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六道 五條大橋 四條河町
《斬鬼夜鳥子》 · 樹田省治 · 4.7萬 字
1 駒子,側頭思索。
當駒子穿上水手服、重新綁好馬尾的時候,全員都到齊了。身邊的久遠,眼前站着三橋與荒木,在他們後方的是一大羣天狗,而在更後方可看到鳥邊野的廣大墓地。
從清水寺的方向傳來了巡邏車與救護車的警鈴聲。
時間已過了晚上六點,太陽早已西沉。
在三條京坂車站跟三橋等人分開時,記得是早上九點半左右。半天不到,駒子卻覺得好像已經幾年不見了一樣。而且這感動的重逢場所,偏偏還是晚上的墓地,令她有重返人世之感。
四個人的模樣都相當誇張。三橋跟荒木的身上全是擦傷,制服髒亂不堪。他們一定也遇上不得了的遭遇吧?不過,幸虧兩人都平安歸來。
「駒子,你沒事吧?」按照慣例,久遠馬上又開始爲駒子操心了。
「你啊——纔是那個最有事的啦。」荒木則是馬上又開始吐槽。
一點也沒錯,久遠身體前後都沾滿泥濘,長褲的膝蓋破了個洞,鼻子和臉頰也擦傷了。到底是經歷過什麼纔會變成這副模樣啊?簡直像在地面遊過蛙式一樣。駒子一邊想像着那蠢樣,一邊強忍住笑意。
「腳啦,你的腳!」被久遠這麼一說,駒子才驚慌起來。咦?怎麼被發現的?
「啊啊,沒事,沒事的。」她作勢往上一跳,卻在着地的瞬間感到一陣刺痛。
糟糕……臉好像皺了一下。駒子意識到這點時,是因爲久遠脫掉被弄髒的上衣,說了聲「來」,並將背轉向了她。久遠的背在她面前慢慢低了下來,仔細看,肩膀還真寬呢……駒子不由得心跳加速。
「咦——不好意思啦……」
嘴上是這麼說着,卻意識到自己的手指正輕撫着久遠的背部,駒子急忙把手縮了回去。
在三橋等人面前畢竟還是有所顧慮,但她真的很想緊抱住久遠的肩。
「反正,今晚就得借用久遠的背,總得先適應一下吧!」夜鳥子突然插嘴。
「這話什麼意思?」久遠俐落地站起身來面向她。
——都是你說些多餘的話,Q才站起來的!想想辦法啊!我想要背背的說——!駒子在心中暗罵夜鳥子。
「不、沒事,是男人就別盡在意這些小事啦!」
夜鳥子拍了拍久遠的肩,他雖然感到疑惑,卻還是再一次蹲了下去。
無視於駒子和久遠的說詞,荒木一口氣吸光第五碗拉麪,粗魯地把大碗公放在桌上。然後「呼!」地一聲大大嘆了口氣。
久遠爲何答應得這麼幹脆……駒子實在無法理解。
……正當她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些事情時,突然荒木轉過頭來——
在分別行動前,夜鳥子和虛空坊之間曾有過一段奇妙的對話。這段對話始於渡橋前往河原町的方向時,夜鳥子在擁擠喧鬧的人潮中,唐突地向虛空坊說道:
「少說些無聊話了。」這次夜鳥子的聲音確實產生了抑制效果。
駒子等人所能做的就只有呆滯地朝兩人揮手回應而已。
所以反而比剛纔怒吼時,還多了份不留餘地的魄力。
「真是的,連你也胡說八道起來了。」虛空坊小聲嘟噥着回應。
「喔——這樣啊,那就交給久遠跑了。」
駒子在心中嘆息着。不過,荒木仍滿不在乎地回應夜鳥子。
三橋以讓虛空坊幾乎要向前倒的力道,抱住虛空坊的背。她從後方環住了虛空坊的腰,兩人步履蹣跚地走着。那模樣還真是奇怪,看起來就像感情很好的父女,可是……只不過……駒子心想:
「喔、喔喔!!交給我吧,Please——!!」荒木氣勢十足地站起身來。
三橋在與人類以外的生物相處方面可說是天才,而身爲人類的女性,也擁有絕對的魅力,但本人卻毫無自覺,令人不知道該不該羨慕。這對三橋而言是幸或不幸,駒子實在不太清楚。
「夜鳥子大人,那我呢?」荒木來到她身旁,恭候差遣。
腳還有些疼。不過,稍微跑一下應該沒問題的。
「是啊,來清水的途中跟蜜蜂聊了很多。這可說來話長了,你要聽嗎?」
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駒子心想。荒木想說的話,她多少能夠理解;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對屏息以待的虛空坊,夜鳥子一如往常嗤之以鼻。
「說到這兒,荒木跟久遠誰跑得比較快?」
當他們看見五條車站的入口時,原本絡繹不絕跟在身後的烏鴉天狗們也消失無蹤。究竟是什麼時候不見的?駒子完全沒注意到。
久遠站了起來,開始下坡朝五條車站的方向走去。他想找間藥店,買些運動冷卻噴霧和包紮用繃帶治療駒子的腳。
夜鳥子皺眉瞪向虛空坊。說到虛空坊,他正邊走邊換着衣服,大型羽翼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正從皺巴巴的紅色T恤中鑽出頭來。
在大型KTV「CooZou!」裏,從拉麪到點心、壽司、天婦羅、茶泡飯、燒肉等,一律喫到飽。兩小時內喫喫唱唱,含卡拉OK的費用,一人只花四千圓。
「你被貴人摸過屁股對吧?那隻小狐可真機伶哪!」夜鳥子不禁竊笑着。
搭乘京坂電車從五條移動到四條,在正好路過的站前藥店買了冷卻噴霧和繃帶。她踏起治療過的腳,往虛空坊推薦的「CooZou!」前進。
他面對卡拉OK的畫面隨着節奏搖擺。駒子邊用繃帶固定腳踝,邊望着荒木左右扭動屁股。
「那小子喜歡上你,和討厭你的原因,俺似乎能理解啦!」
「是喫到飽的KTV,那裏的包廂隔音設備不錯,從老歌到最新的J-pop都一應具全喔,點歌系統也很好上手!」
「……十月聽見六道的迎鐘聲也太詭異了吧,聚集亡靈們打算做什麼?」
「你也得跟着跑纔行啊!」夜鳥子的嘴角浮現溫和的笑。
「現在時間寶貴,得先多喫點啊!很可能會用上式神不是嗎?」
「哎呀,反正我也常常喫駒子剩下的便當……」
久遠的背不只寬,還很暖和,充滿着駒子喜愛的味道。
「其實班長跟我從用過式神之後就一直餓到不行呢!」
「三橋,你就跟虛空坊走吧,反正在戰鬥中也派不上用場了。今晚絕對別召喚玉跟虎,吾之後會再以電話連絡,你就在那兒待命吧!」是因爲被師父夜鳥子冷冷地丟下這麼一句,以及——
連荒木也配合駒子的角度側頭走着。
「你得感謝音羽山的那羣傢伙啊,要是沒有它們通報,我們根本來不及的啊!」
「什~麼嘛,結果還是要跑啊……」荒木誇張地將雙手向上一攤。
順道一提,三橋隨虛空坊離開的理由則是:
心裏雖然這麼想,不過駒子仍將身體靠上久遠再度緩緩降下的背。
「抱歉哪,由於吾不夠謹慎,才傷了駒子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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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坊的話在這兒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直盯着久遠的臉。
——你才比我們更、更、更奇怪呢!!!
「我也常喝掉Q沒喝完的牛奶啊,不然也太浪費了吧?」
「誰知道呢?聚成兵作爲阻礙,或喫了它們吧!不論哪一點,都盡是些麻煩事啊!」
「師父,六道的迎鍾是什麼啊?」三橋從虛空坊的背後探出臉來。
發過牢騷之後,夜鳥子馬上又愉悅地出聲笑道。
爲什麼我什麼都沒說,他卻知道我想喫什麼呢?而且這個人好像也完全沒意識到,再過不久自己即將拼上性命與鬼作戰。
「你們還真奇怪耶,爲什麼能那麼無所謂地共用一雙筷子啊?我連跟老媽用同一雙筷子都受不了。」
「大喫一頓,?那是啥?」荒木停下腳步,眼神閃閃發光地反問道。(譯註:「CooZou!」=「食うぞ!」,大喫一頓。)
「就跑到陽那兒吧!」夜鳥子用左腳,輕輕朝荒木的肩頭一踹。
「那我們就去河原町的『CooZou!』吧!」虛空坊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衝勁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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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三橋,迷迷糊糊。
穿着水手服的三橋,與怎麼看都像個可疑大叔的虛空坊挽起手來,說句「那麼,請好好加油。」並揮了揮手,消失在賓館街的那頭。
「得好好送來客一程,盛大點哪。」夜鳥子有如自語般低聲說道。
要是夜鳥子又說了什麼莫名奇妙的話該怎麼辦哪……
「是嗎?那就當欠它們一次人情啦。吶,虛空坊……」
兩人間的對話就只有這些,駒子完全聽不懂話中的含意。
荒木的嘴裏還吸着拉麪,要怎麼唱歌啊?再說,這男人到底知不知道再過不到一小時就要跟鬼作戰了?
語罷,虛空坊也嘎嘎笑着回應。談完之後,他們便馬上兵分兩路。
「不、免了,烏鴉天狗們怎麼樣了?回到它們的山上了嗎?」
「啊啊,這樣啊,也是啦。代替駒子跑嗎?好,我知道了。」
「交給我跑?」久遠轉過頭來,嘴裏還銜着筷子。
「桂木同學,你肚子餓不餓呀?」她用中指推了推眼鏡。
——不過,荒木可真是個怪人啊!
啊,啊,果然又開始了,夜鳥子到底想說什麼呢……
夜鳥子吸了口氣,將目光轉向河面。
「喔喔!」高興大叫的就只有荒木一個人,那聲音也被突然響起的鐘聲所掩蓋。
——等一下!用過式神?也就是說跟鬼戰鬥過了嗎……
「原本想到這點的可是你的朋友啊……」夜鳥子哼笑了幾聲。
唔哇,錢可能不太夠耶!?焦急間……不知爲何從久遠的褲子後口袋中,出現了四張一萬圓鈔票,但久遠本人卻似乎毫無印象。
她好喜歡,幾乎想拿油性簽字筆寫上「駒子的」。
「喂!你讓這兩個傢伙做了些什麼!?」夜鳥子的怒吼聲。
「Q,抱歉喔——」她努力裝出不好意思的模樣!把手環上久遠的脖子。
「那麼差不多該動身了。」夜鳥子也跟着站了起來。
「去便宜又能喫飽飽,還可以慢慢聊天的店吧,KOKUBO先生☆」
「啊、啊啊,俺也沒那麼不識趣啦。話說回來,在這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話說虛空坊啊,你什麼時候成了『KOKUBO先生』的啊?夜鳥子不經意地問着。
久遠輪流用筷子往駒子和自己的嘴裏塞進壽司和燒賣。
被帶進卡拉OK包廂後,其中有兩張三人座的沙發和一張長桌,以及最新型的卡拉OK設備。進入包廂沒多久,荒木就拼命地喫喝起來,還獨自引吭高歌。原本還以爲可以從荒木那兒聽到他們在鞍馬山發生的事呢,這個狀況完全出乎駒子意料之外。
駒子在心裏這樣想,但也同時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駒子沉醉在幸福中的氛圍瞬間一吹而散。但從她嘴巴脫口而出的卻是:
駒子歪着頭觀察荒木那不可思議的模樣,嘴巴則向着久遠。
「當然是久遠啊,明明做什麼都很難上手,不過卻又都能活用自如。別看他這副德行,人家可是超人喔,最適合演上班族之類小角色的超人。」
——背背、背背!駒子心中雀躍不已。不過,嘴裏說出的卻是……
「我的戀情,熊熊燃燒,唷咿~☆」熱情演唱着,只不過……
但是發生問題了!荒木在昨天幫駒子買飯糰時,幾乎花光了一萬圓的零用錢,而駒子和久遠所有的財產加起來也只有一萬多圓。
駒子把臉頰貼在久遠肩上,賞味着這小小幸福。特地湊上來盯着她恍神表情的是三橋。
「絕對很奇怪!!不覺得奇怪纔是最奇怪的事!!Open your heart!Please——!!Please——!!」開始喋喋不休說個沒完。
——仔細想想,Q也好奇怪喔!
「原本爲了迎接祖先之靈,人們會在盂盆蘭節擊鐘。在這個季節敲響鐘聲,彙集而來的應該全是些鬼或惡靈吧,蝴蝶實在是太亂來了。」
原本高興地撥電話預約KTV的虛空坊,表情突然顯得有些憂慮。
虛空坊帶著有些抽筋的笑容朝夜鳥子問道。不過,回答他的人卻是三橋。
「哎呀,真不好意思。聽說是夜鳥子派來的,就想稍微試試他們的能耐。因爲俺根本沒想到他們只是一對普通的高中生哪。只不過,你身邊盡是些稀奇的人名啊,不論是蜜蜂也好亂雅也好……」
不過,虛空坊與三橋兩人,在途中的四條大橋便與他們道別。
「蜜蜂,俺帶你去瞧瞧沒人看過的好東西。」虛空坊提出邀約。
三橋望着身旁不斷打起手機的虛空坊。
大概是爲了解決夜鳥子的委託吧?感覺似乎相當棘手。虛空坊不斷重複說着「不好意思」,朝看不見的對方頻頻點頭致歉。那滑稽卻又一心一意的模樣,三橋實在感到萬分可愛。
與駒子他們在四條大橋分手之後,虛空坊走向四條通略偏裏側、霓虹色調的賓館街……三橋一邊「咦咦?哎呀哎呀?」地看着「休息三千五百圓、住宿七千五百圓」的粉紅色招牌,一邊讓不安與期待滿溢心頭。
不過,虛空坊牽着她的手所抵達的,卻是在那棟建築物旁似乎快要崩塌、滿布鐵鏽的安全梯。三橋邊「咦咦?哎呀哎呀?」地登上了階梯。
屋頂沒有上鎖。從虛空坊毫不猶疑的態度看來,這裏似乎是從城市起飛時,天狗們所使用的祕密飛行場。
還有一張看似從哪兒擅自借來、靠背已經壞掉的長椅。
虛空坊用從牛仔褲口袋拉出皺巴巴的紅色印花手帕,使勁擦拭過長椅,並在座位上用指尖掃過之後,才以手示意請三橋坐下。
在那之後,他便一直像忙碌的業務員般,匆忙地打着電話。
——突然從後面被抓住胸部時,人家真的好害怕喔,KOKUBO先生。
三橋凝視着虛空坊面容深邃的側臉,一邊嘻嘻笑了起來,一邊回想起白天發生的新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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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虛空坊打算將取得夜鳥子雙刀的三橋和荒木,送至離散山電鐵最近的車站。據說當時,天狗收到了音羽山的夥伴來自清水寺的緊急情報。
「從裏京都入侵的兩隻鬼,可能對潛入清水寺的夜鳥子進行奇襲。」
之後他們透過虛空坊的敘述得知了大概的事件內容。
天狗們立刻想將這個情報知會三橋與荒木。
不巧當時三橋正在稍遠的地方敞着胸脯,於是一名機伶的烏鴉天狗,便想先跟荒木說明情況。
然而那隻烏鴉天狗的母語是菲律賓話,雖然會說一點英語,日本語卻完全不行。不過,在這緊急關頭,想設法快點告知對方的那股熱情依然不落人後。
於是誤會產生了,感到危險的荒木,似乎打算召喚式神。這麼一來,烏鴉天狗們反而感到性命有危險了。
再怎麼說,荒木都是從鬼國平安生還,強得可怕……性急得可怕的男子。這麼一名男子正試圖召喚式神,況且還是夜鳥子的式神,要說不覺得危險才奇怪。所以他們決定暫緩說明,先進行壓制。
誤認爲被天狗們襲擊的荒木發出了慘叫,聽到慘叫聲的三橋誤會更深了。她伸手想拿起刀。如果那只是普通的刀,又只是一個女孩子家,天狗們也還有開口勸說「沒事、沒事、小姐。」之類的餘力吧?
大樓發出聲響,縱向搖晃了兩三次。震度約三級,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其實啊,聽說平安時代的五條橋是架在這裏的呢!」駒子一副得意樣。
今天雖然她的腳受傷了,但駒子喫得飽飽的,心情更是大好。夜鳥子甚至也回到平常傲慢無比的性格,身邊還有幹勁十足的荒木在。
在這十分鐘之間,除了說明了這場騷動的原因,也從虛空坊那兒聽到了幾件事。例如:
——哎呀呀?與其說是戀愛,倒也可能是發情也說不定……嗯,該怎麼辦纔好?
——咦咦?難道,這就是「戀愛」嗎?
