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鬼夜行學園

第二章 蒼蠅王──星期二

《斬鬼夜鳥子》 · 樹田省治 · 1.7萬 字

舞【まい】

寄於左臂,毒蛾的式神。召喚時,能從左手中放出小蛾,於周圍散佈各種各樣的毒。

-1-

星期二,少女奔跑着。

在比地獄之暗更爲漆黑的地面上。

馬尾於身後飛舞,汗滴灑落,她揮動着雙手,拼命狂奔。

沙嗡沙嗡沙嗡的聲響傳來。

夜晚的走廊上,像打翻了幾水桶的墨汁一般,地板、牆壁、天花板,也全被染黑,甚至微微散發出光澤。

窗戶。只有窗戶映照夕陽,閃耀着紅色的光芒。從那窗緣上,黑色的粒狀物零零落落地掉了下來。

是蟲。

長着一對黑亮的翅膀,揮舞兩根觸角,如拳頭般大小的甲蟲,於玻璃窗上滑行、落下。而落下的地板上也有蟲,窗緣旁的壁上也有。無數的甲蟲,一同在走廊上賓士。它們不只是跑,滑的、跳的、在空中飛行的,一個個都意氣風發地往前推進。

而在有如夜晚時分的走廊中央,一隻如大型野獸的生物在空中疾馳。

深黑色的頭部、彩虹般的光輝宿於背部,相較之下,她的手腳顯得特別白皙。

「我討厭蟲,我討厭蟲,我討厭蟲!」

在籠罩黑暗的走廊略前端,駒子有如囈語般不停地叫着。

她以張開雙腿的外八姿勢跑着,彷彿飛行於空中。

她的右手大幅擺動,左手則抓着手機湊向耳旁。

「你冷靜點,離3-1只差一點點了吧。」

手機中傳出的是久遠的說話聲,駒子以怒吼聲回應:

「這要我怎麼冷靜啊——!」

「也是啦,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一隻飛蟻從她那張開的口中衝了進去,駒子臉色大變地吐起口水。

「就交給我吧。總覺得駒子好像也經歷了很多不爲人知的辛苦啊……」

駒子忽然出聲補充,原來她還有意識呀。

「……哼……真麻煩……」

「……『那個』之後肚子會很餓的。」

——————————

「那邊?」

這傢伙的頭腦大半都被運動神經所支配,不太適合思考問題。他剛剛完全忘了這點。

「如果能刺進心臟是最好不過。就算目標偏了,只要能挖去內臟,也能立即成功剷除,要砍去鬼的首級可是意外地困難啊。雖然大腿處也有主血管流通,其他的話就……」

「這類瑣碎的小事你去問駒子吧,吾困得很。」

突然駒子說話的音調一變。

「就是暑假時的新校舍工程啦。」

那三橋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幸而獲救囉?

夜鳥子一邊用筷子夾起了魚板,她細細端詳着上頭的漩渦,一邊敘說道。

「然後呢,你想知道些什麼?」

3-3、3-2,號碼逐漸減少,緊接着……

是指變身的事吧,久遠如此推測,她終於肯進入正題了。

久遠原本打算邊喫飯邊把事情問個清楚的。

用湯匙舀起乳白濃郁的拉麪湯頭,聞了聞氣味,小心翼翼地試了試味道之後,夜鳥子一口氣喫了起來。

——真是過意不去啊……

「沒錯,你是叫久遠吧?你有什麼事?」

但是,門卻是動也不動地,上鎖了。

一般食量比較小的人,大約兩、三盤就喫飽了。

是託夢嗎?

將脫離貓球的三橋送到保健室後,他們兩人在離開學校的途中,久遠一直顯得心浮氣躁。

駒子從未想過,自己竟將陷入忍不住如此大叫的緊急情況。

「你也太強了吧。」

駒子皺起了眉。

「那個祖先是什麼人?鬼又是什麼?爲什麼要抓走三橋?」

唉,畢竟她已經事前警告過,現在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等一下,怎麼會這樣?」

「斬鬼夜鳥子尚未斬到的鬼有五隻,吾便是對此心有掛念,方纔迴歸現世。幸而找到了與吾血脈相連之人哪。」

駒子穩健地將大碗拉麪的湯喝到一滴不剩之後,小聲地補充道:

她的目光緊追着教室上的標示——

「然後呢?」

「等一下,怎麼會這樣?」

——糟糕,我一下子問太多了嗎?

突然從他嘴裏蹦出的,竟是這麼一句蠢話。

久遠趴倒在盤子山旁。

「真受不了啊。那作爲告知你的報酬,這個叫『豚骨拉麪』的東西,再幫吾叫一碗吧。肚子餓得不行。」

駒子緩緩敘述。

問題是,這個動作一刻也沒中斷,而永遠……不,而沒完沒了地持續着。

「等等等等等等,你們倆別互相推卸責任啊。」

「是啊,那接下來,去喫豚骨拉麪吧?」

「那,所謂『鬼』指的是……?」

「吾乃夜鳥子,以陰陽之術斬除惡鬼爲職。」

「算是嗎?」

「她叫我討伐學校裏的鬼。」

「既然你有斬鬼的名號,應該能夠擊倒惡鬼吧?」

數着眼前堆積如山的盤子,久遠的臉色爲之發青。

「他們寄宿人身,無惡不作,最終將啃噬所附身的人類。」

在抵達店內前的二十分鐘,兩人聊的盡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那個啊。」

佔領吧檯的盤子山,轉眼又多加了一層。

——出現了!妖怪、節肢女!

上高中之後的久遠,爲了極力擺脫中學時聽話、存在感薄弱,簡單來說就是有點不起眼的形象,而刻意表現出強烈的性格。也由於這個緣故,他似乎有些下意識地迴避從小就十分了解自己的駒子。

駒子緩緩拿起盤子,夾起壽司沾上醬油,再放入口中品嚐,其後並啜了一口茶。光看這些動作,實在看不出她這麼能喫。

「好——今天請你喫多少都沒問題!」

「話說,今天的那場騷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來這對她而言是意想不到的美味,夜鳥子的口吻聽來輕鬆了許多。

「喂!真這麼做的話……」

「那些——我也不太懂,你還是問那邊吧。」

滿分壽司乃是以價格跟分量爲賣點,也就是一般所說的回轉壽司。每盤都算一百日圓,因此醋飯的比例較厚,上面的料看來幾乎都很少。

久遠爲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驚慌,故意用對朋友般的語氣問道:

