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蒼蠅王──星期二
《斬鬼夜鳥子》 · 樹田省治 · 1.7萬 字
舞【まい】
寄於左臂,毒蛾的式神。召喚時,能從左手中放出小蛾,於周圍散佈各種各樣的毒。
-1-
星期二,少女奔跑着。
在比地獄之暗更爲漆黑的地面上。
馬尾於身後飛舞,汗滴灑落,她揮動着雙手,拼命狂奔。
沙嗡沙嗡沙嗡的聲響傳來。
夜晚的走廊上,像打翻了幾水桶的墨汁一般,地板、牆壁、天花板,也全被染黑,甚至微微散發出光澤。
窗戶。只有窗戶映照夕陽,閃耀着紅色的光芒。從那窗緣上,黑色的粒狀物零零落落地掉了下來。
是蟲。
長着一對黑亮的翅膀,揮舞兩根觸角,如拳頭般大小的甲蟲,於玻璃窗上滑行、落下。而落下的地板上也有蟲,窗緣旁的壁上也有。無數的甲蟲,一同在走廊上賓士。它們不只是跑,滑的、跳的、在空中飛行的,一個個都意氣風發地往前推進。
而在有如夜晚時分的走廊中央,一隻如大型野獸的生物在空中疾馳。
深黑色的頭部、彩虹般的光輝宿於背部,相較之下,她的手腳顯得特別白皙。
「我討厭蟲,我討厭蟲,我討厭蟲!」
在籠罩黑暗的走廊略前端,駒子有如囈語般不停地叫着。
她以張開雙腿的外八姿勢跑着,彷彿飛行於空中。
她的右手大幅擺動,左手則抓着手機湊向耳旁。
「你冷靜點,離3-1只差一點點了吧。」
手機中傳出的是久遠的說話聲,駒子以怒吼聲回應:
「這要我怎麼冷靜啊——!」
「也是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一隻飛蟻從她那張開的口中衝了進去,駒子臉色大變地吐起口水。
「就交給我吧。總覺得駒子好像也經歷了很多不爲人知的辛苦啊……」
駒子忽然出聲補充,原來她還有意識呀。
「……哼……真麻煩……」
「……『那個』之後肚子會很餓的。」
——————————
「那邊?」
這傢伙的頭腦大半都被運動神經所支配,不太適合思考問題。他剛剛完全忘了這點。
「如果能刺進心臟是最好不過。就算目標偏了,只要能挖去內臟,也能立即成功剷除,要砍去鬼的首級可是意外地困難啊。雖然大腿處也有主血管流通,其他的話就……」
「這類瑣碎的小事你去問駒子吧,吾困得很。」
突然駒子說話的音調一變。
「就是暑假時的新校舍工程啦。」
那三橋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幸而獲救囉?
夜鳥子一邊用筷子夾起了魚板,她細細端詳着上頭的漩渦,一邊敘說道。
「然後呢,你想知道些什麼?」
3-3、3-2,號碼逐漸減少,緊接着……
是指變身的事吧,久遠如此推測,她終於肯進入正題了。
久遠原本打算邊喫飯邊把事情問個清楚的。
用湯匙舀起乳白濃郁的拉麪湯頭,聞了聞氣味,小心翼翼地試了試味道之後,夜鳥子一口氣喫了起來。
——真是過意不去啊……
「沒錯,你是叫久遠吧?你有什麼事?」
但是,門卻是動也不動地,上鎖了。
一般食量比較小的人,大約兩、三盤就喫飽了。
是託夢嗎?
將脫離貓球的三橋送到保健室後,他們兩人在離開學校的途中,久遠一直顯得心浮氣躁。
駒子從未想過,自己竟將陷入忍不住如此大叫的緊急情況。
「你也太強了吧。」
駒子皺起了眉。
「那個祖先是什麼人?鬼又是什麼?爲什麼要抓走三橋?」
唉,畢竟她已經事前警告過,現在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等一下,怎麼會這樣?」
「斬鬼夜鳥子尚未斬到的鬼有五隻,吾便是對此心有掛念,方纔迴歸現世。幸而找到了與吾血脈相連之人哪。」
駒子穩健地將大碗拉麪的湯喝到一滴不剩之後,小聲地補充道:
她的目光緊追着教室上的標示——
「然後呢?」
「等一下,怎麼會這樣?」
——糟糕,我一下子問太多了嗎?
突然從他嘴裏蹦出的,竟是這麼一句蠢話。
久遠趴倒在盤子山旁。
「真受不了啊。那作爲告知你的報酬,這個叫『豚骨拉麪』的東西,再幫吾叫一碗吧。肚子餓得不行。」
駒子緩緩敘述。
問題是,這個動作一刻也沒中斷,而永遠……不,而沒完沒了地持續着。
「等等等等等等,你們倆別互相推卸責任啊。」
「是啊,那接下來,去喫豚骨拉麪吧?」
「那,所謂『鬼』指的是……?」
「吾乃夜鳥子,以陰陽之術斬除惡鬼爲職。」
「算是嗎?」
「她叫我討伐學校裏的鬼。」
「既然你有斬鬼的名號,應該能夠擊倒惡鬼吧?」
數着眼前堆積如山的盤子,久遠的臉色爲之發青。
「他們寄宿人身,無惡不作,最終將啃噬所附身的人類。」
在抵達店內前的二十分鐘,兩人聊的盡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那個啊。」
佔領吧檯的盤子山,轉眼又多加了一層。
——出現了!妖怪、節肢女!
