子幾乎快哭出來了，並慌慌張張地拿出手機。

「哎，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再怎麼說，下再多雪也只是堵住咱們的去路而已。如果是打算在這兒殺了咱們，應該馬上會有所行動纔對。那時出現的，八成就是天空的本體了。」

只要安靜不動，它一定找不到我的。駒子賭的是這個可能性。

「喂，你還好吧？」駒子在開口之前就先被這麼問了。

「嗚哇嗚哇嗚哇！！快停下來——！！」

她想停但是停不下來。非但如此，速度還持續加快。

求道一降落到雪坡上就開始自轉。他把滑雪杖和行李放在胸膛上，靠着背部和屁股急速下滑。宛如人類與滑雪板一式兩用的人體雪橇。

求道故意站在樹冰與樹冰間的狹窄縫隙中，將一次需要對付的天使減至最少數。他揮動滑雪板和身體的動作十分流暢，即便是外行人看起來也毫無破綻，十分從容不迫。

眼裏看到的只有像聳立於天際的白色樹冰，和從那縫隙間隱約可見的鼠灰色天空。在她的視線中由下往上不斷飛馳而過。

仔細一看，原本應是覆蓋住駒子全身的雪虎，在碰到雪的部份變成了渾濁的白色處出現破綻。衣服的顏色就從那兒露了出來。

求道以一如往常的輕佻口吻說道，呼吸也毫不紛亂。但要邊保護駒子邊作戰，還是相當辛苦吧，他知道自己正逐漸被敵方所壓制。

隨着駒子的叫喊，噗嚕噗嚕噗嚕……的聲響持續了一陣子。但，任誰也看不見那聲音的來源。

避開臉的人就輸了。駒子爲了鼓舞自己，毫無根據地如此相信。

抬起頭來，只見求道的前方聚集了一打左右的天使。他雙手抱起兩張滑雪板揮舞着，以邊緣部份接二連三地擊落天使。

是腳，毋庸置疑是人類的腳。

駒子叫了一聲，便跟在求道身後往空中一躍。

大約已長到大腿處，仍在不斷地延伸。

駒子一邊放聲尖叫着，邊從樹冰森林之間滑落而下。

體型看起來就像人體的骨骼模型被雪薄薄披覆那樣，屬於瘦弱多病的類型。

大概是由雪和冰構成的吧，從頭到腳都是純白色的。

「唔哇！！」

仔細一看，前端還連着五個大小不同的塊狀物。

位於臉中央偏上方，那應該確實是眼睛沒錯。但那眼中沒有任何光芒，有的只是像要吞噬所有希望的深幽暗黑。

「不可能啦！！」

有個糟糕的形容，那簡直像給小孩子看的戰隊系列中會登場的，跟巨大機器人同樣大小的怪物。得抬頭遠望的樹冰約在它的膝蓋處，在它肩膀附近飛舞的天使們就像羣小蚊子一樣

「啊啊～！真受不了——！！」

白色巨人以緩慢的動作將身體轉向他們。

巨人和駒子相望的時間，實際上可能只過了一分鐘，但對駒子而言，這段時間長到幾乎令她昏厥了過去。

「所以，那一層層的雲就是天空？」

這大概就是求道笑稱「真以爲死定了」，大自然所形成的陷阱。

它身上沒有任何的衣服和體毛。肩膀顯得狹窄，還有些駝背，細長的手臂無力地垂落着。從那毫無霸氣的模樣看來，實在是不怎麼強的樣子。

當它腳尖接觸到地面時，終於呈現出巨人的全貌。

巨大的白色腳底，緩緩從兩人上方從天而降。

駒子發現自己昨晚忘了一隻式神。她馬上咬住手套的中指，脫下了右邊的手套。接着，手掌朝下舉高不頭頂。

以幾乎在斜坡上滑倒的速度跑了三十米，她忍不住回過頭去。

是男的……還真的有……那個……

這人孔蓋大小的洞穴，深度約一個人高。駒子的身體折成V字形墜落其中，尤其屁股正好就卡在最裏頭。她動着頭和手腳不斷掙扎，但還是難以獨力掙脫。

駒子的上半身已被雪虎的分身所覆蓋，即將消失。以眼角餘光察覺到異樣的求道驚訝地叫道：

「知道了……」

駒子如此不屑一顧，但求道的預測卻在這時候應驗了。

就像指頭一樣，駒子心裏閃過這樣的想法。

——碰隆——！！

「我沒關係。你呢？」

只能這樣回答的自己真是沒用。但，現在的她只能儘量避免成爲求道的負擔。

地面爲之搖撼。巨人周圍的樹冰一起落下雪塊，露出綠色的樹葉來。

後方的光景令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顆有如圍棋黑子般又黑又圓的巨大眼睛，正俯視着洞穴下的駒子。