令她特別期待的是加了大量京都蔬菜之一的九條蔥燒煎餅。三橋這輩子還沒喫過一口所謂的甜蔥。
3 久遠,脫下內褲。
「真好心哪,可是那六道的十字路口又是什麼地方?」久遠悻悻然地問道。
這種怎樣都好的無聊話題,像極了修學旅行,真好啊……
「沒想到竟能以肉眼看到瘴氣。與裏京都間的分界出現破綻了嗎?恐怕現在是在六道的十字路口上。儘管朝那個方向走,今晚你不會再迷路了。」
「蜜蜂,讓你久等啦!肚子餓了吧?」打完電話的虛空坊回過頭來。
在睜大了眼的虛空坊耳旁,三橋害臊地小聲解釋召喚式神後會異常飢餓的情形。
況且他們還擁有武器。夜鳥子已取得有能力一擊斬斷茨木的刀,還有晴明兩隻力量未知的式神,應該也會參戰。
昨天跟精疲力盡的駒子兩人獨處時,就連夜鳥子都悶不作聲。
久遠這麼想着,同時看往橋頭。大約在五百米外的前方,他看見各家屋頂的另一方,蒼白的炎柱如同煙囪般,直朝天際延伸而去。
「哎,算是吧!」
從鞍馬山到清水寺,空路是一直線的,移動時間花不到十分鐘。
三橋丟下筷子,慌慌張張地以雙手壓着雙峯。
接着,話題談到有關虛空坊推薦的拉麪店。
「哎,簡單說來,就是那個世界與現世交接的五個地點之一。」
啊啊~明明出自同一張嘴,聽到夜鳥子的雜學知識卻只會感到一陣心寒……
「不好意思呀,三橋,事出突然,俺沒法送你到車站去啦!」
「咦——!是這樣啊?」久遠佯裝對她的雜學知識感到欽佩。
「那麼,我想喫煎餅!」三橋抓起了虛空坊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虛空坊發了句牢騷,便嘎嘎嘎嘎嘎地大笑起來。
「喂喂,點這麼多不要緊嗎?」
接着天狗們開始脫下T恤,也是爲了展翅飛翔。
——我想試試看☆☆☆,要是這麼說的話,KOKUBO先生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
結果,在店裏卻連一塊煎餅也沒能喫到。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的三橋,看到了掛在牆上的時鐘。
與其說是煎餅屋,倒不如說是以煎餅爲主的綜合鐵板燒餐廳。這家店給人這種印象。
「怎麼樣,想試試看嗎?嘎嘎嘎嘎嘎~」……☆☆☆☆
接下來必須與鬼,並且是相當數量的鬼展開戰鬥。那些傢伙們都是十分難纏的對手,這點久遠多少也有所察覺。
敵人指定名爲六道的場所,據說就在他們昨晚追丟茨木還迷了路,無計可施的地點附近。如果要去那兒,路線他們也差不多摸熟了,直接走過去可能比較快。
虛空坊捂住三橋的嘴也是相同的道理。要是召喚出往昔被稱作食人魔的「紅獅子和藍獅子」兩隻式神,他們肯定招架不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時針正好停在九點。
「那就先……從這裏開始下面全部都要,外加蔥燒煎餅。」
之後因爲要飛上天空,基於體貼所以說出上述的話語。
三橋想像着那樣的神情,再度嘻嘻笑了起來。
平常總是上下左右單純躍動的玉跟虎,卻不停奮力想往前蹦出來。
當三橋如此招認時,腦海中已經完成了「虛空坊→KOKUUBOO→KOKUIBO→KOKUBO」的轉換過程。當然,虛空坊也馬上察覺到三橋→MITSUHASHI→蜜蜂」。
雖然不是能笑得出來的狀況,但至少離想哭的情緒還差得很遠。
「五條大橋位於剛纔那個車站的旁邊吧!你看那兒。」
「之前說過你的朋友們以前曾有其它的別名吧?今晚,它們那時的朋友將會大舉來襲。這麼一來,那兩隻獅子將爲之騷動,那可是疼惜手下的夜鳥子大姐所不願看到的啊!」
「拜託囉,班長,千萬別把這丟臉的事告訴桂木和久遠,Please——!。」荒木像在天空中膜拜夕陽般,雙手合十地說道。
「沒有特別推薦的喔,因爲每一種都很好喫。你想點什麼?」虛空坊這麼問道。
因此,久遠在昨天跑過的同一條路上揹着駒子反向前進。不過,現在跟昨天差別極大。是的,久遠強烈感受到了。
三橋手壓着心跳不止的G Cup,入迷般回想着虛空坊粗暴地抓着這兒的感覺。
「那是什麼?」久遠有種不祥的預感,而也確實被他料中了。
「那倒不要緊,輪到我們出場時應該會有通知的。夜鳥子正是爲此才把你留在這兒的~」
也決定如果一切進行得不順利,就要揹着駒子逃離這裏。他從沒想過要當個英雄、平淡就是福,下禮拜他也想跟上週一樣,與駒子一起搭同一班電車上學。久遠就只有這個願望,這樣纔有賭上性命一博的價值。
「喂喂,Q,就是這座橋啦!牛若丸跟弁慶決鬥的地方。」耳畔傳來駒子的聲音。
「那個……那……應該……是我喔?」
「啊,是的,可是沒有喫飯的時間……真可惜。」
談話的過程,以一句「說到這……」作爲開頭,虛空坊說起今早有個來京都修學旅行的女高中生,寄了E—mail給他。
「這是怎麼回事呢?」虛空坊朝如此詢問的三橋伸出了手。
三橋機靈地藉故移動座位,依偎到溫柔安慰着她的虛空坊身旁。
她點了海鮮、泡菜豬肉、麻撂、義大利風味等四種煎餅,以及加了牛筋的蔥燒煎餅。
不傀是「B級美食採訪in京都」的管理人所選的店家。
「啊,這也是我亂講的啦……接下來就邊喫邊聊吧!你想喫什麼?」
虛空坊嘎嘎嘎嘎嘎地笑着,伸手拿過帳單,扶着三橋站了起來。
光要壓住亂蹦亂跳的胸部就夠她忙的了,而雪上加霜的是,聞到醬汁的焦香味,聽見啾啾作響的聲音,更令她因極度的飢餓感到頭暈目眩。
他們沒渡過四條大橋,而沿着鴨川往南走,步行至第二座橋。久遠記得昨天曾走過這座橋,只要過了這兒,目的地六道就近在眉睫了。
三橋低着頭忸忸怩伲地回答。
「我知道一家不錯的店喔~」虛空坊一邊這麼說,一邊脫掉了紅色的T恤。三橋雖然紅着一張臉,仍主動抱住了虛空坊。臉頰磨蹭着那毛茸茸的胸部,不自覺地探索從那兒散發出的香氣。
久遠將臉轉向橫跨河川下游、在明亮街燈映照下的大橋。
也因此給虛空坊等人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在前往清水寺的途中瞭解情況之後,三橋對自己的輕率感到慚愧,打從心底向虛空坊陪不是。
「接下來可能有點兒粗魯,先有心理準備吧,害怕的話就把眼睛閉上。」
「呀!別這樣!」
——總有辦法的,在久遠向自己這麼說的同時……
虛空坊帶她去的店,是名爲「DANJIRI」三條木屋盯店。
尤其是三橋,她或許有些一廂情願地對這名年齡不詳、國籍不詳的虛空坊,抱持着對人類男性從未有過的心動情懷。
救出久遠、同時將雙刀交給夜鳥子,都是在萬分危急的時刻。如果天狗們沒有迅速採取行動,狀況必然有所改變……
首先,三橋對那看起來不像是煎餅店的時髦裝潢,配上店內所播放的爵士樂,以及種類豐富的菜單大爲折服。沙拉和甜點的種類也十分齊全,最驚人的是,連價格也平易近人。
但是垂直型的三級地震就深具震撼力了。周圍尖叫聲不絕於耳,三橋心想「好機會!」,立刻「呀啊!」一聲緊緊抱住了虛空坊,而地震仍持續着……
連看來沉着穩重的虛空坊也對這意料之外的發展慌了手腳吧!
「你伸手拿刀時,俺都快嚇死了啊!」
的確,由於雙刀擁有無須接觸茨木身體,便可將其斬斷的威力,於是天狗們當機立斷將其奪下,那決定可說是正確無比。
久遠知道夜鳥子正在他背上嗤嗤笑着。
不知爲何,天狗都是男性,一名女性也沒有。他們過去曾嘗試過幾次,得知天狗似乎沒有生殖能力。
虛空坊並非活了千年,而是不斷重複地轉生。每次都會在某天突然恢復記憶;不過,也遺忘了許多事。
「咦咦?等一下,難道,師父她……」
虛空坊向她說道,但三橋根本沒聽到他說什麼。
「痛——!三橋的G Cup突然激動起來,開始胡亂跳動。
馬上就要八點了。出了「CooZou!」的久遠,揹着駒子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只要明白一切,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在與言語不通的生物和睦共處之時(?)經常會產生這樣的誤解。明明已經有許多次這樣的經驗,她仍爲此驚慌失措。
「似乎已經開始了,快讓它們冷靜下來,能做到的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對久遠來說,這是一場爲了贏得那份「平淡」的戰鬥。
但是在三橋身旁的可是被封印於鬼國,惡名昭彰的夜鳥子之刀。
虛空坊則斜眼瞄着她這副模樣。
煎是煎好了,但在說完「我開動囉。」的同時……
他說的話一點兒也沒錯。不過,似乎少了幾句應有的解釋。
但是心情卻比昨天要來得輕鬆,這點就完全不同了。
「別擔心啦,蜜蜂,煎餅俺會幫你打包當作禮物的。」
就在那瞬間,肚子咕嚕作響的現況硬是把三橋從夢中拖回了現實世界。
接下來的談話自然相當熱絡。當回過神來才發現三橋叫虛空坊KOKUBO先生,而虛空坊則把三橋叫做蜜蜂。轉眼間,兩人已成了互叫彼此暱稱、推心置腹的好友。
那轉生不限於人種與國家,但在恢復記憶之後,一旦對天狗的身份有所自覺,便會不約而同地「歸巢」,回到日本。
造成誤會的荒木,應該對自己的急性子更感羞愧吧!
「就像好不容易洗心革面的暴走族,就算以前的壞朋友騎着機車前來吆喝,也絕不能讓他們見面……一樣嗎?」
「這樣啊,太辛苦了。俺沒注意到真是不好意思。」
「還有能呼喚亡靈的鐘對吧?京都真是什麼都有啊!」
「沒錯,還有一個名叫小野篁的,是夜夜可以前往閻王所在地的井呢!」
「那我們得跳到那口井裏去囉?嗚哇,一定很冷!」
荒木縮了起身子,雙手緊抱胸前。
「你啊,接下來都要跟鬼直接交手了,還擔心感冒?該說你悠哉還是有膽識呢?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傢伙啊!誒,不過只要到了那兒就能明白了吧!」
久遠重新背好背上的駒子,朝嫋嫋升起的白焰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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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在三十米前方,蒼白的火柱無聲地佔領了狹窄的街道。
白天來的話,這裏應該滿是特產店和小喫店吧,能吸引觀光客的神社和寺院前必定會形成小小的商店街,也是京都常見的街景。
而現在店鋪前的鐵門拉下了,街上杳無人跡。光源僅出自於自動販賣機、電線杆上數盞昏暗的街燈,以及散發着白焰的冷光。
「在這兒放我下來。夜鳥子的聲音從背後平靜地響起。
久遠稍稍彎下身來,駒子的左腳觸及地面,之後輕輕地放下右腳。
「吾只再問一次,你們應該都有所覺悟了吧?」
夜鳥子解開馬尾,駒子取下了領結,一鼓作氣將水手服前的拉鍊拉到底。
「儘管吩咐吧,Please——!」在氣勢如虹的荒木身旁,久遠無言地點了點頭。
駒子擔心地望着夜鳥子脫下後扔在路邊的水手服。
「吶,脫掉水手服是沒關係啦,不過我們還會回到這兒吧?揹包也不見了,我沒有能換穿的衣服了喔!」
「擔心感冒的傢伙,害怕沒衣服換的傢伙,你們還真是可靠啊。哎,別顧慮那些了,去看看那個賣『狗汁』的箱子後面吧!」
夜鳥子用下巴所指的前方是果汁自動販賣機,三橋就站在那後面。
只不過那是鼻頭泛黑的三橋,而她手中正拿着駒子的側揹包。
駒子所坐的位置,是久遠剛纔還揹着她的背上。現在的她,雙腿敞開跨坐在那兒。雖然害臊,但既然得騎在其中一人的背上,駒子也覺得能令她放心的久遠是最好的選擇。
「吾倒也不是很清楚,看來表京都與裏京都彼此相鄰……不,是相對的存在吧。也就是,兩個世界比想像中還來得近。」
她看到遠處有個光點,那道微弱的光在瞬間變亮,駒子等人如同被吸入其中般直墜而下。
久遠望着突然停止跳動的貴人,感到一股無可言喻的不安。
現在不管做什麼都無所謂了。荒木把腿張開,久遠就從那兒把頭伸了下去。
「不,還沒完呢。久遠,你從後面把頭伸進荒木的胯下。」
要說到其它特徵,就是額上的角了。荒木的額頭上,左右長着一對像大香腸般粗的角,久遠的額頭正中央則長了根粗如竹筍的彎角。
在突進的同時,駒子不由得抓緊了眼前金色的毛皮,放聲大叫。
夜鳥子難得誇獎駒子。不過,這句話倒也進不了現在的駒子耳裏。
「站在置於地面的鏡子上,望向鏡面時可以窺見另外一個世界。現在咱們所站的,也就是那另外一側啦。」
駒子強迫自己從混亂中清醒過來,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
「久遠,頭不要動啦。亂雅會有感覺喔~☆」
駒子在黑白電影中曾看過一種名叫半人馬的怪物。人類的腰部上方緊連在馬的身體上,是從希臘神話中誕生的虛擬生物。
駒子再度大叫出聲,因爲突然跳接到了一個寬敞的空間,視野豁然開朗。
夜鳥子抬頭看着即將逆向墜落的前方。透過雙眼,駒子也身不由己地望向洞穴的底部。
「嗯!」駒子雖然嘴上這麼回答,但仍跟理解相去甚遠,不過接下來脫口而出的卻是——
仔細一看,只見荒木的大腿已被紅銅色的毛所覆蓋,逐漸膨脹,已經有駒子的身體那麼寬了。久遠環着荒木那粗壯大腿的手,也轉變成紺色,大小形同一串香蕉,手指前端還伸出尖銳的黃色利爪。
「只不過?只不過怎樣了?」
貴人正幫忙收拾久遠和荒木脫下的衣服,聽夜鳥子這麼問道後,別過了頭。
「久遠,怎麼啦?你也快點光、溜、溜,Please——!」
夜鳥子稱之爲瘴氣的白焰,籠罩一望無際的地表。那火焰應該就是從某處洞口溢出六道的十字路口吧?
瘴氣從地面瀰漫至前鬼後鬼的腰部下方,似乎特別濃密。正因如此,除了處處可略見枯木和岩石般的黑影之外,地表上覆蓋些什麼駒子一概不知。
「先別管三橋了,倒是久遠跟荒木啊……」夜鳥子抿嘴一笑。
「這是什麼意思啊?」聽了夜鳥子的說明後,駒子感到越來越混亂了。
——剛纔,那難道是我的聲音?
「哎呀~真不愧是大嬸!要讓這兩位小哥作爲前鬼跟後鬼的宿主嗎?還虧你想得到這麼逗趣的點子。」
4 駒子,塞起耳朵。
見久遠與荒木瞪大了雙眼,夜鳥子也眯起眼來。
這次,則響起搖撼天地的雷鳴聲。從自己口中發出的巨大聲響,令久遠大喫一驚。
「久遠,把手伸過來。」
以那掌爲開場,速成的和風半人馬一眨眼跳了三十米遠,就這樣衝入了白焰之中。
「真不愧是大嬸!前後各一張,交通安全最重要了嘛!」
宛若跟慌慌張張往自動販賣機後方躲藏的貴人交換出場般,荒木從那兒出現。
她感覺到背後的強風。這樣下去,抵達裏京都的瞬間,頭就會狠狠撞上地面。
久遠和荒木也感到焦急吧?前鬼後鬼的巨大身軀緊跟着失去了平衡。
「班長才是,不是跟鞍馬的天狗大叔去約會了嗎?」
「呀啊!」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跟僞三橋互看了一眼,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衣服?」「脫了?」「別穿?」久遠、荒木跟駒子你一言我一語地重複道。
「吵死了,你們能不能安靜一下啊!」
不過,至少很穩定。環住荒木腰際的久遠,手肘彎曲的【く】字處,正好可以用來踩腳。視情況不同,大概有站到他背上的打算吧,夜鳥子把腳尖伸進久遠手肘的空隙,詳加確認。
久遠把手伸向了學生制服的鈕釦。
「呀啊!」
駒子等人正好端端地站在地面上……好像吧!