上高中之後的久遠,爲了極力擺脫中學時聽話、存在感薄弱,簡單來說就是有點不起眼的形象,而刻意表現出強烈的性格。也由於這個緣故,他似乎有些下意識地迴避從小就十分了解自己的駒子。
駒子緩緩拿起盤子,夾起壽司沾上醬油,再放入口中品嚐,其後並啜了一口茶。光看這些動作,實在看不出她這麼能喫。
「好——今天請你喫多少都沒問題!」
「話說,今天的那場騷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來這對她而言是意想不到的美味,夜鳥子的口吻聽來輕鬆了許多。
「喂!真這麼做的話……」
「那些——我也不太懂,你還是問那邊吧。」
滿分壽司乃是以價格跟分量爲賣點,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回轉壽司。每盤都算一百日圓,因此醋飯的比例較厚,上面的料看來幾乎都很少。
久遠爲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驚慌,故意用對朋友般的語氣問道:
就算改成豚骨拉麪屋,駒子喫東西的速度也絲毫沒有減緩。
或許由於時間不早也不晚的關係,此時通學的路上幾乎沒什麼學生。
「被附身的人類自然會死。但,這也將剷除鬼,因此並無大礙。」
「……難道沒有不殺死人類的方法嗎?」
「第一個問題嘛……你是誰?」
時間回溯到昨天星期一的傍晚,在一整天的災難之後——
「別發牢騷,我不是幫你點餛飩麪了嗎?」
「果然,跟新校舍的傳聞有關嗎?」
「3-1、3-1、3-1——」
實際上,進了久遠嘴裏的只有五盤,其餘都是駒子的傑作。
——忍不住像咒文般唸了出口。
不愧是祖先,兩人還真是奇妙地相似。
久遠等着她往下說,但對方似乎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
「喔,你真慷慨。可以嗎?我可是真的餓到不行耶。」
而現在,堆疊在兩人面前的盤子,十個成一座山,還又多出了三個、四個、五個……
「你究竟是什麼人?」
「就在前天吧,我們家的祖先突然出現在我的夢裏。」
可是,他現在才察覺到,在回轉壽司店的吧檯,實在不適合談那種話題。
「往昔,有五隻吾應要斬除的惡鬼。有個兔崽子不知哪根筋不對,擅自封印了它們。就憑那種半吊子的荒冢,遲早會有蠢蛋把那些鬼挖出來的啊。」
他心想,這女人還真不是普通的堅強。現在久遠的腦海中,充滿着貓膨脹起來、被切碎、被壓爛的畫面。老實說實在沒什麼食慾。
「這位元夜鳥子,有什麼目的?」
——別人應該會以爲,這些大部份都是我喫的吧。
——你們用同一張嘴說話,難道只有胃不是共有的?
「駒子——也差不多……」
「那去喫頓飯吧,要去喫滿分壽司嗎?」
確認過旁邊沒有人之後,久遠終於開口了:
駒子抓住了門,奮力拉開。
「……啊——我肚子餓了。」
世界史宮本老師的「真假武勇傳」有多扯啦,或capacity小野的新搞笑橋段怎麼樣啊……
「3-1,終點!」
「你,我記得是叫……夜鳥子?」
就在自己執着於這種無聊小事時,駒子成了孤單一個人,纔會演變成被奇怪的刺青附身,還得跟妖怪作戰的局面。
-2-
——話說回來,好久沒和這傢伙一起回家了。
「哈,你也跟她說同樣的話啊,你們真是莫名其妙。」
夜鳥子捧起了碗,將底部剩餘的湯喝完之後,呼地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是這女人的什麼?」
「什、什麼,你這麼問我也……」
「你看上她啦?」
「不、怎麼說、那個……」
——一副駒子的長相,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總之,你幫吾轉告這野丫頭吧,別爲了他人輕忽自己的性命。」
「啊?」
「要讓人脫離鬼,得先預布日輪之陣,並將鬼引至該地。假使這傢伙在途中精疲力竭,就什麼都甭談了。」
——啊,原來如此,他心裏終於有底了。
駒子想拯救被鬼附身者的性命,爲此必須引誘鬼到能使兩者分離的日輪之陣。而駒子充當了誘餌,所以,她才以死爲賭注並拔腿狂奔。
在三橋身上逼出貓妖的教室中所發出的那亮光,大概就是日輪之陣了吧。
「因爲這女人說,不這麼做她不願協助吾啊。」
「要不然你一開始是打算怎麼做?」
「那還不容易。當她脫離人類並顯露出本性時,刺進她的心臟給予最後一擊,這是最簡單俐落的方法。」
——喂喂,這根本就是個殺人魔嘛。
「不好意思……我是站在駒子那邊的。」
夜鳥子單手掩嘴,露出不快的神情。而在眨眼之間,那目中無人的表情已不復存在。
「……她生氣跑去睡了。」
「你看——吧。」
「是喔。」
正要進教室的久遠出聲大叫。
久遠的心情糟透了。
「呃嗯……被鬼附身的話,好像都會變得很奇怪。」
「那傢伙,真的值得相信嗎?」
「不用了啦……我出就好。」
「嗯——?原來如此。那樣的我,反而比較符合你的喜好呀?那可真不敢當……」
他站在月臺上慎重地望向周遭。由於時間還早,學生的數量並不多。
她和昨天一樣身着冬季制服。駒子生氣地揮着手,她柔和的肩膀與呈弧度的胸線映入眼簾。久遠不由自主地想起制服底下白皙的肌膚,嚥了咽口水。
「我說你啊,明明平常『喂喂,Q!』之類的一直掛嘴邊,就連沒事也要叫,現在既然事情這麼嚴重,爲什麼都不告訴我?」
那是因爲他想盡量延後與駒子碰面的時間。
望向伸往面紙盒的手,久遠不禁厭惡起這樣的自己。
久遠跟駒子在車站前道別。錢包中的補習班測驗費早已消失無蹤。被家裏發現他蹺掉補習班應該也是一個禮拜之後的事了吧,到時候肯定會被老媽臭罵一頓。
「喂……什麼嘛,你這反應會不會太誇張了?」
要剷除惡鬼還是什麼的,我全都奉陪!
遇到這種事還能這樣笑得若無其事的傻蛋,哪有什麼話能對她說呢?
嗯、嗯……久遠點着頭應道。
星期二,早晨。
離駒子尖叫着「等一下,怎麼會這樣!」還剩十個小時。
他睜開眼,想到就的是駒子的臉。
腦袋抽痛、滿眼血絲、呵欠不斷,早餐也食不下咽。雖然感覺糟糕透頂,久遠依然早早出了家門。
「不是啦,我以爲你八成被我嚇到了。被幽靈附身,又全身都是刺青之類的。因爲啊,會帶我去拉麪店那些地方的男生,除了Q以外也沒有別人,要是被討厭的話不就很孤單嗎?原來——是這樣啊,虧我還爲你擔心。」
——我是個男人啊!
