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聖劍誕生 十和田湖～八甲田山

—1—

「才～不～要～！！」

光是今天就不曉得回絕了幾次，但這個男人可真是糾纏不休。

在京都一定也是以這副德性勾搭女子吧，夜鳥子心中再度如此確信。

話說回來，在大概兩個月之前好像也遇過同樣的狀況。記得是……對了……

「吶、跟俺搭檔吧，小夜鳥～☆」用諂媚至極的聲音邀約她。

那個時候正好被他乘虛而入，不知不覺就被拉攏過去了。

託他的福，現在落得這般田地……不過，這次吾不會再上當了。

再怎麼說，求道這次的要求竟是：

「吶、髭切與膝丸可以讓給俺嗎？」厚臉皮也該有個程度。

不過，話說回來，這男人的頭腦真是有問題。傻傻地表明自己受到了從吾這兒奪去鬼切與蜘蛛切的密令，是從鞍馬山派遣而來的奸細。還爲了以示證明，連密信都給吾看過了。這麼一來不就非「密令」、「奸細」，也不是什麼「蠢材」了嘛。那個叫虛空坊什麼的師父，竟然將復興源氏的大願交託給這個呆瓜，真是可憐到不行……

不過，吾當然！！一定！！絕對！！不打算交給他們。

鬼切、蜘蛛切雙刀，現在已是吾與葛城家殘存的唯一羈絆了。

不……倒也不算唯一啦，還有一個麻煩的關聯，那就是舞。

這個掃把星到底打算跟着咱們到什麼時候啊……

夜鳥子瞄向走在自己身旁的求道，和在他另一側的舞。望着兩人似乎連一絲煩惱也沒有的側臉，「唉」的一聲，獨自輕輕嘆了口氣。

梅雨季接近的六月。夜鳥子等三人穿越八幡平，朝目的地十和田湖前進。

稍一留意，才察覺到新嫩的綠葉現在也轉變成了蓊鬱的深翠色澤。

晨霧僅存的廣闊沼地幾乎被觀音蓮的白色花朵所遍覆。

就像餓着肚子等待雙親歸來，各處都聽得見雛鳥的啼囀。

「姐姐……費事的工夫、卻難以發揮功效、完全派不上用場、馬上壞掉、不成樣子的小花招……就算這些全都是事實，話也未免說得太重了些。」

早晨的湖泊映照着晴空萬里的藍綠色。求道的臉也不輸給天空，不但青着一張臉，還明顯籠罩着一大片烏雲。

日輪之陣的光芒達到了最高點，數道強大的光束在湖面上交錯。在那其中，巨大的身體正痛苦地蠕動着。

接着在十日之後，迎向了滿月之夜。夜鳥子站在十和田湖的湖畔。

一道高約至腰部的水花，正以猛烈的氣勢迫近。

但是，「什麼龍」卻就這樣沉入水中，消失無蹤。

不久，也看到湖岔的東西兩方出現了同樣的火光。

——失控的式神竟然如此可怕……！！

她向求道的屁股上毫不留情地來了記膝蹴，緊接着以頭錘撞向他的肩膀。

「這麼想要的話，儘管全力從吾這兒奪去試試。」

「日輪之陣，應該對那隻鬼沒效吧……」

就像爲了展現自豪的蒐集品般，將他們裝飾在身體上。

「把那麼冰冷的刀放在腋下，俺擔心你會不會受寒呀！」——吵死了。

傳說是這麼描述的。但，事實卻有些不同。這場戰鬥並未產生勝利者。

「也是喔～大概是想看看，夜鳥子姐姐的堅持是不是真的吧？不是『留戀』而是『堅持』。」

邊說着，夜鳥子抬頭望向求道。只見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喃喃自語道：

夜鳥子爲了不錯過任何微小的變化，專心凝視着水面。

「饒了俺吧，怎麼可能辦得到。『絕對不能勉強女孩子』，在師父的教誨中，俺唯一謹守的就是這項了。」

如此理所當然的事情，居然現在才第一次注意到，夜鳥子忍不住覺得好笑。只不過，她倒還沒那個心情出聲嘲笑他。畢竟夜鳥子本身也因「什麼龍」所掀起的大浪，差點丟了一條小命。

—那是？蚯蚓嗎？難怪總覺得頭形狀不對勁。如果是蚯蚓，頭部本來就跟軀體沒什麼差別。

「關吾什麼事！！」

夜鳥子想到求道的舉動，表情緩和了些；想起舞所說的話，又令她的臉爲之一僵。說是「留戀」，還真有這個膽子。不過，舞所說的恐怕也是事實吧。所以吾纔會感到如此憤怒。暫且不提那些了……真令人惱火。

鬼的名字叫做「什麼龍」。原本名爲「南祖之龍」，但聽說不知從何時開始，便被冠上真面目不詳的「什麼？」之義，從此就被稱作「什麼龍」。

「只要還帶着那兩把刀，歪鼻子早太又會襲擊過來喔。」——不行。

又來了。回過神來，又聽見求道的嘆氣聲。

「姐姐自己明明說跟葛城家已經恩斷義絕了，區區一兩把刀給他又有什麼關係。還是因爲怎麼？心裏還留戀着、嗚哇啊！！」

—2—

「舞，你爲何還跟着咱們？吾應該已教會你式神的使用方法了？」

月亮正對着他們所在的位置，筆直的光之道路延伸至湖面。因微風掀起的水波而耀眼閃爍着。

那光芒突然被打亂了，湖泊的中央附近出現了巨大的漣漪。

但一切卻因「什麼龍」逃跑時所掀起的大浪，瞬間化爲泡影。

往昔，十和田湖之主，是一隻名爲八郎的龍。有的說法甚至表示湖泊本身就是由八郎創造出來的。而且八郎與「什麼龍」不同，是隻真正的龍。

胸口一陣不快。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將咒文的最後一個音朝着湖面大吼。

「髭切跟膝丸……啊，不對～是鬼切與蜘蛛切嘛～？是那個，姐姐不知從哪兒偷來，跟葛城家有因緣的東西對吧？」

立於岸邊的三十張日輪之印，燃起了微弱的光芒，於暗中隱約可見。在那微亮光線的映照下，湖面出現了一個碩大的身影，正昂頭遊動。從那方向傳來許多人正忍痛呻吟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哀號聲。

回想起來這一週內，求道工作得相當賣力。奔波於鄰近的村莊之間，聚集材料與人手，從早到晚都沒休息過，埋頭在製作日輪之陣這個計劃上。身體應該早就相當疲累了。但，求道卻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樣。由於他如此拚命，應該也有相當程度的自信吧。

——來吧！！把喫下去的人們全都吐出來！！夜鳥子在心中大叫着。

——那就是「什麼龍」嗎？不過，那到底是什麼啊！？

體型的確是細細長長，看起來就像鰻魚一樣，但頭部的形狀還要更爲扁平，也不是蛇。那究竟是什麼？不過，再差一點就能得知它的真面目了。剩下四個音節。

這起事故既然已經成了傳說，就說不定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吧？南祖坊當然不可能還活着。

那些門板從東邊的半島中央部，環狀圍繞着湖岔，至西邊半島的中央，等間隔地排列着。何等奇妙且超脫現實的光景。

而且都還沒有腐壞。既然能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就表示人還沒死。不、是不讓他們死吧！

