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飛舞凋零 橫手~八戶~淺蟲~深浦海岸
《斬鬼夜鳥子》 · 樹田省治 · 2.1萬 字
—1—
夜鳥子將無鍔也無鞘的兩把新太刀,立於眼前欣賞着。
刀身略帶微弱的紅光,周圍包覆着白煙。白煙碰觸刀身時,便瞬間形成了雨滴。
兩把刀的名字是「右一文字」、「左一文字」。
總覺得跟求道橫向張開成一字形的那對手臂,有些許相似之處。
那是一直保護着夜鳥子的壯碩手臂,以及偶爾抱緊她的溫暖手臂。如果是那兩隻粗魯、笨拙且不拘小節的手臂,她便能毫不猶豫地交託自己的生命。
就是覺得這些地方跟求道有些相似。
所以,賭上右一文字、左一文字之名,這次一定要成功討伐「什麼龍」!!
夜鳥子如此在心中起誓。
自他們屈辱地敗北之後,已過了一個月的時間,陸奧正逢梅雨季節。夜鳥子的眼前是一片彷彿被濛濛細雨渲染成灰色的廣闊水域。不用說,這正是他們的因緣之地,十和田湖。
兩人現在正位於湖的北側,在山麓與湖泊垂直延伸的懸崖下,有塊切面狹窄的岩石。從上方几乎可以遙望整座湖泊的全貌。
湖岔被兩座宛如巨人雙臂突出於湖泊中的半島所環繞,從這兒正好能夠隱約看見正面,也就是上個月討伐「什麼龍」時的場所。
「求……你之前說過,蚯蚓會在雨天冒出來對吧?」
「是啊,說是這麼說……跟俺發牢騷也沒用啊……」
「那吾問你,現在該找誰出氣纔對!?」
夜鳥子這麼說道,鼓着腮幫子抬頭望向求道。她就蹲在求道的腳邊,求道打招呼似的微彎着腰,將頭上的草蓆朝前方伸展拉開。爲了儘量別讓夜鳥子淋到雨。
「……饒了俺吧,小夜鳥。」
「別叫吾小夜鳥……啊啊~算了,隨你便!!連氣都生不起來了!!」
「哎,你這還不是在氣嘛……」
舞不見了。鬼切與蜘蛛切也讓給了求道。吾與葛城家之間的羈絆,已經什麼都不剩了。事已至此,還有必要拘泥姓名嗎?現在,會呼喚這名字的就只有求道了。既然如此,這男人所稱呼的「小夜鳥」,大概就代表吾的存在吧!
但是否已順利命中,仍不得而知。
「走吧!!」求道這麼說道,並馬上讓夜鳥子降落到岩石地面。
然後望向右方的湖面,朝東岸直線衝去。
一、傀儡渡
的確正如求道所說,也沒其它辦法了。結果只得相信八郎所說的話。所以,他們纔會選在這個能瞭望整個湖泊的地方。不過,繼「無法斬殺活人」之後又說能「隔空斬殺」,夜鳥子至今還是無法相信。
左臂水平置於胸前,將左一文字輕輕擺向後方。
她將雙刀收進手臂之下,跟着求道狂奔上山的斜側面。
「什麼啦!!」
——快到了!!有幾個人還活着!?
恐怕被「什麼龍」吞進肚之後,就留在它的腹中已達數百年。
就像能確實抓住般的繩狀光束,彷彿要一爭先後似的橫越灰色湖面。
「呼……」
隨着那聲音,從雙刀的凹槽處射出兩道紅色的光芒。
七、跳舞巨足
上個月看見時由於是在夜晚,看不出它的顏色。不過,現在能看得一清二楚。「什麼龍」的身體在雨中也呈現鮮明的淡茶褐色。諷刺的是,就跟夜鳥子弄溼的小袖一樣,是極爲相近的朱鷺色。
但夜鳥子還是看不見。就連比她高兩個頭的求道,也得挺直背脊纔看見一丁點兒,夜鳥子怎麼可能看得到。
——不,總之就試着相信吧,可是,就算擊中了,難道真能斬到要害嗎?
「八郎的確曾說過,只要看得見,無論多遠的距離都能斬伐對吧?」
男、女、旅人、平民、武士、小孩、老人,甚至有的人身上還穿着相當久遠時代的服裝。
夜鳥子越來越不清楚自己口中所發出的嘆息,是因哪件難耐之事而起了。就在這時,上方傳來求道的聲音:
而且,還有另一件事,比起墜落湖面的雨滴,更加擾亂她的心。
另一道光,則有如要朝湖面揮下的巨大柴刀。
經歷過橫手、八戶、淺蟲的征戰後,夜鳥子和求道再度造訪八甲田山。
可是,竟下了這場雨……小袖的裙襬已經是溼透狀態了。
夜鳥子彎着手臂,將兩把太刀舉至肩膀的位置,斜架在頭後的左右兩方。就只剩下揮刀了。不過,她仍心存猶豫。
四、曉鴉
因爲巨大的水花瞬間包圍住「什麼龍」的身體,掩蓋了視線。
「當然兩種都要!!」夜鳥子忍着笑,緩緩變換刀的持法。
夜鳥子與求道望向聲音的來源。一對成年男女,中間還有個小女孩,沉浮於水波之間。三人的雙眼中可以看見生者特有的光芒閃耀。
那兒漂浮着許許多多的死屍。有多數已化爲骸骨,也有的不見了半身。光是漂浮上水面的就將近百人,要是連同沉下湖面的人數,應該有這裏的雙倍之多。
「你只須在心中描繪想斬伐的對象。接着,朝目標揮刀攻擊。其餘的就交給這兩把刀吧,距離跟目標大小都不是問題,都能命中!!只管相信就對啦!」
八、貞啼
「在哪裏!?吾看不到啊!」
九、蒼蠅王
結果搶救到的,只有今天早上被「什麼龍」吞下的一家三口。
兩道紅光所迎向的目的地,可見「什麼龍」的身影。
不禁要再度嘆息的夜鳥子耳裏確實聽見了……
「那邊,左邊的半島。那前面有座茂密的森林吧,就在那左後方。在樹木的陰影處,隱約看得見它的頭!!」
十、海烏帽子
右臂像指向天空般垂直立起,將右一文字微微下傾。
八郎是這麼說的。夜鳥子只覺得他在胡說八道。而求道則不改平常的調調,只管傻呼呼地笑着說道:
她用握住太刀的手攀向求道的頭,從他肩上站了起來。
在光束掠過之際,湖面瞬間產生白霧。
—2—
「啊,你看,那個,那個,是不是!?」
——是人!!幾十個人正在湖中載沉載浮。
「在人前,別叫這個名字。」「是、是~就如您所願!」
思及此處,夜鳥子仍是鼓着腮幫子,再次抬頭望着求道。
夜鳥子望向自己身上剛買的朱鷺色小袖,裙襬已經沾上幾道黑泥的污痕了。
——鏗、鏗。
突出於湖泊對岸的兩個半島,就在左邊半島茂密繁盛的樹木後方,能看見它的身影。那個奇妙的形狀,細長且巨大的曲線。
「吶、小夜鳥。」求道忽然出聲叫她。
「喔~?雖然這架勢前所未見,看起來還真不錯呢!」
夜鳥子的臉頰上墜下了一道水滴。那是不甘、或喜悅的眼淚呢?抑或只是單純的雨滴呢?
在水花消失過後的湖面上,漂浮着許多看起來像菜渣的物體。那究竟是什麼,因爲太遠而看不清楚。
「那個!!」在求道所指的岸邊有艘小船,應該是屬於漁夫的吧!