就算改成豚骨拉麪屋,駒子喫東西的速度也絲毫沒有減緩。

或許由於時間不早也不晚的關係,此時通學的路上幾乎沒什麼學生。

「被附身的人類自然會死。但,這也將剷除鬼,因此並無大礙。」

「……難道沒有不殺死人類的方法嗎?」

「第一個問題嘛……你是誰?」

時間回溯到昨天星期一的傍晚,在一整天的災難之後——

「別發牢騷,我不是幫你點餛飩麪了嗎?」

「果然,跟新校舍的傳聞有關嗎?」

「3-1、3-1、3-1——」

實際上,進了久遠嘴裏的只有五盤,其餘都是駒子的傑作。

——忍不住像咒文般唸了出口。

不愧是祖先,兩人還真是奇妙地相似。

久遠等着她往下說,但對方似乎打算就這樣結束話題。

「喔,你真慷慨。可以嗎?我可是真的餓到不行耶。」

而現在,堆疊在兩人面前的盤子,十個成一座山,還又多出了三個、四個、五個……

「你究竟是什麼人?」

「就在前天吧,我們家的祖先突然出現在我的夢裏。」

可是,他現在才察覺到,在回轉壽司店的吧檯,實在不適合談那種話題。

「往昔,有五隻吾應要斬除的惡鬼。有個兔崽子不知哪根筋不對,擅自封印了它們。就憑那種半吊子的荒冢,遲早會有蠢蛋把那些鬼挖出來的啊。」

他心想,這女人還真不是普通的堅強。現在久遠的腦海中,充滿着貓膨脹起來、被切碎、被壓爛的畫面。老實說實在沒什麼食慾。

「這位元夜鳥子,有什麼目的?」

——別人應該會以爲,這些大部份都是我喫的吧。

——你們用同一張嘴說話,難道只有胃不是共有的?

「駒子——也差不多……」

「那去喫頓飯吧,要去喫滿分壽司嗎?」

確認過旁邊沒有人之後,久遠終於開口了:

駒子抓住了門,奮力拉開。

「……啊——我肚子餓了。」

世界史宮本老師的「真假武勇傳」有多扯啦,或capacity小野的新搞笑橋段怎麼樣啊……

「3-1,終點!」

「你,我記得是叫……夜鳥子?」

就在自己執着於這種無聊小事時,駒子成了孤單一個人,纔會演變成被奇怪的刺青附身,還得跟妖怪作戰的局面。

-2-

——話說回來,好久沒和這傢伙一起回家了。

「哈,你也跟她說同樣的話啊,你們真是莫名其妙。」

夜鳥子捧起了碗,將底部剩餘的湯喝完之後,呼地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是這女人的什麼?」

「什、什麼,你這麼問我也……」

「你看上她啦?」

「不、怎麼說、那個……」

——一副駒子的長相,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總之,你幫吾轉告這野丫頭吧,別爲了他人輕忽自己的性命。」

「啊?」

「要讓人脫離鬼,得先預布日輪之陣,並將鬼引至該地。假使這傢伙在途中精疲力竭,就什麼都甭談了。」

——啊,原來如此,他心裏終於有底了。

駒子想拯救被鬼附身者的性命,爲此必須引誘鬼到能使兩者分離的日輪之陣。而駒子充當了誘餌,所以,她才以死爲賭注並拔腿狂奔。

在三橋身上逼出貓妖的教室中所發出的那亮光,大概就是日輪之陣了吧。

「因爲這女人說,不這麼做她不願協助吾啊。」

「要不然你一開始是打算怎麼做?」

「那還不容易。當她脫離人類並顯露出本性時,刺進她的心臟給予最後一擊,這是最簡單俐落的方法。」

——喂喂,這根本就是個殺人魔嘛。

「不好意思……我是站在駒子那邊的。」

夜鳥子單手掩嘴,露出不快的神情。而在眨眼之間,那目中無人的表情已不復存在。

「……她生氣跑去睡了。」

「你看——吧。」

「是喔。」

正要進教室的久遠出聲大叫。

久遠的心情糟透了。

「呃嗯……被鬼附身的話,好像都會變得很奇怪。」

「那傢伙,真的值得相信嗎?」

「不用了啦……我出就好。」

「嗯——?原來如此。那樣的我,反而比較符合你的喜好呀?那可真不敢當……」

他站在月臺上慎重地望向周遭。由於時間還早,學生的數量並不多。

她和昨天一樣身着冬季制服。駒子生氣地揮着手,她柔和的肩膀與呈弧度的胸線映入眼簾。久遠不由自主地想起制服底下白皙的肌膚,嚥了咽口水。

「我說你啊,明明平常『喂喂,Q!』之類的一直掛嘴邊,就連沒事也要叫,現在既然事情這麼嚴重,爲什麼都不告訴我?」

那是因爲他想盡量延後與駒子碰面的時間。

望向伸往面紙盒的手,久遠不禁厭惡起這樣的自己。

久遠跟駒子在車站前道別。錢包中的補習班測驗費早已消失無蹤。被家裏發現他蹺掉補習班應該也是一個禮拜之後的事了吧,到時候肯定會被老媽臭罵一頓。

「喂……什麼嘛,你這反應會不會太誇張了?」

要剷除惡鬼還是什麼的,我全都奉陪!

遇到這種事還能這樣笑得若無其事的傻蛋,哪有什麼話能對她說呢?

嗯、嗯……久遠點着頭應道。

星期二,早晨。

離駒子尖叫着「等一下,怎麼會這樣!」還剩十個小時。

他睜開眼,想到就的是駒子的臉。

腦袋抽痛、滿眼血絲、呵欠不斷,早餐也食不下咽。雖然感覺糟糕透頂,久遠依然早早出了家門。

「不是啦,我以爲你八成被我嚇到了。被幽靈附身,又全身都是刺青之類的。因爲啊,會帶我去拉麪店那些地方的男生,除了Q以外也沒有別人,要是被討厭的話不就很孤單嗎?原來——是這樣啊,虧我還爲你擔心。」

——我是個男人啊!

