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決戰光之森

—1—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唔喔！好像燒起來了一樣！」

夜鳥子跟求道都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抬頭觀看。

在兩人視線前方的，是隨着夜晚到來、突然出現在大馬路上的光之森林。

從百貨公司走到街道上，天色早已昏暗。

定禪寺大道正舉辦呈巾的冬季風景畫「光之遊行步道」。

在燈光裝飾得閃耀生姿的樺木行道樹下，許多人正漫步閒晃着。

大家不約而同將臉稍稍抬起，臉上的表情帶着些許恍惚，就像被施展了什麼幻影魔法一樣。

S市的光之遊行步道，據說是在駒子他們誕生的幾年前，由幾位有志市民將有花都標幟之稱的樺木行道樹點綴上燈飾時開始的。

會場分爲市中心的定禪寺大道，與青葉街這兩個場所。尤其是駒子他們目前所在的定禪寺大道，更是「壯觀」。

東側從勾當臺公園的十字路口開始，到西側的市民會館前，約有八百米的距離。

在這區間，從道路兩端分爲兩列中央分離區及兩列步道，合計四排樺木並列在道路上。每株樺木都有着可媲美四層樓公寓的高度，枝葉十分繁茂，密集到夏天甚至可以用來避雨。宛如一條活生生的綠色廊道。

在十一月下旬樹葉落盡之後，這四列行道樹會被掛上數十萬個燈泡。

並且在十二月中旬一同點燈！

往上及往下的車道及散步道，成爲三條巨大的光之隧道，點燃冬季的夜空，璀璨生輝。這就是光之遊行步道。

現在已成長爲包括縣外來的觀光客，約有數百萬人前來共襄盛舉的大型活動，但目前仍以市民志工爲中心進行營運。「不是政府或企業，支援這個活動的是我們」，這是市民一種低調的自豪，也是當地人深愛這個活動的原因之一。

（話題可能有些偏離了，請多包涵……）

在S市，還有另外一個大型活動。

就是人稱東北三大祭典之一的——七夕祭典。

八月，當數千根豪華的七夕飾物裝點在街道上，就連熟悉的街頭景緻，也將充斥着令人目眩的各種原色。七夕祭典和光之遊行步道恰巧相反，是從江戶時代就延續至今，是歷史悠久的活動。但是，這七夕祭典也曾面臨絕續存亡的危機。那就是在太平洋戰爭之時。終戰將近，十萬發的燃燒彈奪去了千名市民的性命，市鎮中心在一夜之間化作焦土。

當時的主都，足以和京都匹敵的都市，在文化與地圖上均被消抹掉了。

道路中央有個散步道的空檔處，現在已被人潮掩埋無法確認，記得那裏應該有段寬幅的斑馬線。

桂木家移住到這塊土地上，聽說是在平安時代末期至鎌倉時代初期。

抱怨虛空坊的句子又臭又長，簡而言之就是這麼一句而已。

「哼，如果這是真正的戰場，你早已經死兩次了吧！」之類的……

荒木他們目前的位置，在Sun mall一番町。與定禪寺大道約距離一區之遠，兩人似乎正朝這兒慢慢步行過來。

虛空坊或許對三橋的魯莽深感驚訝，正拚命忍着笑。相較之下，夜鳥子可能覺得被三橋看扁了吧，顯得有點賭氣。

約五十根的少量七夕飾物，與光之遊行步道相同，也是出自有志市民之手。在這層意義上，七夕祭典可說是他們從遍地焦土、空無一物的原野上，靠自己的雙腳站起來的一個復興象徵，因此這個祭典也是市民們的驕傲。