「你夠了沒！！一個大男人要憂鬱到什麼時候啊！」

巨大日輪之陣的全貌終於呈現在湖面上。由周圍的印記所放射出的光芒將湖面照得如白晝般明亮。在那光之道路交叉的部份，「什麼龍」正定格在那兒。

大蚯蚓的軀體側面成排地並列着人頭。有如從膿瘡中爆裂的癤子，每個隆起都埋着人類的臉。

「那，如果你願意割愛，俺一輩子都會保護小夜鳥的。」——閉、閉嘴。

——哼，求這傢伙，老愛多管閒事……

光是想像這壯觀且充滿幻想氣氛的景色，夜鳥子的心就爲之雀躍。

「善——！！道——！！含——！！」

「人——！！」

求道笑着朝舞伸出手。舞像是在尋找絆倒自己的樹根之類的，轉頭望向身邊。但任她怎麼找，都不可能發現的。

舞像突然絆到什麼似的，跌了一交。

這次求道所準備的，是以四片門板構成的超大型日輪之印。數量竟多達三十張。光是日輪之印圖樣的直徑，就有一個人的身高那麼長。

正拍去裙襬上泥土的舞，低着頭回答道：

雖然被喚做龍，卻跟一般的龍不同。聽說身軀細長無比，但是又不能說不像龍，於是就被這麼稱呼了。

求道如此大費周章地設計出這種裝置是有原因的。這次他所要擊潰的鬼，便是以眼前這片湖泊爲居所。

只要三人同聲詠唱咒文，三十張印記就會同時發出光芒。完成在湖岔之內約長達一公里、四方覆蓋成巨大弓形的日輪之陣。

夜鳥子終於朝着求道大吼出聲。即便是求道，表情也因而僵住了。不過從旁探出臉的舞，卻是笑眯眯地望向這裏。

夜鳥子儘管感到無奈，內心卻是充滿了期待。

不對，有！！

南祖坊使用的法力，是與夜鳥子同種的力量，也就是召喚式神。

「這倒也是啦……俺知道這是個無理的要求，但還請通融一下！！」——去死！！

「多虧之前沒事時跟你學了蛙式，吾纔沒溺水。不管什麼事，都有意外管用的時候。這次的事情，搞不好也能作爲下次的參考啊！」

因爲仍不死心的求道，每天不厭其煩地重複着相同的話。

「別這麼說嘛。師父的教誨，可以讓給俺嗎？」——不要。

舞抬起頭來，側目望着夜鳥子。後者目不轉睛地從正面盯着舞瞧。

——呵，這男人也會像一般人那樣感到沮喪啊？

爲了今夜的作戰，夜鳥子練習了數度咒文。由於日輪之陣實在太大了，以求道一個人的聲音無法傳至角落。於是將三人分別配置，準備詠唱的程序。

「啊啊，這倒不錯。在那兒可以多洗幾次臉啊。這樣可能會想到要在日輪之陣上追加些什麼新的花招吧。吶、求，去泡泡看吧！」

夜鳥子光聽就感到鬱悶不已，她已經忍無可忍了。

「喔～真有趣，那就讓你看到滿意爲止吧，只不過得注意腳邊喔。」幾乎就在夜鳥子抿嘴一笑的同時，舞也揚起了單邊嘴角。

這次驅趕鬼怪的行動，要拯救的是最近在這湖岔附近被「什麼龍」吞食的人們。雖然前提是在他們都還活着之前。

夜鳥子想起阿萬曾如此告誡她。

自己放出的式神失去控制，將他一口吞下。由於侵吞了主人南祖坊，成爲了在這世上擁有實體的式神，這就是名爲「什麼龍」之鬼的真面目。

確認完成後，夜鳥子力發丹田，開始大聲詠唱咒文。

夜鳥子對求道的纏功感到厭煩至極。

夜鳥子和求道都沒有回答舞的問題，但舞似乎也毫不在意的模樣。

「唉——」

「不仔細看路可是很危險的喔。要是不小心受了傷，那可真划不來。」

夜鳥子和舞左右支撐着求道的碩大身體，蹣跚地走在十和田湖的湖畔。繪有日輪之印的板子被掠倒在岸邊，四處散落。悽慘的光景令人懷疑起稍早之前，還井然有序地並排着發出光芒，就宛如一場夢。

夜鳥子從篝火中拾起一段合適的木柴，在頭上大幅揮動着。

「喂，吾可沒說『完全派不上用場』跟『馬上壞掉』喔。別趁人之危亂加話……真是，絲毫大意不得的傢伙。」

「總之，阿修羅的腳只需四隻。真的，這點可別忘了。」

——似乎現身啦！

湖面只空虛地留下反射耀眼光芒的巨大浪花。

將這名叫八郎的龍從湖泊中驅逐的人，是南祖坊。他是紀州熊野權現的修行僧。

「有空嘆氣，倒不如想想下一個作戰。費事的工夫、卻難以發揮功效、一點兒也靠不住、笨拙的小花招，想出這些不就是你的優點嗎！！」

或許由於八郎比他想像的還要強，南祖坊迫不得已解放了式神之力，並且贏過了八郎。但是雖然得勝了，南祖坊本身卻也慘遭落敗。

她儘量以輕鬆的語氣這麼說道。但，求道沒有任何回應，完全處於心不在焉的狀態。夜鳥子試圖尋找其它能令求道高興些的話題，但除了蛙式以外什麼也想不到。總歸一句，昨夜擊退「什麼龍」的計劃完全失敗了。

她現在所在的地方，是突出於湖面兩個半島間的湖岔岸邊，而且就在岸上的正中央。腳邊燃着篝火。夜鳥子的左右也有兩個遙遠且微弱的火焰。位於西側半島的是求道，另一方則由舞負責。

八郎與南祖坊激戰了三天三夜，最後南祖坊終於以他的法力擊退了八郎。

夜鳥子用眼角餘光瞄到了，是求道將錫杖伸到舞的前方。

大概是活着就被生吞下的人吧！男女老幼，總共有四、五十人。

這個地方有這麼一段傳說。

夜鳥子正打算一腳踢向舞。但不知何時，求道已經躲到了牆角去，而舞則是滿不在乎地假裝置身事外。

「咦～？是這樣嗎？哎，這點小事根本沒什麼嘛。不如這樣吧，大哥哥，聽說河川下游有個很棒的溫泉喔，要不要去泡看看？」

但夜鳥子沒有心情賞花，也沒有閒暇傾聽鳥鳴聲。

「唉——」求道的嘆息，就像深陷泥中的腳一樣，又重又長又拖泥帶水。

什麼叫做「不仔細看路可是很危險的喔」，你不也是在看吾嘛。一瞬間，小姑娘的呶呶不休，的確令吾愣了一下，激昂得連背上的阿修羅都擅自蠢動。求道必定是察覺到這股殺氣，纔打了個圓場，真是個滑頭的男人。

——也就是，哎，接二連三儘想了些蠢點子。

「倫——！！子——！！親——！！」

「蠢蛋，十張不夠的話，畫個五十，不、一百張不就得了。吾也會幫忙的。少說些不像你會說的喪氣話！！」

「不，一樣的。在水中，光線會產生紊亂，最後還是會被逃掉……」

求道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就像只要一腳踢向他，就會昏厥過去的慘澹笑容。

「這下……就沒有其它方法了嗎？」連舞的聲音也有些鬱鬱寡歡。

「這倒也未必……不過指望不大啊……」求道垂着頭。

「哈，都這種時候了，你也沒那個閒情去選擇手段吧！」

「嗯嗯～哎，這倒也沒錯啦……」

對夜鳥子挖苦的話逆來順受，求道思考了一陣子之後，抬起頭來。

「有個叫『段平八郎』的人，那傢伙應該會有什麼好方法吧……只不過，據說交託給八郎的話，事情大多會變得比原本還要複雜……」

「段平？八郎？跟以前十和田湖的龍主同個名字呢？」

「哎，那個、應該是純屬巧合吧……不過聽說這名仙人，性情乖僻到遠遠勝於難以取悅的龍……雖然不是什麼壞傢伙……該說是怪人……還是偏執呢……興趣好像不太正常的樣子。

話說到這兒，求道還是低着頭。這回答真是含糊不清哪。

「真要說是怪人，你還不是一樣！你在擔心什麼啊！？」

或許被夜鳥子急躁不已的聲勢所震懾，求道仍望着下方，嘀嘀咕咕地說着：

「就是……聽說他是個極度的變態。」

「變態……！？要說變態，也是有好多種呢～大概是什麼樣的？」

舞對這個單字立即有了反應，然後聲音充滿愉悅，接二連三地向求道提出質問。

「舔屁股之類的嗎？」、「腳趾？」、「喜歡男生？」、「童男童女？」、「很痛的那個？」、「吊掛過來？」、「還是馬？」、「綁住嗎？」、「想被綁嗎？」、「道具呢？」、「負責看的？」、「女裝？」、「啊啊☆淫亂的尼僧遊戲？」、「不、不會吧，難道……是母雞遊戲嗎！？那個千萬玩不得啊～你會受不了的……」