昨晚只要躺上牀一閉起雙眼,腦海中就會出現駒子的身影。不對,應該是夜鳥子吧。她在那間昏暗教室中,裸露肌膚的模樣。

「……哇噗!」

現在最重要的是設法處理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的駒子。

也是啦,駒子笑着說道。

被駒子這麼一說,久遠低下了頭。

「Q!早安!」

是蜘蛛絲。

「人家是因爲不知道怎麼控制走路到學校的時間。」

但一想起當時的她卻只有表情跟平常一樣,感覺不出一絲的煩惱。

「那我問你,在看到三橋之前,你會相信我說的話嗎?」

「你昨天就該注意到啦。」

背後被輕輕一拍,久遠發出引人側目的慘叫。

「嗯,那……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不對不對不對!事情纔不是像你說的那樣!」

「……會,別說勸你去,我可能當場就把你拉去醫院了。」

「你想,我在體育課之類的都請病假,如果還在遲到前猛衝的話不太妙吧?」

雖然駒子一臉無所謂的神情,不過,想想其實還挺可悲的。普通的女高中生,不但全身被紋上奇怪的刺青,還得拼了命地奔跑。

「……這次的是這個?」

「那個人早上是不會起來的,都得要等到中午過後。」

「什麼?有低血壓的幽靈?那這會兒應該還在睡吧……」

「沒——事。」

久遠在心中如此大喊,但仍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的勇氣。

「她願意救三橋啊。」

「……少給我裝傻喔。」

這麼說道,駒子擠出了個笑容。

「抱、抱歉……」

突然有某個東西黏上了臉。他用手撥開,感覺有種看不見的絲線觸感。

——啊,是沒錯。還讓我被蛇妖給一口吞了。

駒子小聲地說着。

這麼說完,久遠壓低了音量。

「Q不也被她出手相救了?」

駒子嘟起了嘴。

「啊——輕鬆多了,果然還是說出來比較舒服。」

久遠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他昨天徹夜所想的、許多安慰的話語在腦海中盤旋。

最後,那張嘴還是什麼也沒說地合上了。

是她在拉麪店的爽朗笑容。

不過,對於那麼久以後的事,久遠根本無所謂。

「可是剛開始,她打算連三橋一起砍下去耶。」

「咦……?真的是嗎?什麼嘛——那就算了,今天就特別原諒你一次。哈哈哈,畢竟Q也是個正常的男孩子呢。」

「話說回來,鬼要怎麼來分辨呢?」

駒子靜靜答道:

白皙的肌膚微微浮現汗水,胸部雖然小巧,但也比記憶中的來得豐盈……約是剛好能收入掌心的大小。鮮豔羣青色刺青頂端的淺紅色突起,隨着駒子的喘息緩緩上下搖晃。

久遠嘟噥着「也是啦」取代這句話。

他乘上空蕩的電車,隨後小心翼翼地下了車。

「那,你……難道不怕嗎?」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很奇怪是怎樣?」

他甩着手試圖將之揮落。

「你的意思是,要我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之後,再突然把自己的衣服脫掉,讓你看背上的刺青?Q,這樣你不會嚇傻嗎?」

「嗚哇啊啊!」

「怎麼啦?你一大早眼睛就佈滿血絲。知道嗎?像你這樣的眼神啊,其他人都會說是性騷擾喔。」

「什麼叫做就是這麼回事啊?」

他放棄入眠。只要醒着想點事,自然會無意識地睡着吧。

久遠不自覺地提高嗓音。

-4-

「你、你這傢伙……話說回來,你怎麼會這麼早來?」

-3-

——我真是糟透了……

可惡可惡可惡!要當個男子漢就當吧,該死!

「唉?」

——哇,能做得到卻不去做,算是懦弱嗎……駒子還真是單純。

「那,夜鳥子有說些什麼嗎?」

——普通人哪。對現在的駒子來說,我只是個普通人啊……

大概吧,駒子隨即回應道。

那時明明打算立刻別開目光的,結果卻連這樣的細節都深深殘留在腦海中。一閉上雙眼就浮現的身影,讓他無法避開視線。

打開教室的門,還沒有其他同學到校。

結果,睡着時似乎已是黎明過後。

「你也看到了吧?現在的我有那樣的能耐。能做得到卻不去做,那就太懦弱了。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拜託是個普通人的Q陪我一起剷除惡鬼的。」

「當然怕啊,怕得要命……不過,要是坐視不管,每天見得到面的同學,就會被鬼給喫掉耶,你忍心看到事情變成這樣嗎?」

駒子睜大眼睛,一副現在才發現似的表情。

「唉,我懂你的心情啦,可是啊,再怎麼說……」

「唉,反正就是這樣囉。在我們家的祖先昇天成佛之前,我體育課都會請假。反正好像這個禮拜之內就會解決完了。上課要是發生了什麼事,記得幫我掩護啊。還有,剛纔你聽到的事要保密喔。」

「啊!」

「什麼,怎麼了?」

「是嗎?謝啦。」

「……我會先勸你去一趟醫院。不過,如果我看到那個刺青的話,可能會相信吧。」

「啊——輕鬆多了,果然還是說出來比較舒服。那,這邊就由我請客吧!」

「聽說會依附身的鬼而有不同。」

「……這樣說實在是……」

久遠的班級有三十四人,一個年級一百多人。如果是以全校來算……加入教職員……啊啊——這下該怎麼辦?

此時傳來打開拉門的聲音,兩人頓時噤聲不語。

接下來是一陣尖叫。

「呀!」

「三橋!?」、「三橋!?」

久遠與駒子,立刻起身衝了過去。

在久遠奔跑時,駒子輕巧地飛越過課桌椅,直線衝了過去。

「咦,怎麼了呢?今天來得好早。」

三橋一臉意外地望着兩人。

「呃……你還好嗎?」

「啊,我?對不起,剛纔好像纏到了蜘蛛絲……」

她的頭髮上,還掛着閃閃發亮的銀色絲線。

「今天有好多蟲子喔。走廊上也出現很多尺蠖蟲呢。」

三橋開心地說道。

「啊,對了對了……現在剛好遇到,聽說昨天是你們照顧我的?」

「算是吧。」

「因爲三橋你暈倒了,我順便把這傢伙叫來一起送你去保健室,只是這樣啦,當時以爲可能是貧血吧。那,你狀況怎麼樣?還好嗎?」

這些話倒也不算什麼天大的謊言,久遠也同樣地爲三橋感到擔心。

不管再怎麼掃、再怎麼拂仍掛在那兒的蜘蛛絲,只是最早出現的異象罷了。

在一片悽慘的哀叫聲中,只有一個人冷靜地採取動作。

久遠拼命地把臉上的蜈蚣拉了下來,才鬆了一口氣。

「嗯,今天精神好像還不錯。要不然,最近我的腦袋都好像有點不清不楚的。」

「那個時候,你是怎麼發現是三橋的?」

教室內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

久遠照她說的,從昏迷的小林身後扣住他的雙臂。

荒木說着,得意地抿嘴一笑。

「誰去叫老師過來,我送他去保健室。」

「竟然在正好睡時吵醒吾,之後就交給你們啦。」

「這傢伙,大概是喫進了孵化前的蟲卵。」

「蜈蚣啊,蜈蚣!」

「嘿呀。」

——這下準沒錯了吧。

「怎麼了,荒木?」

過了一段時間後,痙攣停止了,小林也已完全昏厥過去。藉助駒子的力量,久遠總算背起了小林,出了走廊。

久遠將癱軟的小林,先安置在樓梯平臺的牆壁旁。

喝啊!這次駒子的左手,輕易地進入他的口中。在下一個瞬間,久遠皺起了眉頭。

從各處的便當中爬出了大型的蜈蚣。有人大叫着將它掃落地板、有人先跑再說、或是哇哇大叫試圖踩死它們。

駒子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夾着一隻油亮亮、帶着紫色光澤的蜈蚣。她將手一抽,滑溜溜地拉出長度驚人的蟲身。