但，只有駒子知道夜鳥子正在拚命地掩飾。平常就連駒子也不常感受到的，夜鳥子激動的情緒在心中波動着。

「啊啊，俺把她藏在極度安全的地方了，用不着擔心。其實呢，三橋有話要我轉達給各位。」

貴人大概無法說明地點在哪兒吧，因此還附上了一張照片。

駒子知道夜鳥子內心也正如火燒山一般激烈燃燒着怒火。

那個時代據說也是相當艱困的。日本史的老師曾經向他們表明，「只要文部科學省設在東京，這就是段絕不會出現在教科書上的歷史」。

是身穿紅白衣裳的聖誕老人們的遊行時間。

「鏗啷～！」隨着精神飽滿的叫聲，背上被直擊了一掌，力道強得幾乎今夜鳥子往前仆倒。

加劇夜鳥子心中怒火的，是玉與虎的存在。

在便利商店的水藍色招牌下，一名高大的男子與穿着黃色外套疑似三橋的人物相依偎着。

是虛空坊，但周遭並沒看見三橋的身影。

「喔，早啊！」

她突然想模仿夜鳥子說話，例如：

正確來說，偷襲的行動本身並不是讓她生氣的主要因素，而是對自己因爲一時疏忽，竟上了這麼個小鬼的當感到光火。

三橋始終希望能把禍星之神子生下來。但是，如果在生產過程中遭到晴明的式神襲擊，就等於連本帶利全沒了。所以，希望夜鳥子和求道能在生產的現場，在遭遇危機時保護禍星之神子。這就是三橋的要求。

在這羣紅色衣裳的正中央，有個身穿綠色T恤的壯漢，盤着手像尊雕像般站在那兒。

·儘量別害對手受傷，注意別給周遭的人帶來困擾。小圭，善後工作就麻煩你了。

在那場混亂之中，夜鳥子所拯救出的小嬰孩，已無法追溯是桂木家幾代前的始祖，那位先人一定也喫了不少苦吧？

「而且？怎麼樣！？」

在眼前閃耀的光之森林如同幻覺般美麗，而七夕祭典又是多麼豪華絢爛。如今S市的人口多達百萬人。

她應該已經氣到怒火中燒了，或許是不想被發現吧，夜鳥子的口氣比平常還來得冷冽。

「哼，好哇。不過，三橋那傢伙，當真以爲自己贏得了吾？三次定勝負，只要那傢伙能取得一勝，叫吾直接認輸也行～」

怎麼樣！

標題是「Bingo！」

發短信給久遠的則是貴人。

這麼一來，夜鳥子當場會說些什麼來掩飾呢？駒子有些壞心眼地期待着，直到夜鳥子終於開了口。

三橋突如其來的偷襲，使得夜鳥子大發雷霆。

·「鏗啷～！」大聲宣言時，只要碰到對手的背部就算一勝。三次定勝負，先獲得兩勝的判定獲勝。

教科書僅僅寫到，藤原泰衡遭源賴朝殺害，延續百年的奧州藤原氏就此滅絕。在勝敗已分之後，奉賴朝之命，當時以平泉爲首的東北諸城都被徹底破壞、燃燒殆盡，此事並未記載在史書之中。

當然，要是這時還說這種挖苦她的話，無疑是火上加油。就算沒真的說出口，她已經感受到全身如燒燙般灼熱。

當然，不僅是建築物被燒燬而已……

—2—

·向對方表示「我認輸」，或是肚子餓到動不了，就算取得一勝，也將判定當場落敗。

相對來說，夜鳥子等人的要求，是希望求道使用魔王之印，在今天之內消滅禍星之神子。

她知道這個地點。是在定禪寺大道對面的LAWSON前，比摩斯漢堡要近上約一百米。

駒子那邊是荒木發來的短信。依照慣例，幾乎沒什麼內容。

短信照片上的LAWSON，走過這個斑馬線就到了。

「真是姑息養奸哪，三橋，你打算做什麼？」

「想說，這樣的話……師父或許也會認真地把我當作對手吧～」

·選手只限三橋初美與夜鳥子師父兩名。遊戲開始後，他人不得介入兩人之中。但兩位選手可自由使用式神。

這麼說着，求道用握着手機的那隻手，指向遊行的終點。

——說到這兒，夜鳥子拚死拯救的那個小嬰兒，叫什麼名字呢？

正當夜鳥子碎碎念發着牢騷的瞬間。

但是！駒子只想說：

現在成爲光之遊行步道慣例的這個人氣活動，據說是由於某年有工作人員突發奇想，將燈光瞬間關掉當作惡作劇，才成爲最初的契機。

另一方面，虛空坊位於附近的摩斯漢堡，要從這光之遊行步道往西走上約四百米，位於道路的另一側，也就是聖誕老人們遊行的終點附近吧。

七夕祭典活動的復活，是在終戰後的翌年。

「……就是這樣啦。背後被碰觸，就跟在戰場上被敵人從後方攻擊是一樣的。很適合當作模擬戰吧？怎麼樣，你接受嗎？」

就這樣，原本夜鳥子認爲自己絕對有利的師徒對決，竟意外從三橋輕而易舉的先勝揭開了序幕。

儘管如此，夜鳥子還是佯裝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他們就這樣往西走了一百米左右，抵達摩斯漢堡與晚翠街的十字路口。遊行已經結束，還沉浸在興奮之中的聖誕老人們也聚集於此。