昨晚只要躺上牀一閉起雙眼,腦海中就會出現駒子的身影。不對,應該是夜鳥子吧。她在那間昏暗教室中,裸露肌膚的模樣。
「……哇噗!」
現在最重要的是設法處理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的駒子。
也是啦,駒子笑着說道。
被駒子這麼一說,久遠低下了頭。
「Q!早安!」
是蜘蛛絲。
「人家是因爲不知道怎麼控制走路到學校的時間。」
但一想起當時的她卻只有表情跟平常一樣,感覺不出一絲的煩惱。
「那我問你,在看到三橋之前,你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你昨天就該注意到啦。」
背後被輕輕一拍,久遠發出引人側目的慘叫。
「嗯,那……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不對不對不對!事情纔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會,別說勸你去,我可能當場就把你拉去醫院了。」
「你想,我在體育課之類的都請病假,如果還在遲到前猛衝的話不太妙吧?」
雖然駒子一臉無所謂的神情,不過,想想其實還挺可悲的。普通的女高中生,不但全身被紋上奇怪的刺青,還得拼了命地奔跑。
「……這次的是這個?」
「那個人早上是不會起來的,都得要等到中午過後。」
「什麼?有低血壓的幽靈?那這會兒應該還在睡吧……」
「沒——事。」
久遠在心中如此大喊,但仍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的勇氣。
「她願意救三橋啊。」
「……少給我裝傻喔。」
這麼說道,駒子擠出了個笑容。
「抱、抱歉……」
突然有某個東西黏上了臉。他用手撥開,感覺有種看不見的絲線觸感。
——啊,是沒錯。還讓我被蛇妖給一口吞了。
駒子小聲地說着。
這麼說完,久遠壓低了音量。
「Q不也被她出手相救了?」
駒子嘟起了嘴。
「啊——輕鬆多了,果然還是說出來比較舒服。」
久遠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他昨天徹夜所想的、許多安慰的話語在腦海中盤旋。
最後,那張嘴還是什麼也沒說地合上了。
是她在拉麪店的爽朗笑容。
不過,對於那麼久以後的事,久遠根本無所謂。
「可是剛開始,她打算連三橋一起砍下去耶。」
「咦……?真的是嗎?什麼嘛——那就算了,今天就特別原諒你一次。哈哈哈,畢竟Q也是個正常的男孩子呢。」
「話說回來,鬼要怎麼來分辨呢?」
駒子靜靜答道:
白皙的肌膚微微浮現汗水,胸部雖然小巧,但也比記憶中的來得豐盈……約是剛好能收入掌心的大小。鮮豔羣青色刺青頂端的淺紅色突起,隨着駒子的喘息緩緩上下搖晃。
久遠嘟噥着「也是啦」取代這句話。
他乘上空蕩的電車,隨後小心翼翼地下了車。
「那,你……難道不怕嗎?」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很奇怪是怎樣?」
他甩着手試圖將之揮落。
「你的意思是,要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之後,再突然把自己的衣服脫掉,讓你看背上的刺青?Q,這樣你不會嚇傻嗎?」
「嗚哇啊啊!」
「怎麼啦?你一大早眼睛就佈滿血絲。知道嗎?像你這樣的眼神啊,其他人都會說是性騷擾喔。」
「什麼叫做就是這麼回事啊?」
他放棄入眠。只要醒着想點事,自然會無意識地睡着吧。
久遠不自覺地提高嗓音。
-4-
「你、你這傢伙……話說回來,你怎麼會這麼早來?」
-3-
——我真是糟透了……
可惡可惡可惡!要當個男子漢就當吧,該死!
「唉?」
——哇,能做得到卻不去做,算是懦弱嗎……駒子還真是單純。
「那,夜鳥子有說些什麼嗎?」
——普通人哪。對現在的駒子來說,我只是個普通人啊……
大概吧,駒子隨即回應道。
那時明明打算立刻別開目光的,結果卻連這樣的細節都深深殘留在腦海中。一閉上雙眼就浮現的身影,讓他無法避開視線。
打開教室的門,還沒有其他同學到校。
結果,睡着時似乎已是黎明過後。
「你也看到了吧?現在的我有那樣的能耐。能做得到卻不去做,那就太懦弱了。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拜託是個普通人的Q陪我一起剷除惡鬼的。」
「當然怕啊,怕得要命……不過,要是坐視不管,每天見得到面的同學,就會被鬼給喫掉耶,你忍心看到事情變成這樣嗎?」
駒子睜大眼睛,一副現在才發現似的表情。
「唉,我懂你的心情啦,可是啊,再怎麼說……」
「唉,反正就是這樣囉。在我們家的祖先昇天成佛之前,我體育課都會請假。反正好像這個禮拜之內就會解決完了。上課要是發生了什麼事,記得幫我掩護啊。還有,剛纔你聽到的事要保密喔。」
「啊!」
「什麼,怎麼了?」
「是嗎?謝啦。」
「……我會先勸你去一趟醫院。不過,如果我看到那個刺青的話,可能會相信吧。」
「啊——輕鬆多了,果然還是說出來比較舒服。那,這邊就由我請客吧!」
「聽說會依附身的鬼而有不同。」
「……這樣說實在是……」
久遠的班級有三十四人,一個年級一百多人。如果是以全校來算……加入教職員……啊啊——這下該怎麼辦?