駒子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響，慢慢地往下走到樹冰森林。

被那黑暗的視線盯着瞧，駒子強烈感到深不見底的恐懼。一不小心幾乎就要放聲大叫，但她仍咬緊牙關，屏息拚命忍耐着。

在紫羅蘭色的雪衣下，胸部、背後和腰部都滿是潮溼的汗水。

「喔，這個啊，它是在學校出現的鬼當中唯一被夜鳥子馴服的。充滿彈性的觸感意外可愛，所以就決定養起來了。」

但是即使看起來再怎麼寒酸，巨人就是巨人，光是那大小就遠遠勝過他們。

「那你就這樣慢慢遠離俺附近，去找個地方安靜地待着。」

又來了？又像檢查我胸前印記那時候一樣，春說些自以爲是的話……

唐突地出現在旋流的正中央。

鏘、鏘、鏘、鏘、鏘、鏘……

發信人是世界上最不懂得何謂時機的男人……荒木亂雅。

反正一定又是些無聊至極的內容！！駒子讀也沒讀短信就把電源給關了。

這時，洞穴再度被黑暗所籠罩。抬起頭來的駒子，這次真的放聲大叫起來。

「Q！！Q！！快來救我———！！」

兩根白色的手指攀在洞口。光是指尖的部份就有飯店枕頭般大了。

微微彎曲的兩根手指，正扒着入口處的雪，企圖把洞口挖大。

爲什麼呢……巨人似乎並不打算殺死駒子。如果想立刻殺了她的話，儘管一腳踩下就夠了。就算只是用手指一壓，人類的身體也會輕易解體吧。

駒子拚死命不斷掙扎着，試圖脫離這座洞穴。

但越是掙扎，身體越是深深陷入崩雪當中，完全動彈不得。

眼見洞口已被擴大成數倍，手指纔跟着撤離。

取而代之的是大大的黑色眼睛望着洞穴中，似乎正在確認她的所在位置。

洞穴裏再度插進兩根指頭。這次着實伸到洞穴的底部，用張開的手指企圖左右夾住駒子的身體。

拚命踹踢的那隻腳就這樣被夾住了。

她頭上腳下地被拖出洞穴，並且被高舉到空中。

下方能看見被暴風雪籠罩的樹冰森林。

駒子就這樣被倒吊在面無表情的巨人面前。

就算這麼近看，它的臉上除了那毫無光采的黑色眼睛之外，果然還是什麼也沒有。

現在的自己就像是被啄木鳥咬住，從樹幹裏被拖出來的毛毛蟲一樣。在突然湧現這樣的想法之後，駒子纔想到了啄木鳥不把毛毛蟲碎屍萬段，而輕輕叼出樹幹的原因。

「該、該不會……」

宛如要證明駒子的預測般，駒子黑色眼睛的下方大大橫向裂開，出現一個浴缸大小的洞穴。

「阿修羅？——！！」

——這纔不關我的事！！你不去的話，現在馬上把身體還來！！

——求道！！求道！！求道！！求道！！

另一個是蝴蝶對準自己的指尖，大大伸張的五根手指頭，逐一噴射出白色的絲線。

——呼，終於聽到了。

駒子昨晚也見過這樣的火光。

——得、得趕去救她纔行。等一下，我馬上就過去了。

一看到這景象，求道便往巨人的方向直馳而去。以幾乎翻滾在雪坡上的速度往下滑。

我不明原因地揮舞滑雪板，與一身武士模樣的天使們戰鬥着。

現在已經無暇去煩惱自己能否辦得到。

「笨蛋，別礙事啊！！」

被邊緣揮斬而過的天使們，發出恐怖的叫聲之後，便如泡泡般迸裂消失。

這次的叫聲似乎也傳到了求道的耳中。求道轉向聲音的方向，抬頭望去。

在眼前縱橫無阻的滑雪板瞬間停了一下。

但現在這些根本無所謂了。

藍色噴泉弄溼了駒子的臉，就在同一刻，她的身體被拋向空中。

——求道！！求道！！求道！！求道！！求道！！

一定是看見這蠢樣發覺有機可乘了，天使們舉起了武器一起俯衝了過來。