舞嗤笑着轉過身去，不知爲何直盯着求道的屁股。

「不不不、俺也不知道詳情。哎，反正見到就知道了。」

一旦意識到，就在意了起來。越是要自己別想太多，就越是介意。

「咦？啊啊，是啊……」求道心不在焉地回答。

夜鳥子轉身背對求道，將手伸入腋下，一口氣將兩把刀拔了出來，左右伸展成八字形。正當此時，背後傳來了說話聲。是八郎尖銳的聲音。

只不過……今天的情況與以往不同。溫泉既小，熱水的量也很少。

因此，求道也順勢解釋成「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

外頭有個巨大的石爐，一窺隔壁的倉庫，裏面有個大約成人般高度的大型風箱。大半的室內空間都被炭包和薪柴所佔據。

「吶、不好意思，鬼切與蜘蛛切可以讓八郎看一下嗎？」

「好了，咱們走吧！！」

夜鳥子終於按捺不住了。她衝到屋外，馬上嘔吐了起來。

「蠢蛋！！會『咕嘎咕嘎咕～！！』叫的只有公雞！」

「吾已經有鬼切與蜘蛛切了，不需要其它的太刀。」

「俺，不想再看到小夜鳥的手沾滿鮮血了。」

他感到自己的下半身起了重大的變化。

「……話說回來，咱們去找那個叫段平八郎的傢伙做什麼？」

求道試圖巧妙地岔開話題，但果然相當在意吧，夜鳥子又問了一次跟剛纔同樣的問題。

「……話說回來，求。關於三國第一美女，你有什麼頭緒了嗎？」

那麼多袋子裏如果裝的都是沙金，的確別說是一個國家，再多買一個城鎮都還有剩吧。求道所聽來有關八郎的評價，看來確實不假。

具體形容這樣的距離，就是可見那濡溼的肌膚上泛起微微紅潮，嬌小的隆起處，連玉與虎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楚。求道不自覺嚥了咽口水。就在這瞬間……

又再度聽見舞的聲音，似乎興味正濃。宛如祭典的音律節奏。

「小八討厭～☆真～是個大變態呢～☆你看看～你看你看。」

聽見小屋中傳來舞的聲音，她似乎更加投入了。

「知道啦，俺不會勉強你的，只要你喜歡就好。只不過，俺啊……」

要用一個字形容八郎的形象，那就是「巨人」。求道已算是比普通男子還要高出許多了，但那畢竟是在人類這個族羣裏。八郎的軀體就算與牛馬相比也毫不遜色，就連在自己的居所中也無法站立，一直是躺臥着的。

或許因爲吸了些炭和木柴的氣味，對於小屋中的硫磺臭倒也不那麼在意了。

所以在這種時候，夜鳥子總是一臉若無其事地轉開話題。

而且，明明有着仙人的名號，卻只喫動物的肉。屋子裏散落着骸骨，就算長了蛆，他也是照喫不誤。

求道握住夜鳥子的手，迅速前進。過沒多久，後方傳出八郎淒厲不已的咆哮聲。夜鳥子驚訝得回過頭去，但求道並未停下腳步。夜鳥子就這樣被拖着似的離開了八郎的道庵。

「他們在裏面做什麼？丟着舞不管真的好嗎？」

再說，是夜鳥子自己說「要跟吾搭檔，犯不着老是有這種奇怪的反應啦。」

首先，幾乎沒有能稱作是路的正常步道，即使他們逢人便問路，但也或許因爲大白天就起了霧，馬上便迷失了方向。在大自然、河川與冰冷的雪地上，形成數次邊跌倒邊往前走的窘況。

求道和夜鳥子佇立在八郎的道庵前，聽見舞欣然自得的聲音從小屋中傳出。轉頭一看，夜鳥子露骨地皺起眉來。

雖然在心中如此重複，求道的眼睛還是無法從熱氣那方的夜鳥子身上移開。

——唔哇，饒了俺吧！

「就、就是說啊……」求道若無其事似的附和之後，馬上又加了一句：

從求道口中說出的這句話，夜鳥子完全聽不懂。但她沒有回嘴。眼前是今天第一次見到的，求道該有的笑容。要是回嘴，可能就會消失了也不一定。夜鳥子感到有不捨。

「嗯～……雖然是個好主意，不過他說要討三國的第一美女做老婆……」

他們在天色未暗前用了晚餐，等到夜色降臨時才前往溫泉。

「俺想拜託他，幫你打兩把新的太刀。」如此總結道。

「哈，不自量力的傢伙。話說回來，舞跟八郎到底在做什麼啊？」

「來，小八☆叫聲『咕嘎咕嘎咕～！！』來聽聽。來～嘛，來嘛來嘛。」

求道又露出交織着「傻愣愣」和「惶恐不安」，看似有些傷腦筋的笑容。夜鳥子在心中大大咂舌。

夜鳥子考慮着金錢上的問題，但她感到頭暈眼花，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啊啊，沒問題……不過，那兩個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3—

「呃——嗯，俺想討論一下今後的計劃，咱們去安靜點的地方說話吧。」

——這男人真是求道所說，擁有非凡手藝的鍛冶師父嗎？

「呃——嗯，『段平』其實是刀的行話。八郎姑且不論性格，鍛冶刀劍的技術可是一流的，甚至有劍聖人的稱號。好像曾經有哪個傢伙說過，若是八郎的刀，願意拿一個國家來交換之類的。然後啊……」

看來對於要去見那位稀世變態。段平八郎之事，求道心中還猶豫着。

「這樣的話，就隨她高興了。」

這下可傷腦筋了，該怎麼矇混過去呢，求道歪着頭思索。正當此時——

「呃——嗯……八郎的老婆！！他所要求的，是三國內的第一美女。」

——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

山櫻花現在正逢花季，附近還有觀音蓮綻放着，也看得見被紅色與黃色小花層層環繞，翠綠色的池塘。各處都有溫泉，天氣也很好。

——他到底打算怎麼付錢哪？

而且，身上骯髒難聞得令人感到害怕。恐怕這位人士從出生以來，就從未剪過頭髮和指甲吧。看來即便附近有無數的溫泉，澡似乎連一次都沒洗過，也從未刷過牙。當然，連能供他換穿的衣服也沒有。臉、牙齒、頭髮和衣服上，都成了枯葉色，宛如近似於蟑螂的妖怪。

「喂，求道，是那種東西呀？要咱仿造那個？真是的～無聊透頂哪……竟是那種做壞的鈍刀。」

求道出了小屋之後，八郎便從門口探頭張望。在那麼大一張臉旁邊，想必很難受吧，求道正用力喘息着。

「那、那，應該是公雞遊戲吧……？」求道連忙如此訂正。

求道這時停頓了下來，把臉轉向夜鳥子。跟平常一樣，臉上帶有交織着「傻愣愣」和「惶恐不安」，像似有些傷腦筋的笑容。夜鳥子總是對這表情沒轍。

雖然完全不感到羨慕，求道和舞似乎很能忍受那股臭味。求道曾說過，他透過修行，得以將呼吸控制在最低的限度。舞之所以無動於衷，一定是由於「丹」把八郎的臭味認定成毒素，在體內中和了吧！

「大、大概是、母雞遊戲……吧？」求道小聲嘟噥着，

當求道再度現身，已是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求道滔滔不絕地說完這麼一長串之後，緩緩換了口氣：

而且沒有舞在。

「呵呵，大哥哥，要是能不知道的話，還是別越過這條線比較好喔。這世間，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做出比鬼還要恐怖的事情來呢，所以啊，別放在心上。」

舞有時會輕易說出一些與她年紀不符的驚人之語來。這小姑娘的過去，究竟曾有過如何痛苦的經驗，一路走來又遇上了些什麼，就連夜鳥子都不得其解，也從未想去詢問。反正就算知道了，自己也無法治癒他人內心的傷痕。

近日來，雖然沒有特別講好，求道與夜鳥子內心都有種「反正只要天色一暗，就什麼都看不到了」的共識，經常一起泡溫泉。

「好，小八☆接下來，生顆蛋來看看吧！！不用擔心，只有一開始會痛的。好了，開始囉！！好～好好！！再來一顆！！好～好好！！」

逃離像臭掉的蛋一樣的硫磺氣味之後，頓時感到清新許多。夜鳥子不打算回到小屋裏，而在外頭等待。求道從小屋中走出，已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附近一帶都是被濃郁硫磺臭氣籠罩的深邃樺木林，這是個就算離最近的村落也要花上整整一天的偏僻地點。段平八郎的道庵就位於這裏。