逐漸地,夜鳥子掌心所觸及的部份泛起了熱度,展開一陣陣的脈動,宛如脊椎上長出另一顆心臟般。
「小哥真的糊塗啦,就是將式神之力移轉至兩位身上。這麼做的確行得通,只不過啊……」
貴人一這麼起鬨,夜鳥子似乎就有些忍俊不住了。
轉眼之間整個人倒了過來,腳朝上落入深不見底的洞穴之中。
「這樣嗎?」久遠從荒木的兩腿之間探出頭來,望向夜鳥子。
「哎,算了,怎樣都好。小陽比較重要!」
夜鳥子帶着滿足的神情丟下這句話之後,站到兩人的身旁,把寫有「前」字的右手掌貼往荒木的腹部、寫着「後」的左手壓向久遠的背上。
墜落的速度緩緩停止。重力忽然逆轉,而夜鳥子立時有所反應。
她聽到沙沙掘土般的聲音,這才注意到,夜鳥子正大口喘息着。
該死!爲什麼我得做這種事……啊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這真適合你哪,久遠。」
不、不、不、不會吧?荒木一手拿着白內褲跳起了草裙舞……
「那麼,開始吧。前鬼!後鬼!至此共舞!」
顏色上看來,荒木的上半身是鮮明的硃紅色,下半身是紅褐色。久遠的上半身是紺色,下半身則是明朗的天空藍。唯一的例外是他們四隻手的手肘下、四隻腳的膝蓋下,以及兩人的腰部周圍,這些部份披覆着成簇的金色長毛,因此,久遠的一大半臉都埋在那些毛裏。
兩人相加起來正好是一匹馬的大小。只不過,絲毫沒有名馬的氣質與纖細,倒像拖着雪橇爬山路的北海道馬,擁有結實的體格。
「喂,小子,把五芒星護身符拿來。」
在久遠的腦袋中,確實聽見了荒木傻里傻氣的聲音。但聽在耳裏的,卻是有如千獅狂吼的咆哮聲,連附近商店的鐵門都齊聲震動。
「走了!!」夜鳥子鼓足氣勢說道,並朝久遠的藍色屁股用力拍了下去。
「誰知道?這倒也是。嗯,那你們好好加油吧!」
駒子對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現在是在做什麼,一點頭緒也沒有。
久遠一邊聽着兩人的笑聲,一邊想着駒子到底是在看哪裏?不禁對此感到萬分在意。
——好像是耶。
「剛、剛纔,發生什麼事了?」駒子的腦海中感到一陣混亂。
「啊,因爲穿着衣服的話會撐破,你們的身體大概會膨脹成兩倍吧!」
「脫下衣服,別穿了。」夜鳥子這麼告訴他們。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你也要跟來嗎?」
她看見了天空。原本應該頭部朝下的,頭下卻出現了掛着滿月的夜空。
夜鳥子的雙手從兩人的身體移開,像揮灰塵似地拍了拍。
「好,脫光啦。超級丟臉的,快叫出式神或什麼都行!」
「嗯?看過那麼多次駒子的裸體,你們現在還打算違逆我所說的嗎?」
僞三橋將紅藍兩張辟邪貼紙銜在嘴上跳了過來。接過之後,夜鳥子將一張貼在荒木的胸膛上,另一張牢牢黏上久遠的屁股。
比荒木的腿長上十釐米的久遠,由於頭部鑽進荒木的胯下,背部也向前大大傾斜着。久遠爲了她,屈膝以像推着荒木前進的姿勢,使背部保持平坦。不過,坐起來的感覺依然不太好。
荒木還不知道貴人的事。久遠心想,這下得花上一番工夫解釋了。
夜鳥子毫無頓挫的這句話,令貴人跳了起來,僞三橋的胸部也跟着大幅彈跳。
貴人臉上掛着諂媚的笑,厚着臉皮繼續裝蒜。
「你的長處可能就在腿和腦筋都動得快吧!」
「別這樣,我不問了。拜託,絕對別說。這次就饒了我吧……」
「大嬸,這種邪門歪道的方式你何時曾用過?」
——久遠啊,你頭上長角了耶。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駒子突然想起門限的事,但是陽的生命是無可取代的。況且沒遵守門限時間,應該還不至於被退學吧。這麼一想後,她就乾脆地放棄了。
駒子在跳上久遠背部時看見了,就在她現在所坐的屁股下方,有個夜鳥子的、也算是自己的掌印,蒼白而鮮明地留在那兒。在那手印上,顛倒的「後」字如同刻印般清晰浮現。問題就在這裏。不知爲何,印記隨着脈動上下起伏,而且位置就在她張開的雙腿中間,實在令人感到不太舒服。
白焰當中沒有路面,而是開了個突兀的大洞。
「爲、爲什麼?告訴我們理由!」久遠仍拼命做無謂的抵抗。
「誰知道呢?」夜鳥子冷冷答道。
夜鳥子從久遠的背上站了起來,伸展的身體,前後左右數度在空中擺動。每當她一動,前鬼後鬼的姿勢便隨之改變。
「哎呀,還真巧啊,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別開玩笑,這太荒唐啦……說到這兒,大嬸,回程你有什麼打算啊?」
聽到夜鳥子的命令,久遠將左手往後伸。夜鳥子左腳蹬上了他的手心,輕盈地跳上了馬……不,是久遠藍色的背上。
看來夜鳥子也打算省略解釋。不過剛纔那個「微笑」又有什麼含意呢?久遠背脊竄上一股惡寒。然而夜鳥子的下一句話,更是令他全身僵直。
好害怕。駒子想閉上眼睛,但夜鳥子不準。
貴人像極了真正的三橋般,深深一鞠躬。
嗚哇!頭後面的東西,該不會是荒木的那個吧?啊啊!真是場惡夢……
當他把最後一件黑色四角內褲丟向地面時,整個心態已經是自暴自棄了。
「想知道嗎,小子?」夜鳥子盯着貴人,再度抿嘴而笑。
「怎麼回事?」久遠轉向還跳個不停的貴人。
每一次跳動,就有某種熾熱的東西穿過背脊,久遠感到自己全身充滿了力量。
久遠和荒木現在的模樣就像那種半人馬獸,不同的是前腳的胯下還有另一顆頭,大腿後方還長了一對手臂。那自然是久遠的頭和兩手,但看起來已經像是一頭與荒木合體的巨大野獸。
不過,細聽之下,就能察覺喀嗒喀嗒的聲音,瘴氣中有什麼正蠢蠢欲動。
不只一兩個而已,駒子感覺到那聲音似乎逐漸接近。
「吶,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啊……」駒子的聲音中帶着緊張。
「嗯,是該過去看看。荒木啊,吾一下指示,你就說聲:『普力死』吧!」
夜鳥子用手塞住兩耳之後,用手肘輕推了一下前鬼的背部。
前鬼發出完全聽不出是『Please——!』的雄吼聲。
這一吼,突然捲起了狂風,駒子蹬着雙腿,低下了頭。
前鬼所發起的強風,轉瞬之間就將周圍的白焰吹散開來。
當駒子抬起頭來,出現在她眼前的是無盡的灰色荒野。
應是經歷過幾百年,被堆積擱置在這塊土地上的吧?
無數的骷髏遍佈於視野之中,駒子就站在那正中央。
風停了,但那喀嗒喀嗒的刺耳聲響仍不絕於耳。
細看之下,才發現散亂的骸骨正逐漸聚集,試圖恢復成原本的形貌。
那邊一個、這邊一個,她看到亡者的骸骨站了起來。
轉眼間,數量不斷增加。此時浮現在駒子腦海裏的,是昨天早上轉乘新幹線時,在東京車站地下道所遇上的人潮。人數差不多正好就像那樣。
那低着頭、面無表情的模樣,感覺也似乎有些神似。
骷髏都朝他們這兒,發出喀嗒喀嗒的聲音蜂擁而至。
「荒木啊,接下來就用『我的戀情,熊熊燃燒,憂鬱~☆』吧!」
——熊熊燃燒,憂鬱?
是剛纔荒木在卡拉OK裏,大聲吆喝的那首歌的片段。
建於右手邊山丘上的五重塔,塔檐上方立起一座金色相輪。
「陽所在的那個位置可麻煩了。總之,先把那些傢伙引開吧!」
緊接着夜鳥子的話聲之後,荒木也跟着轉頭確認後方的情勢。
弁慶……!?不對,就算是弁慶,看到了它們也一定會馬上逃離這裏的。
從無雲的星空當中,極爲壯觀的光之樹朝向地面生長。
夜鳥子所指的前方,有一座拱橋。
「荒木!加油喔!」上方傳來駒子充滿活力的聲音。
當駒子坐在前鬼後鬼的背上搖晃着渡橋時,也隱約感覺到這座橋的名字。這裏是五條大橋。望向對岸,有什麼擋住了前方的去路。
「哎呀呀,這下可成爲真正的烈火地獄啦!」
嶄新的五重塔、寺院的寬闊屋頂都陷入紅蓮之炎,燃燒不止。
「嗯~哎,算了,怎樣都好。小陽比較重要!」
血浴過後,前鬼原本鮮豔的硃色身軀,已染成了深深的暗紅。
——來了來了來了!終於等到這一刻了!荒木亂雅,要發揮男子氣概啦!!
「總之,先上去再說吧!」夜鳥子拍了拍後鬼的屁股這麼說道。
朝那聲音回過頭去,他看到駒子正坐在一隻藍色大鬼的肩膀上。
「荒木,辛苦了。不過……似乎有些過了頭吧?」
當夜鳥子叫住荒木時,正好抵達了四條大橋旁。
當時三橋曾下令不得反擊,只要逃命就好。
「喂,注意方向再出聲!不然連陽所在的那座塔都會被你喊垮。」
打斷夜鳥子的話之後,駒子才發現自己剛剛好像纔講過一樣的話。
深深吸了口氣之後,荒木開始扭動腰肢。突然,前鬼的口中轟隆作響地招來狂嵐,並掀超了巨大的龍捲風,那道強風疾速朝往昔的五條通穿越而去。
在奔跑着的荒木一行人前後兩方,都有妖怪不斷地撲上來。不過,一隻也沒能碰到前鬼後鬼的身體。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物體將妖怪們彈開。荒木仍未注意到那就是紅色與藍色辟邪貼紙的力量。
「這麼一來,那些小卒光是要求生路,就忙得不可開交啦,接下來,就只剩人蠱和手下的鬼兵們,那就交給吾和久遠了。荒木,你趁火還沒延燒至對岸之前,快跑去找陽吧!」
——託你們的福,現在背上還有點刺痛呢!這次的我可不太一樣囉~
老舊的櫥櫃從抽屜中流出口水,嘎嗒嘎嗒地往這兒爬來。一名撐開整顆眼珠子、留着三絃琴頭的賣藝人,伸着腿坐在那上面。和着那三絃琴聲,單手持着斷刀踢踏起舞的,是無數人偶們的草鞋和靴子。
此時前方出現了一羣妖鬼,是曾在鞍馬山見過的擬人化類型。
荒木是打算這麼說的,但依照慣例,從前鬼口中湧出的仍是一股暴風。
荒木將目光所及的妖鬼們接二連三予以血祭,接着奔上通往五重塔的山路。
「萬一被敵人發現……大概,用上『熊熊燃燒』的『熊熊』就夠了吧,別大口呼氣,輕輕說,那樣也比較容易命中目標。」
對那異形大喫一驚的荒木,臉頰被駒子的拖鞋狠狠踹了一腳。
在睜開眼睛的荒木面前,是有如圓谷特攝怪獸走過的慘況,道路旁連一棟建築也不剩。原本只打算小小淨化一下的,可是怎麼看都變得比剛纔還要混亂。一向以喜好乾淨自謝的荒木,忍不住嘆了口氣。【編注:圓谷特攝爲日本老牌特攝製作公司,曾創作出名作《超人力霸王》(某S:就是奧特曼)。】
夜鳥子這麼說完後,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就連這種時候,這女人的壞心眼依然沒變。荒木雖然對久遠和駒子深表同情,倒也跟着嘻嘻笑了起來。
「先將它們引至河川那端。荒木、久遠,渡過那座橋!」
「很好很好,追上來了啊!」
陽維持着被擄走時的華麗舞伎裝扮,就被綁在那兒。
萬分興奮的荒木背後貼上了冰冷的手掌,之後是一段短短的咒文。
緊接着朝其它亡者襲擊而去的,是強到連星星也能擊落的龍捲風。
「嘎咕嘎嘰,喔喔嘎嘎,嘎嘰~☆」大概是這種感覺的噪音。
「呵呵,咱們也準備迎戰吧!荒木的人緣到哪兒可都沒變哪!」
在八坂神社前方右轉之後,便能看到位於蓊鬱小山丘上的五重塔。
駒子等人正處於像是被前鬼的咆哮所穿透的深邃大圓洞當中。
在他通過之後,鬼的遺骸堆積如山。
「駒子——!!」久遠叫道。當然,聽得到的只有荒木而已。
蒼白月光下閃耀的裸體。是人蠱。
每樣物體都損壞得慘不忍睹。恐怕都是被丟棄在河畔,而逐漸腐朽的垃圾吧?它們或許在不知不覺間,已被怨恨人類的魂魄所寄宿。
越過四條大橋,離八坂神社大約還五百米,是一口氣即能衝到的距離。
——這些傢伙可真像是大型垃圾堆積場啊!這是荒木對眼前景象的感想。
「看來是吾出生之前的京城吧,恐怕裏京都完全仿造了當時的平安京。能有如此絕技的只有一人……」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駒子慌慌張張地塞起了耳朵。
但是沒有高樓大廈,包括京都車站與京都鐵塔,甚至連一根電線杆也沒有。
橋的出口處充斥着大批異形生物。
荒木抿嘴一笑,口中連續發出猛烈的吐息。
「沿着鴨川往四條的方向跑,如此一來,右方就能得到青龍的庇佑。」
——哎呀呀。算了,反正堵住橋出口的傢伙都不見啦,應該OK了吧?
耳畔所聞皆爲亡者們的淒厲哀嚎,那聲響源源不絕地盤旋於京都的天空。
在五重塔前的祠堂屋頂上,有名女子站在那兒。
5 荒木,放聲大吼。
當夜鳥子如此低語時,駒子也注意到了。
前鬼後鬼在橋中央停下了腳步。在演唱拿手的「憂鬱戀情」之前,荒木瞄了瞄眼前接二連三迫近的觀衆們。
前鬼後鬼自橋上一躍而下,在河畔朝北方疾馳。
荒木奔跑着,邊斜眼打量鴨川。這複製的京都,當時鴨川的河流工程也還沒開始興建吧,河川仍保持着自然的流向。不論是否真的有青龍居住,裏京都的鴨川也如龍般蜿蜒奔流。
由於夜鳥子什麼也沒說,所以荒木暫且停下了動作。
——你們真是可憐哪……不過,就讓我來爲你們淨化。聽了我唱的愛之頌歌,安心成佛去吧!「Please——!!」
受到風的煽動,原本呈點狀分佈的火焰有如展開的紅布般,轉眼燒成一片。
依場合不同,原來價值觀這麼輕易就會動搖啊……荒木心裏這麼想着。
「救出陽之後,立刻回到這兒來,知道嗎?那麼荒木,上吧!」
率領巨型妖鬼們的人蠱,就站在橋的另一端。仔細看看,人蠱的容貌兼具了可愛與豔麗感,是相當討男人喜愛的類型,以日本女性的標準來看,身材也無可挑剔。但這樣一名人蠱,處於奇形怪狀的鬼怪之中,反倒看起來相當突兀。
原本打算靜心祈禱的,但最後的「Please——!!」似乎念出了聲音來。光是如此,正面的妖怪們便已經被吹飛得七零八落。只是,此時的荒木根本沒注意到這一點。因爲當他用心唱歌時,總有將眼睛閉起來的習慣。
雖然跟擁有四隻腳時無法相比,但就一隻前鬼而言,這速度也使人難以置信。
原本瀰漫的瘴氣,如今完全被一掃而空,方纔未能看見的景物隨之現形。寺院、各處可見的大片紅瓦屋頂、數座五重塔,河川的另一側有座大城市,其後則是圍繞着城市的連綿山脈。
當夜鳥子抿嘴而笑之際,周圍連一根草、一塊石子都不剩了。
從久遠的口中響起「咕嘎——!!」這毫不風雅的野獸咆哮聲。
被夜鳥子這麼一提醒,荒木默默地點了點頭。
「嘰咕,啊!」那口氣橫掃過暴風之後唯一還聳立着的鳥居……
「熊熊!熊熊!熊熊,讓開!讓開!讓開!亂雅!大人,要過!」
被夜鳥子一踹,荒木便頭也不回地使出全力疾馳而去。
渡過橋之後,他感到在久遠背上的駒子將身體轉了過去。
「久遠,這次要不要換你試試?這樣好了,往城市正中央,呼喊你喜歡的女人名字吧!」
接着,近處的骷髏隨着荒木的美聲瞬間粉碎。
「是京都!」駒子直覺反應。
然後狂吼!!駒子微微聽見的是:
一如夜鳥子所給予的建議,簡短的聲波化爲如刀的強風,將鬼的臉、軀體、雙腿俐落無比地斬成兩段。
「找到了!!」駒子的目光停在墨色山影當中的一小點,她發現了那鮮豔的顏色。
不過,那對現在的駒子而言,是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奇妙的是一輛滿覆鐵鏽的輕型房車。沒有輪胎,後方也沒有車牌,駕駛那輛車的是隻全身血淋淋的花貓。不知是不是對情侶,副手席有個破了頭的人體模型正依偎着它。兩者都緊緊繫好了安全帶,看來十分滑稽。
當閃電殘留巨響,從空中消失的同時,城鎮中也同時起火燃燒。
久遠似乎相當猶豫。不過,越老實的傢伙豁出去的時候就越發大膽,就算叫的是「夜鳥子這混帳東西!」結果也一樣,他格外地認真。
發出愉悅的嘆息之後,夜鳥子心情大好似地繼續說道:
回應她的話,後鬼朝地面一蹬,前鬼後鬼立即從那洞穴中輕盈地躍了出去。
無限延伸的閃電,暫態將古京城覆蓋。
荒木心想,熊熊應該不是風,而是火的咒語吧……不過還是決定選比較好記的「熊熊」。
夜鳥子這麼一說,前鬼便雙手插腰,開心似地晃了起來。
突然,周遭變得仿如白晝般明亮。
「停下!」
根本沒有抵抗的機會,龍捲風便將數千名亡者們瞬間送上天際。
久遠的頭有如逃跑似地趕緊脫離那勇猛的胯下。
「久遠,你超厲害的!!」
「荒木,再唱一次『我的戀情,熊熊燃燒,憂鬱~☆』給它們聽聽。」
而在她前方的樹林中,森羅萬象的怪物們正嘎吱作響。
「呵,正如你所說。」夜鳥子與駒子一同仔細觀察周圍。
「這、這是哪裏啊?」剛纔還斷言是京都的駒子,結結巴巴地向夜鳥子問道。
剛纔吹飛而去的是骸骨亡者,這次看起來像道具或交通工具的妖怪還真不少。
夜鳥子的挖苦,令荒木連忙將臉轉向城鎮的那一側。或許聽見他們的說話聲了吧,潛藏的妖怪們逐漸從各處聚集而來。
已經沒有人能阻擋荒木前進了。
他終於看到了塔門。但是,有道堅固的石門從內側緊緊合上。
——敢阻擋在我跟陽學姐之間的,不管是妖魔或佛祖,我都會全~部吹飛!