光在一瞬間由點化爲線，突刺向巨人抓着駒子的右手。

駒子轉向火焰發射的方向，在樹冰之間隱約可見紅色和藍色的唐獅子，猛然奔下剛纔她才用屁股滑過的斜坡。

兩隻唐獅子在坡道主兵分兩路，似乎打算展開拿手的連攜攻擊。

求道邊這麼說，仍毫不停歇地揮舞着兩張滑雪板。

「天空，是從京都來的晴明式神三隻中的一隻。」

應該不會錯，在戰鬥的是求道。

——這裏是哪兒？這些東西又是什麼？這也是在做夢嗎？

睜開眼睛，看見的是無際的冰天雪地，超脫現實的雪白世界。眼前還有許多手持刀矛、長了翅膀的怪東西飛來飛去。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當求道邊跑邊如此回答他的時候，久遠看見一道紅蓮之矛朝巨人的手臂射去。

駒子不由得放聲大叫。

——辦不到的話，大概就死定了。

——該死！！求道這傢伙，明明答應我要好好保護駒子的，卻聽不見駒子的求救聲！

被兩根手指抓住的駒子，正倒吊在它張得大大的嘴巴前方。

巨人轉過上半身，面向背後虎的方向。

樹冰森林被暴風雪所覆蓋。

從上空傳來陣陣紛亂的鈴聲。

我想往駒子聲音的方向奔去，但求道大概仍打算與眼前的敵人作戰。

但是……

——是駒子的聲音

原來巨人是有嘴巴的。它打算喫了自己，而且是生吞！！

我拚死命地往駒子的方向跑去。但，這樣根本趕不上只兒駒子的身體墜落到樹冰森林當中。

——是求道嗎？

遠處傳來駒子向我求救的聲音。

「咦？這聲音……是久遠嗎？」

像被鈴聲所引導般，天使們一同離去。緊接其後……

——是啊，當然想睡，現在都快昏過去了。不過這根本不重要，駒子在叫我了！你快去救她。

「Q！！Q！！快來救我——！！」

——求道——！！

——這蠢蛋，快回神啊！！求道————！！

巨人的右肩像被剜去一塊肉似地爆炸，疑似血液的大量液體隨之噴湧而出。

——掉下來了！！

——求道！！

「玉！！！！」

線還是出不來……

就在這時，第二發火焰彈發射了。是繞到巨人身後的虎。火焰使得巨人的背部爲之炸裂。

我就像從深深的泥沼中爬起，總算清醒了過來。

就只有在這種時候意氣相投，我和求道同時叫罵對方。

——是鮮豔的亮藍色。

——喂！！那到底是什麼啊？！

覆蓋在巨人上臂的雪隨之飛舞四散。

總之得儘快告訴求道，駒子遭遇危險了！！

駒子奮力伸展脫下手套的右手五根手指。

她的視線角落，看見三橋的玉和求道正往這裏衝來。

—4—

三橋乘坐在紅色唐獅子的背上，巧妙地操縱着兩隻唐獅子。邊夾擊巨人，邊繞着圈在四周奔走，持續往它背上和肩頭噴射火焰。

求道在雪地上接連滾了幾圈。

——嘴巴？！

我們好死不死背同敵人倒在地上。要是現在受到攻擊的話，躲也躲不掉了。就在這個時候……

駒子頭下腳上地往下墜落。

在這瞬間，三橋所乘坐的玉放出了第三發火焰。

三橋手腳並用地緊抓着紅色唐獅子的背部，看起來簡直像救援隊的鮮豔橘色風衣上揹着虎紋的揹包。

「真厲害啊你！！還醒得過來～你不困嗎？」

三橋所乘坐的玉一路奔下斜坡，以最短距離直馳至巨人的前方，而虎則是橫向繞到巨人的身後。

白色樹冰的尖端轉瞬間就迫近駒子的眼前。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是嗎——？俺就沒聽到啊～而且你看了也知道吧？俺現在根本離不開這裏。再等一下下啦。」