三、犬童子
這麼說着,求道一口氣把夜鳥子舉到了頭上。她雙腿屈膝降落在寬闊的肩膀上,求道原本抱着她腹側的手,則穩穩支撐着她的大腿。夜鳥子這纔想到求道這麼做的原因。
在光的左右兩側,激起約有成人身高兩倍的盛大水花,直線延伸。
在陰沉沉的溼潤空氣中,迴盪着兩聲鮮明且清脆的交疊合音。
五、玉藻前
「喂——!」「這邊!」「救命啊——!」幾個人大叫的聲音。
「坐到俺的肩上!!」
夜鳥子還沒來得及回答,求道就從後方雙手抱住了她的腹側。
當他們從八甲田山離去時,八郎所說的建議……如果那不是玩笑,而真是爲她出主意的話。
六、櫻花精
不會錯,是「什麼龍」,它正揚着頭往湖泊中央移動。
「啊~啊~」夜鳥子嘆着氣,邊恨恨地凝視着擾亂湖面的雨滴。
「求,吾有事要拜託你。」「咦?什麼?有事儘管說吧,小夜鳥。」
二、什麼龍
十一、水虎
求道一如往常,有些傷腦筋似的傻傻笑着。
「什麼龍」終於被剷除了;但是,他們沒能救上任何一個人……
看來就像是大量的霧緊追在光芒之後。
奔走在泥濘上,泥沙毫不留情地濺上她的裙襬,但這時的夜鳥子根本管不了這些。
「喂、喂,求!好癢,住手,這種時候!別鬧了!!」
這附近的泥土質地較細。這種泥沙幹掉之後,要仔細拍打才能拿去搓洗。不能馬上就浸到水裏。如果沾溼的話,反而會形成污痕——阿辰曾這麼教過她。
連她自己也不得其解。
「與其想那麼多,不如試試看就知道啦,也沒有其它辦法了。」
被這麼問道,夜鳥子差點兒噗嗤一笑。能命中嗎?能斬到要害嗎?正當自己如此認真苦惱時,這個信口開河的傢伙,竟然還在逍遙地思考要用什麼刀法……?
是由於擔心阿辰而前來拜訪,但這是杞人憂天了。八郎和阿辰歡迎他們的模樣,就像張幸福的畫作。剃了鬍子的八郎看起來清爽多了,原本面色如土的阿辰,臉色也增添了幾分紅潤。
「什麼龍」偶爾會從半島旁的樹陰下現出身影。不過,與它距離約有五公里之遠。
是生是死不得而知。不過,至少有幾個人還在掙扎着。
此刻,感到兩把太刀之中,有股溫熱的力量流進她的雙臂。
夜鳥子聽了也站起身來,循着求道所指的方向看去,但她什麼也沒看到。
求道解開船纜,往下着雨的湖面划行。
夜鳥子與求道在這兒紮營,已過了三天時日。這段期間,「什麼龍」卻連一次也沒現身。
一道光橫掃而過,在水面上繪出壯觀的弧度,餘波擴散。
以阿辰久違的料理填飽肚子與心頭之後,兩人便回到煉爐小屋泡泡溫泉,消解旅途中所累積的疲勞。
她越想越不安,感到背上冰涼的汗水不斷垂落,口好乾,還在意起滴入眼中的雨水。夜鳥子前所未有地感到緊張。
夜鳥子已經沒有任何猶豫。只是一心一意,朝着那身影將刀揮下。
不過,求道仍沒有放開手。夜鳥子還縮着身子,就這麼浮上半空中。
「看到了!!」在抬起臉的瞬間,夜鳥子不由得大叫出聲。
——就算在這兒揮刀,也不可能擊中的。
前進的速度緩慢,不過逐漸地接近。
——別人在集中精神,你那悠閒自在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夜鳥子惱火了起來。
「你要一刀把它斬成兩半?還是乾脆切片?」
十二、貓玉
「什麼龍」從半島的陰影處現出身影,正是在求道說完這句話的同時……
不久,正右方已經能夠看到「什麼龍」原本所在的地點,大量地漂浮在那兒的是——
接着,兩道光看起來像是同時纏繞上那細長的身軀。
夜鳥子拭着頭髮回到小屋中,看見求道滿是傷痕的背部。先行從溫泉離開的求道,應該正赤裸着上半身納涼吧!
當她站在求道身後,纔看到攤在求道面前的卷軸。求道受鞍馬寺之命消滅陸奧之鬼,其中便記載着十二隻鬼的名字。
仔細一看,求道畫了條新的線,在「貞啼」這名字的正中央。
——貞啼?啊啊,前天斬除的鬼是叫這名字嗎?
夜鳥子只稍微瞄了一下卷軸,就隨興在求道的身旁躺了下來。
她託着臉頰仰望,不知足不是在思索下一隻該對付的鬼呢?求道盤着手,目光集中在卷軸上。那正經八百的側臉真令人覺得逗趣。
夜鳥子對於那捲軸上鬼的名字,可說完全沒有興趣,她也不記得斬殺過的鬼的名字,甚至從未自己問過下一隻要剷除的鬼的名稱。只是隨着求道到處旅行,照着他所說地除掉鬼怪。不過,這樣就今夜鳥子感到滿足了。
「斬鬼,是隻有你能做的善行。」聽求道這麼說,令她深感喜悅。
何況,還能幫求道的忙。這份充實感是她難以言喻的。
——與求道展開旅程之前的自己,或許也曾無意識地尋覓着死亡的地點。但現在甚至感到了生存的價值,每天都過得這麼開心。呵,沒想到吾竟也是這麼個現實的女子啊……
夜鳥子微微一笑,向求道問道:
「所以,還剩下幾隻?」
夜鳥子對鬼的名字毫無興趣,只是對「數量」感到有些在意。
「連同在藏王逃掉的傀儡渡,呃——嗯……還剩六隻吧,感覺已經收拾掉不少了,不過還有一大半呢!」
求道有些懊惱似的說道,不過馬上又重新振作精神。
「不過,照這樣子看來,今年之內應該就能完成啦。哎呀,真是,這都是小夜鳥的功勞啊!!感謝、感謝~」
從卷軸上抬起頭來,求道朝夜鳥子天真地笑着。那笑容,令她感到有些難受……
自從在十和田湖剷除什麼龍已過了二十天時日。
也正值盛夏時期,不過北方的夏季偏短,或許正因如此,日暮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蟬兒們仍嘈雜不已地鳴叫着。在夜鳥子耳中聽來,要說它們是爲短暫的夏日謳歌,倒比較像是已有將短暫生命燃燒殆盡的覺悟。
在這二十天之內,夜鳥子與求道又消滅了三隻鬼。
接着,瞬間可見夜鳥子的左右兩側劃過兩道紅光的軌跡。
「無論百年千年都能重複轉生,永遠活下去。好像很有趣對吧?」
「抱歉。那隻鬼的光頭突然劫開,還從裏頭爬出了個嬰兒……所以才一時之間亂了手腳。吾、吾畢竟也會有不想看到的東西……」
夜鳥子堅稱那一定是頭頂尖尖的禿頭海怪,求道則覺得必定是巨大的人魚類生物。要說兩人所想像的共通點,就是兩者都完全沒有根據。
想問求道,卻又怕得不敢問。屋外的蟬仍竭盡生命地嗚叫着。聽見那聲音,夜鳥子下定決心。她爬了起來,立於求道的枕邊。
當求道拿來換穿的衣服,看見在佈滿晚霞的海面上,側身站着的纖細裸身夜鳥子似乎在海水中將小袖攤開,啪唰啪唰搓洗着。
求道站起身來,將卷軸收進行囊中,背向着她繼續說道:
抵達深浦海岸的第五天,海烏帽子終於出現了。它在求道外出至附近村落買東西時,突然襲擊正在準備晚餐的夜鳥子。
那東西的大小和形體,都近似一艘船,足足比從江刺到膽澤時所乘坐能載上十人左右的渡船大上兩圈。全身呈紫紅色,隨處可見不同的斑點,尖端的造型,的確看來挺像戴着一頂烏帽子。
身上宿有式神的夜鳥子,就算在熟睡的時候,也不可能沒察覺到敵人接近。真要說有機可乘,就是在求道突然出聲喚她的一瞬間,或是專心調整料理火候的時候。大概就只有這兩種可能。不走運的是,今天這兩個條件恰巧重疊了。
從村落歸來的求道,越過山林回到了海岸。他搜尋海濱,沒有看到夜鳥子的身影。轉身一望,才發現她就在稍遠處的巖地上。大概是爲了避風吧,躲在一顆特大的岩石後方爲鍋子添柴。
「小夜鳥~俺回來啦~!!」
求道驚慌地跑向巖地,馬上就在大石頭的另一側找到夜鳥子的身影。長髮直直垂落,她正被倒吊在半空中。
「啊、啊啊,這倒也是啦。那真的挺噁心的~」求道在夜鳥子的對面坐下,傷腦筋似的笑着,望向她這兒。
聽見求道的回答,夜鳥子抽噎着放聲哭了起來。
求道拼了命地忍住笑,邊望着不斷跺腳的夜鳥子,就是這麼回事。
許多觸手被切斷之後,還彎曲蠢動着。
求道所說的「最初那擊」,是指夜鳥子朝貞啼揮去的一文字雙刀。她的確斬偏了。記得是突然被湧上心頭的雜念所擾亂。
在那堆觸手的正中央,夜鳥子如貓般以手腳着地。
此時,海烏帽子爬上了海灘。
……真要說來,這傢伙真的是鬼嗎?