「久遠。」

三橋則是用筷子夾住,興致勃勃地觀察。

不過,就算對中世紀的陰陽師解釋這些近代科學應該也說不通吧。正所謂依生存的時代不同,常識也會有所差異。

周圍的學生都膽戰心驚地包圍着他。

「當然是它自己冒出來的,只要有人被鬼附身,眷屬之鬼便會不斷增加。」

哼!她使勁一揮。駒子的手刀自手腕處沉入腹部。連正後方的久遠都感到被毆打一般的衝勁。

雖是十分不自然的組合,但也沒有其他人願意出面說聲「讓我來」。與其說他們沒有勇氣,不如說是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理清現場狀況吧。

久遠簡要地說明了剛纔發生的怪事。

對方一臉「你連這點事都不知道嗎」的表情,令久遠頓時有些困窘。

荒木裝作筋疲力盡的模樣回到了教室。那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趁火打劫的意思啊?

「夜鳥子嗎?」

不、要是在其他年級呢?

久遠心想如果碰巧是在這間數室的話還好,要是在其他教室的話,該怎麼去找?

那些小型生物,特別是像蛆那樣的小蟲,會突然滋生在垃圾或腐肉之間?記得有個否定這種自然發生論的實驗叫什麼來着,教科書上有寫到……好像啦。

「啊,這傢伙,早上有偷喫便當。」

久遠與駒子,瞬間交換眼光。

叫喚他的聲音,並非是出自於駒子。

他推開人羣,悄悄離開了教室,那個身影格外顯眼。

「喔喔,那就好……別太勉強自己身體了。」

「我也要預訂兩個。」

結果之後也持續着陣陣尖叫。到第二節課結束時,人家都是低着頭進出門口的。

「駒子,拜託了。」

一時間忽然有人發出了慘叫,而且還是連鎖效應。

講課總是不知不覺就佔用到休息時間,是黑田的壞習慣。不過,要是在第四堂課,那可是叫人難以忍受的。

望向喊叫的方向,便能得知原因。

「喂,讓開。」

「小賣部的麪包,任君挑選~」

就在同時,小林抽動着身體跳了起來,久遠奮力抓住他。

是小林。

——看來準沒錯了。

「這麼說來,你是指大家的便當裏,都有那種蟲的卵?最後會孵化、長大?」

「這個傢伙,身上有蟲臭。」

「趁火打劫得好!」

下個瞬間,震耳欲聾的尖叫聲迴盪於走廊間。

一下了樓梯,小林的重量便一股腦兒全壓到了他身上,久遠的肩膀也吱嘎作響。

「又來了,最後一次攻擊!」

不待久遠應聲,夜鳥子眨了眨眼。

當他們正要下樓梯時,遇上了荒木。他雙手各提了個大袋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原來如此,你先想辦法抓好這傢伙。」

「那也難怪啊。」

「唉,那個女孩的行爲太可疑了。」

「啊,我去看看。大家別動、先別動。」

「啊,是這樣啊……」

這麼說來,久遠突然想到……

從隔壁教室,傳來令牆壁也爲之震動的尖叫聲,一時之間未曾停歇。

第四堂課。只要是正逢成長期、食慾旺盛的高中生,此時肚子裏的蟲都開始咕咕作響。

……荒木?

久遠被蜈蚣給丟中臉。尖銳的附肢蠕動着在臉部搔爬的觸感,令他也跟着放聲哀號。

那巨大的身軀,以及口中噴出白沫、揮舞着手腳掙扎的模樣,的確令人不禁退避三舍。

-5-

「你在幹嘛啦!」

「鬧脾氣的聲音也好——可愛唷!」是女同學們對他的普遍評價。

「是誰放的啊?」

像找到了同伴似的,三橋露出了微笑。

「我來幫忙。」

「那是什麼啊?」

「謝謝你們。」

「看來是這樣沒錯。」

此時教室再度傳來開門聲,接下來是男子的大叫:

「啊,我三個,拜託了。」

「咦?嗯,交給我吧。」

黑田如此說着走向隔壁教室時,衆人不約而同從包包裏拿出便當。

說完之後,久遠陷入了思考。

或許小林就算失去了意識,仍然感受得到痛楚,他因而張開了嘴。

……原來如此。喫不到便當的話,學生們就會朝小賣部蜂擁而上,正是所謂捷足先登啊。

正想着種種可能,忽然又傳來「碰咚」一聲,令人背脊發寒的聲響。

久遠轉過頭去,自然地與駒子目光相會。

荒木立刻從旁插話。

「當然。」

「我們得快點找到鬼附身的物件,現在狀況可不太妙啊。」

「與其說是蜈蚣,這應該算絛蟲級的吧。」

在課桌另一側,一隻腳高舉於空中,不住抽搐晃動着。有人痙攣了!