從巨人的身體噴出了藍色的血液，駒子就這樣從它的手中墜落而下。

駒子頭朝地面直直落下。

就像以朱墨在空中畫上兩道粗線般的熊熊烈焰。

這時，在她腦海中浮現兩個畫面。

我竭盡全力地大聲叫着。

身體似乎撞到什麼停了下來，雪塊紛紛崩落在我和求道的身上。

一個是昨晚的夜鳥子。她以指尖射出的蜘蛛細絲纏繞周圍的樹木，減緩墜落時將造成的衝擊。

三橋毫不減速地橫越過巨人的面前，吸引了巨人的目光。

比剛纔來得更清楚了。

我在雪中揮動四肢想逃出去，求道似乎也是同樣想法，但動作完全不協調。同手同腳的結果，又再度向前撲倒。

而就像俯視這一切般，純白色的巨人緩緩站起身來。

那是紅色與藍色唐獅了所吐出直線延伸的火紅烈焰。

兩個不同的想法，似乎令身體產生了混亂，我踏出的右腳踩到求道想停止前進的左腳，我們因而跌倒在雪地當中。

但是，來不及了。

在這一瞬間，天使們的槍和矛接二連三地刺在他們剛剛所在的地面上。

「Q！！Q！！快來救我——！！」

就在如此放聲人叫的同時，駒子的視線角落忽然看見兩個紅色的光點。

「Q！！Q！！快來救我——！！」

「駒子————！！」

竭盡所能放聲大叫的同時，也感到陣陣暈眩。但我揮去睡意，繼續狂奔着。

我立刻找到了駒子。她整個人垂掛着，幾乎快接觸到地面。

從她背上長出了一對大蜘蛛腳，單腳深深地刺在雪幾乎完全崩落的樹冰上方。

「喂，駒子，振作點！！你還好吧？！」

從同一張嘴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究竟是我還是求道說的，已經分不清楚了。

「……明明是個男生還這麼愛窮操心……」

駒子抬起頭來，望向我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太好了，她平安無事，聲音聽起來精神還不錯。

在聽到駒子聲音的同時，或許是放下心的緣故，久遠的意識再度墜入深不見底的泥沼……

—5—

右手沒有出現絲線。當她感到萬事休矣之際，突然聽到了那聲音。

「駒子————！！」

久遠叫喚着，還趕到附近來救她了。所以……

——我絕對不能死在這鬼地方！！

駒子這麼想。在這瞬間，背上掀起一股如火燒般的衝擊。

她無法確認發生了什麼事，只因火燒般的痛楚幾乎昏厥了過去。

但再度聽見的久遠聲音，喚回她即將消逝的意識。

「喂，駒子，振作點！！你還好吧？！」

聲音聽起來十分慌亂。久遠又像平常一樣，老是這麼慌張。現在可不能暈過去，今天那傷腦筋的臉有多麼可愛，她絕不能錯過。

但，卻遲遲不見玉放出火焰。

「是、是～～你說的沒錯。真不好意思啊！」

「我說啊！！你這身體可是Q的耶，也該小心點吧！！」

「俺不是說過今天天氣好得很，用不着擔心了嗎？你看看，那邊那座山叫做月山。在這附近說到『羣山』，指的就是月山、羽黑山、湯殿山等出羽三山。那些地方自佔就是天狗們的集散地啊！」