「哈哈哈，他沒有惡意的……大概……」

夜鳥子怎麼也無法相信，但她望向小屋的角落，看到凌亂放置着煞有其事的鍛冶道具、炭包以及稱作玉鋼的鐵塊。而從堆疊在炭包旁的袋子中露出、散落於地面的東西是……沙金。

——呿！！看來吾真的對這傢伙的這個表情沒轍啊……

「求。公雞，又不會生蛋啊……」夜鳥子的臉上浮現驚異莫名的神情。

「代價是？」夜鳥子不假思索地詢問。

夜鳥子裝作漠不關心的模樣，其實還是很擔心吧。不時在意地瞥向道庵的門口。不過，她仍然嘴硬地說道：

想不到，還有另一個蠢蛋說出了更驚人的話來。夜鳥子已經完全把這件事拋到腦後了。但，她也早已習慣求道的荒唐發言。

沿着奧入瀨的溪流北上，抵達了燒山。從燒山再沿鳥川向西北前進。

實際上，只要當晚有月光，就算沒有燈火也是看得挺清楚的。不過，身爲女性的夜鳥子既然沒說什麼，求道堂堂男子漢要是在意那麼多，他也倒覺得挺丟人的。

……這麼說來，好像有如郊遊踏青般令人愉悅，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屋內有些基本的炊具，附近也有溫泉。至少會比八郎和舞所在的那間小屋，要來得好睡吧。作爲一宿的場所綽綽有餘。

求道也不知道舞在想什麼，竟說出那種話來。

「喔～？那名女子現在在哪兒？」邊這麼說道，夜鳥子緩緩湊近求道身旁。

舞高亢的聲音與野獸般的低鳴聲交疊。

「這個嘛，俺也不太清楚……八郎說，要咱們留下舞，當作找到他老婆之前的訂金……俺當然也覺得不太妥當……不過那小姑娘自己說要留下來……」

求道帶夜鳥子前往的，是略偏於道庵下方的煉爐小屋。從外觀看來，牆壁與屋頂融爲一體，就像只巨大的斗笠。八郎似乎就是在這兒煉製作爲材料使用的玉鋼。

但當夜鳥子轉身瞪視之際，八郎已經把頭給縮了回去。

像反應夜鳥子的憤怒般，手中兩把刀微微泛起了藍色的火光。

「交涉成立！！」一走出小屋，求道便高聲宣言。

——這麼說來，這是在藏王之後，第一次與夜鳥子兩個人單獨泡溫泉。

儘管如此，還是有個問題。據夜鳥子所知，求道幾乎沒什麼錢。

如此說着，求道深深地吸了口氣，再度捏着鼻子回到了小屋中。

再加上求道每當看到不知名的溫泉，就要泡一次澡。甚至有幾次一天要泡三次溫泉。託他的福，三天就可以抵達的行程，整整花上了兩倍時間。

夜鳥子湊近求道身旁，責難般把臉貼了過來，聲量提高了不少。

——鈍、鈍刀！！這吾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或許是求道自己想太多了，不過，他感到與夜鳥子之間的距離，近日來有些不同的改變。

大概是從爲了引出曉鴉緊緊抱着她的那個晚上開始。簡單來說，夜鳥子現在就處於他可碰觸到的範圍，這距離甚至能輕易抱住她。

求道如此回答後，向舞小聲問道：「話說回來，母雞遊戲是什麼啊？」

身體沉到熱水中，求道才突然察覺到。

儘管如此，一個禮拜過後，夜鳥子等三人便抵達仍積有殘雪的八甲田山山腰。

總之，太臭了……八郎不斷地打着哈欠又放屁。兩者都令人眼眶泛淚，強烈到意識逐漸離她遠去。

「既然如此，就讓舞當那個男人的老婆算啦，她不在也省得咱們麻煩。」

「應、應該、還在乳頭溫泉吧！」

原是想很平常地回答，但就連從自己口中說出的「乳頭」這個字，那兒都敏感得有所反應。求道拚死不讓夜鳥子察覺到他的變化。

——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這也是修行的一部份——

即使像誦經般在心中重複了無數次，還是一點用也沒有。但是……

「難、難道是阿辰嗎？」

被夜鳥子這麼一問，求道想起阿辰那有如大山椒魚般的面孔。

「不、不是啦。」當他這麼回答時，那邊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大小。

「那會是誰！？」

夜鳥子繃着臉，滿不在乎地把臉湊了過來。溫熱的氣息呼在他的臉上。

「啊，呃……俺等一下再告訴你。」

求道趁着阿辰的臉還留存於腦海中，匆匆忙忙地逃出了溫泉。

求道回到小屋後點亮了燈，從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副卷軸。

就像追在他身後般，夜鳥子也立刻離開了溫泉。

「你說的到底是誰？」只穿着一件貼身衣物的夜鳥子，在求道身旁噗通一聲坐下。

那紅潤的肌膚微微飄散着溫泉的硫磺臭味。但就連這氣味，求道也絲毫不覺厭惡。

——啊～啊，俺果然迷戀上這女人了嗎？這可傷腦筋啦！

求道不知從何時開始，便已意識到自己的這份感情。真要說起來，他也隱約察覺到了夜鳥子對自己的心情。

這點他還算清楚，畢竟對女性的經驗還算豐富。數年前，他每日都抱着不同的女子，不、或許該說是被她們擁抱吧。現在想起來，那隻像是在女性們身上尋找母親與妹妹的身影。但他自然不可能追尋得到。

夜鳥子身上絲毫不見母親與妹妹的影子。只是不知不覺便住進了自己的心中，她的存在變成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要是哪天失去了，心裏應該會空出一個大洞吧！

他真的、真的不想再度失去重要的親人了。

「喔～？說吾長得像壞女人？啊啊，所以才這麼捉弄吾，想借此報剛之仇嗎？真是的，你一定感到很痛快吧～」

「像奴家這樣活了大把歲數，看人的眼光也精準不少。就算是美麗標緻的公主，過了數十年也會變成老太婆。不出百年，就成了一堆不會說話的骷髏。這即爲人世間的常理啊，至少靈魂之美是不會變的。」

「話說回來，狐狸。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偷瞄吾的臉？」

「好，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賭在那位美女身上吧！」

瑞紅誠惶誠恐地縮起了身子，不好意思似的抓着頭。夜鳥子見它這副樣子，多少也能體會求道放過這隻狐狸的理由了。

「沒辦法了。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個仙人，就算性格乖僻，也擁有看透事實真相的能力。即使奴家變化得再怎麼好，他一眼就會看穿啦。再說奴家的變身，就連外行人阿辰都能馬上識破。那個啊，狐狸被人類一眼看透，是多麼丟臉的事情啊，你想像看看。」

在要花上數日翻越的八幡平險峻山路上，每當九條尾巴如扇般輕揮，草木便一同在它腳邊垂下了頭。

「啊～糟糕，奴家方纔所說的話，請當作沒這回事兒吧！」

「這就是你受命殲滅的十二隻鬼之名？」

「這又怎樣？」夜鳥子蹙起眉心，轉頭望向他。

「真是鍥而不捨啊……要不這樣好了，奴家介紹另一位三國間的美人兒給你。八郎見了那位美女，要是敢挑剔任何一句，就表示他的眼光和打出來的刀根本就不怎麼樣，這件事你還是徹底放棄的好。」

瑞紅表現出嚇了一大跳的模樣，並繼續以俏皮的口吻說道：

「吵死了！！閉嘴，蠢蛋，吾沒興趣陪你開玩笑，趕快進入正題。」

「故意受女子的謊言欺騙，也是男人的氣魄啊～」

「是啊，看了它的原形，雖然不是絕對啦，不過俺可真不是它的對手。」

「喂，狐狸。你說阿辰是三國的美女之最，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意識到夜鳥子兇狠的目光，求道連忙解釋：

「往昔曾有個壞女人將奴家棄於橋下，由於感覺有點相像，心裏想說該不會是那人重返了世間，專程再來欺負奴家的吧……」

夜鳥子穿着近似於今日天空顏色的淡藍色小袖。不知究竟是用上什麼方法，瑞紅在一夜之間，便爲阿辰準備好純白的新娘禮服。夜鳥子所穿的這件小袖，也是不知順道從哪兒調過來的。

「果真是明察秋毫！！」

瑞紅偶爾會偷偷打量她，夜鳥子察覺到了這點。不過，只要把視線轉向那兒，瑞紅又會連忙撇開目光。這副膽小的模樣，跟方纔飛馳於天空中的英姿實在截然不同，夜鳥子不由得揚起嘴角。