「啊、等等、等一下,再講最後一個就好……」

英語老師黑田在女學生間榮登「想緊緊擁抱的老師」No.1的寶座。身爲男子漢的久遠只覺得他個子矮、長得一副娃娃臉又優柔寡斷。唉,不過兩者間可能也沒什麼太大差別吧。

「這裏怎麼有蜘蛛網啊,昨天負責打掃的人偷懶了吧?」

當宣告午休時間的鐘聲響起……

「啊——知道了。那就這樣、就這樣好了,明天見啦。」

久遠還是加減探問了一下。

「喔。」

當歡聲四起,三橋也喊了下課口令,此時——

「啊,哪裏,我也一樣沾上了呢。」

黑田深覺可惜似的鼓起了臉龐。

駒子幾乎是已經眼泛淚光。

「雖然說要拉出來也是沒辦法……可是在那之後一————直抓在手上耶!一直纏在手指上,你們還那麼慢條斯理地講話。啊啊,好噁心。」

駒子使勁將雙手在久遠的背上擦拭着。

「等一下。」

從駒子口中,冒出了夜鳥子的聲音。

「什、什麼啦。」

「別扔了那隻蟲,之後會用上。」

駒子不禁皺了皺鼻子。

「……我先拿着吧。有能包的東西嗎?」

喏,駒子遞出了白色手帕。

久遠將蠢蠢欲動的蜈蚣包起……稍微苦惱了一下,便收進口袋。

「手帕就不用還給我了。」

駒子以堅決的聲音說道。

保健室前已形成了佇列。駒子與久遠連忙排向最後方。

「看來早上偷喫便當,不只是小林的專利啊。」

「是呀。」

以一個班級中有兩名來計算……三個班三個年級共十八人,也難怪得排隊了。

在佇列最前方的是保健校醫加美山老師。

「來,救護車馬上就到了,食物中毒的人過來這裏。其他人先去黑田老師那邊。」

有張娃娃臉的老師揮着手,看來他似乎是特地跑來幫忙的。

「不用擔心小林了。」

「受傷的人,這邊這邊。」

「這種事,絕對沒有第三次了!」

經過一番質疑答辯之後,久遠終於獲得他想知道的情報。

而且還是用腳跟。她有如要踩出一個洞般,用擰着手帕般的動作,扭轉腳跟踩爛它。

兩人的前方有一名頭髮幾近全禿的教師,與男學生並肩走來。久遠對兩者都有些許的印象,但並不知道他們的姓名。記得之前曾在補習班看過那名學生幾次,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國公立理科班三年級的學生。

駒子也神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忽然插嘴的人,是駒子。

手上一片白,夜鳥子將複雜的圖形描繪於黑板上。

「那接下來該怎麼找出鬼?」

在等待期間,其他的老師們搬來了棉被,並排在走廊上,保健室前頓時成了應急救護站。

-6-

「……看來你終於懂了,真是累人的傢伙。」

夜鳥子這麼說着,打了個大呵欠。

久遠潛入無人使用的新校舍三樓教室,百無聊賴地爲繪製陣形的夜鳥子把風。標示上寫着3-1。三年級生還沒有搬進這裏,據說第三學期纔會遷移過來。(譯註:日本高中一年分三個學期,第一學期4月開學、第二學期9月開學、第三學期1月開學。)

「我受——夠了啦!」

隨着夜鳥子的說話聲,駒子的神色變得更爲哀悽。

「她說肚子裏的蟲子長大之後,會成爲新的鬼!」

「鬼就是鬼。寄宿在人體,啃食人類的精氣而繁殖。你所說其他的鬼,是指魑魅或魍魎吧?那些是不會生息後代的。」

「啥???」

「那隻要打倒本體,蜘蛛跟蜈蚣也會跟着消失吧。那期限是?」

駒子擦拭着臉頰回答。

「那個借我。」

下一瞬間,他捂住嘴的手傳來一陣劇痛。久遠這回得用剩下的另一隻手,來捂住自己的嘴巴。

「也就是說……鬼分爲兩種對吧?附身在人身上繁殖的頭目,和它手下的小卒,就像蟻后和工蟻那樣嗎?」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久遠還是沒有說出口。

「有些姿態的確會改變,但有的也不會。」

「我要先有心理準備,等一下。」

「那小林以外的人呢!?」

小小的十六個圓形,如花瓣般包圍着五重的大型同心圓。大圓與小圓,合計十七個圓形的內側,逐一分佈着像是梵文的模樣,寫着從未見過的十七種符號。

「只是注入精氣而已,好了,快追!」

駒子……夜鳥子點了點頭。

夜鳥子像發睏似的,又打了個呵欠。

「Q……我們走吧,繼續待在這裏只會妨礙他們。」

也是啦,除了三橋以外,大多數的人應該都不太想碰吧。

下午三點半。結果久遠還是蹺了下午的課。

的確有幾位在混亂中受傷的學生,已並排在佇列之中。

「等、等一下!」

駒子的眼神瞬間望向遠方,然後點了點頭,轉而望向久遠。

「誰會喜歡那、那種東西……」

「別操心了,到傍晚前都還有時間。」

「走了!」

駒子的脣角向上一挑。不快的神色轉變成令人發毛的笑容。那不是夜鳥子的冰冷微笑,而是駒子本身的表情。

「上吧!我豁出去了!管你們是鬼還是什麼!絕對要讓這些傢伙後悔曾出現在我的面前!」

久遠馬上捂住駒子的嘴。要是被其他人發現他們躲在這邊的教室,情況會變得很麻煩。

駒子噙着淚水,往這邊瞪過來。

窸窸窣窣前進的蜈蚣,朝着學生的方向前進,看來對方還沒有注意到。

加美山老師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相反地,駒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嗯,久遠憂鬱地低聲回應。

此時她的右半邊臉上,浮現起「小題大作些什麼?」的表情,是夜鳥子。

「手帕還我。」

「你對蟲沒輒?」

-7-

駒子說……夜鳥子點頭回應。

久遠望着面向黑板的夜鳥子。看來她已經把日輪之陣繪製完畢了。

「喂!這麼重要的事,幹嘛不早點說!」

閉上雙眼深呼吸後,駒子勉勉強強地睜開眼睛。

「那麼,要開始了。」

「『期限』?啊,從剛纔那隻蟲的成長速度看來,應該是今晚吧。」

「變成鬼是什麼意思啊?會變得不是人類嗎!?」

「可以了吧?」

口袋之中還殘存着那蠕動的觸感。

下一瞬間,她那鍛練結實的腳便狠狠地踩了下去。

「又不是我說的,是夜鳥子說的啊。」

這麼說來,三橋那時也是這樣沒錯。那顆貓球衍生出無數的貓,跟附身在三橋身上的本體,正是層級相異、截然不同的個體。

駒子從久遠手上奪過手帕,將它輕輕蓋在蜈蚣之上。

喀吱喀吱,傳來粉筆的書寫聲。

久遠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駒子也隨着皺起眉來。

駒子的手,緊緊地捉住了蜈蚣,她從脣中唸誦出簡短的咒文之後,脣緩緩地與蜈蚣一吻。蜈蚣的色澤一下子從紫色轉爲綠色。

駒子肩頭起伏,用力喘着氣。

變成綠色的蜈蚣,早已爬下了課桌,窸窸窣窣地開始前進。

「那個……蟲子進了肚子裏的那些人,會怎麼樣啊?」

那是日輪之陣。應該是模擬太陽形態的魔法陣或類似的陣形吧。雖然不記得細節,似乎像是在教科書中見過的曼陀羅。

「拿出剛纔那隻蟲來。」

「現在開始我會傳一張紙,請寫上食物中毒的人的班級姓名。然後,要陪他們去醫院的人來這裏。」

「正是如此。現在如果消滅了頭目,魍魎們自然也會跟着後代一同消失。」

保健室校醫加關山老師扯着嗓子大喊。她巡視着佇列中的學生,聲音中透露着緊張。

「初吻是你,接下來是換蜈蚣!?別鬧了啦!」

「接下來,得碰……那個對吧?」

「等一下!進入小林肚子裏的那東西,跟其他的鬼不一樣嗎?」

夜鳥子露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惡夢般的瞬間過後,久遠終於鬆開了手。手掌上還清楚地浮現一個紅通通的齒印。

夜鳥子從講臺上走下,白皙的手毫不遲疑地朝他一伸。

「現在不是想睡的時候吧!別開玩笑了!」

——好啦好啦,反正我跟蜈蚣的等級一樣就是了!