此時傳來打開拉門的聲音,兩人頓時噤聲不語。
接下來是一陣尖叫。
「呀!」
「三橋!?」、「三橋!?」
久遠與駒子,立刻起身衝了過去。
在久遠奔跑時,駒子輕巧地飛越過課桌椅,直線衝了過去。
「咦,怎麼了呢?今天來得好早。」
三橋一臉意外地望着兩人。
「呃……你還好嗎?」
「啊,我?對不起,剛纔好像纏到了蜘蛛絲……」
她的頭髮上,還掛着閃閃發亮的銀色絲線。
「今天有好多蟲子喔。走廊上也出現很多尺蠖蟲呢。」
三橋開心地說道。
「啊,對了對了……現在剛好遇到,聽說昨天是你們照顧我的?」
「算是吧。」
「因爲三橋你暈倒了,我順便把這傢伙叫來一起送你去保健室,只是這樣啦,當時以爲可能是貧血吧。那,你狀況怎麼樣?還好嗎?」
這些話倒也不算什麼天大的謊言,久遠也同樣地爲三橋感到擔心。
不管再怎麼掃、再怎麼拂仍掛在那兒的蜘蛛絲,只是最早出現的異象罷了。
在一片悽慘的哀叫聲中,只有一個人冷靜地採取動作。
久遠拼命地把臉上的蜈蚣拉了下來,才鬆了一口氣。
「嗯,今天精神好像還不錯。要不然,最近我的腦袋都好像有點不清不楚的。」
「那個時候,你是怎麼發現是三橋的?」
教室內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
久遠照她說的,從昏迷的小林身後扣住他的雙臂。
荒木說着,得意地抿嘴一笑。
「誰去叫老師過來,我送他去保健室。」
「竟然在正好睡時吵醒吾,之後就交給你們啦。」
「這傢伙,大概是喫進了孵化前的蟲卵。」
「蜈蚣啊,蜈蚣!」
「嘿呀。」
——這下準沒錯了吧。
「怎麼了,荒木?」
過了一段時間後,痙攣停止了,小林也已完全昏厥過去。藉助駒子的力量,久遠總算背起了小林,出了走廊。
久遠將癱軟的小林,先安置在樓梯平臺的牆壁旁。
喝啊!這次駒子的左手,輕易地進入他的口中。在下一個瞬間,久遠皺起了眉頭。
從各處的便當中爬出了大型的蜈蚣。有人大叫着將它掃落地板、有人先跑再說、或是哇哇大叫試圖踩死它們。
駒子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夾着一隻油亮亮、帶着紫色光澤的蜈蚣。她將手一抽,滑溜溜地拉出長度驚人的蟲身。
「久遠。」
三橋則是用筷子夾住,興致勃勃地觀察。
不過,就算對中世紀的陰陽師解釋這些近代科學應該也說不通吧。正所謂依生存的時代不同,常識也會有所差異。
周圍的學生都膽戰心驚地包圍着他。
「當然是它自己冒出來的,只要有人被鬼附身,眷屬之鬼便會不斷增加。」
哼!她使勁一揮。駒子的手刀自手腕處沉入腹部。連正後方的久遠都感到被毆打一般的衝勁。
雖是十分不自然的組合,但也沒有其他人願意出面說聲「讓我來」。與其說他們沒有勇氣,不如說是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理清現場狀況吧。
久遠簡要地說明了剛纔發生的怪事。
對方一臉「你連這點事都不知道嗎」的表情,令久遠頓時有些困窘。
荒木裝作筋疲力盡的模樣回到了教室。那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趁火打劫的意思啊?
「夜鳥子嗎?」
不、要是在其他年級呢?
久遠心想如果碰巧是在這間數室的話還好,要是在其他教室的話,該怎麼去找?
那些小型生物,特別是像蛆那樣的小蟲,會突然滋生在垃圾或腐肉之間?記得有個否定這種自然發生論的實驗叫什麼來着,教科書上有寫到……好像啦。
「啊,這傢伙,早上有偷喫便當。」
久遠與駒子,瞬間交換眼光。
叫喚他的聲音,並非是出自於駒子。
他推開人羣,悄悄離開了教室,那個身影格外顯眼。
「喔喔,那就好……別太勉強自己身體了。」
「我也要預訂兩個。」
結果之後也持續着陣陣尖叫。到第二節課結束時,人家都是低着頭進出門口的。
「駒子,拜託了。」
一時間忽然有人發出了慘叫,而且還是連鎖效應。
講課總是不知不覺就佔用到休息時間,是黑田的壞習慣。不過,要是在第四堂課,那可是叫人難以忍受的。
望向喊叫的方向,便能得知原因。
「喂,讓開。」
「小賣部的麪包,任君挑選~」
就在同時,小林抽動着身體跳了起來,久遠奮力抓住他。
是小林。
——看來準沒錯了。
「這麼說來,你是指大家的便當裏,都有那種蟲的卵?最後會孵化、長大?」
「這個傢伙,身上有蟲臭。」
「趁火打劫得好!」
下個瞬間,震耳欲聾的尖叫聲迴盪於走廊間。
一下了樓梯,小林的重量便一股腦兒全壓到了他身上,久遠的肩膀也吱嘎作響。
「又來了,最後一次攻擊!」
不待久遠應聲,夜鳥子眨了眨眼。
當他們正要下樓梯時,遇上了荒木。他雙手各提了個大袋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原來如此,你先想辦法抓好這傢伙。」
「那也難怪啊。」
「唉,那個女孩的行爲太可疑了。」
「啊,我去看看。大家別動、先別動。」
「啊,是這樣啊……」
這麼說來,久遠突然想到……
從隔壁教室,傳來令牆壁也爲之震動的尖叫聲,一時之間未曾停歇。
第四堂課。只要是正逢成長期、食慾旺盛的高中生,此時肚子裏的蟲都開始咕咕作響。
……荒木?
久遠被蜈蚣給丟中臉。尖銳的附肢蠕動着在臉部搔爬的觸感,令他也跟着放聲哀號。
那巨大的身軀,以及口中噴出白沫、揮舞着手腳掙扎的模樣,的確令人不禁退避三舍。
-5-
「你在幹嘛啦!」
「鬧脾氣的聲音也好——可愛唷!」是女同學們對他的普遍評價。
「是誰放的啊?」
像找到了同伴似的,三橋露出了微笑。
「我來幫忙。」
「那是什麼啊?」
「謝謝你們。」
「看來是這樣沒錯。」
此時教室再度傳來開門聲,接下來是男子的大叫:
「啊,我三個,拜託了。」
「咦?嗯,交給我吧。」
黑田如此說着走向隔壁教室時,衆人不約而同從包包裏拿出便當。
說完之後,久遠陷入了思考。
或許小林就算失去了意識,仍然感受得到痛楚,他因而張開了嘴。
……原來如此。喫不到便當的話,學生們就會朝小賣部蜂擁而上,正是所謂捷足先登啊。
正想着種種可能,忽然又傳來「碰咚」一聲,令人背脊發寒的聲響。
久遠轉過頭去,自然地與駒子目光相會。
荒木立刻從旁插話。
「當然。」
「我們得快點找到鬼附身的物件,現在狀況可不太妙啊。」
「與其說是蜈蚣,這應該算絛蟲級的吧。」
在課桌另一側,一隻腳高舉於空中,不住抽搐晃動着。有人痙攣了!