「那麼,抱緊吾。」
現在就算沒有一文字雙刀,雖難以獲勝但也不至於輸。證據就在於這二十天內,求道連一次也沒受傷。這比什麼都令她感到高興。
圓滾滾的兩隻眼睛,約有大碗般大小。三角形的尖嘴巴,似乎能夠輕易吞下一整個人。就在那紅色的大臉前,夜鳥子正被滿是吸盤的腳纏繞住下半身,頭下腳上地垂吊着。
她背對着海烏帽子,緩緩地站起身來。同時,海烏帽子那又大又圓的兩眼中央,出現了一道直線。那一開始看起來不起眼的小傷,隨着嵌入、擴散至內部,不久便開始產生龜裂。
求道即使是揹着夜鳥子,也能輕鬆地一天走上八十公里。憑着那如飛的健步與八咫的組合,就連有許多山脈與湖泊的東北方,都能在三日之內走遍。
——鏗。
對着垂着頭的夜鳥子,求道以莫名開朗的聲音說道:
在求道眼前,夜鳥子正不甘心地跺着腳。包括身上穿的衣服,夜鳥子從頭到腳,全身都是黑色的。今天的夜鳥子,也穿着她所喜歡的那件朱鷺色小袖。她仔細地清洗了數次,在十和田湖沾上的泥痕才終於沒有那麼明顯。那件小袖,現在卻被整件染成如便宜喪服般黑漆漆的墨色。求道的確知道這樣的她挺可憐……不過,黑着臉的夜鳥子,像個小孩似的不甘心模樣,卻又令求道感到爆笑不已。同時,也覺得可愛到拿她沒轍。
「天狗!?你說你想成爲天狗……?」
「俺去拿換穿的衣服,你就先待在海里,把身體洗乾淨吧!」
夜鳥子完全沒打算說什麼挖苦人的話,反而在感謝求道給了她生存的價值。但是,求道卻突然大聲怒吼:「笨蛋!!」
「吶、小夜鳥,或許是俺想多了……」
「怎麼了,這麼突然?」她看見求道在黑暗中坐起身子。
要是寫在卷軸上的鬼全被斬除,求道就會回到京都去了。她察覺到了這點。
「無論是百年千年吾都會等。不過,吾性子急得很,別忘了!!」
但,緊接着發生了夜鳥意料之外的狀況。從方纔龜裂的地方,噴出了大量的黑色液體。當她驚覺到,無奈爲時已晚。夜鳥子沐浴在烏賊的墨汁下,變得全身漆黑。所以……
面對求道的提議,夜鳥子也只能點點頭,直接穿着小袖泡進海水中。
「你聽俺說。消滅那捲軸中的十二隻鬼,是俺的使命,也是爲了報答寺院對俺的養育之恩。所以現在不行。而且……其實,俺要是全部解決掉那些鬼,前任師父曾答應要教俺成爲天狗的方法……」
這股雜念使她對鬼的攻擊瞬間有所遲疑,所以才斬偏了……
「你這臭和尚,現在說這些做什……吾的身體真的這麼嚇人嗎?」
求道的答案過於出乎意料,今夜鳥子睜大了雙眼。
「俺馬上過去!!」求道抬頭望着夜鳥子,死命追趕着。
說來,這可能是第一次聽見求道如此大聲吼叫。
令人懷疑起強烈海風是否止息的澄澈聲響。
求道的聲音裏絲毫沒有責難的意思。也因如此,讓她感到一陣形同火燒耳朵般的炙熱。夜鳥子不知不覺間坐直了身子。
一隻巨大的烏賊恰巧品嚐到遇難船隻的落水屍體,其後愛上了人類的滋味。俺就只覺得是這麼單純啊?
求道拼了命地忍住不笑出聲來。
要是現在笑了,肯定會被夜鳥子殺死——他半開玩笑地這麼想。
在藏王和求道相遇時,是在殘雪的三月。其後在三個月間與三隻鬼進行戰鬥,其中一隻還被逃跑了。跟先前比較起來,二十天三隻,可說得上是相當順利吧!
因爲不拘泥於活用式神,最近用上大烏鴉八咫飛行的次數增加了。不過,再怎麼說,要抓着求道龐大的身軀飛行也是挺累人的。一天一個小時已是極限。而且,飛行的時間也僅限於能避入耳目的夜晚。不過,凌晨和傍晚時分,如果選在風向變化的時間點順利乘風而行,也能在轉眼間就越過四五座壯麗的山脈。
求道揮着手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夜鳥子笑了笑。看見她那有些害臊的神情,求道才意識到,有個人正等着自己歸來的那份安穩感,對他來說是多麼的重要。
求道這麼說完之後,又小聲加了句「明天要早起了,早點睡吧!」
「喂喂喂,饒了俺吧~俺可還是個和尚耶。」
「可惡,完全洗不掉!!變成斑點狀了……」
不過,她的雙手完全能自由行動。夜鳥子的雙手交叉在胸前。萬事具備,剩下的就只有要用什麼刀法斬殺這海烏帽子,最令她感到痛快。只要決定好這個就行了吧!
忽然話鋒一轉,這次輪到求道在隱瞞什麼。夜鳥子有這樣的直覺,但也無法追問下去。夜鳥子避開求道的臉回答:
另外,在於縮減移動時間。從舞消失無蹤,只剩下和求道兩個人之後,夜鳥子在戰鬥之外也開始毫無猶豫地使用起式神來。要說爲什麼,也是因爲求道像說着:「小夜鳥的料理真的很美味!!」這句話的口氣一樣,「召喚出式神的小夜鳥真的好帥!!」稱讚她操縱式神的能力。
有個大問題,在於情報掌握實在太少。聽說海烏帽子棲息於漁夫們所畏懼的海域上,頻繁出現在這附近的海岸,將人直接拉進海中……除了這些情報以外,大小、模樣、習性、以及究竟是什麼樣的鬼,全都不得而知。
她抬起頭轉過身去,只見求道滿臉通紅,看來是真的生氣了。但這激烈的神情,馬上又恢復成平常溫和的面孔。
眼看夏天即將結束,大海的景緻也呈現出秋季的風采,求道和夜鳥子正位於津輕西側的深湳海岸。當然是爲了斬除剩餘六鬼的其中一隻。
「是、是~」
聽懂了求道話中的含意,夜鳥子奮力朝他一踹。
轉過頭來的夜鳥子,臉上的黑墨已經洗掉了。不過,憤怒的神情可是有增無減。那火氣的矛頭要轉向自己,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求道惶惶不安地先行出擊。
——爲什麼?吾自願成爲你的武器,爲何生氣?