「……咦?什麼?我不知道啊?」

駒子一聲不吭,依然瞪着久遠。

「總之,如果放任不管,在醫院的那些東西,全都會變成鬼對吧?」

——初吻?不、等等,我跟蜈蚣算同等級的嗎?

「別噴口水啦,Q……你那麼激動也沒用啊。她說接下來會開始準備的,我在問她要不要交給你把風啦!」

久遠「呼——」地鬆了口氣。

「抱歉。然後呢?」

「好了,沒事的人先回教室吧。」

「她說,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

「喂,到底怎麼了?」

久遠等人也讓小林躺在棉被上休息。

「嗚……」

「真受不了……連個午覺也睡不好。」

離開走廊後,久遠問道:

「喂,怎麼回事!?你叫夜鳥子出來一下。」

「話說,那兩個人該怎麼辦纔好?要是被老師看到的話會很麻煩吧?」

「就是說啊。」

「唉,算了。老師那邊就交給我想辦法吧。」

「咦,Q你願意幫忙?真的……可以嗎?」

久遠點點頭。

——啊~啊,又陷下去了……連顆糯米糰子都沒拿到,就這樣加入了討伐惡鬼的行列。爲什麼我老是會自己一頭栽進這傢伙捅的簍子裏啊?

「那,Q只要成功的話,就先離開吧。不要像昨天那樣跑來看喔。」

「好——我絕對不會去的,我只是普通人哪。之後我會用手機跟你聯絡的。」

話一說完,久遠就便盡全力朝走廊奔去。

他跑過了老師面前。

「喂,那邊那個!」

禿頭老師一如預期地望向他。確認這一點之後,久遠設法集中意識,現在決心是最重要的,要是不徹底地跌倒根本沒有意義。

他依老師的話回頭,同時故意把右腳伸到左腳前方。拖着鞋子一滑,重心往後傾,維持着近乎滑壘的姿勢在空中掙扎着。

到中途都還是演出來的,但在身體懸空的瞬間,久遠因強烈的恐懼而手忙腳亂。結果便是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

「喂喂,你還好吧?」

站起身後原本想點頭的久遠,表情頓時僵住了。

在老師正後方,駒子與男學生相對而立。

從學生口中、耳中,湧出了大量的蒼蠅。它們無聲無息地着地後,完全覆蓋了學生的身體。

駒子以手掩口,背向蟲子往前衝。

「喂!」

駒子她那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

一被老師搭住肩膀,久遠這纔回過神來。

雖說心中有着數不完的疑問,但現在並不是問問題的時候。

久遠豁出去並像跳起章魚舞般抖着全身,終於抵達了3-1教室。

好,五步、四步、三步、二步、一步。

但是,身體還動得了。別急。別亂了節奏,保持八節拍。

久遠自己並沒有留意到,由於過於擔心駒子,他早已忘了內心的恐懼。

只是,原因不明的是那個叉號,這讓她突然得跑上第二圈,接着是第三圈。

被擦拭過的黑板,殘留有淡淡的粉筆痕跡。

駒子想大叫出聲的情緒已經到了極限。

「不好意思,我以後會注意的。」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鑰匙呢?是鑰匙!駒子悽慘大叫的原因就是這個啊。

到了三樓,久遠捂起了耳朵。

久遠感到後方有動靜,他驚慌地回過頭去。

站在久遠後方的人,正是三橋。

更何況……要知道與對手之間的距離,根本用不着回頭。

此時從手機中傳出刺耳的撞擊聲,是掉到地上了吧?喀沙喀沙的雜音,是被蟲給吞了嗎?在那之後,通訊就切斷了。

他一踏出腳步,數十隻蟲子便在拖鞋下被踩扁。

只有在此時,他才羨慕起駒子所穿的冬季制服。穿着夏季制服所露出的手臂,如果不經常揮舞,馬上就會聚集起許多蟲子。

他看見駒子在走廊的尾端,後面則是……跟隨着密密麻麻的蟲羣。

該死!連夜鳥子在黑板上精心繪製的陣形,也被擦得一乾二淨。

駒子從一開始就全力衝剌,只想着繞一圈回到3-1,在這段時間內,久遠就會幫她處理好門鎖。雖然自己千叮萬囑要他不要過來看,但不知爲何,她就是相信久遠一定會及時趕到。

「我來幫忙。」

拉門因爬滿了蟲子而顯得黑漆一片。他使勁一踢,蟲浪頓時退散。掉落在腳邊的,是駒子的手機。

兩人默默無語地,望着連一半都還未成形的日輪之陣。

光是站在原地,飛蟻就紛紛掃過他的手。

不要看後面,絕對不要。

「你冷靜點,離3-1,只差一點點了吧。」

——夜鳥子那傢伙,由於不熟悉力道,還折斷過好多根粉筆呢。這樣的話,或許還有救也說不定。

三橋比久遠要來得靈巧許多,她用粉筆描畫的圖形也堪稱正確。

——就在這裏拉開距離!

久遠衝進了3-1教室,接着忽然臉色一青。

-8-

腳總算在階梯上的平臺着陸,她在原地轉身,再一次!

就在此時……

「我、我沒事。」

而那份確信是正確的。

「我討厭蟲,我討厭蟲,我討厭蟲!」

噠、噠、噠,準備好步伐,起跳!