「啊、等等、等一下,再講最後一個就好……」
英語老師黑田在女學生間榮登「想緊緊擁抱的老師」No.1的寶座。身爲男子漢的久遠只覺得他個子矮、長得一副娃娃臉又優柔寡斷。唉,不過兩者間可能也沒什麼太大差別吧。
「這裏怎麼有蜘蛛網啊,昨天負責打掃的人偷懶了吧?」
當宣告午休時間的鐘聲響起……
「啊——知道了。那就這樣、就這樣好了,明天見啦。」
久遠還是加減探問了一下。
「喔。」
當歡聲四起,三橋也喊了下課口令,此時——
「啊,哪裏,我也一樣沾上了呢。」
黑田深覺可惜似的鼓起了臉龐。
駒子幾乎是已經眼泛淚光。
「雖然說要拉出來也是沒辦法……可是在那之後一————直抓在手上耶!一直纏在手指上,你們還那麼慢條斯理地講話。啊啊,好噁心。」
駒子使勁將雙手在久遠的背上擦拭着。
「等一下。」
從駒子口中,冒出了夜鳥子的聲音。
「什、什麼啦。」
「別扔了那隻蟲,之後會用上。」
駒子不禁皺了皺鼻子。
「……我先拿着吧。有能包的東西嗎?」
喏,駒子遞出了白色手帕。
久遠將蠢蠢欲動的蜈蚣包起……稍微苦惱了一下,便收進口袋。
「手帕就不用還給我了。」
駒子以堅決的聲音說道。
保健室前已形成了佇列。駒子與久遠連忙排向最後方。
「看來早上偷喫便當,不只是小林的專利啊。」
「是呀。」
以一個班級中有兩名來計算……三個班三個年級共十八人,也難怪得排隊了。
在佇列最前方的是保健校醫加美山老師。
「來,救護車馬上就到了,食物中毒的人過來這裏。其他人先去黑田老師那邊。」
有張娃娃臉的老師揮着手,看來他似乎是特地跑來幫忙的。
「不用擔心小林了。」
「受傷的人,這邊這邊。」
「這種事,絕對沒有第三次了!」
經過一番質疑答辯之後,久遠終於獲得他想知道的情報。
而且還是用腳跟。她有如要踩出一個洞般,用擰着手帕般的動作,扭轉腳跟踩爛它。
兩人的前方有一名頭髮幾近全禿的教師,與男學生並肩走來。久遠對兩者都有些許的印象,但並不知道他們的姓名。記得之前曾在補習班看過那名學生幾次,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國公立理科班三年級的學生。
駒子也神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忽然插嘴的人,是駒子。
手上一片白,夜鳥子將複雜的圖形描繪於黑板上。
「那接下來該怎麼找出鬼?」
在等待期間,其他的老師們搬來了棉被,並排在走廊上,保健室前頓時成了應急救護站。
-6-
「……看來你終於懂了,真是累人的傢伙。」
夜鳥子這麼說着,打了個大呵欠。
久遠潛入無人使用的新校舍三樓教室,百無聊賴地爲繪製陣形的夜鳥子把風。標示上寫着3-1。三年級生還沒有搬進這裏,據說第三學期纔會遷移過來。(譯註:日本高中一年分三個學期,第一學期4月開學、第二學期9月開學、第三學期1月開學。)
「我受——夠了啦!」
隨着夜鳥子的說話聲,駒子的神色變得更爲哀悽。
「她說肚子裏的蟲子長大之後,會成爲新的鬼!」
「鬼就是鬼。寄宿在人體,啃食人類的精氣而繁殖。你所說其他的鬼,是指魑魅或魍魎吧?那些是不會生息後代的。」
「啥???」
「那隻要打倒本體,蜘蛛跟蜈蚣也會跟着消失吧。那期限是?」
駒子擦拭着臉頰回答。
「那個借我。」
下一瞬間,他捂住嘴的手傳來一陣劇痛。久遠這回得用剩下的另一隻手,來捂住自己的嘴巴。
「也就是說……鬼分爲兩種對吧?附身在人身上繁殖的頭目,和它手下的小卒,就像蟻后和工蟻那樣嗎?」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久遠還是沒有說出口。
「有些姿態的確會改變,但有的也不會。」
「我要先有心理準備,等一下。」
「那小林以外的人呢!?」
小小的十六個圓形,如花瓣般包圍着五重的大型同心圓。大圓與小圓,合計十七個圓形的內側,逐一分佈着像是梵文的模樣,寫着從未見過的十七種符號。
「只是注入精氣而已,好了,快追!」
駒子……夜鳥子點了點頭。
夜鳥子像發睏似的,又打了個呵欠。
「Q……我們走吧,繼續待在這裏只會妨礙他們。」
也是啦,除了三橋以外,大多數的人應該都不太想碰吧。
下午三點半。結果久遠還是蹺了下午的課。
的確有幾位在混亂中受傷的學生,已並排在佇列之中。
「等、等一下!」
駒子的眼神瞬間望向遠方,然後點了點頭,轉而望向久遠。
「誰會喜歡那、那種東西……」
「別操心了,到傍晚前都還有時間。」
「走了!」
駒子的脣角向上一挑。不快的神色轉變成令人發毛的笑容。那不是夜鳥子的冰冷微笑,而是駒子本身的表情。
「上吧!我豁出去了!管你們是鬼還是什麼!絕對要讓這些傢伙後悔曾出現在我的面前!」
久遠馬上捂住駒子的嘴。要是被其他人發現他們躲在這邊的教室,情況會變得很麻煩。
駒子噙着淚水,往這邊瞪過來。
窸窸窣窣前進的蜈蚣,朝着學生的方向前進,看來對方還沒有注意到。
加美山老師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相反地,駒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嗯,久遠憂鬱地低聲回應。
此時她的右半邊臉上,浮現起「小題大作些什麼?」的表情,是夜鳥子。
「手帕還我。」
「你對蟲沒輒?」
-7-
駒子說……夜鳥子點頭回應。
久遠望着面向黑板的夜鳥子。看來她已經把日輪之陣繪製完畢了。
「喂!這麼重要的事,幹嘛不早點說!」
閉上雙眼深呼吸後,駒子勉勉強強地睜開眼睛。
「那麼,要開始了。」
「『期限』?啊,從剛纔那隻蟲的成長速度看來,應該是今晚吧。」
「變成鬼是什麼意思啊?會變得不是人類嗎!?」
「可以了吧?」
口袋之中還殘存着那蠕動的觸感。
下一瞬間,她那鍛練結實的腳便狠狠地踩了下去。
「又不是我說的,是夜鳥子說的啊。」
這麼說來,三橋那時也是這樣沒錯。那顆貓球衍生出無數的貓,跟附身在三橋身上的本體,正是層級相異、截然不同的個體。