假使每一隻大狗都跟求道差不多強，那麼兩方應是勢均力敵。

她感覺到從腳底掀起的陣風，連忙脫去帽子，將頭髮解開。

但是……怎麼辦纔好呢？召喚得出來是很好，但要怎麼把這些腳給變回刺青呢……她實在無計可施。

見到這副景象，駒子忍不住放聲大叫。

雖然是第一次看見的身影，那特別怪異的天使一定就是太陰了吧。

手中雖然沒有出現細絲，但從背部長出了兩隻樹幹般的大蜘蛛腳。其中一隻就刺在樹冰上頭。

「咦——我都沒聽說過呢。」

「那當然，不然它們的鼻子也不會長成那樣啦。」

「眼睛嘛，只要想辦法讓它蹲下的話，應該就能攻擊得到了？不過，藍色液體遍及巨人全身，老實說有點棘手呢。」

求道雖然嘴上道歉了，卻似乎完全沒有反省的樣子，聲音裏還帶着些許笑意。

駒子雖知這是夜鳥子所禁止的，仍在心中對背上的大蜘蛛表示感謝。

仔細一看，才發現握住自己的求道的手臂，靠近肩膀部份的袖子已綻裂開來。求道所穿的雪衣是久遠喜歡的藍色。被血染紅的地方看起來不像紅色，所以剛纔沒發現到……

「小玉，GO！！」

「不過，它還真有辦法召集到那麼多人手呢。」

呼，無論如何總算是得救了。

突然，巨人緩緩地站起身來。

上空展開天使對天狗的空中作戰。天狗們似乎成功地壓制了四倍以上的天使對手。它們手持棍棒，接二連三地將天使擊落。

「真的嗎？」

——接下來只要等三橋命令玉噴出火焰就好了！！將軍！！

鬆了口氣之後，駒子馬上在意起目前的戰況。

「咦？！是因爲這樣嗎？」

不久，三橋那方再度展開了攻勢。

駒子在求道的背後結結巴巴地說道。

三橋甜甜一笑，這時，從她所穿的橘色風衣口袋中響起了手機鈴聲。

「啊啊！！原來如此！！我完全忘記那些天使是炸彈了。如果順利的話，就能令巨人全身着火，搞不好還有機會讓它跪下呢！」

一如求道的提案，這次的目標不是巨人，而是瞄準飛在它周圍的天使發射火焰。

接着，凍結成白色的三橋被帶往空中。

求道只是稍微瞥向肩頭，並未停下腳步。

憐愛地輕輕撫摸了下腹部之後，三橋再度坐上水寬闊的背部。

把手機拿到耳邊之後，三橋的雙頰瞬間有如塗了腮紅般，染上淡淡的紅暈。

「可是，三橋她……！！」

「哎，其實俺也不太清楚。總之咱們先走回剛纔那兒吧，應該就看的見了。剛纔也把滑雪裝備跟行李丟在那兒就過來了。你還能走嗎？」

「住手！！再生還不夠完全。」

她不由得大聲駁斥，不過駒子對久遠總算平安無事感到放心。

—6—

「就是虛空坊啊。問題是，那句KOKUBO先生他們的『他們』又是指誰啊？」

「那是？」

抬起頭來，駒子努力地露出了笑臉。

她正勇敢地衝向跪在地上的巨人前方。

「KOKUBO先生他們似乎馬上就會到了，所以我先去展開攻擊。那就待會兒見了。啊，今天晚餐喫好一點吧，最好是有營養的食物。」

巨人就站在暴風雪已停歇的森林中，周遭飛舞着無數的天使。

「那麼，玉跟虎就別攻擊巨人了，鎖定飛在它身邊的天使怎麼樣？那麼密集的數量，一定能成功引爆的。」

「……抱歉，謝謝你這樣幫我。」

頭髮相互纏繞着，不斷向上延伸，在肩膀的左右兩側漸漸形成三角狀的羽翼。但是就在完全張開之前停了下來，而且左右的大小、形狀也不一致……

大約走到斜坡的中段，求道停下腳步轉過頭來。駒子也跟着這麼做。

那藍色人偶瞬間被濃霧所包圍，陣陣劇烈的風聲隨之傳來。

天狗們的數量雖然遠不及天使，但仍多到覆蓋住天空的一小角。

於是，走在前方的求道突然向她伸出了手，駒子也伸手握住。

駒子只能瞪視着打算把三橋給帶走的天使羣。

駒子這麼反問求道。只見求道抬起頭來，指向天空中的某一點。那裏以遠山爲背景，正飄浮着與太陰所操縱的天使們大爲不同的另一羣異形。

不過，在求道一碰觸到蜘蛛後，粗大的腳便有如小動物逃回自己的巢窟般，瞬間縮了同去。

「又哭又氣又笑的，你還真忙啊～」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求道邊喫飯糰邊聽着兩人的對話，不過一喫完之後就中刻插嘴：

「謝謝……」

在同樣的距離下，往上爬變得相當辛苦。她馬上氣喘吁吁起來。

在羣體前方，出現了一隻搖着鈴鐺帶頭的領導者。

也因爲這樣，雪衣和下面穿的毛衣跟內衣，背後全破了一個大洞。但這總比直接撞上地面要好得多了。

在三橋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紅色唐獅子便往雪坡方向急速奔去。轉眼間就消失在下方的森林當中。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求道冒出了這麼句話來：