求道傻呵呵地笑着，扯了個或許只有夜鳥子纔會上當的謊。

「要說起比小夜鳥還漂亮的女子，俺就只知道一個人而已耶。」

這麼想着，可是她仍無法理解，爲何求道瞞着她有關阿辰的事情，這令夜鳥子感到不安，瑞紅一定知道其中的原由。夜鳥子就像想一窺白狐面具下的表情般，直盯着瑞紅瞧。

「咦？奴家的確是不討厭溫泉啊……？」

「可是，條件完全符合欽！！再怎麼說，這傢伙可是跨越天竺、唐朝、日本這『三國』的傾城美女，雖然原形是隻狐狸精啦。」

大概是由於過度驚訝吧，在他說這段話的過程中，夜鳥子睜大了眼睛。不過，最後又像憐憫般地眯起了眼，就像看着一名重病患者那樣。

「……奴家是在送信給求道時受了他的請託。由於擔心阿辰想不開，要奴家暫時待在她身邊，觀察一下狀況……」

抬起頭的求道，耳中聽見夜鳥子的嘆息。不過，求道並未放在心上。

求道在大狐狸降落地面後，便領着阿辰進入了道庵。那之後，夜鳥子傾耳細聽。但，道庵中沒有傳出任何的聲音。

「有關保密一事，吾瞭解了。只不過，求道爲何不願向吾提及阿辰之事？」

「喔～？不過是隻狐狸，卻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哪。」

——玉藻前。

「啊，說到這兒，奴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求道有沒有跟你提過『蝴蝶面具』送到早太那兒去了？面具就是由吸收了那壞女人之血的糙葉樹木所製成，要是像早太那種人戴上了，不知將是何等危險。」

夜鳥子在與阿辰分別之後，也很擔心這件事。不過，只擁有斬鬼能力的自己，也無法爲她做些什麼，如此想着就放棄了。但求道卻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細心地做了後續處理。

「說到這，狐狸，你爲何會在乳頭溫泉？真是因爲喜歡溫泉嗎？」

乘坐在大狐狸背上的有三個人。求道、夜鳥子，後方還有一人。

是身着純白新娘禮服的阿辰。

「暫且不談這個，求。爲什麼會是在乳頭溫泉？」

夜鳥子撐起上半身，心煩意躁地仰望着他。

「蝴蝶……你說蝴蝶面具？」

「別這麼說嘛。拜託你，小瑞紅。請幫俺這個忙，大概一百年就好！！」

從乳頭溫泉出發三小時後，夜鳥子捏着鼻子站在八郎的道庵前。

夜鳥子心灰意冷似的躺臥在地，託着腮幫子。

「是、是～」這麼說着，求道在夜鳥子的面前攤開了卷軸。

「什麼，被你發現了！？真不知該說你是遲鈍還是敏感呢？」

話說到這兒，瑞紅像意識到了什麼似的，聲音忽然變得高亢。

—4—

「啊，真是失禮了。如有冒犯之處請多見諒。」

「喂，等一下。既然你都劃了線，就表示這個叫玉藻前的傢伙，應該已經被消滅了吧？」

「呵，竟然想把鬼許配給八郎啊。虧你還能想出這麼狠的方法。」

夜鳥子狠狠瞪向瑞紅。但是，即便如此，瑞紅還是乾笑着說道：

「所以說，你……相信那狐狸精所說的話？要當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

「咦？啊啊，那是因爲，說不定鬼也喜歡泡溫泉啊！」

在夜鳥子身旁，變回小女孩模樣的瑞紅無所事事地杵在那兒。對於把阿辰託付給八郎一事，還是很在意結果吧，才留在這兒沒有馬上回去。

求道指着十二個名字的其中之一。

「……真的。」

由於求道連連說着「好可愛！！」夜鳥子立刻換上了試試。之後則一直稱讚「很適合你！！」。因此，今天夜鳥子的心情特別好。

用完那天的晚餐後，求道便向瑞紅提出成親的話題。聽完求道的話，瑞紅雙頰微紅，似乎喜形於色。

卷軸上並列着十二個名字。其中，也包括傀儡渡、曉鴉——什麼龍的名字。在寫有曉鴉字樣的中央，劃了一條線。

她直截了當地問道。瑞紅再度上下打量着夜鳥子。

但是，雖然如此，現在還不能告訴她。至少得等到這卷軸上所寫的名字全都剷除之後，他試圖這樣告訴自己。

就是因爲這種不夠完整的心情，對夜鳥子所說的話，總變成像是在開玩笑。例如，就像這樣。

「這麼牽強的理由，他們會接受嗎？」

但是，完全不得其解。與那面具互瞪，也馬上令她感到自己這舉動相當愚蠢。

求道這麼笑道，夜鳥子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笑着繼續問道：

夜鳥子的腦海中浮現了某個女子的名字。那個人獨自策劃了暗殺源賴光的計謀，但也因此反被殺害，而成了蜘蛛切這個名字的由來。那是一位土蜘蛛族女陰陽師的名字。但是，先把這個名字說出口的，並非夜鳥子。

她的名字叫「瑞紅」，不過瑞紅這名字只是阿辰隨口叫喚的，並非她的本名。年紀看起來大約八歲左右。但，實際上應該活了兩千年了吧。當然，這副模樣也是暫時變化而成的。求道最初遇見她時，是適合傾城之美名的公主姿態，而遞送信件時，則是一般的修行僧模樣。

「要是寺院那邊知道了，應該會被逐出師門吧。哎，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吧，而且……」

雖然對方這麼說，求道仍是無法想像。總之事情演變至此，他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動之以情，懇求到底了。

每當碰觸到求道這份不經意的溫柔，夜鳥子就會感到自己的胸口激動難平，臉頰也變得有些燥熱。

「那！！你是願意嫁到八郎那兒去了！？」求道的聲音裏充滿喜悅。

在後方宛如小小手鏡發着光的，應是田澤湖吧。

夜鳥子似乎馬上察覺到，這張卷軸代表什麼。

跟曉鴉一樣，名字上劃了線。求道的指頭就停在上面。

——呵，真傷腦筋哪，吾可能真的迷戀上那男人了。

浮現苦笑的夜鳥子，嘴角的笑容逐漸消散。

晨曦下，一隻閃耀着金光的大狐狸，朝北方澄澈的天空疾馳而去。

到了翌日早上。瑞紅雖然說成是狐狸嫁女兒，卻是個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

——而且，要是被逐出師門，就可以跟你永遠在一起了。

低着頭小聲嘟噥的瑞紅，在說最後一句話時抬起了頭來。望着它的側臉，夜鳥子會心一笑。

「是啊，太好了。對了，順道一問，八郎是住在八甲田山吧？明日一早，奴家就會將新娘送去。這下可真成了狐狸嫁女兒……啦。」

瑞紅訝異地說道，並接近夜鳥子身邊，低聲透露：

用白狐面具覆蓋住鼻子以上的半張臉，穿着一件短褲，以及寬鬆的單衣，連腰帶也沒綁，隨性地垂落。上下的衣裝都是十分耀眼的金黃色。左右中分的茶色頭髮，在大約及肩的部份簡單地綁在一旁。面具下隱約可見的鼻子前端，不知爲何有些泛黑，薄薄的嘴脣看來幾乎不像個孩子，帶着豔麗的鮮紅。

在求道等人上個月暫住的居所，遇見阿辰和一名奇妙的小女孩。

「喏，也就是看上奴家是三國第一的美人兒，才如此請求吧？這真是……榮幸之至哪……況且受求道如此請託，真令人無法輕易拒絕呢～☆」

「大概是不想讓你操不必要的心吧？求道真的很重視夜鳥子小姐呢！啊，這點也要幫奴家保密喔。」

「而且？什麼？還有別的問題嗎！？」

阿辰與瑞紅，正沉浸在從中國傳來的一個名爲象棋的遊戲中。似乎約定輸的一方要準備晚餐。只是就算將瑞紅的駒（馬）減半，阿辰一個禮拜也只能贏一次、至多兩次。不過，最後煮飯、打掃、洗衣，都是由兩人友好地一起完成，所以也沒什麼大問題。

「哎呀，因爲實在太美囉，俺忍不住就放過她了，哈哈哈……」

就連平常吵鬧不休的舞，是被派到鎮上辦事了嗎？也沒聽見她的聲音。

求道與夜鳥子抵達乳頭溫泉，已是在兩週後的傍晚時分。

「後、後生晚輩，別用那麼可怕的表情瞪奴家嘛。這樣子看來真是越來越像……」

瑞紅的聲音顫抖着。對方竟是個就算死去仍令妖狐如此畏懼的女人。

求道想讓夜鳥子知道自己的心情，想好好傳達，讓她知道。

剛纔隱藏在面具下的表情，現在能看得一清二楚了。瑞紅正暗自嘻笑着。雖說是活了數千年的妖狐，但是被頭狐狸看了心思，也令人深感彆扭。夜鳥子忍不住轉了個話題。

「開玩笑的啦。哎呀，跟它談過之後，發現也沒想像中那麼壞啊。愛上一個有家室的男人，最後慘遭拋棄，據說因此自暴自棄了將近一百五十年。很可憐吧？而且，最後一次作亂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所以，哎，跟它約定好無論如何都不能給這邊的世界添麻煩，就當作已經解決啦。」