駒子從久遠手上奪過手帕,將它輕輕蓋在蜈蚣之上。
喀吱喀吱,傳來粉筆的書寫聲。
久遠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駒子也隨着皺起眉來。
駒子的手,緊緊地捉住了蜈蚣,她從脣中唸誦出簡短的咒文之後,脣緩緩地與蜈蚣一吻。蜈蚣的色澤一下子從紫色轉爲綠色。
駒子肩頭起伏,用力喘着氣。
變成綠色的蜈蚣,早已爬下了課桌,窸窸窣窣地開始前進。
「那個……蟲子進了肚子裏的那些人,會怎麼樣啊?」
那是日輪之陣。應該是模擬太陽形態的魔法陣或類似的陣形吧。雖然不記得細節,似乎像是在教科書中見過的曼陀羅。
「拿出剛纔那隻蟲來。」
「現在開始我會傳一張紙,請寫上食物中毒的人的班級姓名。然後,要陪他們去醫院的人來這裏。」
「正是如此。現在如果消滅了頭目,魍魎們自然也會跟着後代一同消失。」
保健室校醫加關山老師扯着嗓子大喊。她巡視着佇列中的學生,聲音中透露着緊張。
「初吻是你,接下來是換蜈蚣!?別鬧了啦!」
「接下來,得碰……那個對吧?」
「等一下!進入小林肚子裏的那東西,跟其他的鬼不一樣嗎?」
夜鳥子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惡夢般的瞬間過後,久遠終於鬆開了手。手掌上還清楚地浮現一個紅通通的齒印。
夜鳥子從講臺上走下,白皙的手毫不遲疑地朝他一伸。
「現在不是想睡的時候吧!別開玩笑了!」
——好啦好啦,反正我跟蜈蚣的等級一樣就是了!
「……咦?什麼?我不知道啊?」
駒子一聲不吭,依然瞪着久遠。
「總之,如果放任不管,在醫院的那些東西,全都會變成鬼對吧?」
——初吻?不、等等,我跟蜈蚣算同等級的嗎?
「別噴口水啦,Q……你那麼激動也沒用啊。她說接下來會開始準備的,我在問她要不要交給你把風啦!」
久遠「呼——」地鬆了口氣。
「抱歉。然後呢?」
「好了,沒事的人先回教室吧。」
「她說,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
「喂,到底怎麼了?」
久遠等人也讓小林躺在棉被上休息。
「嗚……」
「真受不了……連個午覺也睡不好。」
離開走廊後,久遠問道:
「喂,怎麼回事!?你叫夜鳥子出來一下。」
「話說,那兩個人該怎麼辦纔好?要是被老師看到的話會很麻煩吧?」
「就是說啊。」
「唉,算了。老師那邊就交給我想辦法吧。」
「咦,Q你願意幫忙?真的……可以嗎?」
久遠點點頭。
——啊~啊,又陷下去了……連顆糯米糰子都沒拿到,就這樣加入了討伐惡鬼的行列。爲什麼我老是會自己一頭栽進這傢伙捅的簍子裏啊?
「那,Q只要成功的話,就先離開吧。不要像昨天那樣跑來看喔。」
「好——我絕對不會去的,我只是普通人哪。之後我會用手機跟你聯絡的。」
話一說完,久遠就便盡全力朝走廊奔去。
他跑過了老師面前。
「喂,那邊那個!」
禿頭老師一如預期地望向他。確認這一點之後,久遠設法集中意識,現在決心是最重要的,要是不徹底地跌倒根本沒有意義。
他依老師的話回頭,同時故意把右腳伸到左腳前方。拖着鞋子一滑,重心往後傾,維持着近乎滑壘的姿勢在空中掙扎着。
到中途都還是演出來的,但在身體懸空的瞬間,久遠因強烈的恐懼而手忙腳亂。結果便是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
「喂喂,你還好吧?」
站起身後原本想點頭的久遠,表情頓時僵住了。
在老師正後方,駒子與男學生相對而立。
從學生口中、耳中,湧出了大量的蒼蠅。它們無聲無息地着地後,完全覆蓋了學生的身體。
駒子以手掩口,背向蟲子往前衝。
「喂!」
駒子她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
一被老師搭住肩膀,久遠這纔回過神來。
雖說心中有着數不完的疑問,但現在並不是問問題的時候。
久遠豁出去並像跳起章魚舞般抖着全身,終於抵達了3-1教室。
好,五步、四步、三步、二步、一步。
但是,身體還動得了。別急。別亂了節奏,保持八節拍。
久遠自己並沒有留意到,由於過於擔心駒子,他早已忘了內心的恐懼。
只是,原因不明的是那個叉號,這讓她突然得跑上第二圈,接着是第三圈。
被擦拭過的黑板,殘留有淡淡的粉筆痕跡。
駒子想大叫出聲的情緒已經到了極限。
「不好意思,我以後會注意的。」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鑰匙呢?是鑰匙!駒子悽慘大叫的原因就是這個啊。
到了三樓,久遠捂起了耳朵。
久遠感到後方有動靜,他驚慌地回過頭去。
站在久遠後方的人,正是三橋。
更何況……要知道與對手之間的距離,根本用不着回頭。
此時從手機中傳出刺耳的撞擊聲,是掉到地上了吧?喀沙喀沙的雜音,是被蟲給吞了嗎?在那之後,通訊就切斷了。
他一踏出腳步,數十隻蟲子便在拖鞋下被踩扁。
只有在此時,他才羨慕起駒子所穿的冬季制服。穿着夏季制服所露出的手臂,如果不經常揮舞,馬上就會聚集起許多蟲子。
他看見駒子在走廊的尾端,後面則是……跟隨着密密麻麻的蟲羣。
該死!連夜鳥子在黑板上精心繪製的陣形,也被擦得一乾二淨。
駒子從一開始就全力衝剌,只想着繞一圈回到3-1,在這段時間內,久遠就會幫她處理好門鎖。雖然自己千叮萬囑要他不要過來看,但不知爲何,她就是相信久遠一定會及時趕到。
「我來幫忙。」
拉門因爬滿了蟲子而顯得黑漆一片。他使勁一踢,蟲浪頓時退散。掉落在腳邊的,是駒子的手機。
兩人默默無語地,望着連一半都還未成形的日輪之陣。
光是站在原地,飛蟻就紛紛掃過他的手。
不要看後面,絕對不要。
「你冷靜點,離3-1,只差一點點了吧。」
——夜鳥子那傢伙,由於不熟悉力道,還折斷過好多根粉筆呢。這樣的話,或許還有救也說不定。
三橋比久遠要來得靈巧許多,她用粉筆描畫的圖形也堪稱正確。
——就在這裏拉開距離!