要是遇見夜鳥子有什麼值得她慶幸的，那就是自己生在桂木家，長在這塊土地上，現在的她或許已能由衷且坦率地對此深感喜悅。

「我們跟虛空坊走散了。怎麼辦？不過，這樣可以跟陽學姐兩個人單獨相處，Happy！」

當樹上的光芒恢復時，紅色與藍色的唐獅子已經伏臥在三橋的腳邊了。兩隻唐獅子的體型都巨大如牛，但卻連它們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都不得而知。

但，在這聖誕節前夕的禮拜天，在萬頭攢動的人潮中，他們真能找得到三橋嗎……

駒子從光之遊行步道聯想到了七夕祭典，又回想起昨晚夜鳥子所說的話。

在這時候，駒子和久遠的手機同聲響了起來。

·勝不驕敗不怨，輸家請遵從贏家的要求。

早上明明纔剛見過，現在明明是晚上，求道和虛空坊兩人卻同時半開玩笑地打了個招呼，然後相視會心一笑。但，夜鳥子的聲音明顯充斥着不悅。

只不過三百米的距離，要移動卻花上了近十分鐘的時問。

「唷，好久不見！」

她這一刻真想大叫。

剛剛舉行了一個叫星光閃爍的活動。掛在行道樹上的燈光裝飾突然同時熄滅，嚇了觀光客一跳。而在熄燈大約一分鐘之後，伴隨着華麗閃爍的特效，裝飾再度點燃。

周圍起了風。光之樹隨風搖曳，看起來就像火燒山般的景象。

這時候，久遠的手機又響了。

不過，這邊也有個呆瓜。往旁一看，只見求道也揮起手回應她。

那人沒戴眼鏡，仔細一看才發現那就是三橋。

「喂，他們在做什麼啊？」「喔！好多穿紅色衣服的傢伙跑出來了！」

賭上這兩個相反的要求，三橋提議「我們來玩遊戲吧！」當然，附帶條件是，輸家必須遵從贏家的要求。

突然，在道路反側的三橋，開始和聖誕老人們朝同一個方向走去。他們連忙跟着追上，但人潮過於擁擠，兩人的身影再度消失於視野當中。

這種情況在平常的日子裏可說是近在眼前。

但橫亙在駒子等人與三橋他們之間，有條像鮮紅色河川般不斷往前奔流的數百名聖誕老人，以及比那多上數百倍的觀光客。不等這遊行隊伍完全通過，他們是過不去的。爲了不跟丟三橋，駒子緊盯着那件黃色外套看。就在這時，目光竟突然跟三橋對上了。「那傢伙是呆瓜嗎？看來她還不清楚自己現在的立場……」夜鳥子如此驚愕也不是沒有道理。就算在這麼遠的距離，也可以看見三橋正高興地微笑着，還朝他們這裏用力揮手。

「三橋上哪兒去了？」

（我知道話題或許越偏越遠了，請再包涵一下……）

「虛空坊啊，他說有話要跟咱們說，先約在那兒集合。」

相關遊戲規則，就以虛空坊朗讀的三橋所寫的字條爲主，直接引用如下：超激烈師徒對決！「三橋VS夜鳥子」最後微笑的會是誰？

「是的，難得有這個機會。因爲您要是手下留情，我贏了也沒什麼值得驕傲的。」

夜鳥子和求道的聲音也帶着興奮。

這愉悅的氣氛多麼美好，只是……駒子等人目前所在的場所，是在光之遊行步道的東側。斜向有個勾當臺公園，後方則是佇立着時髦高樓大廈的大型十字路口。

如此詢問的夜鳥子，或許聽三橋說「不可能贏得了她」而鬆了口氣，特地佯裝冷靜的口吻，又回到了原本的聲音。

轉身望去，只見一個胸部大得誇張的聖誕老人站在那兒。

虛空坊所說的內容，與他那大無畏的笑容十分相稱，聽起來簡直是個玩笑。其中可歸納出以下內容：

「嗯？前一秒才說不可能贏得了，現在又說要吾認真地把你當成對手？」

「你、你這傢伙，說得好像想贏吾一樣啊！」

望着通過眼前這數百位聖誕老人，駒子深感無奈。

單純地走在街上，不管是扮成聖誕老人的大人或小孩，或是看熱鬧的人羣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嗯——我想用普通的方法，不可能贏得了師父，而且……」