那恐怕是爲了讓駒子逃跑，在與天使戰鬥中所受的傷，但求道卻完全沒有回嘴。仔細想想，現在的自己是受到求道、久遠、三橋、阿修羅……大家的保護，但自己卻還說什麼「該小心點吧！！」

正如所料，巨人失去重心跪了下來，像要伏地謝罪似地雙手撐在地面上。但現在就算要謝罪也爲時已晚了。

求道這麼說着，又嘻嘻笑了起來。

「嗯，那是久遠沒錯……雖然只有一剎那，半夢半醒間竟然還能強行反抗俺浮出水面。這種事俺在八百年間可真是第一次遇到呢。那男人還真是亂來啊！」

這是場敵我不分的作戰，天使和天狗都爲之凍結，逐一往森林墜落。

「……明明是個男生還這麼愛窮操心……」

因爲在噴火之前，巨人的嘴便朝三橋吐出了猛烈的暴風雪。

「不過啊，哎，你跟久遠兩個可真厲害了，真是了不起啊！沒想到你在千鈞一髮之際，竟能召喚出阿修羅。」

駒子點點頭，跟在求道的身後開始爬上雪坡。

這是爲什麼呢？阿修羅似乎很怕求道。

「虛空坊可是老鳥了，很喫得開的。而且，所謂天狗可都閒得發慌啊。特別是在冬天。你想想，被困在雪山上又全是男人……喝酒擲骰子玩樂固然不壞，但還是陪大胸脯的年輕女孩一起胡鬧來得有趣得多吧。」

她抬起頭來，但從高聳的樹冰間所能看見的天空，比想像的還要狹窄許多。

「你纔沒資格說這些！！」

天使們像爭搶餌食的禿鷹般，瞬間從天而降。

求道沒回答駒子的追問，而開始朝着天空放聲大笑。

由於附着在身上的白雪溶解，使它的模樣看起來顯得更爲細瘦，看起來簡直就像用藍色鐵絲構成的巨大人偶。

應是打算爲綁架三橋的行動做掩護，巨人往周圍吹出了白煙。

——謝謝你，阿修羅。

除了背上的大翅膀之外，頭跟腳上也各有一對小翅膀，看來共有六隻翅膀。

「三橋那傢伙，還真像個母親呢。對了，KOKUBO先生是誰啊？」

——三橋打算攻擊它的眼睛。

「誒？啊，是喔？不過，哎，不要緊啦。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除了類似天使的身影偶爾橫掃而過之外，完全看不見巨人的身影。