久遠衝進了3-1教室,接着忽然臉色一青。
-8-
腳總算在階梯上的平臺着陸,她在原地轉身,再一次!
就在此時……
「我、我沒事。」
而那份確信是正確的。
「我討厭蟲,我討厭蟲,我討厭蟲!」
噠、噠、噠,準備好步伐,起跳!
應該是由於教室門打不開,所以她只能先從西側階梯下去,衝過二樓,再由東側樓梯爬回來繞一圈吧。想想還留在二樓的同學們,一定會嚇得半死。
久遠內心祈禱着,並持續手邊的工作。
——看來她的腳已經快使不上力了。
他想跑出走廊,比個OK的手勢。但是,最重要的日輪之陣還沒有完成。久遠加快了手中粉筆的速度。
-9-
久遠向着黑板的手,不禁停了下來。
駒子的眼睛追着標示不停地跑着,終於到了她所盼望的3-1教室。
久遠拿出手機,按下單鍵撥號鈕。
「等一下,怎麼會這樣!」
但是,之後卻出現叉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喀吱喀吱,只響起黑板逐漸消耗粉筆的聲音。
她的雙腿已到了極限,像要從口中嘔出血來,吸飽了汗水的冬季制服重得要命,好熱。
駒子帶着要是着地失敗就有可能撞到頭的氣勢,卯足全力跳下了階梯。
駒子不住大口喘息着。當第三次爬完東側階梯時,她感到雙腿像跑了十次以上的賽程。
但是……她已經沒辦法再跑一圈了,只能在這裏賭賭看。
……什麼!比什麼叉啊!
久遠大叫並揮着手。
如果是長距離的跑者,這或許也會是一種對策。
不過,駒子的專長是四百米障礙賽。如果想衝第一的話,就不需要望向旁邊或後方,只需要看着眼前的跑道與跨欄,竭盡全力衝刺。
「喂——!」
是蟲子的振翅聲。就像大羣蚊子飛舞時發出的那種尖銳擾人高音,充斥了周遭一帶。
久遠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可能還是不行吧。
腳力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調整好步伐。
駒子的聲音漸行漸遠,風聲取而代之。
試圖打開教室拉門的久遠,嘎噔一聲差點失去重心。
即便如此,駒子的雙眼依然測量着與門口之間的距離。
久遠死命思索着。
「這要我怎麼冷靜啊——!」
蟲子沙沙作響的齊鳴,有如上千只蚊子漫天飛舞的振翅聲,形成陣陣令人作嘔的鳴叫。
跳!
——拜託一定要趕上啊。
「駒子,你那邊怎麼樣?」
久遠拾起粉筆,開始奮力描繪日輪之陣。
當久遠打開教室的門時,他用全身比了一個勝利姿勢。
「就是在走廊胡來纔會跌倒的。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要振作點哪、振作!」
在第三次衝撞下,門朝裏側飛去。在這同時,蟲從上方傾盆而下,久遠發狂似的叫着,猛揪自己的頭。
高中生這種身份得隨着老師的狀況而應對,有時當大人、有時又是小孩,還真是忙碌啊。
「桂木同學她剛剛很誇張地跑過二樓走廊……只要描好那個就可以了吧?我也來幫忙」
她咬着牙經過3-1教室前,跑下西側階梯。
……動作得快點纔行。
現在沒有時問去職員辦公室找鑰匙了。
「三橋……!?」
跑步的方式,會依距離而有相當大的差異。
他急急忙忙地奔回走廊,雙臂交叉比了個手勢。看到大大的叉號,駒子看似跟着點了點頭。
久遠皺起了眉頭。要是平常的時候,駒子的腳步聲應該更爲輕盈,且帶着愉悅的節奏。
「喂,駒子,怎麼了?」
來自遠方,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久遠先向後退,然後使盡全力朝門撞去。
久遠暫且點了點頭。
應該是在下課過後,有人曾經來這裏鎖門,而且,還順便……
喀噠喀噠的聲響過後,緊接而來的是駒子的尖叫聲。
「3-1,終點!」
他裝作要回去的樣子,匆忙地跑進廁所。
聽到手機那端駒子的聲音,久遠握拳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久遠一邊說着,一邊已經開始跑了起來。
對這位不知名的教師,久遠數度低頭道歉。
她感覺得到那些聲響,幾乎近在耳畔。
樓梯中途結起了一大片蜘蛛網,他數度拭着臉。
響了兩聲之後,駒子接了電話。
久遠以一步跨兩階的動作跳着衝上了樓梯。
久遠也看見了簡直是滾進教室來的駒子。
上半身採取守備姿態,倒臥在地。
「完成了!」
久遠扔下了粉筆,扶起駒子。
駒子想向久遠說些什麼似的張開了嘴,但彷彿連喘口氣都很勉強。
「太陽符號,我們重新畫好了!」
話說出口的久遠,隨即陷入不安之中。究竟……外行人所畫的陣形,能否發揮效果呢?但是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只能選擇相信並祈禱。
駒子用手搭上了久遠的肩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久遠,你去擋住……門口……爭取時間。」
夜鳥子只交代了這麼幾個字,便喘着大氣,一邊胡亂地脫起衣服。
久遠扶起了自己踢倒的門,朝出入口進行突襲。
「唔喔——喝啊啊啊!」
但久遠這般的奮鬥也只是枉然,黑霧從門縫間滲了進來,緩緩擴散至室內。
「糟糕,快點!」
久遠頭也不回地叫着。
「這次就一口氣解決掉吧!」
「看來,好像要用上狠手段了,你趁現在快逃!」
將一身冬季制服硬塞給三橋,赤身裸體的駒子指向後方的門。
在教室中央,蟲子彙集於半空,只有那裏的顏色顯得特別深。仔細端詳,將會發現在那裏的是無數的黑蠅。
它們逐漸集合成爲有形之物,是一隻有着粗壯四肢的巨型肉食野獸。
光芒迅速增添亮度,浮現出太陽符號,那正是久遠與三橋所描繪的日輪之陣。
——那是?