荒木後退了兩三步之後,深深地吸了口氣。
「Baby!開啓你緊閉的心扉吧!Please——!!」
這陣大叫,別說是石門了,就連塔門也瞬間被吹走。
——這種東西不可能讓愛的暴走特快車·亂雅號停下來的!
他衝進塔內,到處都是鬼、鬼、鬼,充斥各種異形妖怪。
不過,無論出現再多的鬼,荒木已經不屑一顧了。
除了一處以外。荒木注視着眼前五重塔的頂端。
——陽學姐,我馬上去救你,等我,Please!
只是,這之後就不能再隨便出聲了吧,這下~該怎麼辦呢?
荒木壓抑住心中焦躁的情緒,環視四周。
「好!」荒木下了決定之後,行動迅速無比。
他用紅褐色的腳踹了一下地面,往五重塔隔壁的祠堂屋頂躍去。
跳上了屋頂的腳就這樣繼續第二次的跳躍。
荒木跳上了五重塔第三層的屋頂。
——嗯?好像,有點痛……那些該死的傢伙,還真大膽……
他回過頭望向背後,滿是傷口,槍鋒和箭矢刺穿了幾個小洞。是什麼時候射過來的?甚至還看得到些許割傷。
不過,對前鬼的身體而言,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對動作也毫無影響。只是,荒木感到背後傳來陣陣燒灼般的痛楚。
——OK!確認了逃出路線,往那兒前進就行了吧?簡簡單單!
所以就算背上傳來燒灼般的微微疼痛,他也能忍耐。
「嘎吼!!」從後鬼口中傳出怪獸的咆哮聲。
一看到鬼羣,夜鳥子便把手盤於胸前,將左右兩手伸進腋下,然後毫無預警地,猛然抽出了兩把太刀。
要從中找出人蠱實在是難上加難,而且駒子也希望讓久遠多表現一下,於是試着這麼說:
其中也有拿着武器的,乙太刀與長槍居多,一般老是聽說的鐵棒倒是意外地少。
人蠱應是潛於鴨川之中,而久遠大概也遭到了她的攻擊。
不過,在駒子眼中看來還沒有比化身後鬼的久遠強。
妖怪們宛如火上的烏賊般,個個蜷縮着身軀。
從天而降的電光沿着鴨川河畔數度疾速閃過。
——那是什麼……
她也記得有個約兩釐米左右的盲腸手術疤痕,執刀的醫生應該也考慮到讓她方便穿上比基尼吧……那雙曬成巧克力色的長腿,記得腳上還塗了水藍色的指甲油,或許最近正打算到哪個南方島嶼去,渡過一個遲來的暑假……
看到這副景象,後鬼,不,久遠雙手握起拳頭,小小比了個勝利手勢。
荒木想出聲叫喚心愛之人的名字,但是現在的他卻連這點也做不到。荒木雙手捂着前鬼的嘴巴,接近陽的身旁。想起來,這還是他們事隔一日的重逢。只不過,來到這裏的道路是多麼地遙遠哪!這份努力終究沒有白費……
但是駒子完全沒有看到人蠱的身影……
她被綁在中央的金色相輪上,虛弱地坐倒在屋瓦中。
在久遠追着人蠱奔跑的同時,突然從對岸吹來一陣橫風。
「Q,對不起……」
駒子對久遠的傷感到擔心。不過,後鬼看起來卻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樣子。
鴨川對岸,大概就是河原町通吧,地面上呈現大範圍龜裂。
一看才發現附近的鬼幾乎已全被收拾了。扶着駒子小腿的藍色大手稍微抓緊了些,久遠朝新的鬼羣衝去。
那裏是現代京都首屈一指的繁華街道,「CooZou!」那棟大樓應該也在附近。
肉、木、土、草、皮……混合各種物體焦臭味的黑煙升起。
駒子拉起T恤的衣角擦擦嘴,只見藍色的大手伸了過來,用手掌輕觸她的臉頰。久遠的手好溫暖。
不過,久遠也真可憐,難得擁有了厲害的雷之聲,現在應該也是衝勁十足吧,卻突然被命令「別大聲嚷嚷。」一定很失望。
知道了答案時,駒子突如其來地口中一酸,感到胃裏的食物逆流而上。她連忙轉向後方,但已經來不及了,駒子嘔吐在久遠的背上。
「好了,準備OK!你就盡情燒吧!」駒子用腳踢了踢久遠的胸前。
脣的右上方有顆痣,或許本人也會對此在意,但對喜歡她的男性而言,那必定是她最有魅力的特徵了。
似乎是交會而過時,夜鳥子也進行了反擊,雖然這點駒子也同樣沒看到。
「那傢伙動作可真快。久遠,快追上去。」夜鳥子踢向久遠的胸口。
望着眼前再度展開的殺戮,儘管如此……駒子仍困惑着。
河畔的小屋紛紛遭到壓碎之後被捲走。
雖然概括爲鬼,倒也跟人類一樣,或許原本正是人類也說不定。各種各樣的鬼,紅藍黑褐的,大的小的、胖的瘦的,有連一隻角都沒有的,也有頭上掛着無數只角的鬼。
久遠朝其中一羣跳了過去,應該是着地時不小心放聲叫出來的吧?
在荒木看來,懷中的陽似乎已經安心地睡着了。
「喔,久遠原來這麼想打雷呀?那你早說嘛!」
此刻,荒木才驚覺自己的歌聲把一大半的山給吹垮了,也發現五重塔正吱嘎作響,開始倒向山崖的那一側。
荒木俯視境內,一臉憤怒地轉向吵雜的妖鬼們,然後閉上雙眼,毫不留情地念出禁斷的咒語「憂鬱戀情」。
代價是幾乎令人頭暈目眩的嚴重耳鳴朝駒子襲來。
——人蠱,到底在做什麼啊……?
應是淚痕吧,臉頰上的白粉脫了妝,髮型也鬆了,紅葉髮簪不見蹤影。
左手的無名指上,戴着一枚銀色的戒指,那應該是她的戀人或丈夫送的吧?也許還在新婚之初,或許已經訂下婚約了……
「荒木那傢伙,看來還挺起勁的嘛。那麼,咱們這兒也該拿出真本事了。」
駒子就坐在變身成青鬼的久遠肩上。坐上後鬼肩膀的駒子,視線的高度大約有三米,正好是從二樓窗戶往下看的感覺。比剛纔的半人馬還高,也不太穩,但感覺舒服多了。
——咻。
人蠱就在河堤下,而約有人蠱五倍大的鬼,就倒在它的身旁。
「久遠,可別大聲嚷嚷啊,現在吾可沒空捂住耳朵。」如此禁止久遠展開攻擊。
在跳下五重塔之前,他確認久遠等人所在的位置。
不過這兩把刀實在是太突然了,只有瞬間感受接觸了身體,而且是碰到最喜歡的人的手那種溫暖,沒什麼特別的異樣感。難道這兩把刀原是夜鳥子身體的一部份?她甚至有這種感覺。
荒木咬斷了繩子,從相輪中抱下她。比第一次抱小嬰兒時還戰戰兢兢地,雙手輕輕將陽的身體抱在懷中。
召喚式神時,夜鳥子大多會呼喚它們的名字,沒有叫出聲時,也會輕拍繪有刺青的部位,或輕彈一下舌頭,向式神發出信號。
那是令人不忍目睹的悽慘光景。
「吵死了,俺明明叫你閉嘴的。喂,還不趕快追上去!」
呆呆沉思的駒子因夜鳥子怒斥久遠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火焰立刻追隨那道軌跡而去,裝飾上亮紅色的蕾絲。
6 駒子,吐了出來。
異形們重重包圍了駒子與久遠,不過,這次駒子沒有任何不安的情緒,因爲夜鳥子就是在等待被鬼團團圍住。
像是揮去這股痛楚般,前鬼荒木迅速地從五重塔之上一躍而下。
夜鳥子似乎對能揮舞這兩把刀感到相當高興,也難得看到她心情這麼好,甚至像要哼起小曲兒來了,證據就是……
轉頭一看,白皙的裸體仍面向着這兒,朝後方連續跳開。
人蠱逃脫的地方大概是裏京都的四條河原町周邊。
「蠢蛋!戰鬥時還發什麼愣啊,右邊!看右邊!」
撥絃般的聲音在戰場響起,是在清水寺曾聽到的聲音。每當這聲音響起,眼前會瞬間出現一道紅色的光線,那是縱切或橫斬鬼怪身體同時噴出血來的預兆之線,駒子十分清楚這一點。不過,對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到現在依然毫無頭緒……當她正這麼想時——
久遠像要一吐心中鬱積的怨氣般,放聲吼叫。
眼前的妖鬼們,瞬間化爲黑炭,冒着煙一個個倒下。
不過,着地時人蠱已消失無蹤。
與這聲雄吼相呼應,周遭響起了雷鳴。接着,從天空筆直射下了雷電之槍。
「找尋人蠱的蹤影,視情況衝進鬼羣當中。」傳來夜鳥子命令久遠的聲音。
出聲吼叫的正是那隻鬼。
好想聽聽她的聲音,多麼希望陽知道自己趕來救她了。
跟昨天被擄走時穿着同樣一件和服,衣帶半解,從紛亂的裙襬中,膝頭若隱若現。
夜鳥子這麼說道,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但那股狂風已經令他們追丟了人蠱。
人蠱應該是跳過了那道火焰吧,她現在正位於河堤之上,左手臂的手肘前方整段消失了。
也就是說,夜鳥子是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揮舞着刀吧!可是,她跟那些鬼之間的距離,就算最近的也有一間教室那麼長。手加上劍的長度根本碰不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人蠱啃破了還活着的鬼的腹部,狼吞虎嚥地嚼食。然後,將被斬斷的手臂伸進鬼的腹部直至肩頭,來回翻攪着。
此刻,他們聽見了更淒厲的野獸哀號聲。是鬼的慘叫。
望向夜鳥子以刀鋒指向的右邊,鬼怪們後方有名赤裸的女子,是人蠱。
那是一道連後鬼強韌的雙腿都會爲之停止的狂風,駒子也緊緊抱住了久遠的頭。
睜開眼後,境內的妖鬼們完全失去了蹤影。何止如此,連周遭的景觀都不一樣了。原本應該位於小山上的塔,已移建在陡峭的山崖邊。
荒木也想把她搖醒,但是,又不想讓她看見這赤鬼的模樣。而且要是因此又昏過去的話就糟了。即使想解釋,他也開不了口……
覺悟吧,Please——!!
駒子想起了在祇園時,她近距離看到的人蠱。
閃過這念頭之後,荒木猛然想起他們也是這麼來到這裏的。
瘴氣流進那兒,被火焰緊追於後的妖怪們,爭先恐後地跳進裂縫當中。
想像着他一臉哀怨的表情,駒子觀察夜鳥子的太刀展開攻擊。
「嗯,那就痛快地燒光它們吧!」令人意外地,夜鳥子也乾脆地表示贊成。
望向上風處,幾乎會錯看成龍的巨大龍捲風出現在小山丘之上,而囚禁陽的五重塔正位於那座小山。
鬼被火燒似乎也會慘叫,它們的嚎叫如海浪般,響起陣陣哀鳴。
還有呼吸,陽只是昏了過去而已,荒木這才感到鬆了口氣。
「喂喂,Q,好麻煩喔,乾脆全燒掉算了!」
後鬼肩負着駒子,輕盈地躍過延燒至河堤高度的火焰。
——笨~死了,有陽學姐在,誰還會怕你們啊!
剛纔還呈房屋形狀的碎木片散亂四周,妖怪們蜂湧而至,是因爲都內的火災逃出來的吧。
不過,裏京都當時的河原町位於京城的東部近郊,地如其名,只是個普通的河濱地區,只有零零散散幾間就算被洪水沖刷過,也能在當日隨便搭蓋好的破爛小屋。
荒木連忙躍上了第四層、第五層,最後在屋頂上找到了陽的身影。
夜鳥子苦笑起來。在笑聲與水聲同時止息的當下,後鬼口中發出了呻吟。仔細一看,他被剜去了四條肉,藍色的腹側留下數道爪痕。
夜鳥子將刀夾在臂下,駒子雙手塞住了耳朵。
況且式神在實體化之前,會有無以名狀的東西在體內蠢蠢欲動。
荒木纔剛動身前去救陽,她就看到從河川下游疾馳而上的鬼羣。
那些傢伙怎會跳進那種地方啊?
就算這段戀情能夠開花結果,能像這樣輕輕擁抱比自己身形結實的陽,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了。荒木心想,我一輩子都不想忘記這種感覺。
看來,夜鳥子是打算一個人收拾這不下五十隻的鬼。
夜鳥子「咚」地一聲,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刀柄朝久遠的頭揮下。
這四個人要是沒遇上這種意外的話,應該都能過個平凡而幸福的人生吧?
而現在卻嘴邊沾滿了血,粗鄙地啃食着鬼的肉。
駒子的身體因無法言喻的悲傷與憤怒而顫抖,或許也因爲如此,直到夜鳥子開口,她才注意到人蠱的變化。
「看看那傢伙玩的把戲,似乎挺有趣的哪。」
聽夜鳥子這麼一說,駒子再度望向人蠱。它已從鬼的腹部將手抽出,只是駒子仍無法馬上理解夜鳥子話中的意思。乍看之下好像沒什麼特別之處。
不,確實還是有的。人蠱光只看臉跟身材的話,就算是現在也絕對是位美女。身材勻稱,近乎理想體型。不過仔細一想,這是不可能的,因爲人蠱應該已經失去了左臂纔對。
人蠱應該已被夜鳥子斬斷的左臂,不知爲何連指頭部長齊,恢復了原狀。
夜鳥子所說「有趣的把戲」,就是這種以他人血肉再生身體的能力吧!
「既然如此,就將她斬成兩半,試試看還能不能恢復原狀。跳過去,久遠!」
久遠立即有所反應。或許他也想盡快消滅人蠱這可憎的存在,這點對駒子而言也一樣。
在跳躍途中,只見人蠱再度跳着閃躲開來。夜鳥子也注意到這一點了吧?
她身體一扭朝逃離的人蠱揮舞太刀。
不過人蠱又避開了攻擊。夜鳥子的刀繼續追擊,但人蠱再度閃開了。
夜鳥子那雙刀的威力相當可怕,人蠱前一瞬間所在的位置,接連不斷地出現裂痕。
不過不命中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人蠱的速度飛快,當後鬼着地之時,眼見白皙的背影已逃至遙遠的彼方。
「久遠,放吾下來。」夜鳥子的聲音帶有幾分焦躁。
後鬼稍微前屈,舉起雙手左右抱住駒子的身體,繞過頭將夜鳥子放了下來。當夜鳥子的腳一接觸地面,便開始詠唱咒語,然後緩緩將兩把刀交叉於頭頂。從夜鳥子的手臂中,透出微帶赤紅的光線,有如包裹住刀般逐漸上升,就在紅光到達刀尖的那一刻。
「破!!」夜鳥子以肉眼不能及的速度,將刀疾速揮下。
從刀中釋放的兩道光芒,在地面形成深邃的裂痕,朝人蠱延伸而去。人蠱見狀,再度大幅跳開。
久遠拼命跑着。此時突然覺得呼吸有點困難,被人蠱所傷的側腹開始痛了起來。這證明身體正在逐漸恢復成人類的身軀,他開始感到焦躁。
後鬼久遠就這樣跳進了裂縫之中。
久遠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聽着在身後不斷傳出的爆炸聲。
今天駒子對自己說「加油囉!」,使得久遠燃起了前所未有、衝向終點的雄心壯志。
久遠雖然也想知道原因,但後鬼的嘴巴說不出人類的話,而且要是隨便張嘴說話,雷擊將落於人潮當中。將他從這迷惘的心境下解救出來的,正是駒子。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近距離看見一臉驚愕的公車駕駛。
「俺一貼上你就馬上衝出去,懂了嗎?」
「誒,很奇怪耶?爲什麼大家都好像沒看到Q?」
也就是說,一個月前駒子曾擔任過的誘餌一角,這次將由自己來扮演。其實久遠早在卡拉OK店裏,聽到「你要代替駒子奔跑」這句話時,就多少有所覺悟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發現原先呈青藍色的肌膚開始褪色,向前奔跑的速度雖然沒有減緩,但步伐逐漸縮小,與這些鬼怪的距離正逐步縮短中。
或者說,就像兒童取向的卡通裏經常出現被蜜蜂追趕的橋段一樣,目前的情況也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蜜蜂大小跟自己差不多,而且數量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嘰嘰嘰嘰嘰——後方響起尖銳的剎車聲。
「這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你背後有晴明大人的護身符保護着。與其說這個,喂,那個叫紅綠燈什麼的變成綠色啦,還有,你先放駒子下來,這個樣子很奇怪。」
因此他加快了速度,全力衝過第四座橋樑。
——總算是來了吧!久遠稍稍回頭望了一眼。
久遠終於抵達分歧點的橋下,他打算在這裏使出最後一次雷擊。久遠停下腳步,轉身回頭,面向那些現在與他距離不到五十米的怪物們放聲大叫,但傳入耳際的只是大喊着「駒子!」的人類聲音。
啊啊!是剛纔去卡拉OK的時候……嗯、這裏大概是四條河原町的……十字路口?現在就在那個正中央!!當久遠發覺到時——
是辟邪貼紙的效果啊,哎,既然獲救了,也該承認它的功效。不過現在要說我們「十分可疑」也是理所當然的,這後鬼的身軀大概有兩百三十釐米高吧,而且全身藍色,再加上裸體單甚至額頭上還長有嬰兒手臂那樣粗的角。連我自己看起來,模樣也實在太詭異了……
「舞……、舞……、舞……」他每向前走一步便叫着這個名字。
光這個十字路口就有兩百隻鬼,不對,或許有一倍左右吧,卻沒有一個人看得見。
——咦,我當時是第八名嗎?真是這樣的話,在男子組兩百名選手裏的確算快的了。
白色瘴氣也不斷流入洞穴裏。
在心中碎碎唸了幾次後,久遠勉強撐着搖晃的身軀站了起身。
兩人四周環繞着高樓大廈,看來已經順利回到了京都。久遠總算鬆了口氣。
——唉,唉,還要我撐下去啊?饒了我吧!