被許多天使所覆蓋的三橋身體，逐漸升上了高空。

巨人察覺到三橋的存在，抬起了頭，將黑子般的眼睛轉向了三橋。在那隻眼睛下方，看似痛苦喘息着的嘴巴大大張開着。

在求道的手碰觸她頭部的瞬間，翅膀喪失了原形，頭髮也隨之散落。

天狗們似乎也察覺到情況有異，集體前往拯救三橋。

有趣的是，果然接二連三地造成了爆炸。轉眼間，巨人的身體就被火焰所包圍。

「Q？Q怎麼了嗎？剛纔，我好像聽到Q的聲音……」

此時，他們看見了三橋鮮豔的橘色風衣。

但她馬上發現是自己聽錯了。因爲幫她從樹冰上下來的，不是久遠而是求道。

她發現的還有另一件事，阿修羅的召喚似乎是成功了。

「八咫——！！」

轉眼間，上空的螺旋雲層再度降下大量的白雪。

在這場暴風雪中，濃霧間的巨人身影正逐漸膨脹着。

雪似乎再生了巨人的身體。

敵人完全復活了，同時也看不見三橋的身影。

駒子心中黑暗的絕望感正逐漸擴散。

這時，在暴風雪紛飛的森林之上掃過一道金光。

幾乎可媲美流星的速度，如橫越天空般飛行而來。

光芒一度越過駒子等人的前方，又突然急轉彎。

接着，不知道爲什麼……直線朝他們衝來。

面對眼前的狀況根本無暇逃跑，至多隻能抱着頭蹲下身去。

就在駒子的眼前，如爆炸般掀起了大量的雪煙。

立於其中的，是豎着九條尾巴，全身閃耀着金色光芒的大狐狸。

——貴人？！

而乘坐在它背上的是，荒木、還有一個人是……山田老師？

山田一身白衣天使的打扮。應該是從醫院偷來的吧，是套護士制服。穿着白色褲襪，雖然身上披着對襟毛衣，看起來還是相當寒冷。

不，穿着什麼在這個時候根本無所謂，重點是，爲什麼山田會在這裏？

「人家找你們好久啦。」狐狸用京都腔這麼說道。不用說，它是狐狸式神·貴人。

「桂木，爲什麼關手機啦～」如此發起牢騷的是荒木。接着……

「抱歉，來晚了。」

邊正經地這麼說道，嘴角並浮現一股無畏的笑意……她不是山田。

——一擊必殺！！太陰連出聲慘叫的機會都沒有。

「呵！了不起！！很好，那麼，咱們走吧。」

「駒子，你看看那個。」

但，駒子也忽然失去了平衡。爲了逃離絲線的束縛，太陰死命掙扎着。這時，夜鳥子忽然甩開了原本與她相系的手。

——不會吧？！騙人！！

夜鳥子的手往下一指，駒子聽了提心吊膽地探出身子。

「咦？啊，這個嗎？」

求道走近夜鳥子，而她這麼回答：

「今晚還是喫雞肉鍋吧。有六隻翅膀的雞是什麼滋味，可真令人期待呀～～」

「小夜鳥，那俺呢？」

接着……伴隨下滑的力道——

「那還用得着說嘛。」

駒子牽着夜鳥子的手躍入空中，急速地往下墜落。

夜鳥子這麼說道，並將荒木從大狐狸的背上一腳踹下。接着，向駒子伸出了手。

「嗯，知道了！！」

一道道細絲就像連接至她的心頭似地，朝着太陰直線飛去。

駒子再度聲嘶力竭地叫道。

山田的身體被扔向空中。是夜鳥子，夜鳥子從大狐狸身上跳了下來。

求道和駒子同聲大叫。

不費吹灰之力，在六隻翅膀的正中央刺入了另一根滑雪杖。

「人家可不想喫太陰老婆婆的雞肉鍋，不過要是再也喫不到三橋做的煎餅，這輩子可會死不瞑目啊。好啦，差不多該動身了。」

「吾和駒子會負責阻撓太陰。三橋那邊就拜託你們了……啊，還有，順便幫忙交代一下，晚餐吾想品嚐山豬鍋。」

好恐怖，風颳得她好痛，真想閉起眼睛，但駒子仍努力睜開雙眼。

白色的絲線如同無數箭矢般，一一貫穿過六隻翅膀，擒住了太陰。

在理解到夜鳥子想說什麼之後，駒子大叫：

駒子雙手緊緊環住夜鳥子的腰。夜鳥子用單手抓住兩根滑雪杖，身體朝人狐狸頭部的方向伏下。

「說走，是要去哪裏？」

夜鳥子的聲音裏帶着笑意，駒子突然心生極爲不妙的預感。

在這瞬間，四根大蜘蛛腳像要包圍住駒子的頭那樣，越過肩頭往前伸展眼見腳尖同時噴射出數道白色的絲線。

當駒子驚覺到這點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承受了山田全身的體重。

「至少能煮鍋高湯吧。」

最後，她所看見的，是在霧中抬頭望着這裏，那如圍棋黑子般的單眼。

眼見下方的天使逐漸接近，大約有而十隻左右。

雖然坐了上來，但她實在不明白自己能做些什麼，心中也毫無自信。

語畢，貴人往前大大一躍，宛如有道隱形道路般往空中疾馳而上，並在轉眼之間就奔到了雲端之上。