「阿辰小姐好像真的很幸福的樣子呢。人哪,果然還是遇上需要自己的人最幸福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夜鳥子不自覺地以憐愛的目光望向求道寬闊的雙肩。
——烏賊!?原來海烏帽子,是隻酷似烏賊的鬼。
燭火隨之被吹熄。但,夜鳥子無法入眠。斬除十二隻鬼,求道離去之後,自己又該怎麼辦纔好,她感到無法壓抑的不安。
第三個原因,就是在於戰鬥力大量提升。當然,獲得右一文字、左一文字雙刀是極大要素。不過,更重要的是,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要怎麼行動,就算不憑藉雙眼所見或話語,彼此也能互相理解。夜鳥子是這麼想的。
能實現這樣的效率,有三大原因:
視線無法追上光的速度。不過,是出自那光芒的作用吧,海烏帽子斷成兩截的觸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墜落在地面上。
說到這夜鳥子,正朝求道像趕飛蟻般揮動着手,似乎要對他說「你別插手」。
首先,是情報的正確性。曾有幾次早上起來,就見到食材與信函不經意似的放在一旁。信的內容是關於鬼的最新情報。寄件者不明。只不過,夜鳥子和求道馬上就能猜到這是誰做的好事。自從阿辰嫁到八郎那兒之後,從未見過瑞紅的身影。不過,能做到這些事的,也就只有那隻狐狸了吧,
求道突然這樣覺得。不過,現在怎樣都無所謂。就在他眼前,夜鳥子要被拉進海里去了。
「可惡、可惡、可惡,吾太大意了!!」
求道這才真正明瞭了夜鳥子的心情。她對自己遲鈍到沒注意腳邊的觸手,感到一股激烈的憤怒。要是還被求道出手相救,那更是加倍的恥辱吧!而這次她出氣的對象,幸好不是求道,是這海烏帽子。她大概打算把那顆頭切片之類的,以泄心頭之恨。
或許至此都在她估計之中,夜鳥子並沒有回頭再度望向海烏帽子,而將雙刀收進了手臂下。
飛行之後,求道總是會揹着筋疲力盡的夜鳥子繼續行走。她很喜歡趴在求道背上打盹兒的這段時光,所以就算每天飛行也不以爲苦。
夜鳥子撒了謊,大概連求道也在說謊。他是如此細心,應該察覺到夜鳥子十之八九是在說謊。所以,也不可能繼續追問下去。
「前天最初的那擊,你怎麼斬偏啦?」
「少、少騙人了……!!」夜鳥子拚命忍着不哭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見夜鳥子腳邊有什麼東西在動。
「……求……」知道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但夜鳥子仍繼續說道:
抓住夜鳥子腳踝的,是根有如神社注連繩般粗的觸手。仔細一看,同樣的觸手也正慢慢爬上了她的腰和大腿。
「啊、嗯嗯……」
夜鳥子那時忽然對鬼剩下的「數量」感到有些在意。
求道在岩石上跳躍着,急速朝夜鳥子接近。登上一顆巨大的岩石後,只見夜鳥子仍是頭上腳下被帶往大海的方向。
說真的,這種言詞未免也太輕浮了些,而且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是奉承話吧,不過,也由於這份輕鬆感,夜鳥子在求道面前能夠毫不感到羞恥地使用式神,有時還令她感到得意洋洋。
—3—
「馬上就到秋天了啊,下次買件像龍膽那樣的深紫色衣裳怎麼樣?那種有點成熟感覺的,一定也很適合。雖然你自己可能沒發現,最近小夜鳥的一些動作,變得越來越嫵媚了呢,連胸部也變大了~!!」
這麼說着,夜鳥子將身上唯一的薄衣脫下,扔在腳邊。
「不過,算了。俺在結束這工作之後,不做和尚也不當天狗,這樣就能到死都跟你在一起了,對吧?所以,在那之前就再等俺一下吧!」
「是啊,就連除了斬鬼以外沒什麼優點的吾,都能成爲你的武器,爲他人盡上一己之力。」
「俺從來沒這樣想過小夜鳥,只覺得無論怎麼跟你道謝都不夠。要是有什麼俺能做到的事,你就儘管說吧!」
「你剛纔說,有什麼你能做到的事,要我儘管說對吧?那麼……」
夜鳥子臉朝向這兒,頻頻指着大海。他往那個方向望去,只見在離海濱約十米左右的浪花之間,有個紅褐色的物體正聳然立起。
她聽見求道滑稽的聲音,必定又是一臉傷腦筋地在呵呵傻笑着吧!
「不是啦!小夜鳥真的很漂亮啊,俺現在也想馬上抱緊你……」求道馬上回答。
「怎麼樣?洗得掉嗎!?」求道站在海濱問道。
夜鳥子在聽求道所說的話時,越來越覺得自己的煩惱真是愚蠢至極。
下一瞬間,夜鳥子跌倒了。她想站起,又再度倒下。就這樣被緩緩拖着,消失在岩石之間。
——海烏帽子,是這次兩人討伐的鬼之名。
剛纔都還黑着張臉,像個小孩般跺腳的夜鳥子,怎麼可能跟嫵媚扯得上邊?不過,這話中也包含着他「希望多少能變成那樣」的心願。
「笨、笨蛋!!」夜鳥子用正在清洗的衣服遮住胸前,低下了頭。
「不過,既然你都說想看了,吾倒也不是不肯穿……」又小聲地加了這麼一句。
抬起頭來的夜鳥子,臉上掛着笑容,心情總算好多了。求道暗自鬆了口氣,看夜鳥子踢着水花回到了海濱,她朝海烏帽子的屍體一瞥。
「求!吾要爲這小袖報一箭之仇,咱們喫了這傢伙!」夜鳥子高聲宣言。
「要、要、要、要喫鬼?」
「這傢伙,不過是隻烏賊吧。喫人的烏賊想必相當美味!」
看着夜鳥子坦然自若地如此說道,求道在心中嘆息。
——啊,啊,跟魅力相比還是喫飯比較重要啊!真是一點兒也沒變。剛纔那笑容也一定是因爲想到能把這傢伙給喫了吧,
哎,拜海烏帽子之賜,夜鳥子正在準備的晚餐也整鍋倒了,既然今晚沒得喫,或許要對方「拿身體來還」倒也不壞。只不過……
「兩個人既喫不完,料理起來也很麻煩耶。」
「嗯,這倒也是。那就叫式神們來幫忙吧!」
夜鳥子這麼說着,也正好渾身赤裸着,便接二連三召喚出身上的式神,並緊接着下達指令:
「潮丸!把這傢伙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
從夜鳥子右臂上爬出的小蟹們開始着手分解海烏帽子的頭。
「虛!腳不能喫,去幫忙打掃!」
雙頭大蛇不知何時脫離了夜鳥子的腳,爬到沙灘上,一一吞食海烏帽子散落於各處的腳。
「玉跟虎,將潮丸切過的肉適當烤過。別烤太焦喔。」
從一對乳房躍出的兩隻唐獅子,張開大嘴吐出微弱的火焰。
「百爺,你去汲水進鍋裏來,把水煮開!」
但是,那兒又伸來另一隻新的金色手臂。
看見舞無畏的笑容,夜鳥子的步伐仍未改變。
夜鳥子只披着一件薄衫,和式神們一同環繞在海濱的小營火周圍。夜鳥子的肚子已傳出好多次飢餓的咕咕巨響。
「四隻就夠了嗎?人家可是很認真的喲。」
「大姐姐好像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呢……哎,雖然人家也是在姐姐來到江刺的宅邸之後才知道的。」