「……沒用的傢伙。」

他們正面對十和田湖。從上空鳥瞰，兩座突出的半島看起來就像夜鳥子浸泡在溫泉裏的腳。越過湖泊之後，八甲田山已近在眼前。

夜鳥子說出了自己原本所想的那個名字，反問道。

「哎，簡單來說，就是能在一瞬間將人化爲最強的鬼。依使用者內心的怨恨與慾望，變身成的鬼也會有所不同，是個相當棘手的物品。」

夜鳥子對瑞紅和蝴蝶的關係感到十分好奇。要是還有更多時間，她就算拽着瑞紅的衣襟也會問個仔細。不過，已經錯失這個機會了。就在此時——

「讓你們倆久等啦！！一切都很順利，快、進來進來。」

求道滿臉笑容地從道庵門口探出了頭。

瞬間，夜鳥子的注意力一轉。當她再度回過頭時，瑞紅已消失無蹤……

夜鳥子小小「咳」了一聲，只好隨着求道的招呼進入屋內。

究竟八郎是真的看透了阿辰那澄澈的靈魂，抑或是在極致的變態眼中，阿辰就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女呢……總之，以結果而論，瑞紅的預測完美到令人有些氣憤。不用說八郎對阿辰一見鍾情，就連阿辰臉上也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要說連瑞紅都難以預料的，大概是小屋中難忍的臭氣，竟中和成只要習慣倒也沒那麼難聞了。據求道那極不可靠的說法，是因爲八郎和阿辰的體臭相互混合，產生了某種化學反應之類的緣故。

八郎與阿辰。在兩具巨軀之前，夜鳥子和求道默默地彎下腰同聲點頭致禮：

「今日真是恭喜兩位，在此祝兩位白頭偕老，百年好合。」

「真是多虧你們啦，這是之前約定好的東西。」

八郎扔給求道的是兩把太刀。那兩把刀與夜鳥子持有的鬼切、蜘蛛切雙刀幾乎一模一樣，最大的差別在於裝了鍔與鞘。

驚人的是，就連鬼切與蜘蛛切的不同凹槽都仿造出來了。除了親自使用雙刀的夜鳥子之外，其它人不可能看出其中的細微差異。

光是看一眼，就能打造出如此相像的成品來，劍聖人之名號，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八郎身爲鍛造師父的手藝，確實已到達鬼斧神工的境界。但這竟只是……

簡單來說，不過是鬼切、蜘蛛切的「仿製品」。

夜鳥子心裏這麼想。但在同時，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就像被吸引住，眼光再也無法從那兩把刀上移開。

「這是什麼呀？」夜鳥子不由得開口問道。

——當然是太刀啊，吾在胡說些什麼？她在內心如此自嘲。

但是，八郎的回答卻出乎夜鳥子意料之外。

「玉！！虎！！」

早太仍坐在夜鳥子身上，將屁股往後挪，把手伸向求道的錫杖。

這次舌尖鑽進夜鳥子的鼻孔和耳朵中，不時來回輕搔着。

「怎麼樣，來試試看吧？」

求道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夜鳥子也隨之深深吸了口氣。

這是什麼？有股溫暖的感覺，從握住刀柄的掌心傳到了手臂上。

「喂喂喂，真的來勁兒啦！！感覺得到嗎？俺粗壯的那裏！？呵嘿嘿嘿～」

夜鳥子與求道都被丟出了屋外。不，被扔出去的應該是小屋纔對。

兩把太刀的刀身及自己的左右手臂都被光芒籠罩着。

他握住錫杖的前端，將抓着另一邊的求道，連人帶杖一揮。

那跟沾在舞屁股上的是同樣的顏色。一陣嗆人的臭酸味撲鼻而來

面具上刻的是一張嬌嫩的年輕女性面孔，以虛無般的神情淡淡微笑着。只不過，那看起來卻像憤怒，又像是張哭泣的臉。

夜鳥子將左右手太刀的尖端刺向早太的雙臂。

「除了活着的人，其餘都能斬伐的鈍刀。」

——喔～？這男人，到這種關頭了還想繼續演下去啊？真有趣。

有出手的觸感。但是，刀刃劃過早太的身體之後，似乎滑了一下。

「呀啊——」

求道立刻抱着雙刀的刀鞘，朝她遞了過來。求道的表情十分認真，看見他那神情，夜鳥子不由自主地朝那兩具刀柄伸出雙手。

「邪魔妖道，去死！！」

「怎麼回事，這是！？」夜鳥子也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

「看來兩位的感情還是很～好嘛，真令人羨慕啊，喂，也讓俺加入吧～！！三人、不、跟這位淫亂的小姑娘一起，四個人怎麼樣啊——？呵嘿嘿嘿～」

—5—

戴着大紅色面具、左眼目光炯炯的早太迫近眼前。

從早太呼呼喘息的口中，那條長形的舌頭又伸了過來。

他用力壓住夜鳥子的手臂，把臉湊近。

那與拔出鬼切、蜘蛛切時的那種冷峻，是完全相反的感覺。

「其實，這兩把刀的最後一下是由俺親手打的。哎呀，只是形式上罷了……不過，這也包含了俺的心意喔。嗯，一定沒問題的！！……應該吧！」

體型也變得相當奇怪。原本給人苗條印象的早太，現在全身卻顯得渾圓矮胖。仔細一瞧連頸子也沒有了，軀體跟頭部直接連結着。

早太確認求道沒有再爬起來之後，便再度轉向了夜鳥子。

「你……真的相信會有什麼無法斬殺活人的刀？」

接着是皮膚。變化成如泥般的茶褐色，約枇杷大小的贅疣覆蓋全身。從那無數的疣中，不斷滲出類似松脂的黏液。那液體令身體表面顯得油油亮亮。

「因爲啊，好歹一百次裏咱也會失敗個一次嘛。不過，畢竟打造的是不能斬活人的刀，應該不會發生這種事吧。而且，要是你有個萬一啊，這傢伙會哭的。」

同時，早太又將屁股從夜鳥子的腰部往後挪了些。

「殺了他！！把他撕爛到不成人形！！」夜鳥子的聲音中帶着泣訴。

證據就如瑞紅所說，早太的身體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少開玩笑了。」夜鳥子的嘴角揚起冷笑。