在雲的縫隙間，飛行在空中的那羣天使看起來就像一團雪球。擁有六隻翅膀的太陰在前方引領着，三橋應該就在那羣體的下中心。

貴人似乎是找到了三橋的蹤影，語氣帶着前所未有的凜凜聲勢。

「還是別了吧。太陰可是個老太婆啊，那種玩意兒哪能喫得下口啊？」

「那麼，你現在能用哪隻式神？」

駒子流着淚水，此時纔對夜鳥子的歸來有了真實感。

「喔～？你只花上半天就馴服阿修羅啦。它伸出了幾隻腳？」

夜鳥子稍微轉過上半身，像要與她握手般伸出了左手，接着忽然抓住駒子的右手腕。在夜鳥子的強勢動作下，駒子不禁回握住她的手，接着問道：

滿意地望着她的背部，夜鳥子用握着滑雪杖的手對駒子下達指令。在她指尖的延伸方向，右前方兩百米左右的下方，六隻翅膀的天使正飛行在空中。

在駒子放下心來之際，從地表吹起了如暴風般的冷氣。

「阿修羅跟雪虎，還沒有試過虛。其他的還沒再生完畢。」

「別拖拖拉拉的，快坐上來！！咱們去救三橋！」

平常聽了總覺得有點冷的夜鳥子式笑話，今天卻好笑到令她眼淚都流出來了。

她將高舉至頭頂的滑雪杖穿過阿修羅的絲線，朝着太陰一路滑下。

「狐狸，你今兒個可真拚命哪～？」

——咦？

「然後呢？」

——喂！！你做什麼啊！

「爲什麼？怎麼會？！你怎麼會變成山田老師的？」

夜鳥子不是問「你會用式神嗎？」似乎早已預料到駒子必定會試着召喚式神。駒子聽到這句話顯得相當開心。

聽了夜鳥子惡質依舊的玩笑話，駒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抿嘴一笑的夜鳥子，眼光忽然停在求道的手上。

「駒子，可得抓緊了，別摔下去啦！！」

夜鳥子的身影在距離駒子略遠處，看似正握着阿修羅的絲線。現在，夜鳥子也與自己連繫着。駒子如此確信。

飛在周遭的天使們也接二連三地灰飛煙滅。

「小夜鳥！！」「夜鳥子？！」

駒子大致上理解夜鳥子的要求。但自己是否真能辦得到，她完全沒有自信。但，與夜鳥子在一起的這個時刻，她感覺自己似乎能辦到。

「意思是現在叫咱們去抓山豬？真是的～小夜鳥，這話也太任性了吧。」

「你負責跟虛空坊取得聯繫。」

駒子抓住朝自己筆直伸來的那隻手，跨上大狐狸的背部，坐在夜鳥子身後。

爲什麼呢，山田的上半身人大地往右傾斜。

但，夜鳥子卻毫不猶疑地朝自己伸出了手。

求道手中拿的是一對滑雪杖。夜鳥子接過滑雪杖之後，跟着輕輕揮了揮。似乎在確認長度和平衡感。

「阿修羅——！！」

——不會吧～～～？！纔剛回來就這樣玩！

ㄚ……ㄒㄧㄡ……ㄌㄨㄛ……（a……xiu……luo……）

視野瞬間化爲一片純白，駒子就此喪失了意識。

「這些等之後再說。荒木啊，辛苦你帶路了。」

或許「雞肉鍋」是夜鳥子獨特的玩笑話，不過打算用滑雪杖串刺太陰這點或許是認真的。

「兩隻而已。」

——贏了。

貴人在夜鳥子與求道說話的時候，抬起頭來張望着天空，似乎正拚命找尋着帶走三橋的天使羣。雖然精神集中在正經事上，眼睛雖忙嘴巴還是挺閒的，它跟着打趣道：

夜鳥子需要自己，她心裏這麼想。所以，駒子也能毫不遲疑。

駒子邊目送着那些絲線，並三度叫喚背上大蜘蛛之名。

那聲音也被陣陣掀起的激烈颶風吹散。背後感受到的衝擊，比剛纔召喚時還來得強烈許多。背後正中央的對角線，掠過陣陣酥刺且熾熱的痛感。

正當她這麼想時，夜鳥子裙襬翻飛地跳入空中。

估計是趕來搭救三橋的天狗羣，背上有羽翼的另一個集團正從下方往她們所在的方向急速接近。

夜鳥子握住她的手加重了力道。仔細一看，山田的嘴巴在動，似乎在說些什麼，卻因風聲聽不見。駒子試圖藉由脣形分辨話語的內容。

「不，吾改變主意了。那把杖借吾一下。」

「阿修羅——！！」

大概是由於被當作騰蛇火焰的燃料，全身的皮下脂肪幾乎都消失的緣故，山田真綾幾乎像變了個人似地……或者該以變身成可媲美時尚模特兒的美女來形容比較恰當。

但是，單邊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容。那充滿諷刺意味的表情，昨天爲止都還存在駒子臉上，毋庸置疑是夜鳥子的笑容。

「阿修羅！！謝謝你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