舞試圖防禦,以彎曲的雙臂朝左右一擋。
求道想回夜鳥子那兒去,但感到身體一麻,連聲音也出不了。是毒性發揮了作用吧?意識逐漸遠去,他倒地不起,肩膀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疼痛。
舞抿嘴一笑,隨之脫下了小袖。接着,目光落在面具上,瞬間皺了皺眉之後,彷彿心意已決般,迅速將蝴蝶面具戴在臉上。
它們並未飛起,而是沿着舞的手爬行,逐漸包裹起她的右臂。
「痛、痛、好痛……!!」
舞突然呻吟起來,隨之倒下,白皙的裸身在黑暗中滿地打滾。
面具深深陷入舞的臉部,不、看起來甚至像是緊咬着她不放。
舞右手握拳筆直揚至頭上。
烏賊不是用煮的、就是用烤的,花不了多少調理時間。就算有十個人來分食,都還喫不到海烏帽子的一半。正因爲這麼想,才召喚式神們總動員,但也使得夜鳥子餓到有些頭暈眼花。
「怎麼樣?稍微能體會了嗎?重要的人被這麼糟蹋的心情。」
夜鳥子感到身體越來越沉重。是由於空腹的緣故吧,或許多少也吸進了丹的毒粉。她心裏雖這麼想,仍一味地向前跑。
她定睛一瞧,才發現湧出的蛾不僅於舞的右手,就連左手、口中、耳朵之中都有飛蛾爬了出來,甚至咬破了肩膀和胸部的皮膚,探出頭來。
—4—
舞的身體沾滿了血與磷粉,正逐漸被式神吞噬。
數量令人難以想像。夜鳥子與舞之間,看起來就像延伸出一道黃金之路。
那隻手如奮力投擲物品般一揮而下,同時金色的粉漫天飛舞。
「人家在隔壁房間,聽見家督大人和夜鳥子姐姐的對話,這才知道了原因。」
在夕陽映照下,海濱附近還很明亮,但森林中已有些昏暗了,尤其看不清腳邊的路。
阿修羅接二連三地將飛蛾擊落,但也未能命中每一隻蛾。有的輕飄飄地鑽過了她放出的絲線,有的甚至已經抵達夜鳥子面前。
——哇!可能真的救不了這傢伙了,而且吾肚子好餓。再怎麼說,這場勝負必須趕快定出結果。
「啊、嗯……那傢伙要是玩得太興奮,吾可招架不住。」
夜鳥子的周遭飄散着赤紅色的翅膀。它們灑落大量的磷粉,讓她宛如身處金色的煙霧中。
但不是因爲求道回來了,從式神們的反應就能得知。原因不明,式神們不會對求道有所警戒;但,現在它們卻騷動不已。
並且,啪哩、啪哩,後方傳來肌膚綻裂的聲響。
「那麼,你覺得如何?」
舞就在眼前了。她的身體已完全被飛蛾所覆蓋,只有嘴巴周圍與膝蓋下方,隱約露出了肌膚。紅色面具看起來就像沉浮於蛾羣之中。
只將薄薄的一件小袖披於肩上,其餘什麼也沒穿。也就是跟夜鳥子一樣,全身赤裸着。手中拿着個紅色的東西,那是能將人化身爲鬼的蝴蝶面具。
「好久不見了,大哥哥。要追上你們還真是辛苦啊。」從樹叢陰影中現身的是舞。
舞像撫着貓兒般,磨蹭着自己的右上臂。
「好慢。太慢了!!」夜鳥子終於在無意識間呢喃出聲。
並非屈服於舞的威脅,而是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用上一文字雙刀的打算。葛城家內部的爭鬥,她不想借助外人的力量。更何況聖劍不適合這場戰鬥,不能玷污了它們。她心中也有這樣的想法。
在奔馳中,也不斷聽到「咻」、「咻」的聲響。是四隻腳掃過空氣的聲音。每當它響起,無數鮮紅的翅膀便於空中飄散着。
朝着那令人不悅的模樣,阿修羅的腳同時從左右一揮而下。
聽見她這麼說,夜鳥子毫不遲疑地往舞的方向邁出腳步。
式神們一起抬起頭來,本以爲是對她的聲音感到驚訝。不過,看來是錯了。它們注視的是夜鳥子的後方,求道去撿柴火的那個森林。
夜鳥子冷靜得連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當然,這些事情是她第一次耳聞,但她或許在無意間已經察覺到,恐怕只是自己不願承認罷了。
「至今還是不太清楚。所以,想直接請你讓人家見識見識。」
但此刻在舞掌中現身的,是「丹」,如血般赤紅的飛蛾。
「如果是要鬼切和蜘蛛切,吾已經交給求道了。藏匿的地點也只有那男人才知道。」
不能吸入這些粉末。夜鳥子大幅跳躍至一旁,滾地站起。
只見深深刺入他肩頭的懷劍,正被早太來回撥弄着。
彙集在手臂上的無數飛蛾,以原有的形狀直接朝夜鳥子飛來。看起來就像只閃耀着金光的細長手臂,搖曳地在天空中舞動。
「還有另一個,咦?既然機會難得,人家想跟阿修羅打。母親跟父親就是想保護那個吧?但你卻殺了他們!!」
夜鳥子伸出手掌制止式神們,取代了回答,並將披於身上的薄衫脫下,扔至地面。接着叫了一聲「阿修羅!!」
「喔~今天喫烏賊大餐呀,老夫比較喜歡生切片哪,嘿嘿嘿嘿嘿……」
求道雖然有些不滿,不過夜鳥子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既然如此,他也沒什麼好抱怨「是、是~聽候差遣。」苦笑着的求道眼光突然停留在夜鳥子的背上。
只不過,哭叫聲即刻戛然止息,舞站了起來。臉的上半部覆着面具,只看得見嘴角。在那下方,赤紅的液體正垂流不止。如同吸了那些血般,她右臂上的飛蛾刺青也變化爲鮮豔的紅色。
早太用剩餘的一隻左眼,目不轉睛地盯着舞的後方。但她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夜鳥子佯裝若無其事、倍覺麻煩地繼續問道:
「殺死父親和母親的,就是身爲『沉眠公主』的你啊。而且是因爲睡迷糊了,導致阿修羅失去了控制,竟然還說什麼都不記得……這未免也太過份了!!」
夜鳥子心中雖這麼想,但阿修羅的腳已停不下來了。
四隻腳這次毫不留情地揮掃而過。只消一隻蜘蛛腳在空中一閃,數十隻蛾就算不被碰觸到,也會被其風壓所斬裂。
「晚安,哎呀,怎麼了?今天好熱鬧啊~☆」
「求!別站在那兒發呆了,你去撿些柴火什麼的來!今晚有場大宴!!」
那如槍的尖端宛如要表明這纔是真正的敵人般,正確指向舞左手所持的紅色面具。
夜鳥子緊咬牙關,才得以忍耐着不叫出聲來。特地大老遠把他搬到這裏,就表示求道還活着。因爲想到了這點,夜鳥子爲了不讓對方得知自己的動搖,也考慮到確保求道的安全,她強忍下內心澎湃的情感。
即使不回頭,夜鳥子也清楚得很,摺疊彎曲的蜘蛛腳現在正從背後伸展而出。
夜鳥子將雙手伸向腋下,拔出了兩把太刀,隨手扔在地上。
「知道大哥哥還活着,就放心了?不過,下次就可能連聲音都出不來了,你還是動作快一點會比較好喔。」
左右襲來的兩隻腳,重擊舞被蛾所遍覆的雙臂。
在舞之後的,是豬早太。他大口喘着氣,緩緩拖着什麼巨大的物體。仔細一看,那身體的肩部正流着血,是癱軟無力的求道。
是敵人,恐怕還是隻鬼。是連背後的阿修羅也爲之蠢蠢欲動的強敵。毫不掩飾、明顯的殺氣正逐漸接近。夜鳥子突然大口吃起烤烏賊,盯着森林的方向站了起來。
真希望至少有支火把,當求道這麼想時,周遭突然變亮了。閃耀着金光的粉末飄落在自己的四周。抬頭一望,一隻白色的蛾正飛舞在他頭上。