不過，夜鳥子絲毫不爲所動。因爲她的雙手已穩穩握住了鬼切、蜘蛛切的刀柄。

當夜鳥子的臉被什麼液體濺上，騎在她胸口的早太胯下同時燃起了紅蓮之火。接着，夜鳥子與早太也同聲：

「唔哇，好厲害！！」霎時聽到求道的大叫聲。

夜鳥子以目光所不能及的速度拔出兩把刀，並乘着這股氣勢，以切片般的刀法左右朝早太的胸部劈斬而去。

早太整個人騎到仰倒在地的夜鳥子腹部之上。

此時，夜鳥子看見了，求道繞到了早太的身後。

「是嗎……你真的願意一輩子陪在俺的身邊吧？約好了喔。」

但市求道使勁的一擊也滑了過去。擊偏的錫杖狠狠擊中了夜鳥子的腿。

用膝蓋制住了夜鳥子的左右手，早太將空下來的右手置於胯股間，剩下的另一隻左手則抓住了夜鳥子的頭髮，將她的頭提起。

首先，能輕易看出的是姿勢。他趴伏在地面上，手腳橫向打直，手肘與膝蓋彎曲呈直角狀，渾圓的腹部在地面上摩擦，慢吞吞地移動着。

「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

夜鳥子自然地合上了雙眼。因爲那緩緩注入手臂的暖流，與求道環在她背上的溫暖觸感，彷彿有些許相似之處。

夜鳥子暴露着乳房站起身來，抓住燃燒後僅存的藍色小袖衣襟，死命地擦着臉。

夜鳥子將手中兩把太刀往求道腳邊一扔。交叉着雙手從衣襟探入腋下，就在這個時候——

她根本沒空去思考發生了什麼事。早太把求道衝撞得飛了出去，其後又緊緊摟住夜鳥子，將她推倒在地。

「混帳東西！！」求道用足以擊碎早太背骨的力道，奮力揮下錫杖。

異形般的新郎新娘，正醞釀出濃厚的粉色「毒氣」。在吸入那個而失去意識之前，夜鳥子與求道自然是迅速撤離了。

「呵，你怎麼不說叫吾砍了自己？」夜鳥子感到愕然。

夜鳥子揚起嘴角，儘可能裝出十分壞心眼的神情來。不過，因爲求道的驚慌失措，內心拚命忍着不爆笑出來。這時，求道的表情突然爲之一變，以一如往常的溫和眼神望着夜鳥子。

求道將左手中的雙刀朝夜鳥子遞出，她呆住了。

夜鳥子目睹了那膨脹屹立的物體，忍不住大叫出聲：

就在這瞬間，整間小屋就像要翻過去似的大幅搖盪。

宛如將宿着紅光的兩具刀身架在雙肩，擺出架勢。

她想知道的是，這兩道紅光究竟是什麼？但八郎的回答再度今夜鳥子感到意外不已。

早太不斷伸長舌頭，想將綠色唾液塗滿夜鳥子的整張臉。

「終於讓俺等到這天，你逃不了啦。其實啊，俺從斷了鼻子之後，就連那玩意兒也站不起來。不過，如果是跟你……呵嘿嘿嘿～應該就沒問題啦～」

一旁只見被繩子捆住、塞住嘴巴的舞倒在地上。裸露的白皙臀部被綠色的黏液粘污。看來是在抓住她之後，逼問出這個地點的。

閉着眼，夜鳥子從兩副刀鞘中，同時將雙刀往自己的身後一拔。

這是夜鳥子有生以來，第一次因恐懼所發出的尖叫。

從早太訕笑的口中，粉色長形物體「咻」地一聲蹦了出來。那是條舌頭。

「啊……」夜鳥子口中傳出微弱的驚歎。

夜鳥子盯着求道有些僵硬的笑容。由於想得到鬼切、蜘蛛切，他纔跟八郎合作演出這場戲。她心中的這點懷疑仍未消除。

經他這麼一提，夜鳥子才驚覺到自己大腿附近正抵着個硬物。

夜鳥子握住雙柄，拔出了太刀，將刀鞘隨手扔在地板上。

轉過頭去，只見求道站着伸出右手臂，不知爲何立着小指。

突然，早太提起了腰，俯身往夜鳥子的胸脯緩緩挪動。

「喔？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只有單手太不夠看了。左手也伸出來吧，你該不會只憑這麼一根小指頭，就說要讓吾試刀吧？」

真是張陰森的面具。那恐怕就是「蝴蝶面具」了吧！

是贅疣中分泌出的黏液吧？那使得早太的身體變得滑溜溜，也因而保護了他。

大小約比人臉小上兩圈，不知是否爲了遮掩他看不見的那隻眼睛，早太將面具綁在偏全臉的右上方。宛如沿着面具的下顎處，彎成直角的鼻樑暴露而出。這模樣，給人一種散漫放蕩的印象。

但是，夜鳥子的願望並沒有達成。玉與虎朝早太猛撲而去的攻擊也滑了開，而早太所回敬的一拳，便將兩頭巨大的唐獅子擊飛，隨之陷入地面。

聽到那聲音，夜鳥子睜開眼睛，看見手中微微的紅光。

「你不相信嗎？哎，也是……要不然，你用這男人試試看就知道啦。要是斬了手臂也沒出血，還接得好～好的，就會相信咱說的話啦？」

接着，竟緊貼着夜鳥子的腰，接連不斷磨蹭。

八郎「咕嘿、咕嘿嘿」害臊地發笑，邊把自己的手疊在身旁新嫁娘的手上。阿辰回握住他的手，也「咕嘿、咕嘿嘿」害羞地笑着。

——既然如此照顧舞，咱們自然必須回報。更何況對方捨棄作人，也就沒必要手下留情了。

一如求道驚愕地發現，要是沒看到那頗具特徵的鼻子，幾乎無法馬上認出那是早太。不過，夜鳥子心裏盤算着。

「咦！？啊、不、可是，劍聖在一百次裏多少也有一次失誤……」

但是——刀尖在碰觸到早太身體的瞬間一滑。

「啊～啊，那傢伙終於捨棄當『人』了啊……」

只見求道壯碩的身子突然像被踢起的皮球般，整個人彈得遠遠的。

戴着華麗面具的早太，位於距離夜鳥子等人約十米處。

——豬早太。

早太整張面具就像塗上剛噴灑而出的鮮血般，呈現豔麗的紅色。

「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呵嘿嘿嘿～」

「不用擔心。萬一真的兩手都被砍了，吾就照顧你一輩子吧！」

不知爲何上半身赤裸地匍匐在地，臉朝向這兒嗤笑着。

兩人決定邊準備晚餐，邊在煉爐小屋等候舞的歸來。

沿着那長形的舌頭，綠色唾液將夜鳥子的臉沾得又溼又黏。

抓住八郎的煉爐小屋，像條毛巾那樣輕易將其甩開的，是個戴着奇怪面具的男子。

「呀啊啊啊！！」地大叫了起來。

身體被火焰所包圍的早太，跳退向後方。兩頭唐獅子也緊追着躍了過去。

「日本第一鈍刀……就算咱這麼說，你應該也不清楚，總之先拔刀試試吧！」

夜鳥子的驚叫聲，想必更加刺激了早太，腰部的動作更爲激烈了。隨着磨蹭的速度加快，她感到抵在大腿上異物的體積與硬度，也正逐漸增加。

夜鳥子正在切碎白菜時，從後方傳來求道叫喚她的聲音。

求道這麼說着便捲起了袖子，往身體兩側筆直伸出雙臂。在夜鳥子眼中，求道左右伸展的手臂就猶如毫無猶疑的筆觸，一口氣揮灑而下的大大一字形。

早太突然一躍而起，只以雙腳蹬向地面，連助跑也沒有，便一口氣朝夜鳥子和求道跳近約十米的距離。這副模樣簡直像只巨大的蟾蜍。

覆蓋早太身體的贅疣中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噴出了大量的黏液，瞬間便撲滅了全身的火炬。

早太甸甸在地，將身體轉向了夜鳥子，嗤笑了起來。

「啊啊，舒展一下筋骨。那麼，接着該上演『重頭戲』啦。俺還多得很咧，再怎麼說也都存上半年份啦，呵嘿嘿嘿～」

早太朝向夜鳥子跳去，在空中大大展開了雙手。

「俺喜歡你，夜鳥子！！現在馬上親手把你勒死！呵嘿嘿嘿～」

聽見這笑聲，夜鳥子連一步也動彈不得，只能呆立在原地。

背上的阿修羅，八隻腳已開始蠢蠢欲動。但夜鳥子甚至忘了抑止它，腦中一片空白。

早太渾身贅疣的茶褐色身體正朝夜鳥子撲襲而去，就在此時，有個人跳進夜鳥子和早太之間。那名男子立刻站起身來。

「求……」夜鳥子抬頭望向保護着自己的那座高牆。

早太飛撲到那背上，連同法衣咬住他的肩頭。

求道的身上血流如注，卻還是以一如往常的笑容面對夜鳥子。

「你還好嗎？試試這個吧！」

求道向她遞出的，是夜鳥子方纔扔下的兩把帶鍔太刀。

「連着我一起斬下吧！」

求道如此說道，手便往後一伸，猛力扯住正咬着他肩頭的早太的頭髮。但，夜鳥子仍是不知所措。怎麼可能會有什麼不能斬人類的刀。

——吾辦不到！！她想這麼回答。但是……

「相信俺！！」當她再度聽見求道的聲音時……

夜鳥子不由自主地，將兩把太刀揮向了求道。

——鏗。如弓弦用力彈開的聲響，迴響於森林中。

從求道雙臂斬入的兩把刀身，瞬間從另一側的肩頭抽出。

早太攻擊所留下的肩頭咬傷，被某人毫不留情地潑上溫泉水，像要一起把髒污搓下來似的，使勁擦拭着。會做出這種暴力舉動的只有……

也當然是因爲食物美味的緣故。不過，原因不僅如此。因爲求道和夜鳥子心裏也多少知道，舞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夜鳥子一邊這麼說道，一邊試圖揮去求道的手站起身來。但求道的手卻抱得更緊了，還輕輕將夜鳥子拉近了些。

「啊、嗯，不周之處請多包涵。」

夜鳥子的笑聲中毫無惡意。只不過，求道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在毫無企圖、毫無預料下見到的，舞那又圓又白的屁股。求道不自覺尋找着舞的身影，可以的話最好是背影，哎，也就是出自這點原因。