心中雖然這麼嚷着,但對夜鳥子叫自己Q一事並沒有感到不快,反而覺得心安。久遠雖然不清楚其中緣由,但也沒有多加留意。
8 被三橋擁抱着。
「駒子,把你的手機借給久遠。你到葵橋之後立刻跟三橋聯繫。」
「如果感覺有危險的話,只需撕掉它詛咒就會解除。不過,在到達葵橋之前被撕除的話,這個戰術就功敗垂成了。別擔心,它們應該追不上後鬼的腳程的。好了,把左手伸出來,這是爲了防止萬一被啃食的話,也不至於立刻死亡。」
如果說這些悲慘的戀人們僅有兩項救贖的話,其中一項便是所幸他們見不到那些襲擊者的模樣;另一項則是慶幸那些鬼怪對於久遠以外的人們,似乎沒有要殺了他們或喫了他們的打算。對它們而言,那些情侶是因爲礙事所以被排開罷了。
「因爲,後鬼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呀,一般人是看不見的。他們沒看見的,可不只後鬼而已啊!仔細瞧瞧這附近吧,你看看那個男人的頭……」
但是,再怎麼等也等不到公車的衝撞,取而代之的是汽車的喇叭聲響起。
他好奇地向身後望去,只見怪物們的身軀出現了一些淡淡的色澤。看來它們正漸漸地在這個世界開始實體化。這還不打緊,最重要的是,久遠保持後鬼的姿態也進入倒數計時階段。
但事態有所改變了,那是在到達自三條大橋算起的第三座橋之前。
她所跳往的地方正是紅光在地面劈開的大洞。
不過,這異常的數量與異樣的火藥味,讓久遠覺得自己像是跑在飢腸轆轆的野狗前方的可鄰小兔子。
但夜鳥子的下一句話就將他的炙熱幹勁給輕易凍結了。
駒子立刻被隨後追上的久遠給單手抱住。
「誒,我記得Q在去年全校馬拉松競賽裏拿到第八名吧,這距離連那時候的一半都不到,只要保持好你的速度,Q一定沒問題的,加油喔!」
「衝啊,Q!」
「詛咒?你要對Q做什麼啊?」駒子禁不住這麼問着。
「不久之後,這些鬼怪們就會實體化,進而附身在人體上了。相反地,施在你身上的法術效果就快就會解除,變回貧弱的人類身軀,因此接下來的半小時是關鍵。久遠,照先前的約定,你要好好地跑上一陣子了。事到如今,難不成你的決心動搖了嗎?」
久遠將手伸至夜鳥子貼在自己左腕上的貼紙。
一位身穿紫色和服相當有氣質的五十多歲女性,與凸着腹部的餓鬼搭上同一部計程車,車頂則坐着臉上僅有一隻眼睛的和尚。一旁急駛而過的巴士裏,載着比車內人數還多的白骨亡者;在車後則緊緊追着一輛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大型牛車。而板車上滿載着比路邊信箱稍大、仍舊血淋淋的花魁首級。
手機的彼端傳來三橋的聲音,但他再也聽不見了。
仔細一看,百貨公司的招牌上掛着一條有着女人臉的大蛇。其後,夜鳥子接二連三地指出許多妖怪。不可思議的是,久遠也逐漸掌握到了找出妖怪的祕訣。只要稍加註意,其實到處都是。
橋上似乎發生了騷動,有不少看熱鬧的人們此起彼落地指着久遠的身後。
夜鳥子抬抬下巴指向前方,!名面紅耳赤的中年男子,身着西裝,邊看手機邊等着紅綠燈。這男人的頭上坐着一個長了腳的半透明桶子。
「我到……葵橋了……」
因爲空腹的關係,三橋有些頭暈腦脹,在虛空坊的攙扶下,兩人向「日式煎餅DANJIRI」附近的「京都槲樹飯店」移動。
久遠再次試着奔跑,但自己也清楚兩腿早已不聽使喚了。
傳入鼻腔內的陣陣刺鼻惡臭,混雜着些許肉類燒焦的味道。
久遠將駒子的身體輕輕放在斑馬線上,兀自煩惱着。
「嗚哇,到處都是!」看來駒子也發現了。
從剛纔還驚叫不已的同一張口中,夜鳥子若無其事地發出命令。
先前看到的紅綠燈上,停了只雙頭烏鴉。在下方牽着手正要通過斑馬線的情侶間,有個被斬斷頭顱的女人打算介入其中。而剛纔親切地發麪紙給那對情侶的打工女孩,裙腳則有個僅穿着蓑衣的孩童縮在一旁。慢慢將視線自她的裙襬移開,轉向坐在人行道旁吞雲吐霧的金髮少年身上,他頻繁地抓着手肘,是因爲一隻只有頭部的狗正緊咬着他。
話說到此,夜鳥子便走到久遠的後方,將原本貼在他屁股上的五芒星貼紙取下,確認了上下位置。
「將這張紙反過來貼的瞬間,久遠就會開始散發在它們眼裏看來十分美味的氣息。那個程度甚至會使全京都的鬼怪們滴着口水向他撲去。」
駒子雖然記得十分清楚,但久遠卻對自己在全校十公里馬拉松競賽的排名忘得一乾二淨。理由很單純,因爲如果想一直清楚地看見女子組排名第二的駒子的話,那位置正好是男子組第八名的位置罷了。
「好,時間不多。吾只說一次,好好記着。還記得去下鴨神社時經過的葵橋嗎?從四條大橋沿着鴨川河畔,向那座橋跑去。依後鬼的腳程來計算,應可遠在法術解開前抵達。」
但對於看不見這些怪物的他們而言,就像是受到看不見的什麼人給推倒、絆倒、拖行、踐踏、丟擲入河、慘遭痛毆等等狀況吧?
夜鳥子與久遠四目相對地說着,此時她的眼神流露出些微不安。
後鬼久遠將駒子抱在懷裏,仰望着無星的夜空。
「接下來吾要在你身上下詛咒。」
一邊聽着夜鳥子的說明,久遠一邊默默地在心裏勾勒着:跑到三條大橋後;沿着昨晚經過的河畔,到了呈Y字型的鴨川后,就從其下跑到左上方的地方,應該就可以了吧!
在它旁邊看見了一個藍色的東西,是劇毒飛蛾的刺青「舞」。
……不行了,反正我就算使出全力也只有這種程度罷了。
夜鳥子將刀收入手臂之下,拖着右腳跑了起來。
——連她都叫我Q……喂喂,我可不是什麼卡通人物啊!
——可惡!夜鳥子這個大騙子,說什麼變身時間應該可以撐到葵橋……
駒子將紅色的手機從腰包中拿出後,交在久遠青藍色的手心裏。
用拿着紅色手機的右手,取下貼在左腕上的貼紙後,久遠因力盡而倒下了。
駒子最後在裏京都所看到的,是對岸山丘上五重塔倒塌的模樣。
——話說回來,那時候女子組的第一是誰啊?嗯,算了,也不怎麼重要啦!
有如大力拍打着他般,夜鳥子將除魔貼紙上下相反地貼在久遠的左腕上。
人蠱一跳入洞穴當中,其它的妖怪就像決了堤似地,跟隨在她身後跳了進去。
——這裏是哪裏?
人蠱已無退路,駒子如此確信。這時,人蠱又縱身一躍。
剎那間久遠所能做的就只有將放聲尖叫的駒子緊緊抱入懷中,背向公車蹲下身來。
小小一隻飛蛾,像要守護渾身是傷的久遠身軀般,停在他光溜溜的屁股上。
他連忙回過頭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公車的車頭燈已近在眼前。
有關於自己只需向前衝,跟如何解決這些鬼怪兩件事是如何搭上關係這點,久遠怎麼也想不透。唯一清楚的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將會發生非常嚴重的事情,這點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如果自己不答應的話,夜鳥子肯定會命令駒子來跑。一想到這兒,久遠便點頭回應:
在離開三條大橋之時,從身後開始傳出此起彼落的尖叫聲。
久遠以遠比夜鳥子的命令還驚人的速度,站起身後瞬間衝向鴨川而去。
到目前爲止出乎意料地順利,後鬼的腳程比大部份鬼怪的速度快了許多,直到現在仍未覺得疲累。加上過了三條大橋後情侶的數量也明顯地減少許多。這樣不但更易奔跑,而且使用武器的話也不需要擔心了。偶而出現有翅膀的傢伙在附近時,只要大喊一聲「嘿!」,就馬上會被閃電擊中而掉落。從河川突襲而來的傢伙更簡單了,只需順手呼喚幾次雷電,它們馬上就因觸電而無法動彈。
7 久遠,燃燒殆盡。
但如此驚人的速度是需要花較多心神來控制的。鴨川沿岸的河畔仍顯集了與昨晚一樣衆多的情侶們,絲毫不畏懼寒冷的夜晚盡情地纏綿着。不過由於他們眼中只有對方存在,常有不經意地擋住路的情況。這時便要注意不要撞上這些人們,因而閃避着、跳躍着,相當忙碌。
眼前就是葵橋了,距離二百米,要是駒子的話一分鐘左右就可以到達。明明是這麼短的距離,但此時的久遠卻感到絕望般的遙遠。不過,他仍不放棄向前衝刺。可惜此時,他「嗚哇!」伴隨着一聲痛苦的吶喊,感到背上一陣劇痛的久遠應聲向前倒下了。
不過兩道紅光追着人蠱曲折地於地面交叉逐步逼近。
後鬼的全速衝刺遠超過他的想像,發現自己從四條大橋跳下之際,下一秒三條大橋己迫在眼前。
久遠放棄似地彎膝跪在地上,乖乖地將左手伸至夜鳥子面前。
「快追!」
——看見了!鴨川呈Y字型的分歧點,只要向左轉去就是葵橋了。
有數十名年輕男女因受到怪物的襲擊而陷入恐慌狀態。
「看吧,那邊也有。」夜鳥子又指向斑馬線的對面。
但不可思議的是,每個人都像沒注意到久遠般走過。有時雖有幾個人轉頭瞥向這兒?看的也是拖着腳走的駒子。直到最後越過了斑馬線,也沒有任何人多看久遠一眼。
以這強健的鬼的身軀,應該不會馬上死掉吧?當背部被公車撞上的瞬間,要是還能跳躍的話,駒子或許可以得救也說不定。久遠下了決心,等待那個瞬間的到來。
右側看得到升降於大樓外的兩臺透明電梯,左側則是寫有「大坂—神戶—寶冢方向」坂急電鐵的大招牌,下方的電子時鐘顯示着九點十九分。這景色似曾相識。
這時夜鳥子踩了呆望着這一切的久遠一腳說:
「如果將除魔的護符反過來貼的話,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那裏距離自三條大橋北方算起的第一座橋——御池大橋相當近,飯店建於鴨川與河原町通的交會處,是京都屈指可數的高級飯店。
三橋口中雖然一如往常說着「咦咦?哎呀哎呀?」陷入想像的世界中,但這次前進的目標看起來是在蜜月套房的最上層……也就是屋頂的位置。
她伸展軀體,在一個可以將下方的御池通通盡收眼底的角落,坐了下去。
爲了保護自然景觀,京都對建築物高度有嚴格的限制。
因此連這不到二十層的飯店樓頂也能眺望全京都市。
白天的京都是個讓人感受到古色古香魅力的都市,到了夜晚景觀又別有一番風韻,彷彿自己身在點亮四周方格狀照明的未來都市般。
……話雖這麼說,但也不會有人在十一月的寒冷夜空下專程爬到屋頂去欣賞這些景緻。不過,也有例外——
這裏有一個絲毫不畏寒暑的非人類生物!天狗,以及一位自知身陷發情期、身體散發驚人炙熱氣息的女高中生。
玉跟虎看來仍處在興奮狀態下,但用氣勢壓制它們訓誡一番後,短時間內也稍微安分了一些。三橋就趁這個時候急忙喫光了所有的日式煎餅。
「怎麼樣?好喫嗎,三橋?」
虛空坊自她肩後探出頭來,滿足地看了看瞬間空無一物的五個塑膠容器。三橋則不知何故泫然欲泣地笑着。
「是的,非常好喫,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真的很美味。」
「很不甘心?」
「其實我家是開日式煎餅店的。簡單說,我相當清楚家裏做出的煎餅沒有一點勝過DANJIRI,像這樣的餐廳如果開在自家附近的話,半年左右我家的店鋪就會倒閉吧!」
「你也不必想這麼多,那種味道與價格在大商圈裏是無法兼得的,而且能撐到半年也很了不起了。那麼究竟哪一種最好喫?」
三橋聽見虛空坊稱讚的「撐到」半年這句話,不禁秀眉微蹙,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但仍接着回答:
「我認爲他們的燒烤蔥最棒。其它菜色或許可以試着模仿一番,但由於我家一帶只買得到九條蔥,因此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公平。」
「不公平啊……但是三橋,很久之前,京都進不到的食材可多得很呢!那時新鮮的魚就只有河川裏的魚而已,京都蔬菜都是最近好不容易纔有的,也就是說,構成特產食材的要素,包括了栽種的氣候風土,以及特殊的訣竅吧!」
「訣竅……是嗎?」三橋抬了起頭,流下兩行清淚。
「中華料理、法國料理、土耳其料理都是如此,運用少量的食材,以及許多不加以調理就無法食用的材料,所以需要特殊的訣竅,纔會與衆不同。」
「出來了!出來了,要衝出來了,救救我,虛空坊先生!」
虛空坊雙手緊緊地交叉在她的胸前,有如粗大樹幹的手腕緊緊地抱着三橋。
「我到……葵橋了……」久遠斷斷續續的聲音應該是這樣說着的。
她則是被他自後方抱着,由下往御池通方向望着,下個瞬間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來。
她只是癡癡地望着沿着鴨川急奔、後鬼久遠那碩大的青藍色背影。
「沒什麼啦,或許是俺多心了。別說這些啦,看看那裏。」
怪物們異常地興奮,就像一羣追捕獵物的肉食動物,或是追逐一隻雌性動物的一羣雄性動物般,散發驚人的火藥味。
虛空坊向前伸長了身軀,像是要壓着三橋般向飯店的方向看去。
「收拾掉人蠱」,像是要振奮精神般,夜鳥子刻意說出聲來。
「嗯,也是啦!那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還可以再跑一陣子啦!」
繼昨天之後,似乎又發生了許多大規模的交通事故。四周響起車輛急躁的喇叭聲、刺耳的剎車聲、以及衝撞的爆裂音,有數個地點同時冒起了黑色的煙霧。這陣騷動沿着河原町通漸漸地逼近此處。
九點四十分,不知不覺已過了該回旅館的門禁時間。久遠開始奔跑至今也過了十五分鐘,以後鬼的腳程來說早就應該抵達目的地了。
人蠱究竟到哪裏去了?兩個人四隻眼睛,駒子與夜鳥子凝視四周。
他那巨大的鼻子指向一個最爲明亮的地點,看來應是四條河原町。沿着馬路燃燒着的白色火焰,彷彿極光般往天際緩緩地升起。仔細一瞧,在那團火光中有數十隻像極人類卻非鳥類的物體,在其中飛舞着。
將除魔貼紙反貼到久遠背上時,印象中並沒有覺得他的體味有特別不一樣的地方。但身爲人類的駒子與怪物的鼻子終究不同,正如夜鳥子所說,他的身體極可能散發出一種強烈刺激怪物本能的味道。
三橋一點也不覺得寒冷,或許是虛空坊擔心她喫飽後可能忽略了夜晚的冷風,因此他並未振翅高飛,只是靜靜地從後方抱住三橋,用羽翼無微不至地包裹她的全身。
目睹這一刻的同時,四周不斷出現了相同的點狀物。
夜鳥子斬釘截鐵地這麼回答。整個狀況絲毫不見起色,周圍響起了玻璃的破碎聲與警鈴聲,應是店家的陳列品遭竊了!尾隨而來的是夾雜着刺耳的喇叭聲與剎車聲。方纔發生衝突的那羣男性,出現傷亡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其中還有被數名男性壓倒在地的女性。在遠處則出現濃濃的黑煙,是不明原因的着火或汽油縱火的也不得而知。
那些究竟是唾液、血液或是排泄物,抑或是其它東西,駒子根本不瞭解。雖然不清楚,但仍能清楚嗅出這些體液的味道相當特殊。
另一個地點是鴨川。
「不過它們究竟往哪裏跑去呢?三橋仰望若虛空坊之際,從上游傳來了未間斷的巨大爆炸聲。三橋發現這獨特的爆音,並非「轟隆」而是「碰隆」,是似曾相識的聲音。這是舞,毒蛾式神,舞的爆炸聲。
「開始了」隨着虛空坊這句話,三橋將臉龐轉向東方的天空。
相反地這次是駒子在心中默唸着。
而這場混亂的最高潮,是怪物們的實體化。身高約3.5米(一丈二尺)的赤鬼、大小如自動販賣機的女人頭顱、有孕婦般腹部的餓鬼、四處奔跑的無頭馬、以及無數骷髏頭、火球等,這些怪物突然一併出現在眼前的話,確實會陷入混亂吧!