舞的右臂被滿滿的蛾所覆蓋,膨脹成如男子的大腿般粗細。
「喔?那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嗯~是這樣啊。」求道不再追問什麼,邁步往森林走去。
從夜鳥子雙腿間垂下的蜈蚣,無牙的嘴巴中正舔着舌頭。
「你逃不了的!!來~吧,來吧!!」
從前端一起噴出白色的絲線。碰觸到絲線的飛蛾,紛紛墜落而下。
傳聞能同時自在操控兩種式神,便已經是極爲困難的技術了。夜鳥子卻同時用上了四種,真是太精彩了。求道欽佩不已地在旁看着。
從夜鳥子背後長出的四隻蜘蛛腳,朝着那金色的集合體變換目標。
發出聲音的同時,背骨的兩側傳來火燒般的熱度,延伸至整個背部。
望向地面,被白線纏住翅膀的無數只蛾,正揮動翅膀不斷掙扎着。
夜鳥子感到一陣絕望的空腹感。能操縱阿修羅的時間所剩不多。夜鳥子飛奔在濃濃的金色煙幕中,一口氣縮短與舞之間的距離。
「對了,你不把背上的蜘蛛叫來一起參加宴會嗎?」
料理早就完成了……話雖如此,塗上烏賊肝的烤烏賊、用烏賊墨汁煮熟的燉烏賊、還有用海水洗過的烏賊生切片,也只是將那些全放在當成盤子使用的烏賊骨上而已。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料理,不過,哎,看起來應該還算美味吧。式神們正爭先恐後地狼吞虎嚥着。
「喂,你振作點啊!要睡還太早了吧?呵嘿嘿嘿~」
「猜中一半了,一半不是。之前也說過了吧,人家一直很想知道,母親和父親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你的『力量』、你的『堅持』、你的『生存方式』,都是些什麼樣貌,想用這雙眼親自瞧瞧。」
夜鳥子耳中聽到的,是近似於吐着血的聲音:
「什麼意思?」夜鳥子立刻反問,幾乎完全忘了自己演戲的事。
「丹!!」瞬間毫不猶豫地叫道。
「呵,你真以爲自己能贏過吾?」
夜鳥子恨恨地看着它們,大口嚥下口水。就算她不等求道先開動,他也不會感到生氣。畢竟他不是會在意這等小事的男人。但夜鳥子卻十分在意。無論料理做得再怎麼糟糕,求道都會對她說「好好喫!!」這是夜鳥子對他表達的些微感謝之意。不過話說回來……
平常的話,從舞張開的手掌中會出現一隻白蛾,往目標飛去。
「咦?俺也要啊?」與式神一樣被差遣,屁股還被踢了一腳。
舞像只小狗一樣歪着頭望向夜鳥子。
喀卡,響起兩回可怕的聲音。
此時舞停頓了一下,就像想看清楚接下來要講的話,將令夜鳥子的表情有什麼樣的改變,而定定地凝視着她。
舞轉頭略瞥向後方,早太便立刻掏出懷劍,朝求道的右臂刺了下去,求道的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距離舞還剩下五米,夜鳥子至此停下了腳步。
帶着明朗的笑容從暗合中現身的,是舞。
「這個嘛,因爲丹的磷粉太有效了,大哥哥現在好像說不出話來了呢。不過,人家本來就對刀的事情無所謂。」
「陪着家督大人去見姐姐的時候,這裏變得好癢喔。是母親的式神記住了姐姐,才那樣通知人家的。」
而且不只一兩隻,是多到無可計數。
舞的音量在說話時逐漸變大,最後怒吼了起來。
「原來如此——……所以你盯上吾的性命,纔跟着咱們?」
——真愚蠢,你的手臂會折斷的。
「另外,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先把新的刀給扔了嗎?」
「爲什麼,你要殺死母親——!?」
夜鳥子的右腳向前一步,形成略微前屈的姿勢。彷彿正等待這個動作般,四隻巨大的蜘蛛腳,從身體左右往前伸展,進入她的視野。
但折斷的不是舞的手臂,而是阿修羅的一對腳,從中間截成兩段。
只見墜落地面的阿修羅的腳,眨眼間便聚集了滿滿的蛾羣。
斷裂的部份就像被白蟻侵蝕的木材般,殘破不堪。
「先接收兩隻了!」舞看到夜鳥子驚訝的模樣,張嘴大笑了起來。
從那口中,又接連爬出許多新的飛蛾。
「姐姐還沒使出真本事吧?真拿你沒辦法,爲了請你認真些,只好再請大哥哥幫忙囉。」
舞這麼說着,往後一瞄。嚇得腿軟的早太,便有如被魅惑般頻頻點頭。然後以懷劍在求道背上胡亂揮刺着。
再度聽見求道的慘叫聲時,夜鳥子感到自己的血液正無聲地逐漸沸騰。
並且,隱約感受到背上伸展出新的第三對腳。
但意識漸行漸遠,已經抑制不了它了。她也不想再壓抑……
—5—
求道的意識之所以完全恢復過來,是由於新的激烈痛楚所致。
左肩和右上臂,這次早太一定又用懷劍刺着他偏右肩的背部。
——混帳東西,別人的身體就可以這麼亂來喔!?
求道在心中咒罵着同時,憑藉着疼痛的種類,冷靜地分析着自己的身體狀況。
——傷口雖深,都算不上是致命傷。要是麻痺解除了,還多少能動。
求道對於阻斷痛覺的要領也頗具心得。多虧在寺院刻苦修行,以及至此的實戰經驗成果。
雖然並非完全,但作爲應急的處置仍有一定的功效。
不過,爲了清楚保有意識,現在他並未使用那個技巧。
求道側着臉趴倒在地,臉的前方能看見早太的腳。他屈膝蹲下,正熱衷地看着什麼,似乎沒注意到求道已經恢復意識。
或許被他的聲音一驚,夜鳥子鬆開了手,舞的身體墜落地面。
「停下來……住手!!別再繼續了!!」
「沒問題的……俺一定會救你。」
求道向早太懇求道。
——你這人渣!!原來是這麼回事。
夜鳥子和舞激烈地相互衝擊。
「雖然大小姐交代咱們別出手……但沒想到事情會落得這般田地,之後老夫要是被大小姐責罵,還請施主幫忙多說幾句好話啊!」
接着,墜落而下。夜鳥子的蜘蛛腳接二連三地崩落至地面。
絲線有如在空中畫出直線般迸射而出,那速度遠比舞的箭矢來得快。
求道驚覺自己發出了聲音,是因爲早太驚訝地回過頭來。兩人的目光相對。
說完這句話之後,百爺便鑽入了地面。但,求道並未注意到……
飛蛾似乎正從內部啃蝕着體力已近乾涸的舞。
求道因憤怒而感到全身燥熱。身體要是能動的話,得先阻止她們倆,之後一定要好好揍這傢伙一頓!!把他的鼻子打成彎到另一邊,就這麼決定了。
舞正勒住夜鳥子的頸子。但,那雙手已沒有絲毫力量。因爲她臂上的肌肉正逐漸消失,原本圓滾滾的白皙屁股,比夜鳥子豐滿的胸部,眼看着漸趨乾癟。從那臀部、胸部,都不斷湧出新的飛蛾。
此時,他的雙肩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被左右包夾着,蜘蛛腳刺進了他的身體。求道朝兩隻腳一瞥。
迎擊的夜鳥子將姿勢儘量壓低,屈膝至手能觸及地面的程度。
但是就在刺向舞背部的前一刻,時間有如瞬間靜止般,她突然停住了動作。
「喂~兩邊都堅持到死爲止吧~!!呵嘿嘿嘿~」
「鬼切跟蜘蛛切都讓給你。請阻止她們吧,拜託!」
求道一步步朝夜鳥子和舞所在的方向前進,百爺也隨同爬行在他身旁。
被他的背影阻擋,求道無法看見戰鬥的情況。
——夜鳥子!!