應該是由於教室門打不開,所以她只能先從西側階梯下去,衝過二樓,再由東側樓梯爬回來繞一圈吧。想想還留在二樓的同學們,一定會嚇得半死。

久遠內心祈禱着,並持續手邊的工作。

——看來她的腳已經快使不上力了。

他想跑出走廊,比個OK的手勢。但是,最重要的日輪之陣還沒有完成。久遠加快了手中粉筆的速度。

-9-

久遠向着黑板的手,不禁停了下來。

駒子的眼睛追着標示不停地跑着,終於到了她所盼望的3-1教室。

久遠拿出手機,按下單鍵撥號鈕。

「等一下,怎麼會這樣!」

但是,之後卻出現叉號,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喀吱喀吱,只響起黑板逐漸消耗粉筆的聲音。

她的雙腿已到了極限,像要從口中嘔出血來,吸飽了汗水的冬季制服重得要命,好熱。

駒子帶着要是着地失敗就有可能撞到頭的氣勢,卯足全力跳下了階梯。

駒子不住大口喘息着。當第三次爬完東側階梯時,她感到雙腿像跑了十次以上的賽程。

但是……她已經沒辦法再跑一圈了,只能在這裏賭賭看。

……什麼!比什麼叉啊!

久遠大叫並揮着手。

如果是長距離的跑者,這或許也會是一種對策。

不過,駒子的專長是四百米障礙賽。如果想衝第一的話,就不需要望向旁邊或後方,只需要看着眼前的跑道與跨欄,竭盡全力衝刺。

「喂——!」

是蟲子的振翅聲。就像大羣蚊子飛舞時發出的那種尖銳擾人高音,充斥了周遭一帶。

久遠的身影並沒有出現,可能還是不行吧。

腳力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調整好步伐。

駒子的聲音漸行漸遠,風聲取而代之。

試圖打開教室拉門的久遠,嘎噔一聲差點失去重心。

即便如此,駒子的雙眼依然測量着與門口之間的距離。

久遠死命思索着。

「這要我怎麼冷靜啊——!」

蟲子沙沙作響的齊鳴,有如上千只蚊子漫天飛舞的振翅聲,形成陣陣令人作嘔的鳴叫。

跳!

——拜託一定要趕上啊。

「駒子,你那邊怎麼樣?」

久遠拾起粉筆,開始奮力描繪日輪之陣。

當久遠打開教室的門時,他用全身比了一個勝利姿勢。

「就是在走廊胡來纔會跌倒的。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要振作點哪、振作!」

在第三次衝撞下,門朝裏側飛去。在這同時,蟲從上方傾盆而下,久遠發狂似的叫着,猛揪自己的頭。

高中生這種身份得隨着老師的狀況而應對,有時當大人、有時又是小孩,還真是忙碌啊。

「桂木同學她剛剛很誇張地跑過二樓走廊……只要描好那個就可以了吧?我也來幫忙」

她咬着牙經過3-1教室前,跑下西側階梯。

……動作得快點纔行。

現在沒有時問去職員辦公室找鑰匙了。

「三橋……!?」

跑步的方式,會依距離而有相當大的差異。

他急急忙忙地奔回走廊,雙臂交叉比了個手勢。看到大大的叉號,駒子看似跟着點了點頭。

久遠皺起了眉頭。要是平常的時候,駒子的腳步聲應該更爲輕盈,且帶着愉悅的節奏。

「喂,駒子,怎麼了?」

來自遠方,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久遠先向後退,然後使盡全力朝門撞去。

久遠暫且點了點頭。

應該是在下課過後,有人曾經來這裏鎖門,而且,還順便……

喀噠喀噠的聲響過後,緊接而來的是駒子的尖叫聲。

「3-1,終點!」

他裝作要回去的樣子,匆忙地跑進廁所。

聽到手機那端駒子的聲音,久遠握拳比了一個勝利手勢。

久遠一邊說着,一邊已經開始跑了起來。

對這位不知名的教師,久遠數度低頭道歉。

她感覺得到那些聲響,幾乎近在耳畔。

樓梯中途結起了一大片蜘蛛網,他數度拭着臉。

響了兩聲之後,駒子接了電話。

久遠以一步跨兩階的動作跳着衝上了樓梯。

久遠也看見了簡直是滾進教室來的駒子。

上半身採取守備姿態,倒臥在地。

「完成了!」

久遠扔下了粉筆,扶起駒子。

駒子想向久遠說些什麼似的張開了嘴,但彷彿連喘口氣都很勉強。

「太陽符號,我們重新畫好了!」

話說出口的久遠,隨即陷入不安之中。究竟……外行人所畫的陣形,能否發揮效果呢?但是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只能選擇相信並祈禱。

駒子用手搭上了久遠的肩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久遠,你去擋住……門口……爭取時間。」

夜鳥子只交代了這麼幾個字,便喘着大氣,一邊胡亂地脫起衣服。

久遠扶起了自己踢倒的門,朝出入口進行突襲。

「唔喔——喝啊啊啊!」

但久遠這般的奮鬥也只是枉然,黑霧從門縫間滲了進來,緩緩擴散至室內。

「糟糕,快點!」

久遠頭也不回地叫着。

「這次就一口氣解決掉吧!」

「看來,好像要用上狠手段了,你趁現在快逃!」

將一身冬季制服硬塞給三橋,赤身裸體的駒子指向後方的門。

在教室中央,蟲子彙集於半空,只有那裏的顏色顯得特別深。仔細端詳,將會發現在那裏的是無數的黑蠅。

它們逐漸集合成爲有形之物,是一隻有着粗壯四肢的巨型肉食野獸。

光芒迅速增添亮度,浮現出太陽符號,那正是久遠與三橋所描繪的日輪之陣。

——那是?