「該怎麼說呢,他不管做任何事都能很快掌握要領,加上個子高,而且沒有自視高材生的架子,因此很受女生歡迎呢。可是不知爲什麼,他一直被桂木同學耍得團團轉……」
——你還在擔心別人嗎?別管那麼多了,反正現在也無能爲力。
「兩個都擔心啊!」
夜鳥子雖然口中說着『別擔心』,但駒子仍聽出話中潛藏着些許焦躁。不過她也很清楚沒必要明白吐露出這些心情。
駒子用手帕掩着口鼻,有時還得憋着氣,嚮往北而去的怪物們追去。因爲夜鳥子認爲人蠱就混在它們之中。
雖然駒子感受不到久遠體味的改變,但怪物在瞬間就發現了。從它們開始移動之後,就明顯地出現許多身上流着體液的怪物,鮮紅、碧綠、鵝黃、乳白、漆黑……許多不同顏色的液體,從身體不同的部位滲出或噴出。
「看樣子應該在出町柳附近,去看看吧!」虛空坊這麼說着後,張開了雙翼。
三橋在十月的夜空中,看見了高掛在天際的巨大火焰文字。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拿起一看,顯示來電者是駒子,不過接起後聽見的是久遠的聲音。
「別緊張,三橋,只要你保持冷靜,它們就會跟着安份下來。」
依舊沒見到它,卻取而代之地注意到另一件事情。
「你還真是有趣呢!對了,你會冷嗎?」
「是、是的……不過……我還是……覺得……」
虛空坊飛在高空中,詢問是誰打來的電話。聽了三橋的報告後,邊點頭邊用眼神向一個方向「那邊、那邊吧」示意。
駒子瞥見一旁年輕女子的大膽行爲,她正解開身上的前開式毛衣,引誘四周的男性與自己顛鸞倒鳳。
虛空坊吐出的氣息不禁讓三橋的耳際一陣潮紅。
此刻駒子想知道現在的時間,向慌張地關起的便利超商鐵卷門與地面的縫中看去,從牆上的時鐘確認了時間。
緊接着,從左邊開始出現「妙法」「船形」「左大文字」「鳥居形」等等五山送神火,最後則是在鞍馬山方位上靜靜點燃了「I」的字樣。
而在胸中暴動漸趨緩和之際,當三橋安心地撫着胸前時——
「咦咦?您怎麼會知道呢?」
看着慾望失控的衆人,駒子試着問道:
「桂木同學腳扭到了,看來在跑的應該是久遠同學吧!」
其中一個是四條河原町。
不像京都那種高雅的方式,而是有如博多與淺草般喧囂嬉鬧的祭典。
——讓洞穴大唱空城計的一定是師父。但把怨靈、鬼怪等召喚來這個世界究竟想做什麼呢?此時的三橋毫無頭緒。
——百鬼夜行。浮現在腦海裏的僅有這四個字。
慘叫聲此起彼落。原本對着衝突對象拔出小刀的男子們、露出乳房跳着煽情舞蹈的女性們、圍繞在這些女性身旁的男性們、以及正物色着櫥窗內金銀首飾的男女們,目睹了這景象後,都爭先恐後地開始逃竄。一邊閃避着這些驚慌失措的羣衆,駒子追逐着那些怪物。
——那是人的背部嗎?怎麼會?
出町柳是今天早上前往鞍馬山時,從京坂電車下車後換乘教山電鐵的起始站,爲鴨川呈Y字型分歧的地點,印象中位於下鴨神社附近。
或許是對駒子行事果斷感到相當滿意吧!
依照他的叮囑,三橋開始深深地吸氣、吐氣,像這樣重複了數次後,在胸部起伏之間,漸漸地能感受到虛空坊雙手壓在乳房上的緊迫感。
踩踏着路旁通行中的車輛、撞飛路上的人羣、破壞周遭的建築物行進,全體湧向鴨川。將目光轉向鴨川附近,該處有更多鬼怪爭先恐後地向上遊逼進。
「就是這樣,深深地吸一口氣。沒問題的,要相信你的朋友們。」
「它們好像在追着誰的樣子。」虛空坊用鼻尖指了指上游的方向。
在一臉茫然的三橋耳際,傳人了響徹雲霄的喧囂。
那是人們的歡呼聲以及怪物們的慘叫聲。
——可是怎麼會在出町柳呢?
「沒什麼啦,之前俺認識一位元跟他頗爲相似的男人,是個永不言輸、心地善良的溫柔男性。」
——相信他們吧,他們非常健壯,一定能成功的。
「是久遠同學打來的,只說他現在人在葵橋,不過那聲音聽起來很奇怪……」
聽見夜鳥子的囑咐後,駒子向附近看去,只見四周的人們樣子相當怪異。可能是因爲怪物身上的體味帶給他們某種程度的影響吧?
三橋試着再確認一次,但不管她怎麼叫喊就是沒有迴音。
他一邊訴說着這段懷念往事,一邊開始哈哈哈地笑……不知爲何,笑聲中流露出些許孤寂。
「……沒關係嗎?」
「應該是瘴氣。是從裏京都四溢而出的吧,不過這洞也開得太大了吧!看這樣子,現在的四條河原町應該到處都有鬼怪出沒唷!」
「三橋,你看那邊。」
9 駒子,眼見烈炎。
在這時間點上,普通人仍是看不見這些怪物的。如果要以一般人的感受來打比方的話,就好比一條几天前擦拭過翻倒牛奶的抹布,不知在教室的何處開始散發出腐臭的味道,而且遍尋不着。大概就像這種感覺吧!
只聽見巨大的羽翼發出一道振翅聲後,三橋的身體便浮上空中。
「能不能想點辦法啊?」雖知道就算這麼問也無計可施,駒子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四周不斷髮生糾紛,其中也有集團衝突的狀況。這些紛爭都是以同性爲主要對象,異性之間則以相互愛撫、當街熱吻等不雅的景象爲主。四周聚集了大量以有色眼光圍觀的羣衆,但情侶們卻不打算停止。還有就是看準這些進入急性發情期的情侶與圍觀人潮而進行偷竊或強盜的人們。
三橋螓首微傾,突然聽見淡粉紅色的腰包裏手機響起。
這些點漸漸地連成形狀後,就成爲每個人都瞭解的文字。
「很不甘心」三橋小聲地說出這句話後,虛空坊又發出哈哈哈爽朗的笑聲。
覺得事有蹊蹺的虛空坊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手機來。
「不要怨恨自己沒有的事物,每個人有每個人特有的、土地也有土地特有的、萬物都有他們獨特的才能,當然你身上也有這種才華。如何去發現這點就需要一些方法了。」
「之前不是說過『相信吾』嗎?別擔心,只要久遠那小鬼衝到目的地後,這裏的狀況就會好一些。不過,也該到了纔是……比預計慢了些。」
玉與虎近似瘋狂地嘗試自她的胸前衝出。這次狂暴的程度與先前完全無法比擬,雖然嘗試以言語讓它們鎮靜也絲毫沒有效果。有如胸膛裏出現一位重量級拳擊手不斷使出連續拳來攻擊一般,三橋頓時感到一陣胸部被撕裂的恐懼感。
就在這棟飯店的附近。明明附近的大樓都安裝了避雷針,卻不可思議地聽見數次落雷在河川附近響起,並傳來約會中男女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每當碰到這種時候,他一定會哭喪着臉說『真沒辦法』啦,或是『饒了我吧』,然後繼續默默地付出吧?」
從駒子口中吐露疑問,夜鳥子則是在腦中反問:
——大,燃燒大文字啊!!
——我也想快點讓那四名可憐女子早日安息。
「那白色的火焰是什麼啊?」
「……真的沒問題嗎?」
「居然會受這種程度的邪氣影響,現今人們的身心也太過怠惰了吧!駒子,可別捲入什麼無聊的事情中啊!」
虛空坊這麼說着,一邊用大拇指拭去三橋臉龐上的淚水。
這時駒子還不知二十分鐘後,送神火即將點綴夜空一事。
只見夜空高掛着橘紅色的點狀物。
「不會,謝謝您的關心。」
從裏京都出現的怪物們開始同時移動了。有飛在空中的、奔跑着的、用單腳跳躍的、在地上爬行的,它們移動的方式與速度繁多,都近似瘋狂忘我地向着北方前進。
——你是擔心久遠還是荒木呢?
整條路上已經被數百,應該說是數千只怪物給淹沒,彷彿進行着它們的祭典般。
「或許夜鳥子是在測試你也不一定。」
最後一個地方是在鼓脹不安的三橋胸前。
就在此時,幾乎有兩個地方,不,該說是三個地方發生了暴動。
「喔,他叫久遠啊,是個怎麼的人呢?」
從那個方向看去,發現橋下聚集了許多凸着腹部的餓鬼,像是衆集在斑馬屍骸旁的禿鷹般。瞬間在羣鬼正中央處,看見了一個鮮紅色的塊狀物。
……又過了五分鐘,照理說應該快到達三條了,實在太慢了。
究竟久遠發生了什麼事呢?駒子懷抱不安,低着頭緩緩地走着。過程中夜鳥子也沒有多說什麼,就在這個時候……
她突然聽見無數的尖叫聲,但都不是從人類的口中發出的。
「總算開始了。哼,久遠那慢吞吞的小鬼,害吾心煩意亂了一下……」
夜鳥子這麼說的同時,駒子覺得自己原先緊繃的嘴角也稍微鬆弛了一下。她雖然嘴裏不說,看來心中也很擔心久遠吧!
駒子停下腳步,躲進附近一間大樓的入口處,抬頭望着四周。
大聲叫喊着的是眼前的怪物們。
它們正一個接着一個飄浮至空中。
就像是神明在雲層之上,用肉眼看不見的釣魚線在釣着它們一般。
怪物們似乎對現世十分執着,仍拼死命地抵抗着。
它們的樣子看來都很悽慘,有死命緊貼在地上的、緊拉住汽車的、捲住路標或招牌的、緊抱身旁怪物的、逃至屋內或地下室的……
但在駒子看來,這些都是白費力氣。
例如用細長的脖子緊捲住交通標誌的女人,因撕裂而僅剩的頭部,在這個世界上逗留的時間,也只比先飛至空中的身軀多一個標誌的時間罷了。
例如逃竄至地下茶餐廳的大型老鼠,像是被看不見的手拉着尾巴般,在腳踏墊上留上無數的齒痕與爪痕後,仍被拉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啊?發生了什麼事?」
駒子兩眼圓睜,看着四周已減少一半的怪物與其殘骸問着。
「現在進行的是點燃五山送神火的儀式,雖然連一團火都沒看到。」
「那不就是那個燃燒大文字嗎?啊,難怪之前說葵橋是終點。」
駒子想起白天走過葵橋的時候,看見山上「大」字型的禿痕。當時夜鳥子也有看見相同的景色,因而記了起來吧!
「可是送神火不都是在夏天進行的嗎?那這到底是誰做的……」
——啊啊,原來如此!
久遠脫口而出這僅有的願望,卻發現怎麼也無法實現時。頓時感到一陣絕望。死了之後纔開始畏懼「死」這件事,聽來很奇妙,但對久遠面對這件事真是「性命攸關的問題」。
久遠一如往常般安慰着自己,很輕易地就告訴自己「這也沒辦法啊」,試着接受這一切。但這次似乎沒那麼容易。
……活生生地?駒子開始想像那樣的景況,後悔自己詢問過這件事情。
夜鳥子在漸漸增強的雨勢中,滿臉忿恨地抬頭仰望陰暗的天空。
「怎麼正巧這時候下起雨來了……」
我可不要死了還這麼丟臉……這些想法在久遠心中一掃而過。
從兩人小時候就一直注意駒子的原因,應該是她一直向自己的極限挑戰吧,因爲我害怕努力去做之後承受不了仍是失敗的打擊。
從四條沿路經河原町路至三條爲止,這一帶可說是京都少數的繁華區。但立於兩旁的建築物大多因保護景觀的緣故最多僅至八或九樓層高。不過作爲一條人口超過百萬的大都市主幹道來說,這條幹道實在缺乏應有的魄力。
「唉,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啊。也罷,如果你就這樣死了,我也頗傷腦筋的。」
「呿,先是玩數量戰這次又玩起體積戰啦。蝴蝶還真無聊……」
可能是送神火的火勢減弱了,殘存無幾的怪物們,漸漸地恢復了精神,在毫不瞭解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緩緩地站起身來。
在自己屍首身邊的是將眼鏡丟在一旁顫抖雙肩,邊哭邊試圖重複進行心臟按摩與人工呼吸的三橋。
——我想當她的守護靈!!這樣的話就能一直陪在她身旁了。
對於可以輕易接受死亡這點,大概得歸功於自己這種大而化之的個性吧!其實,像這種曖昧不清且稍嫌冷淡的態度也不賴。
這時突然有人對着飄浮在空中的久遠說話。
這時駒子又聞到了一股獨特的腐臭味,怪物們就像擰着自己的身軀般,滴下了許多液體。而這些液體發出的強烈味道,就連在如此的大雨中也能清楚嗅到。
「飛到送神火堆中,今晚那兒將直通灼熱的地獄吧,呵呵呵,它們將會被活生生地燒到連灰都不剩。」
心想可能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久遠顫抖着悄悄地看着遺體,但發現自己死後幾乎沒受什麼傷。應該是舞灑出的毒粉,使得在它們眼中看來自己是具難以下嚥的屍體。
被認爲超乎一般怪物水準的人蠱,看來在這狀況下也飽嘗痛苦。
目前人蠱的高度大約與這些大樓並肩,再加上一個頭左右。換句話說,現在它的身高約有50米左右。
人蠱除了巨大化之外,身體上也清晰可見其它不同的變化。應該是吸收了過多怪物的關係吧,只見軀體相當地腫脹,乳房與臀部也因重量的緣故顯得有些下垂。此外,下腹部更是像要漲破似的龐大且向前擠壓着。
……等等!這麼說來?
「可惡可惡可惡,我還不想死啊——!!」久遠眼眶泛紅地大喊着。
不過前進的方向與先前不同,它們朝着現在看來猶如魔界聖母的人蠱所在方向移動着。
……果然在說謊。看來只是碰巧事情有照預計進行罷了,要是萬一久遠在途中摔倒的話,京都會怎麼樣呢?光是想像雙腿就顫抖不已。
已失去生命的他像燃燒大文字般呈大字型全裸地倒在河岸旁。
這女人跟自己一樣,做事從不瞻前顧後的……簡而言之,她只會不顧一切向前邁進,從不去思考萬一失敗時的情況,當然更別提什麼備案了。實際上,也根本沒法子準備吧?
啪嚓、啵喳、啾、噗啾……接踵而至的是肉團相互撞擊的聲音。
站在三橋身邊的是個壯碩的男人,名字叫虛空坊,是鞍馬山的天狗。
這種話出自自己口中雖然有點奇怪,不過就是覺得我算是存在感較薄弱的那種人。應該也沒什麼勇氣與意志力吧!
二十分鐘後送神火終於被大雨澆熄,久遠這時尚不知情。
是人蠱,沒想到她潛伏在這麼近的地方,應該是想伺機偷襲。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現「我做到了!!」這樣的想法時,難得的自己也沒有任何不滿。如果駒子在這時爲我而哭的話大概死也瞑目了吧!
「我只想普普通通的就好」,以這樣的謊言欺騙自己,裝出一副領悟一切的模樣。
——什麼迷途而出啊,追根究底,它們都是跟着你從那個空洞出來的!
一直在駒子身旁不知所措,抑或只是嘻嘻哈哈地存在着,仔細想想也沒做過什麼偉大的事蹟,只是在一旁咬着手指看着拼命努力的駒子罷了。
——「I」?原本有「I」這個字樣嗎?
對於夜鳥子的辯解,駒子直覺地認爲「她在說謊」。
混雜其中的,還有不置可否地進入耳裏的女性淫浪聲。當數以百計的異型怪物與那裸身結合時,人蠱毫無忌諱地發出歡愉的嬌喘。
到方纔爲止,久遠的屍體附近仍徘徊着無數餓鬼。雖說自己已經死了被怎麼處置都悉聽尊便,但一想到萬一屍首被喫得七零八落,父母跟駒子看到自己遺體的狀況時,不禁難過得想:「唉~還是放過我吧……」
這時滴一聲,像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碰觸到駒子的臉上。
有個說什麼都無法自心中去除的遺憾,那就是駒子。這時久遠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
哇阿哇啊哇啊!等等,我可不想這樣啊!
重新出現在大廈上方的人蠱,就像散發神光、身披霓裳羽灰的仙女般。
「誒,這些怪物會飛到哪去啊?」
天空局掛着大文字、妙法兩字、船形、左大文字、鳥居形狀,而在北方則明亮寫着平假名「I」的字樣。
實際上並不討厭這樣的自己,不過有時還是會覺得不喜歡。
同時河原町路的車道、人行道與建築物,都被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籠罩着。
11 夜鳥子,仰望天際。
大雨有如要洗淨染滿裸女全身、成爲她活祭品的鬼怪血液,不斷下着。
不過,都已經死了還什麼「生來頭一遭」啊……想到此處,久遠不禁搖頭苦笑。
——喂,我該不會變成地縛靈了吧?要永遠在這裏晃啊晃的?