「救——救——、我————」
「小夜鳥要跟俺一起活着。沒問題的,俺一定會救你。」
眼看着她抵達約有三個人高的半空,悠然地俯視着地面。
再往前一步,求道靠近夜鳥子,右手抱住了她的腰。
—6—
但,舞仍不肯罷手,甚至以更快的速度向前俯衝。
「呿,連個招呼都沒有,最近的年輕人真是沒教養啊!」
宛如掀起了巨大的血幕,使得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
「這麼有趣的表演怎能阻止呢!看看,那兩個人都已殘破不堪,還活着的就由俺親手解決。還是,你想先死呢?呵嘿嘿嘿~」
夜鳥子背上的蜘蛛腳比平常多出了一對,共有六隻。其中接近肩膀的兩隻,不知爲何從中斷裂。
「沒問題的……俺一定會救你。」
而另一對新的蜘蛛腳正要從她的背上伸展而出。
求道重複同樣的語句,一如往常般傻傻笑着。
求道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夜鳥子。
夜鳥子雙臂無力地垂落,雙腿前後岔開,身體以略彎的姿勢站着。
求道舉起左手,在自己的面前攤開手掌,上面繪有以七個圓圈所構成,近似於曼陀羅的圖形,是魔王之印。
並且朝疾飛而來的箭尖,從四隻蜘蛛腳射出數道白色絲線。
只見四隻呈現紅色的蜘蛛腳被舞的飛蛾所包覆。
不知是否聽見了早太的催促,舞開始如老鷹般在空中滑行。
究竟爲了什麼演變成這樣,求道實在毫無頭緒。從狀況看來,折斷夜鳥子蜘蛛腳的應讓就是舞。但,兩人爲何而戰?
那如槍的腳正打算直接貫穿舞的身體。
「小夜鳥,俺來救你了。」求道平靜地朝夜鳥子喚道。
「舞,別裝模作樣啦,快收拾她!!江刺那邊的家會變成怎麼樣,俺可不負責喔。記得還有個可愛的小嬰孩吧?呵嘿嘿嘿~」
「不過,施主……事已至此,現在還有阻止大小姐的辦法嗎?」
「哎呀哎呀,這可真糟糕。不早點治療,可是會死人的啊。嘿嘿嘿嘿嘿~」
這時,夜鳥子無力垂落的雙手舉了起來,勒住舞的脖子。
——這下子,該怎麼做纔好呢?
——喂,不會吧!?難道是舞?是舞嗎?
「姐姐,救救人家……好累……已經、不想再……可是,身體不聽使喚……阻止它……!!」
早太笑着,取出懷劍朝求道迫近。但才踏出第一步,似乎就被什麼東西給絆倒了。
夜鳥子哭了。求道看着那張臉,想起了變成鬼的母親與妹妹。
從左手溢出神聖而耀眼的光芒。
她被黑色剛毛所覆蓋的雙臂正高高舉起,指尖仍緊抓着舞的頸子,將她的身體懸吊在半空中。舞的雙手已無力地垂落。
「交給俺吧!」求道這麼說道,便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身體左右有着像手臂一樣的形體,也用兩隻腳站立,看起來倒也挺像人的。不過輪廓卻比至今所看過最胖的人,更爲膨脹。
「不要看!!別靠近吾!!……你也會被殺死的!!」
夜鳥子也朝箭矢奔去,背上的蜘蛛腳指向正面。
但,夜鳥子的手指逐漸加重了力道。隨着環住的手更加緊縮,夜鳥子肩膀上的肌肉也隨之蠢動。手臂從指尖逐漸染爲黑色。
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着,口中再度爬出了新的飛蛾。
痛苦地大口喘息着,舞的雙手抓住了夜鳥子的脖子。
親眼見到那光芒滲入夜鳥子的胸口,求道馬上失去了意識……
她的箭頭接二連三被騰空飛出的白色絲線削減,形體漸趨崩壞。
霎時,抵達箭頭的無數絲線,從中穿越而過。
她的右腳大大地往前伸出,極端前傾着身體,瞪視着半空中的舞。背上長出的蜘蛛腳也全指向了舞。
這麼說着,求道毫不猶豫地縮短與夜鳥子之間的距離。
求道想放聲大叫,但出不了聲音。
在那視線前方,站着一隻大蜘蛛。
求道抬起臉試圖不讓早太察覺。
回過頭來的她,有大半的臉被黑色的剛毛所覆蓋,額頭左右甚至長出了小小的角,宛如鬼一般。
彷彿要回抱住舞,夜鳥子的蜘蛛腳環繞至舞的背後。
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個身裹金色光芒的鮮紅色生物。
「啊啊,俺還藏了一手。」
隨着指頭的力道逐漸增加,舞的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也只能靠施主了。那麼,就請您多多關照大小姐啦!」
金色的粉末與無數的翅膀散落,並且響起「呀啊啊啊!!」的尖叫聲。
當求道察覺到那物體的真面目時,舞的身體也忽然輕盈地飄向空中。
同時,舞捨棄了身爲人的形態,覆蓋於她周遭的飛蛾,從像雲朵的模糊形狀,轉眼間化爲箭矢的模樣,隨着下降,箭鋒也越變越尖。
這問題從意外的人物口中獲得解答。早太尖銳地笑道:
當然不是抱住她,而是爲了刺穿舞的背部吧,
「嗚哇、嗚哇、嗚哇啊啊啊!!」早太發狂般地驚叫着。
那一瞬間,覆蓋在舞身上的數千只紅蛾同時飛起。
從早太腹側旁露出臉來的,是人面蜈蚣百爺。
她完全失去了武器。但,舞的飛蛾也同樣飛不起來了。恐怕舞爲了給予式神力量,體力已到達極限。就連夜鳥子也一樣吧!
巨大的箭頭拖着金色尾巴,以疾風般的速度朝地面迫近。
早太一看見它那皺巴巴的臉,又再度發出慘叫,拔腿就逃。
仔細一看,那身體是由無數的飛蛾所構成的;而且,看起來像臉的部份,罩着一副相當眼熟的面具。
從她身體中爬出的蛾沿着手臂移動至夜鳥子的身體。
抵達肩膀之後,爬上頸子,連臉頰都成了黑色。
早太笑着,往前走近了兩三步之後,再度蹲了下來。
求道祈求着。但,他的祈禱未能傳至她們的耳裏。
幾道、或幾十道蜘蛛絲貫穿了舞的身體吧!
——你們倆都給我住手!!別打了!!
這時,或許連早太也感到好奇了,他站起身走上前去。
百爺目送早太離去之後,將臉轉向求道這方。
由於他的移動,求道所在的位置可以再度看到夜鳥子和舞的身影。
赤裸的舞如小猴兒般,雙手雙腳緊攀在夜鳥子身上。
求道將左手置於夜鳥子的胸前,詠唱起簡短的咒文。
——夠了。住手!別再打了!
只見跌倒在地的早太,右胸上刺着一把懷劍。是自己跌倒時不小心刺中的吧。此時,從早太身後傳來說話聲。這聲音求道認得。
夜鳥子的手臂上滿滿長出黑色的短毛,並且逐漸擴散。
翌日早晨,夜鳥子清醒過來的地方,是數日前擅自寄宿一晚的神社。
身體又沉又重,只見一旁的求道睡得正熟,正大聲打着鼾。
自己跟求道怎麼會睡在這兒,她完全沒有頭緒。不過看到求道還活着,夜鳥子暫且放心地鬆了口氣。
她坐起身來,才注意到自己身着巫女的裝束,不知是誰幫她穿上的。一定是因爲這裏沒有其它能供女子穿用的衣服了吧!
……侍奉神的巫女服,對現在的吾來說,真是最不適合的服裝。
夜鳥子的嘴角浮現自嘲般的笑容。
身體已恢復了原本的模樣,長長的蜘蛛腳從背上消失,額頭上長出的角也縮了回去,就連身體上的黑色剛毛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夜鳥子撫摸着自己的手臂和臉龐,再度大大呼了口氣。
從背上的阿修羅伸出第三對腳之後,她就不太清楚發生了些什麼事。只殘留些許如晚霞餘暉般片段的記憶。不過,夜鳥子倒還記得,自己被求道曾戲稱爲「裝飾品」的左手印記散發出的光芒所救。
只不過……是誰把自己送到這兒來的?