嘎滋。呼咻。
或許是爲了讓久遠等人逃跑,她絲毫沒有抵抗的模樣,完全佇立着不動。
「我們還是早點溜吧!」
站立着的是渾身灰黑的駒子,倒在地上的應該就是被作爲宿主的男學生吧。
就在那一剎那……
久遠則背對駒子等人,側眼瞥視狀況。
乘着那股風,消防車的警鈴聲逐漸接近。
駒子搶過久遠手中的滅火器後,使盡全力地砸了下去。
野獸張開那深邃漆黑的嘴,無聲地咆哮着。
望向地面,落下而痙攣抽動着的蟲子,已累積成層。
如同估計着久遠和三橋離開教室的時刻,室內起了變化。
三橋毫不畏懼蟲子的殘骸,沙沙作響地大步朝向裸身的駒子直奔而去。
「你在做什麼?」
「我們好不容易畫好的,拍下來作紀念,而且可以當作下次的參考呀。」
駒子還活着!久遠有這樣的直覺。
雖然各處仍然冒着煙,但火勢幾乎已完全撲滅。
蒼蠅王的下場實在是悲慘到不禁令人同情,結束得簡簡單單。
黑色的野獸也被火焰所包圍。每當它爲了撲滅身上的火而於地面翻滾時,就有燒成炭的黑蠅零零散散地落下。
教室內沒有任何在動的物體,卻也不見駒子的身影。
「啊,等一下。」
火焰將苟延殘喘的蟲子毫不留情地焚燒殆盡。
「桂木同學——!」
三橋將數碼相機對向黑板。喜愛動物的三橋,爲了拍攝在通學途中所看到的貓狗,總是隨身攜帶相機。
「喂,她沒事吧?」
——下次?久遠硬是嚥下這兩個字,拉起了三橋的手。
原本爲野獸模樣的物體,有如被忘卻的墓碑般立於頂點。
隨着從沒有玻璃的窗戶吹進的風,飄蕩四散。
看着那熊熊燃燒的野獸體內。
炭化的黑蠅塊零零散散地剝落,其中出現了一對男女的身影。
久遠由內側輕易地打開了門鎖,他將三橋推出走廊後回過頭去。
蛆噴灑出淡綠色的體液,在形貌潰散的瞬間化爲灰燼……
掩蓋着整間教室的漆黑妖霧,逐漸被新出現的白色濃霧所驅逐。
掩蓋整片地板的焦黑蟲屍,在教室的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是久遠看見了……
久遠抱起了置於走廊角落的滅火器,奔回教室。
銜着髮圈的駒子,一邊整理着頭髮一邊點頭。
「那東西在哪啊?」
那變化正緩慢而確實地進行。
從夜鳥子的手中再度飛出了白蛾,蛾在室內孤伶伶地飛舞着。
纔剛說完,夜鳥子略低下頭,隨着「唔嘔」的恐怖聲音,將某物體吐到了地板上。
野獸攀升天花板,在那兒咧開自己的嘴後再度合上,瞬間將人型從頭部吞了進去。兩個身影合而爲一……
從日輪之陣散發出的光芒,準確地照射在小山的黑色墓碑上。
「這是被稱作黑色魔王·蒼蠅王的本……」
夜鳥子的脣角,稍稍浮現了妖魅般的微笑。
在黑暗濃霧的另一方,有隻漆黑野獸的形體,與身高甚至末及它一半的小小黑色人型。
眼看着火勢逐漸減弱。
牆壁焦黑,靠近操場那側的窗戶就連玻璃碎片也蕩然無存。
-10-
那是和中午所喫的炒麪麪包差不多大小的……大肥蛆,而且還活着。
「別回頭,快跑!儘可能逃離這裏!」
「那個鬼的主體,你收拾掉了嗎?」
宛如回應那呼喊一般,焦黑一片的黑板中透出了淡淡的光。
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其後,剛纔的爆炸宛如一場夢般,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防火警鈴也沒有響,或許就連火災感測器也在瞬間被炸壞了吧。
而白色濃霧的原形,則是夜鳥子遭漆黑野獸吞噬前放出的一隻蛾所揮灑的大量磷粉。
迅速穿上從三橋手中接過的衣服,「正如你所見。」夜鳥子的聲音回答。
替代目瞪口呆的久遠,三橋高聲疾呼。
人類的手臂顯得形單影隻,正是朝久遠揮動的那隻左手。
教室中瀰漫着白色濃霧。忽然,蛾體起火,火源引發了爆炸。
當他們終於抵達階梯前,久遠再度回過頭去。
打斷夜鳥子的說明,發出「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慌亂叫聲的,應該就是駒子吧。
室內頓時成了紅蓮地獄。
「呵,在這兒。」
每一振翅,就會有大量熠熠生輝的磷粉飄灑開來。
久遠催促着三橋的腳步,越過漫天舞動的飛蟻帷幕,猛衝過走廊。
人型眼見將被野獸的嘴吞入時,像是朝這裏說着「放心吧」般地揮舞着手,然後從那手中放出了一小片雪白。
久遠他清楚得很,夜鳥子心裏並不是真的想一口氣收拾掉對方,而是因爲駒子的身體已經沒有長時間作戰的力氣了。
——駒子,加油啊!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最後那手勢的意思,有可能不是「放心吧」,而是「再見」。
夜鳥子的怒吼聲襲向兩人朝教室後門離去的背影。
「還沒,駒子看來就是一副恨透了的模樣,所以吾打算交給她解決。」
走廊的玻璃窗戶隨着爆風被震碎,剩下的另一扇門也被炸飛。
人型的那方,是駒子毫無間隙被黑蠅所覆滿的身體吧。
從3-1教室中傳出爆炸的轟響,冒出了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