看這狀況最多也只能撐五分鐘了,屆時它將失去自我修復的材料,那時,人蠱將步上與其它怪物相同的命運,這點是可以確信的。
人蠱也在雨水的沖刷下,慢慢地站起身來。
因送神火的引力,身上的肉被一一撕裂後吸了過去,爲了修復自己破損的身軀,它顯然還在不斷吸收四周的鬼與妖怪。
青白色火焰取而代之籠罩她的裸身,人蠱向上一跳。
真沒想到第二次接吻的對象居然是三橋,嗯,也不壞啦……
唉……最起碼腰部附近也幫我遮一遮吧!
這時她的高度約比四周的大廈還高了一個頭左右。
那些怪物就像方纔被高高釣起般同時浮到空中。
不過,現在的久遠什麼也不能做。他爲了打發時間,開始回想自己這十七年短暫的人生。
要說死不瞑目的話,理由實在太多了,其中應該包括覺得「這不公平……」吧!
但是,卻怎麼也動彈不得。想到此處,他不禁驚覺到一點。
久遠側着頭想了想,眺望着高掛在五山夜空中的送神火,而在腳邊的則是自己的屍體。
她緩緩地彎下了腰,張開了修長的雙腿,讓圍繞在四周的怪物進入自己的體內。
「我想一直跟駒子在一起啊!!我想跟她一起活下去啊!!」
「你說的事吾一概不知。」
「怎麼可能呢?就算是吾也不可能做這麼有勇無謀的事。這送神火只是以防萬一的準備罷了。」
當送神火點燃,圍繞在自己遺體旁的鬼怪便同時消失,同時也確認了自己屍首的所在位置。
現在想想,像這樣強烈地希望做些什麼的念頭,還是生來頭一遭。
只見人蠱的身軀漸漸膨脹,最後因爲它的重量使得大廈不斷往下沉。將剩下所有的怪物大致吸收之後,裸女緩慢地將雙腿伸至人行道上。
突然想起今早的氣象預報,確實說過今晚會下雨。
想到此處,駒子又發現了一件事。
10 久遠,死亡。
昨晚,停在人蠱頭上的舞沒有爆炸就掉落的原因看來也是因爲中毒吧!原本對後鬼不會造成影響的毒素,一旦恢復成人類的身體後便無法承受。原來是因爲這個緣故啊……
當她止打算這麼說時,駒子突然發現一件事。在進入裏京都前,夜鳥子與虛空坊在四條大橋上所進行的謎般對話。看來那時就已經拜託他進行送神火儀式了吧!
夜鳥子雖然佯裝不知,但駒子卻感覺到她嘴角微微地上揚。
對於夜鳥子這番說詞,駒子不禁怒火中燒。
夜鳥子望着化身成巨怪的人蠱喃喃地念了起來。
在街道對面大樓上寫着「JOY—KARA」巨大紅色招牌的卡拉OK店,像是緊抓住那耀眼的霓虹般,有個赤裸的女人趴伏其中。
此時像是要中斷自己這想法般,夜鳥子開口說了:
一瞬間她突然看見人蠱似乎笑了,下一秒駒子所日睹的景象,不禁讓她暫時停止了呼吸。
看見自己的屍體時,有一陣子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唉,唉,現在發覺也太晚了,久遠不知發出了第幾次嘆息聲。
所以,我一直都隨便做做。即使如此,也有一定的成果。
「啊啊,所以才放火燒了裏京都,打算藉此一掃所有的怪物嗎……啊啊!長刀也是故意揮空的吧!誒,難道說……那張除魔貼紙原本就打算倒着貼纔要我買的?喔,這麼說來,一開始是想貼在我身上的嘛……」
發現自己已死的時候,的確稍微緊張了一下,怎麼說這也是第一次經驗。
由於現在是靈魂狀態,似乎到處都能飛去。
「嗯,原本送神火是將中元節來到陽間的祖先們送還的儀式,今晚則是爲了將自彼岸迷途而出的惡鬼及怨靈們一併清除而使用的。」
背上的傷痕相當嚴重,但基本上遺體的搬運是臉部朝上的,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能矇混過去。久遠撫着全身透明的自身胸前鬆了口氣。
根據他與三橋間的對話聽來,死因不是背上的傷痕或劇烈運動所造成的心臟麻痹,而是腹腰間爪傷上的毒所造成的。
「誒,難道說……你從一開始就盤算好把怪物從裏京都引到這裏一網打盡嗎?」
雖然對夜鳥子估計後鬼的變化結束時間有誤差這點難免有些不爽,但是想到有可能是中途自己爲了閃避情侶們而浪費了一些時間,或者是人蠱的毒也有侵蝕到後鬼的身體了。不過,這些都是事後諸葛了,現在想這些也於事無補。
但看見怪物們一個個被吸入送神火中時,他發現像是完成了什麼般,「我做到了!!」,心中滿是充實感與成就感。
不過可以明顯看出它們變弱許多。如果是這種程度的數量的話,以夜鳥子持有的兩把不可思議的武士刀,應該足以應付。但最大的問題是人蠱,駒子心中如此認爲。
「下雨了?」
「別提這些了,你看那個——」駒子的目光望向她看去的地方。
之後駒子爲了將這些恐怖的想像自腦海驅除,轉而問了件無關緊要的事。
目睹這一切的怪物們,彷彿被注入一股活力,發出野獸般的叫聲。那聲響有如狗的吠叫聲,在大雨滂沱的京都裏迴響着。
人工呼吸就是嘴對嘴。三橋對着到方纔爲止仍是久遠久的肉身,不斷地重疊着雙脣。遺憾的是,他已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嘴脣的感觸了。
「……怎麼看起來好像快要臨盆的產婦一樣。」
駒子這麼說單純只是就外觀而言。實際上仔細一看,在它身體表面卻是佈滿着數量驚人的怪物們。
它們在被人蠱吸收之後,仍痛苦掙扎着開始流下黏膩的體液。這次流出的液體看來黏度較高,雨水也無法沖刷掉,使得巨大的女性身軀上因染滿許多色澤而呈現出多種奇妙的斑紋。
有幾個地方漏出的體液特別多,與該處應有的色澤相違背似地,成爲了點綴人蠱身軀主要的色彩。
像眼睛附近,有如脫妝的眼線般,青藍色在它的臉頰上留下清楚的線條。
接着是嘴脣,吐着大量有如海苔般鮮綠色的半流體物,且出現啵啵啵的泡泡,自嘴角流經下顎,至胸口附近留下了一大塊髒污。
胸前的頂端也同時以驚人的氣勢噴出不明液體。乳頭約有人類頭部大小,從左方噴出淡紫色、右方噴出橙黃色母乳般的液體,飛濺在人蠱碩大腹部上後,呈現左淡紫、右橙黃,而中間位置爲兩者相混後的灰黑色。此三種色調強烈地說明含有劇毒。
最後是兩股間,大腿內側不斷垂流出淡茶色與漆黑色的液體。
人蠱面無表情地看着夜鳥子站立的地方,像是在訴說該處空無一物地兩眼空洞無神。夜鳥子卻將這種態度認爲它是在瞧不起自己,因而相當地不快。
「很快吾便會要你在吾面卑躬屈膝的,你先忍忍吧!」
夜鳥子凝視着人蠱巨大的軀體,拖下夾腳拖鞋,光着腳踏在潮溼的柏油路面。雙手交叉於胸前,手肘置於腰部兩側,同時向駒子說着:
——駒子,要稍微跑一段路。可以嗎?
——OK!不過要先踏左腳,還有進行跳躍的時候也要用左腳着地,不然右腳會因爲無法支撐而摔交。
「明白了。」在她這麼回答之後,夜鳥子便在大雨之中飛奔而出。
她像飛舞在高空的巨型鳥一般將雙手向兩側大大地張開,左右手上分別握着兩把愛刀,右一文字與左一文字。刀身散發出柔和的火紅光芒,將附近的大雨瞬間轉變成蒸氣。
用這對刀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夜鳥子心想。
究竟是什麼時候拔出來的,連她自己也沒有印象。存在感如此地稀薄,但一旦遭逢危機,卻總是守候在自己身旁。
——這麼一想,這鈍刀……還真像那男人啊!他是個一開口就老在訴苦的沒用傢伙。印象中雖然沒幫上什麼忙,可是,對吾而言,卻是個有他在身旁就能感到安心的人物吧!
夜鳥子試着想起當初打造這左一文字、右一文字時,掛在那年輕和尚臉上的笑容。記憶中的他怎麼想都是一臉困惑,夜鳥子不發一語搖頭苦笑,繼續向前奔跑着。
映入眼簾的是人蠱的腿部,從指尖至腳踝的大小,便相當於倒在它旁邊被丟棄的箱型車。當夜鳥子踏上引擎蓋,向屋頂一躍而上之際,人蠱的右腿便向此處踩了下來。
人蠱雙手着地,嘗試立起跌個四腳朝天的身軀。
此時的夜鳥子沒有一絲迷惘。向着呈逆吊鐘狀的乳房側邊,以近似翻滾的方式往人蠱腹部與道路間的縫隙衝去。像是要坐起般,這時人蠱腹部的肉塊翻向上半身擠壓着。夜鳥子將原本置於雙肩上的兩把長刀擺出袈裟斬的架勢後直落而下。
「那就趁它還沒站好的時候,展開攻擊吧!」
下一秒便感覺到人蠱的手掃過自己匍匐前進的背上。
因爲,飄浮在那兒的是一座山,是從西北方的夜空飄過來的。
無視在腦中大喊的駒子聲音,夜鳥子死命拖着右腳逃着,背後又颳起了一陣風。這次是幾近接觸道路的巨大手掌揮向這裏。
「總之,先交給我吧!」
她面向眼前一個大水坑,兩手往上舉起後,一頭衝了過去。
「……呃?你是誰啊?」張望一下四周卻什麼也沒見到。
「誒,你總算說出真心話了啊!也罷,如果你就這樣死了我也頗傷腦筋的。」
雖然與推測相去不遠,但夜鳥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抱怨了一下。原因是人蠱用粗略的治療方法否定了自己的刀技,或者該說是對這兩把刀的否定吧!
「什麼啊,那句『我是這樣想的啦』聽來真不可靠耶!」
「切入重點?」
「太好了,這樣它就站不起來了吧!」駒子興奮地說着。
腦中的聲音這麼說着後,突然聽見地上響起了手機鈴聲。虛空坊將手機從牛仔褲口袋中拿了出來。
她絲毫不爲這驚人的聲響所動,只是快速地衝向人蠱的右側。奔跑了約20米後,拉出一段間距,就在該處轉身初次面對着它。
「這樣子根本無法使用阿修羅……」
「現在要做什麼啊?」他在歸橋上空望着三橋與虛空坊這麼問着。
「虛空,好久不見了,是我。」
「可恨的邪魔歪道……下次在它肚子上畫個十字剖開好了。」
駒子從腰包取出新的透明膠布,像要緊緊地束住右腿踝般綁着,每卷一圈時便可清楚感受到那咬牙般的劇烈疼痛。
看來是喫得太快了,那是人蠱嘔吐物掉落的聲音。
「其實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好好地聊聊的……不過現在沒有時間了。我就直接切入重點吧。」腦中的聲音自顧自地這麼說着。
這時虛空坊像是在跟三橋說明着什麼。她一邊露出喫驚的表情,一邊點着頭聽着。看來腦中謎之聲音的主人,也在遠望着他們兩人的樣子。
火紅色×刻畫出微斜的線條,順勢向四方延伸,裂痕直達腹部的側面。
久遠想到這點時,虛空坊已經抵達一條歸橋的東岸了。
12 久遠,打起噴嚏!
「是指三橋嗎?記得她們是架起跨越天國、現世與地獄溝通橋樑的家族嘛!」
「現在沒時間說明。這次又要麻煩你了,請你把久遠的遺體跟那個三橋家族的大奶妹帶到歸橋去。把他帶到白天經過時,坐西朝東的方向。」
久遠自己也不明瞭,爲何能清楚地聽到腦中的謎之聲音與虛空坊的對話。
——駒子……你打算仍以這種狀態行動嗎?
舞的體內蘊含多種毒素且對它們都有抵抗性,但人蠱身上的劇毒居然能在瞬間讓這隻毒蛾死亡。
——我不是跟你說過右腳沒辦法支撐嗎!
——阿修羅用毒應該可以暫時中斷它的行動,不過你可以不用腳就做到嗎?
眼前垂着比車站前的商店還大了一圈的乳房,從它側邊看到的橘黃色約有體育館大小的人蠱側腹部,下半部軟趴趴地緊貼在車道上。這些巨大的肉塊漸漸地被撐了起來。
「剛剛你不是說『不想死』嗎?」
下一瞬間,在她的背後發出「轟隆!!」巨響。
——叮!在傾盆大雨中發出清澈的一響。
夜鳥子雖然感到有些啼笑皆非,但也同時覺得駒子相當可靠。
——啊,這麼說來,我成了幽靈卻沒被送神火吸走的原因也歸功於這條線吧!
它右腿的阿基里斯腱有兩處清晰的傷痕,但傷口卻沒有流下一滴血。
「對,就是指那女孩。她便是掌理死後世界與現世連接橋樑的家族後裔,有極高的才華,可同時馴服玉與虎兩名式神的人。如果是她的話,相信可以將你拉回現世……我是這樣想的啦!」
——如果送神火能撐久一點,雨能晚點下就好了……
夜鳥子快速地向旁邊一跳,以毫釐之差迴避了。
人蠱看着自己開着一個大洞的腹部,緩緩將僅剩拇指的右手伸進洞裏,並在其中開始迴旋轉着。左手則慢慢地收集飛散至道路上的肉片,之後送進口中。
從地上傳來虛空坊哈哈哈的爽朗笑聲。之後,他請仍在幫久遠進行心肺復甦術的三橋站起,將自己身上的T恤脫掉後穿在久遠身上。然後雙手抱起久遠的遺體還有三橋,伸展出巨大的羽翼飛向夜空。
應該是在她揮刀砍下那時吧,人蠱望向那近似脹破的肚皮上,有着用細線畫出小小的火紅色×印記,聲音是從那處傳出的。
——可惡!吾還刻意沒用駒子扭傷的右腳說。
夜鳥子急忙站起後,以長刀代替柺杖撐着左腿跳着逃走。
「好狡猾……」
完全沒有站起的時間,上方的攻擊再次襲來。
「你們白天經過這座橋時,夜鳥子說了些什麼還記得嗎?」這時那聲音這麼問着。
大地晃動了起來,程度相當劇烈。可笑的是在駒子抱頭打算迴避之時,湊巧搖晃也跟着停上了。
「如果用阿修羅呢?那隻蜘蛛很強吧?」駒子抬起頭望着人蠱。
聲音的來源似乎就在附近,是在後面呢?還是頭上?
衝過人蠱身體下方時,她突然覺得頭上吹起一陣強風。那是有如要擊斃飛在空中小蟲的人蠱手掌,乍看之下變得像是房子的屋頂一般飛落。
不可思議的是,來自手掌的攻勢就這樣中斷了。
——叮!再次聽見撥動琴絃般的聲響,夜鳥子將雙手交叉於腹前,雙刀立於身體兩側,維持這個姿勢繼續地跑着。
轉頭一看,她發現人蠱雙腳向前擺着,呆呆地望着不知何時只剩下大拇指的右手。同時發出了些微的聲響,就像是東西碎裂的聲音一樣。
此刻地震又開始了,這時頭頂上突然發出了令人作嘔的聲音。
喔嗯……聽見這陣聲響,夜鳥子與駒子只覺背上一陣惡寒。
——可是仍不清楚蝴蝶藏身何處。
夜鳥子站在半崩塌的遊樂中心大樓的裏側,聽着人蠱吞食同族屍體發出嘎吱嘎吱的咀嚼聲。
「可惡可惡可惡,我還不想死啊——!!」久遠飄在倒臥於河牀邊自己屍首的上空,同時有個聲音與他交談着:
「你這傢伙比吾還亂來呢……」
「不愧是好兄弟,那就拜託了。啊,還有幫久遠找件衣服,這樣他會感冒的。」
駒子這麼說着,用左腿向上一跳站了起來。
「這樣下去它又要再生了,怎麼辦?」
這時在上空目睹這一切的久遠,口中發出了「哇啊」的驚叫聲。像是被拉着衣襟拖着跑般,身體與靈體之間應該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接着吧!因此身爲靈體的久遠有如風箏跟在虛空坊的後面飛着。
夜鳥子靜靜地回答後,望着一屁股壓毀數臺車輛,倒臥在路旁的巨大女體。
人蠱以背靠着大廈的姿勢摔坐在地上。不知是否爲方纔傾倒之際印上的,在大廈的外側牆上,正繪着連色彩繽紛的「魚拓印」都相形失色的「女性拓印」。
夜鳥子仰天長嘆,之後便如成語,「目瞪口呆」般望着天際。(譯註:原文用法爲『仰天』,正好與前面夜鳥子仰天長嘆,有雙關語之妙。)
「我……?喂、喂,難道是……怎麼可能?爲什麼你會……」
夜鳥子沒有放棄,但也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麼走。
「呃,好像說過了這座橋的人,魂魄必定再次回到這座橋……吧?」
「感冒?都死了還會感冒?你還是老樣子,很愛操心耶!」
「會不會她……根本就不在這裏呢?」駒子頑皮地笑了笑。
夜鳥子想起昨晚舞只是稍停在人蠱頭上便腐爛掉落的那一幕。
夜鳥子以左腳着地後,又大膽地衝向人蠱的雙腿之間。
人蠱將左手撐在地面上,以右手掌粗暴地搓揉腳傷的部份。每當手掌來回一次,傷口上搖晃的肉便慢慢地集中起來。
但是她無法確認自己的攻擊是否命中。不論是刻意末擊中或試着瞄準仍未擊中,都算攻擊無效吧!