夜鳥子環視室內。兩人份的行李、夜鳥子扔在海濱的一文字雙刀,還有求道原本不知藏在哪兒的鬼切和蜘蛛切。
果然是求道嗎?可能是叫玉與虎把她背到這兒來的吧!傷腦筋的是,只要是那傢伙的請求,玉跟虎一定會高興不已地加以回應。
這麼想着突然在意了起來,夜鳥子拉開了前襟,望着她的胸脯。玉與虎乖乖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看得見繪於乳房上兩隻藍貓的耳朵。
夜鳥子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因爲注意到某件事而內心一驚。她幾乎大叫出聲,但還是忍住了,再度低頭看了看胸部。沒有任何隆起。最近稍微豐滿了些,令她感到暗自欣喜的乳房,如今又成了平坦的模樣。
夜鳥子連忙站起身來,脫去身上的衣服,提心吊膽地檢查起全身。
上手臂、腰際、大腿……整個身體好像瘦了一圈似的。
——啊啊……被阿修羅喫了嗎……這次真是危險……
恐怕再差一點就要被喫掉了。夜鳥子驚覺,雙腿發軟般跌坐了下來。她感到身體不住地顫抖,雙手交叉着抱住自己的肩膀。接着,當夜鳥子看見「那個」,這次真的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哇啊、哇啊啊啊!!」
即使看到自己一夜之間變瘦的身體,也並未因此大叫。令夜鳥子如此放聲驚叫的,是出現在左上臂的物體。
看到皺起臉的求道,夜鳥子臉上浮現冷冷一笑。
舞環在她脖子上的手突然喪失了力氣,翻着白眼、吐出舌頭,手臂也無力地垂落。她記得那手臂變得形同枯枝般細弱。
夜鳥子做了諸多推測,結果終究無法得知她的下落。
但不管她再怎麼找,就是沒看到舞。是被海浪捲入大海了嗎?還是昨夜被虛給喫掉了,運氣好的話,也可能是被誰哪個親切的路人埋葬了。
——求道真的會相信嗎?夜鳥子定定地凝視着求道的雙眼。
「爲了什麼?」這麼問道,求道的表情有些改變。
「誰知道呢,或許吾本身就是鬼也說不定。」
看他開朗地說着話,不過果然太勉強自己了吧。放着看來暫時不會清醒的求道,夜鳥子一個人離開了神社,前往昨夜與舞戰鬥的海岸。就算無法把她送回江刺,至少想找個地方好好埋葬舞的遺體。
「這要視情況而論了……俺現在看起來大概像幾歲?」
——這男人真是誠實到令人傻眼啊。哎,不過看見吾那副模樣,誰都會這麼想吧!
「嗯~消滅鬼畢竟也是俺的使命啊,這可傷腦筋了。」
「喔~?自己的老婆已經是隻鬼了,還有比這更大的問題嗎?說來聽聽。」
聽了求道這奇妙的發言,夜鳥子才恍然驚覺。是這麼回事嗎?
從舞的右上臂飛出了一隻白蛾,它停在自己的左臂上,並消失無蹤。夜鳥子回想起那個瞬間,愣愣地盯着左臂上那個小刺青。
「你這白癡!!」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怒吼起來。
——如你所願,吾的「堅持」,你就在這兒好好看着吧!
「這個嘛,真要老實說,還真嚇人哪。」求道的額上冷汗直冒。
「鬼?是指那隻蜘蛛嗎?還是那些式神,或者全都是鬼?」
事已至此,她也沒有隱瞞求道的打算。但,她實在不知該從哪裏說起纔好。猶豫許久之後,夜鳥子反問道:
雖然心中已有覺悟,夜鳥子還是感到悲傷。
至多五十歲,運氣好的話差不多六十歲。可是,這傢伙竟然將剩餘人生的大半,爲了她瞬間捨棄掉,夜鳥子感到眼前一片昏黑。
「不過,俺所認識已娶妻的朋友當中,沒有一個不怕老婆的,早上會發起牀氣的太太還特別多,所以啊,這也,哎,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世間畢竟就是這樣嘛。也就是說,俺對這點老早就已經放棄了……問題是啊~」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聽說只要使用這邊的印記,就會縮減壽命。所以俺纔會一直都不太想用啊,就跟你背上的蜘蛛一樣,有點麻煩。」
「吶、你的式神該不會都是這麼得來的吧?」
「小夜鳥是鬼?喂喂,饒了俺吧……」
「過於強力的武器,就連持有者也會深陷危險之中。因此,平時便將其封印在人煙罕至的地點。再說要是鬼的話,就更需如此了。」
「真是承蒙抬舉啦……」夜鳥子不由得怒上心頭。
她的確聽見舞說了「救救我」,但自己卻依然勒死了她。
「嗯、是啊……大概。」
「舞啊……」夜鳥子再次呼喚那宛如自己分身的少女之名。
「啊啊,因爲一直在沉睡,也就是所謂的『沉眠公主』。」
——蛾。
「啊啊,這的確挺令人頭痛的……」夜鳥子只能說是傻眼到極點了。
「這句話是說……式神的數量也代表吾殺過幾個人嗎?」
用手掌便能掩住,一隻小小的藍色飛蛾,它展開翅膀停留在近左肩處。夜鳥子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一揮。但,那是刺青,就算揮舞也不可能消失。夜鳥子愕然不已地喃喃說着:
但是,即便如此,自己的雙手仍繼續勒着舞的脖子。
夜鳥子本來差點要說出「五十」,但立刻接着他的話回答「四十……」
「看~吧,果然生氣了……所以俺才說不想告訴你嘛……」
「嗯?那麼,也就表示,舞決定從今以後跟你一起活下去了?」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爲何不是式神的名字,而是和自己同樣身體宿有式神的葛城一族的少女之名。夜鳥子想起了「那個瞬間」,她與舞互勒着彼此的脖子。雖然並不確定,但兩人都非出自本身的意志,至少舞不是……
此時,突然從後方傳來喚聲。大概是被夜鳥子的叫聲吵醒了吧,求道仍躺着向她問道。那聲音中帶着些嘶啞。
就在「那個瞬間」。
「呵,你果然怕了吾嗎?」
「那,這次輪到俺問了。吶、『沉眠公主』是什麼?告訴俺吧!」
夜鳥子彷彿如此訴說,邊撫着她新增加的刺青。
「這個嘛,要是不說話像十五。如果光只聽你說話嘛,倒像個超過四十歲的老鴇。」
「記得這叫『魔王之印』吧!那,會縮減多少壽命?」
「那是,舞的?」
「那,實際是幾歲啊?要是跟俺一樣是十八歲左右,那還真有點令人驚訝呢!」
「……舞!?」
這男人已經有夠亂來了。從身體上的傷看來就一目瞭然。大概無法比一般人來得長壽吧。
求道說得好像惹夜鳥子生氣比縮減了幾十年的壽命來得嚴重一樣,還撅着嘴,用眼角餘光觀察她的臉色。
被早太所刺的傷應該很痛吧,每當他傻傻笑着,臉部就顯得有點扭曲。面對眼前這複雜的表情,夜鳥子微微點了點頭。
「四十啊,哎,真沒辦法……」求道抓着一頭花白的頭髮,還有些隨之落在肩上。
接着,夜鳥子沒有再出聲,只在心中繼續對她說道:
如果你依舊認爲,吾的生存不值得你雙親犧牲性命相護……那麼,到時也不須手下留情,下次就輪到你將吾吞噬。
「不、不是啦……只是想說如果真是這樣,小夜鳥該不會是跟俺……俺也有事情想問小夜鳥,我們各自交換一個祕密吧?」
「這下可不得了~以一百八十歲來看,你的模樣也太年輕了吧!」求道嘻嘻笑着。
直接了當地這麼告訴她之後,求道坐起身來,將左手的手掌朝向她攤開。上面畫着七個如花瓣般排列的圓形,跟日輪之印十分相近的圖案。
夜鳥子害怕開口問,但她不得不問:
又發了一陣無聊的牢騷,求道說着「不過啊,鬼也有鬼的道理嘛……」丟下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像失去意識般再度睡着了。
「抱歉哪,俺本來打算跟小夜鳥一起活到一百歲的,看來好像一口氣就減少了二十年。哎,往後就得多多注意健康,也不能再那麼亂來啦。」
「雖然不清楚正確的歲數,不過大概是你說的十倍左右吧!」
「現在的你看起來就像個寒酸的四十歲男子。那,吾看起來又像幾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