求道一臉若無其事地雙手環抱着夜鳥子的腰。

求道閉着雙眼，而後方的早太則一臉驚愕地圓睜着眼睛。

夜鳥子沒有追上，這次換成被失去意識的求道的身體壓倒在地。

萬分不解的求道，過了一段時間才察覺夜鳥子這個舉動的含義。

「呵呵呵，那傢伙瞎說什麼『只』是被舔了屁股而已。還一副蠻高興的樣子。」

「咦？說到這，沒看到小舞耶……？」

「出了膽澤之後，在北上川岸邊遭到襲擊時大概……也是。呃——然後，小夜鳥抵達桂木家的宅邸時，去向偵察男子報告的，應該也是她……吧。」

舞的份應該還有剩，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便總是默默解決掉三個人的份量。

夜鳥子逞強地說道。但，就如同她臉上寫着「實在不甘心到想哭」，求道看得出這句話的言不由衷。

她的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沒問題。不過，求道硬是讓自己傻呵呵笑着。這種時候，他也只能付之一笑了。自從變成鬼的母親與妹妹在眼前被殺害之後，就一直這麼走來的。自己也覺得這是個討厭的怪癖。

「什麼嘛，那兩人真是超登對的耶。就像從來到這世上很久很久之前就註定要遇見彼此了。」

不知何時繞到求道身後的夜鳥子，手也往前探入他的衣襟，同樣不可思議地摸着他的胸膛。

高聳的樹木間可一窺天空，看來自己還躺在樺木林中。時間從天空的顏色看來將近旁晚。

「昨天，舞將我們的行蹤告訴了早太。」

——是鬼切與蜘蛛切。

「那，面具也被帶走了？」

「看來真的沒事呢，你的胸部應該會被劈成兩半纔對……」

—6—

求道在她耳邊小聲問道，對他的手猛抓的夜鳥子才停下了攻擊。

「不過，哎，總而言之，應該是沒事吧。只不過說不定在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會掉下來，所以可能先用繩子綁起來比較好喔。」

「是啊，吾也正想這麼說。」

「舞沒有受傷吧？」他故意轉移了話題。

夜鳥子慌亂地掙扎，求道仍是一臉滿不在乎的模樣。

求道轉過頭去，只見夜鳥子雙手握着無鍔的白刀太刀，站起身來。

經夜鳥子這麼一說，求道心想「這倒也是」，並沒放在心上。

「吾不要緊的，反正已經習慣被背叛了。但是，爲什麼……」

早餐由夜鳥子準備，是跟阿辰學來的青菜粥。求道與夜鳥子坐在煉爐小屋的小塊木頭地板上，面對面用餐。

「蠻、蠻高興？什麼啊？嗯，這、這樣，不太好吧！」

「好像被你稱讚過的衣服都不太耐穿哪。哎，吾大概還是不太適合普通女子穿的那種小袖吧！」

她留下了這句話，便快步離開了小屋。

「這不是你的錯吧！」

「咦？沒有，面具好像被舞拿去了。現在應該在八郎跟阿辰那邊幫忙吧！」

面具從早太臉上落了下來。贅疣隨之從臉上消失，恢復成原本的肌膚色。

「你把鍔與鞘移到這兩把刀上，吾不適合這種細工的活兒。」

「求，你醒啦？」擔心地望着他的人，自然是夜鳥子。

「你怎麼覺得？」雖然這麼問，夜鳥子的表情卻明顯知道求道會有什麼樣的回答。

「嗯，說好了。」求道見夜鳥子那麼高興，感到自己的嘴角也爲之上揚。

夜鳥子朝求道驚愕不已的表情一瞥，噗嗤一笑。接着，從他手中接過了鍋子。

求道撐起上半身，朝地面伸直雙腿而坐。自己把手伸進衣襟內，回想着刀法路徑，邊依序用手掌碰觸手臂、胸膛、肩膀。

「啊啊，這麼說來，俺也感覺得到身體中有刀穿過。是在哪邊啊？從這附近進去的吧？」

「不、不是啦……這兩把刀，實實在在地斬過你的肉跟骨頭耶。」

……痛！！肩頭的痛楚令求道醒了過來。

「當然有事啊，用看的就知道吧。咬傷很難好的～」

拚命忍着別叫出聲來，夜鳥子邊抬頭望向求道。

求道抓住了正要跑開的夜鳥子的手。他本來沒打算使多大的力氣，只是一不小心施力過猛，夜鳥子因而跌坐到求道伸出的腿上。

「不會吧……開玩笑的吧，喂？怎、怎麼可能！！」

「咦？那個，咦？……真的可以嗎？」

或許察覺到他的態度，夜鳥子表情一變，鬆開了求道的手。

那是夜鳥子所熟悉的，鋒利刀刃斬斷骨肉的感覺。

「沒這回事啦。小夜鳥的皮膚這麼好，穿什麼都很合適吧。啊啊，對了，下次去鎮上，再去買件紫藤或是蔥綠色的吧，朱鷺色也蠻可愛的。」

求道將兩個碗裝進空蕩蕩的鍋子，站了起來。在他腳邊，八郎所鍛造的兩把太刀，並列着放置在那兒。

「所以吾用鬼切、蜘蛛切跟你交換了，隨你怎麼用吧！」

夜鳥子換上了往常那套藍色工作服。求道想起她今天所穿的那件淡藍色小袖，被玉與虎噴出的烈焰燒燬，穿不到半天就壽終正寢了。其實，那件小袖是求道拜託瑞紅一起帶來的。

「哎，現在就算後悔也沒用了。雖然連那張紅面具都被帶走，實在有點麻煩，不過沒問題，只要有這兩把刀，總會有辦法的。」

「真的嗎？」夜鳥子的臉蛋有如點亮一盞燈，突然變得明朗多了。

「喂、喂，求。很癢啦。好了，放手！放手！！」

但是，結果到了晚餐時間，連翌日的早餐時間，舞都沒有回來。

正要往門口走去的求道，身後傳來夜鳥子的聲音：

煉爐小屋的修復工作似乎大致上都已完成。八郎和阿辰正抱着被早太亂丟的大屋頂，試圖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小屋構造簡單是主因，也多虧兩人同心的怪力，才修復得如此神速。

早太膽怯地大叫着，無視於身體己恢復成人形，依然匍匐在地爬着逃離了。

從早太襲擊他們之後約過一小時了吧？

「大概是被威脅說『要是不說，俺可不知道你的族人會有什麼下場喔』之類的吧。啊～啊，爲什麼俺都沒察覺到呢，她那樣真的太可憐了……」

「你這樣擦，傷口會變得更大啦～再溫柔點好不好～」

明明不用問也知道的，夜鳥子還是深長地嘆了口氣。求道正想問「你還好吧？」不過在他開口之前，夜鳥子便低聲說道：

夜鳥子背對着求道，朝後方伸出手。求道抓住她的手，「嘿咻」一聲站了起來，再度朝夜鳥子所指的方向遙望。

只不過，心情應該好了不少的夜鳥子，表情又再度蒙上了些微陰影。

而且——蝴蝶面具也是。

求道把臉轉向夜鳥子手指的方向，她便乘隙迅速站起身來。

夜鳥子點點頭，用眼神催促求道繼續往下說。他只好接着說道：

「喂喂，開玩笑的啦。俺身上只有肩膀的咬傷，跟一些瘀青而已。」

這麼說道，夜鳥子將手中的兩把太刀，輕輕地放在另一對太刀旁。然後朝着太刀雙手合十，閉上了雙眼。

「……抱歉，讓他給逃了。」

「等等，求，收拾工作由吾來就好。」

「先不提那個，你……真的沒事嗎？」

「啊，抱歉、抱歉。話說回來，早太怎麼樣了？」

求道皺着臉笑了起來，夜鳥子也傷腦筋似的跟着笑了。

「大概是在哪兒偷懶吧。那傢伙，要喫飯時就會出現了。」

「是、是這樣嗎！？那你先別動，吾馬上去找繩子。」

求道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聲音真是蠢到了極點。

「吾滿喜歡你送的那對鈍刀。」

剎那間，夜鳥子的手傳來到一陣特殊的觸感。

刀身被冷峻的青光所包圍。

大概是注意到求道的視線了吧，夜鳥子也望向自己身上的工作服。

夜鳥子往求道的腳邊抬了抬下顎，入鞘的雙刀就放那兒。

這麼說着，夜鳥子轉身面向求道。在求道眼中，那眼眸似乎像在問着「那你與吾呢？」同時，也才察覺到自己的手正被緊緊握着。在他起身之後，仍和夜鳥子手牽着手。夜鳥子無言的問句，重重壓在求道的胸口上。但是，現在還無法作出回答，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