「那是指要過橋前。也罷,接下來,在葵橋上的時候,聽過關於那女孩祖先的事蹟吧?」
駒子一臉驚訝,嘴角卻掛着一絲嘲諷的笑意,夜鳥子擺出將右一文字與左一文字放在肩上的架勢後,再次跑了起來。
「咦咦……那不是孕婦的肚子嗎?」
從裂痕處流出數以百計如泥團般的肉塊,隨着啪沙啪沙的聲響與大量的水,一同流至地面。這些便是遭人蠱吸收之後怪物的最後下場,大半處於半溶解的混合狀態,完全想像不出原本的模樣。
「呵,真是令人喫驚啊……」
那就表示它是萬毒之魁,這麼看來阿修羅的毒八成也對它沒有作用吧?這是夜鳥子的結論。
「算是你的親戚吧!」聲響如此回答,久遠這才發現來源的確就在附近,而且就在自己的腦袋裏。
「那可未必,它可是蝴蝶的人蠱啊!」
在山坡上可清晰見到有個巨大的燃燒的火紅「大」字。
「叫三橋迴歸橋?喔、喔、喔!是這麼回事啊!好!俺瞭解了。」
夜鳥子原本張開於兩側的雙手在空中置於胸前,像是追尋方纔手部的動作般,雙刀在空中描繪出兩條火紅色的軌跡。從遠處看來散發赤紅光輝的細線,有如兩頭在空中飛舞的巨龍般,向人蠱的腿部飛去。
空中飄浮着一樣巨大的物體,它的大小是人蠱所遠遠不及的。
它的嘔吐物不只是噁心而已,被沾染到的大廈牆壁表面瞬間腐爛,混凝土、鐵柱、以及磁磚也被腐蝕得破破爛爛後崩落到車道上。
是巨大物體掉落地面的聲音,還伴隨着數量龐大的玻璃碎裂聲。
「……你、你能讓我復活嗎?」
夜鳥子似乎知道送來這座山的人物是誰。
在水坑裏啪沙啪沙地翻滾着,旁邊噴起一條巨大的水柱。
「呿……!」此時的她臉上閃過一陣痛楚,身體有些搖晃。
「你說那是大肚子的孕婦?別笑死人了,俺只看見一個凸着醜惡腹部的餓鬼。難道你想看它生下的『小孩』嗎?」
當駒子撥開潤溼的前發口吐怨言之際,人蠱腿上的傷口便已癒合了。
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啪吱……
這時……
——怎麼這說詞跟我好像。久遠心裏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
「呵,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是絕對的。經常會有不順心的事情發生,但不去嘗試看看的話,就沒有未來了不是嗎?這點你自己也很瞭解吧?」
面對這個問題久遠遲遲無法回答,因爲自己的內心好像是被看穿了一樣。
「喔,好像要開始了。但是,那個大奶妹這麼做的話就必須肩負兩條性命,卻仍能這麼快下定決心,不愧是三橋家族的後裔,相當果斷。」
「兩條性命?你剛剛說兩條性命是指?」
「嗯,復活死者只有一次機會。如果失敗的話,自己的性命也有危險。」
「住手!三橋!!」久遠突然大喊着,但很可惜傳不到三橋的耳中。
三橋走向臉部朝天的久遠遺體兩腿間,之後,轉身背向他蹲下後抬起雙腿,以像是拉着板車的姿勢拖行遺體,開始緩緩地向前過橋。
原本虛空坊穿在久遠身上的特大號T恤也因爲拖行的緣故,向上捲到腹部附近,因而重點部位全都露……
——三橋,拜託你千萬別在這時候回頭啊,然後……儀式拜託你了。加油!
這時從飄浮在空中的久遠口中不時地傳出「好痛!」的叫聲。
理應感覺不到任何痛楚的背部傷痕,卻感到相當疼痛。感覺好像有什麼粗糙的東西。從背部下方不間斷地一直摩擦到上方。
「喔,這麼快就有反應了啊?那個大奶妹真的很有才能呢!」
「這、還蠻痛的耶……」
「那當然,你背上傷痕累累,被拖在路上一直跟地面摩擦當然會痛啊!不過剩下一半路程了,你就忍耐一下吧,看那女孩爲了你多努力啊!」
聞言望去,只見三橋氣喘吁吁地正要經過橋的正中央處。
在她身旁的虛空坊則喊着「剩一半了,三橋拿出你的毅力!加油!」大聲地爲她打氣。
「看這樣子應該沒問題了。好啦,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你要去哪裏?」久遠不加思索地這麼問着,也是因爲還想跟這聲音的主人多聊一點。
「過不久就要下雨了,夜鳥子不是沒帶傘嗎?如果感冒了就太可憐了。」
「我怎麼可能沒事呢!快來救我啊——!」駒子淚涔涔地叫喊着。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不過大多數時間都是在一旁乾瞪眼罷了,所以不用太指望我了。記得也這麼告訴夜鳥子吧!」
「聽說他祖父曾是個和尚的樣子,對於誦經超渡他也略知一二。由於他說想處理善後,所以就交給他了。」
——抱歉,我會注意的。駒子有些不情願地放棄那個話題。
此時忽然聽見爲數衆多的悲鳴聲,是來自人蠱身體裏同時發出的死前慘叫。
目前雨勢尚未停歇,不過駒子的頭上已經沒有任何雨水滴落。
原本充滿在胸中的溫熱感觸,現在清楚地擴散至肩膀上來了。
構成它的異形怪物像人們褪去身上衣物般一層層剝落。巨大的女體捲成圓弧狀前屈於地拼命地抵抗着,看不出絲毫做作。
夜鳥子就像自說自話一樣,兩腿分開與肩同寬,左腿稍稍向後挪了一些。
「你沒事吧——!?」聲音漸漸地接近。
如同倒塌的積木般,雙手、雙腳、頭顱與身體分離,末發出一點聲響便散落至路邊。
「哈啾!!」
抬頭望着這籠罩自己頭頂的山峯,雖對其巨大的體積感到有股壓迫感,但駒子卻沒有任何恐懼和不可思議的感覺,相反地還覺得像是站在把大傘下面,有種安心感。
取代遮蓋天際的高山的是久遠響徹空中的呼喚聲。
在她若無其事地站起後,雙手作勢將長刀刃尖倒向自己的胸前,將左右雙刀收入腋下。
沒多久緊抱着久遠及三橋的虛空坊便降落在眼前的車道上。
但久遠的回應並不是「我回來了」,也不是「謝謝」。
而且看來還相當地喜悅,因爲大致上夜鳥子就連在駒子面前,也鮮少顯露自己的情感。現在她的感覺就好像新春時人們充分灌溉的稻田般,胸中充滿溫暖的感覺。
從並肩而立的三橋跟虛空坊之間,見到久遠站在街道的對面。先是蹲下雙手合十,過陣子之後好像撿起了什麼東西,放進一個大型塑膠袋裏。
「玄武不就是什麼……青龍、朱雀還有……還一個什麼的?總之,這個玄武是他們的同伴對吧?」
——哦哦,原來是男的啊,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啊?駒子沒有回應她的話,只是追問着先前的話題。
「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你就這樣死了,我會很傷腦筋的。如果要道謝的話,就謝那個大奶妹跟亂雅吧!」
「這是祕密。」「你就當成是對武士的一點憐憫。別問了。」三橋跟虛空坊先後這麼回答,之後不約而同地相視而笑。看來是經由非正當手段拿到的吧!
「歡迎回來!」
「誒,那是怎麼回事啊,Q穿成那個樣子?」相對於她的詢問——
而且覆蓋其上的鮮豔肉塊中清晰可見人的白色肌膚,在這瞬間……
06/10/25 22:32
「呃?啊,沒什麼……只是我的直覺罷了。」
兩把長刀自身體的左右兩側緩緩地循着圓弧狀的軌跡向上舉起。
「嗯。」夜鳥子以些許疲倦且欠缺頓挫的聲音回答着,如同等待這簡短的回應般,包覆女子最後的肉片也剝落飛逝。
撕裂的肉片在空中環繞成一個大漩渦,飛向頭頂上那座山。從下方雖看不清楚,但應該是被吸引至山上那正在燃燒着的「大」字所在位置。
突然在西北方的天空,出現了一座用火焰寫着巨大「大」字的高山,停滯在河原町的上空。
「喂——駒子!你在哪裏啊——回答我——!」
這時突然發現月光映在腳邊,看來原本籠罩天空的高山已經飛走了。
「我?我……我想跟你說一聲……真的很感謝你。」
剩下的僅有矗立於該處的白淨裸軀,但這姿態也沒有維持多久。
她將目光轉到人蠱的肉塊上,目前已經縮小到如同倒在路邊的腳踏車大小了。
「誒……我還能見到你嗎?」
從聲音聽得出來她有點慌了。之後像是要掩飾些什麼般繼續說着:
夜鳥子紋風不動保持着雙刀高舉過頭的姿勢。駒子覺得此時的夜鳥子就像站在起跑點等候鳴槍、屏息以待的自己一樣。
「嗯,如果置之不理的話確實如此。不過,這把鈍刀可是聖劍的碎片之一,因而用此刀給予致命一擊的話,應可使她們成佛吧!」
駒子見此時的夜鳥子心不在焉,心想這是問清楚的好時機。
——啊!
——吾也是初次見到所以不能確定,有可能是唯一留在京都的四神·玄武。
短信的寄件人是「桂木陽」,標題是【荒木君也沒事耶】
駒子望着頭上的高山,而夜鳥子則注視着逐漸縮小的肉塊。
而且不知何時雨也停了。
人蠱巨大的裸身以驚異的速度崩壞着,只剩原來的一半大小,根本已經不成人形,只是個巨大的肉團。駒子想起如此醜陋的東西,自己之前還曾一瞬間將她看成仙女、聖母,還當成孕婦,對此不禁感到一股惡寒。
聽到虛空坊這番話,駒子才瞭解到他是在回收成爲人蠱材料的四位女性遺體?
桂木陽
「Q你這笨蛋!好慢喔!!」她毫不掩飾地吐露不滿之情。
確認她平安無事後,久遠交還了駒子先前寄放的手機,之後就爲了找什麼東西而離開了。現在留在她身邊的只剩三橋跟虛空坊。
由夜鳥子刻意口不擇言這點來看,實際上她應該也蠻高興的。
——不,吾並不清楚,看來也不是虛空坊他們做的。夜鳥子在腦中這樣回答。
「哼,這傢伙真是好管閒事……」
「這麼說來,那到底是誰啊?」
夜鳥子雖然桀驁不遜、固執己見、粗魯無禮,而且性格乖戾,但這樣的她卻有着偶爾流露出的溫柔,所以自己纔會信賴這個性惡劣的女人,放心將身體交給她吧!駒子突然這麼覺得。
「在看到它本體的瞬間立刻揮刀,如果失敗的話那四個女娃兒就會被玄武給吞了。」
「囉、囉唆!閉嘴!!戰鬥中別儘想些無聊的事,你難道忘記之前遇到的慘事嗎……集中點,笨蛋!」
——不大清楚。其實根本不需要特地把整座山都移了過來,真看不出他是個這麼愛操心的男人。
「……結束了嗎?」她戰戰兢兢地問着。
「哪……該不會那些女的也會被地獄之火給燒盡吧?」
「久遠同學,久遠同學!」他像是回應不斷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般張開了雙眼。
這時駒子突然想到,被送神火捕捉到的怪物末路到底是什麼呢?
「哦~原來是男的啊!!」哈哈,說溜嘴了吧!駒子心中不禁洋洋得意地吐了吐舌。
在變成後鬼之前他是全裸狀態,所以解除變身之後還是什麼都沒穿,駒子直到現在才明白。
久遠身穿一件寫着「天狗堂」的火紅色T恤,褲子是一件稍嫌不合身的奶油色牛仔褲。上衣看來是跟虛空坊借的,問題是那件褲子,怎麼看都像是女生穿的。在本人面前不好意思提起,那樣搭配真的很奇怪。
「嗯,我就是要借他的傘來用用。那就先掰啦!」
自己與夜鳥子注視着同一處,現在人蠱已相當接近人的外型了。
「駒子,你沒事吧?」剛一着地,久遠急忙地跑向駒子問着。
「別說這些了,人蠱的本體就要出現了。用這雙手送那女人上路吧!」
「Q……我也來幫忙吧!」正打算站起來的駒子,聽到手機短信的音樂聲。
嗯嗯,我知道了。久遠正想這麼回答時,眼前突然一片雪白,之後像是掉落到哪裏般,只有這陣感覺閃過。
被夜鳥子痛斥一頓後,駒子突然回想起一個月前,因爲久遠發生危機而分神,結果造成差點錯殺人的事件。那樣的經驗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當這感覺升至兩腕時,便發現這感觸已移轉到手中的雙刀上了,而且清晰可見刀身上散發出火紅色的光芒。
對於被詢問的問題的久遠並沒有回應,只是用道謝試圖矇混過去。
久遠一瞬間見到的是雙眼閃爍着淚光,三橋美麗的臉龐。
「沒辦法,就是會不自覺地放心不下她嘛,這點你也一樣吧?」
方纔下起的大雨濡溼了身體,久遠趁三橋尚未發現的情況下,偷偷地將捲上腹部的T恤拉好。
是駒子的手機發出的,看了一下短信的發信者與標題,駒子不禁鬆了口氣。
而是跟着鼻水一起流出的噴嚏聲。
「話說回來,到底是誰幫了我們啊?」
唯一有變化的是夜鳥子的姿勢,不知何時她的腰部微彎,兩手水準張開,握着的長刀也左右分弓,形成兩條直線。
接下來,就是她的範疇了。駒子目前唯一能做的是不左顧右盼,儘可能不讓她分心。
看見這情景,駒子突然膝蓋不自覺地顫抖着,雙腿發軟地蹲在路旁。雖試圖重新站起,不過腰卻怎麼也提不起勁。
——————————
火紅色的光芒閃現,迅速地閃過被雨濡溼的柏油路面、穿過人形的肉塊後消失,但人蠱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
「抱歉、抱歉!」久遠一如往常般露出一副困擾的表情抓了抓頭。
「專程送傘過去啊,你還真是貼心呢!」
——嗡。
握着刀柄的兩手置於額前,雙刀的刀身在頭上構成V字型。
「荒木?」這麼說來,他究竟情況如何了呢?久遠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
「Q,在這裏!」駒子竭盡所能地抬頭回應着。
由收刀的這點來看,應該是勝負已定了吧?駒子也只知道這些了。
「誒,喚來那座山的是你嗎?還是天狗?」
夜鳥子不但認識那號人物,而且很喜歡他吧!駒子覺得自己的推論應該沒錯。
13 駒子,放下心中大石。
她微笑了一下後,將久遠的頭抱緊在G罩杯的胸前。
——嗯,不過這麼說也很奇怪,玄武所宿的船岡山上,並沒有這樣的「大」字。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送她們上路」啊!看來她也仔細考慮過了嘛!
荒木君也沒事耶
剛跟荒木君回到我的房間。
今晚大姐不在,我會留救命恩人住在這兒的,別擔心。
明天早上五點我會送他回去,要是點名的話想辦法矇混過去吧,晚安。
話說回來,爲什麼荒木君沒穿衣服啊☆☆☆☆
—END—
詳細經過還不清楚,不過總之荒木跟陽學姐他們也平安回到這個世界了。但是短信最後的【☆☆☆☆】是什麼意思啊……轉念一想,荒木也真是拼命,至少希望今晚他們能過得幸福,駒子如此祈禱。
但是姑且不論荒木,目前駒子、久遠、三橋三個人面臨最大的危機,是陽學姐不負責任地在短信裏寫【點名的話想辦法矇混過去】這句話,不過包括自己在內,三個人連門禁時間都超過了,這該怎麼辦啊?與其談什麼將怪物趕出京都,現在的狀況更加不妙。
「唉~」嘆了一口長氣,正準備按下離開畫面的時候,駒子發現了另一封未讀短信。
這封短信的寄信人是「久遠久」,標題是「歡迎歸來」。不知道久遠什麼時候寄了這一封短信呢?抱着疑惑的心情看起了內容。
06/10/25 21:46
久遠久
歡迎歸來
破破旅館的逃生門鎖,我先幫你們開了。
還有,你們四個人現在正在房間裏!
我也隨便準備了點宵夜。
大嬸跟駒子也該稍微感謝一下人家啊!!
貴人
—END—
這麼說來……
「這樣就只剩下蝴蝶了……」
久遠對於兩人的話題聽得津津有味,但是他跟三橋兩人,都沒有向駒子提及久遠曾死過一次的事情。而三橋之所以隻字未提,是由於久遠阻止了她。
而後他們跟虛空坊就在這裏分別了。在走回旅館的一路上,駒子吵着要久遠揹她,卻被三橋阻止了。
途中,駒子提到那兩封短信的內容及與久遠分開之後發生的事情。
從三條河原町到三條京坂這不足一公里的路程,再加上安全梯的六層階梯,駒子都是在久遠的攙扶之下回到旅館的。
Q的手機好像跟脫下的衣服一起讓貴人給帶回去的樣子。看來門禁的問題它也幫我們隱瞞過去了,活了千年以上的它真不是蓋的呢!
夜鳥子喃喃自語講了這句話後,便沉默不語了。
「非常感謝,那就拜託您了。」久遠低頭行禮。
雙手提着兩個大型黑色塑膠袋的久遠,有如找不到位置可站般佇莊着。
除了荒木心急而引起的混亂以外,三橋也把在鞍馬山上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這個……該怎麼辦呢?」
當駒子眯着眼看完了貴人的短信後。
「交給俺吧,今晚就先寄放在俺認識的一家寺廟裏,好好供奉她們。反正犯人也不可能抓得到,要交給員警的話差個一天也不會怎麼樣。」
「沒關係啦~」久遠雖然硬撐着說道,但看來背部的傷勢比想像的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