嘎滋。呼咻。

或許是爲了讓久遠等人逃跑,她絲毫沒有抵抗的模樣,完全佇立着不動。

「我們還是早點溜吧!」

站立着的是渾身灰黑的駒子,倒在地上的應該就是被作爲宿主的男學生吧。

就在那一剎那……

久遠則背對駒子等人,側眼瞥視狀況。

乘着那股風,消防車的警鈴聲逐漸接近。

駒子搶過久遠手中的滅火器後,使盡全力地砸了下去。

野獸張開那深邃漆黑的嘴,無聲地咆哮着。

望向地面,落下而痙攣抽動着的蟲子,已累積成層。

如同估計着久遠和三橋離開教室的時刻,室內起了變化。

三橋毫不畏懼蟲子的殘骸,沙沙作響地大步朝向裸身的駒子直奔而去。

「你在做什麼?」

「我們好不容易畫好的,拍下來作紀念,而且可以當作下次的參考呀。」

駒子還活着!久遠有這樣的直覺。

雖然各處仍然冒着煙,但火勢幾乎已完全撲滅。

蒼蠅王的下場實在是悲慘到不禁令人同情,結束得簡簡單單。

黑色的野獸也被火焰所包圍。每當它爲了撲滅身上的火而於地面翻滾時,就有燒成炭的黑蠅零零散散地落下。

教室內沒有任何在動的物體,卻也不見駒子的身影。

「啊,等一下。」

火焰將苟延殘喘的蟲子毫不留情地焚燒殆盡。

「桂木同學——!」

三橋將數碼相機對向黑板。喜愛動物的三橋,爲了拍攝在通學途中所看到的貓狗,總是隨身攜帶相機。

「喂,她沒事吧?」

——下次?久遠硬是嚥下這兩個字,拉起了三橋的手。

原本爲野獸模樣的物體,有如被忘卻的墓碑般立於頂點。

隨着從沒有玻璃的窗戶吹進的風,飄蕩四散。

看着那熊熊燃燒的野獸體內。

炭化的黑蠅塊零零散散地剝落,其中出現了一對男女的身影。

久遠由內側輕易地打開了門鎖,他將三橋推出走廊後回過頭去。

蛆噴灑出淡綠色的體液,在形貌潰散的瞬間化爲灰燼……

掩蓋着整間教室的漆黑妖霧,逐漸被新出現的白色濃霧所驅逐。

掩蓋整片地板的焦黑蟲屍,在教室的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是久遠看見了……

久遠抱起了置於走廊角落的滅火器,奔回教室。

銜着髮圈的駒子,一邊整理着頭髮一邊點頭。

「那東西在哪啊?」

那變化正緩慢而確實地進行。

從夜鳥子的手中再度飛出了白蛾,蛾在室內孤伶伶地飛舞着。

纔剛說完,夜鳥子略低下頭,隨着「唔嘔」的恐怖聲音,將某物體吐到了地板上。

野獸攀升天花板,在那兒咧開自己的嘴後再度合上,瞬間將人型從頭部吞了進去。兩個身影合而爲一……

從日輪之陣散發出的光芒,準確地照射在小山的黑色墓碑上。

「這是被稱作黑色魔王·蒼蠅王的本……」

夜鳥子的脣角,稍稍浮現了妖魅般的微笑。

在黑暗濃霧的另一方,有隻漆黑野獸的形體,與身高甚至末及它一半的小小黑色人型。

眼看着火勢逐漸減弱。

牆壁焦黑,靠近操場那側的窗戶就連玻璃碎片也蕩然無存。

-10-

那是和中午所喫的炒麪麪包差不多大小的……大肥蛆,而且還活着。

「別回頭,快跑!儘可能逃離這裏!」

「那個鬼的主體,你收拾掉了嗎?」

宛如回應那呼喊一般,焦黑一片的黑板中透出了淡淡的光。

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其後,剛纔的爆炸宛如一場夢般,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防火警鈴也沒有響,或許就連火災感測器也在瞬間被炸壞了吧。

而白色濃霧的原形,則是夜鳥子遭漆黑野獸吞噬前放出的一隻蛾所揮灑的大量磷粉。

迅速穿上從三橋手中接過的衣服,「正如你所見。」夜鳥子的聲音回答。

替代目瞪口呆的久遠,三橋高聲疾呼。

人類的手臂顯得形單影隻,正是朝久遠揮動的那隻左手。

教室中瀰漫着白色濃霧。忽然,蛾體起火,火源引發了爆炸。

當他們終於抵達階梯前,久遠再度回過頭去。

打斷夜鳥子的說明,發出「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慌亂叫聲的,應該就是駒子吧。

室內頓時成了紅蓮地獄。

「呵,在這兒。」

每一振翅,就會有大量熠熠生輝的磷粉飄灑開來。

久遠催促着三橋的腳步,越過漫天舞動的飛蟻帷幕,猛衝過走廊。

人型眼見將被野獸的嘴吞入時,像是朝這裏說着「放心吧」般地揮舞着手,然後從那手中放出了一小片雪白。

久遠他清楚得很,夜鳥子心裏並不是真的想一口氣收拾掉對方,而是因爲駒子的身體已經沒有長時間作戰的力氣了。

——駒子,加油啊!

因爲他忽然意識到,最後那手勢的意思,有可能不是「放心吧」,而是「再見」。

夜鳥子的怒吼聲襲向兩人朝教室後門離去的背影。

「還沒,駒子看來就是一副恨透了的模樣,所以吾打算交給她解決。」

走廊的玻璃窗戶隨着爆風被震碎,剩下的另一扇門也被炸飛。

人型的那方,是駒子毫無間隙被黑蠅所覆滿的身體吧。

從3-1教室中傳出爆炸的轟響,冒出了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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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斬鬼夜鳥子 1 百鬼夜行學園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貓球——星期一
  3. 03第二章 蒼蠅王──星期二正在閱讀
  4. 04第三章 櫻花精——星期三
  5. 05第四章 水虎──星期四
  6. 06第五章 付喪神——星期五
  7. 07第六章 傀儡渡──星期六
  8. 08終章 決戰──星期日
  9. 09後記 從未見過的TV GAME重製小說

第二卷斬鬼夜鳥子 2 京都神祕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向田町竹林
  3. 03第一章 前往京都的新幹線車內
  4. 04第二章 東寺 二條城 祗圓 鴨川
  5. 05第三章 歸橋 鞍馬山 清水寺
  6. 06第四章 六道 五條大橋 四條河町
  7. 07第五章 北野天滿宮 上品蓮臺寺 金閣寺
  8. 08終章 駒子,撲哧一笑
  9. 09後記 目標,即興演講

第三卷斬鬼夜鳥子 3 陸奧血煙慕情

  1. 01插圖
  2. 02序章 去追緝鵺! 京都
  3. 03第一章 邂逅 藏王
  4. 04第三章 曉鴉 汝頭溫泉~田澤湖
  5. 05第四章 聖劍誕生 十和田湖~八甲田山
  6. 06第五章 飛舞凋零 橫手~八戶~淺蟲~深浦海岸
  7. 07第六章 誓約 巖木山~十三湊
  8. 08終章 明日
  9. 09後記 益智問答、艱辛歷程與後日談及預定之類……

第四卷斬鬼夜鳥子 4 聖邪降臨!!

  1. 01插圖
  2. 02序章 洇猥之夢
  3. 03第一章 受胎告知
  4. 04第二章 異形天使
  5. 05第三章 魔N集會
  6. 06第四章 消失的聖母
  7. 07第五章 決戰光之森
  8. 08第六章 天使降臨之夜
  9. 09終章 夜鳥子昇天
  10. 10後記

第五卷斬鬼夜鳥子 5 向禍星祈願

  1. 01插圖
  2. 02序章 試煉之始
  3. 03第一章 Stammi bene——請爲我好好保重自己
  4. 04第二章 聖痕
  5. 05第三章 救世主光臨
  6. 06第四章 最後的晚餐
  7. 07第六章 聖誕奇蹟
  8. 08終章 予星祈願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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