求道把耳朵貼在手機上，拉着夜鳥子的手繼續向前走。

這內外的落差，雖然這麼說對夜鳥子不好意思，但真是讓駒子覺得好笑到不行。

當她回過神來，才發現音樂已經換了，周遭揚起歡欣的喝采聲。

·當師父接受這個挑戰的瞬間，遊戲就算開始。

對她而言這真是屈辱。畢竟夜鳥子的手中還沒有任何武器，要是現在玉與虎撲了上來，三橋馬上就能獲得二連勝，遊戲結束。

幸好，三橋和虛空坊還在同一個地方。

「總之，先移動吧」，他們因此跟在聖誕老人隊伍的最後方，朝着西側前進。

戴上白色鬍鬚的嘴巴掛着甜甜的微笑。

「啊，是的，基本上是這樣。」

三橋毫不客氣的回答，使得夜鳥子幾近爆發，但她仍拚命剋制住了。

「喔～！那麼，你打算如何贏吾？」

「嗯——故意讓師父生氣，誘導判斷失誤之類的？」

「三、三、三橋——！你這傢伙實在是——！」

「呀啊啊啊！……試着像個女孩子一樣尖叫，遊戲再度開始～」

兩人的大音量，使得周遭的人們不約而同望向他們所在的地方。

從突然看見玉和虎奇異模樣的人們口中，接二連三地傳出尖叫聲。

駒子並末因那些叫聲而退縮。令她感到真正驚訝的，是另外兩件事。

其一，玉和虎處在周遭的嘈雜環境下，竟能完全不爲所動。或三橋只是輕輕碰觸，就能讓它倆安靜下來的駕馭能力。

另一件事是，有關她自己的。可能是已經聽慣尖叫聲了吧，雖然她也不太會形容，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不是站在人羣之中，而是站在被觀看者的立場，這令她深受衝擊。

在喧譁聲中，三橋騎着玉帶領虎，英姿颯爽地奔了開來。

看見她瞬間遠離的背影，駒子才猛然驚覺：

如果只是爲了贏，三橋應該不會提出三次定勝負這種麻煩的條件纔對。

只要認真起來，畢竟還是夜鳥子比較強，在這場遊戲之中，雖然有些奸詐，但三橋已經取得一勝。

只要再一次，就有獲勝的機會了，但她卻故意放過夜鳥子。

也就是說，雖然不清楚她還隱藏了什麼絕技，三橋至少把握了下一次的勝算。就是這麼回事。

夜鳥子究竟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呢？

既然遊戲已經開始，就規則上她不能協助任何一方。知道是知道，但駒子仍心跳加速地期待着，不知三橋將使出什麼樣的技巧。

從步道的光之隧道中，人們爭先恐後地逃向左右的車道。

——狐狸，光看應該也挺無聊吧？爲了不讓人來攪局，你去清理一下礙事的傢伙吧。

暱稱是「清潔工」。能恣意在地面、地板、牆壁、任何物體當中如游泳般移動，有小客車那麼大的頭部，能吞下所有的物體。夜鳥子說過，它的胃通往另一個世界，但實際情形究竟如何，就連身爲主人的夜鳥子似乎也不得而知。

「誒，我看還是把靴子跟緊身褲脫掉吧？人家不想弄破。」

宛如刺繡的動作，紅色與藍色的巨獸邊跑着，並以足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變換着位置。

夜鳥子在樹叢間穿梭飛行，就好像降落至銀河一樣。

仔細一看，不知何時三橋伸出右手，扶着嘴邊的笛子。

在風鼓動之下，駒子的長髮大幅地伸展開來。

大大扭動她的腰，雙腿張開的姿勢，真讓人懷疑是放錯了地點。

「哼，三橋要是來真的，就會叫它們直接噴火啦。那兩個傢伙的火焰能把人的身體瞬間蒸發……雖說如此，看來有必要給三橋一點顏色瞧瞧。」

「誒！還是快逃比較好吧！？」

夜鳥子咂了咂舌，不出聲地呼喚式神之名。

但玉和虎的跳躍能力還不止於此。

「嗯。」

「只是變得不容易上狐狸的當，也沒什麼好高興的啊。只不過那麼點小招數，你看三橋還哼着歌呢。」

大烏鴉的翅膀，啪唰！地揮舞着，腳跟着離開了地面。

——是夜鳥子。

——虛！去咬個一隻回來！

「呿！虛這傢伙，也太失敗了吧。」

這次分爲兩邊，玉在左虎在右，似乎是打算夾擊夜鳥子的作戰。

下方是一道道寬幅的光之線條，行道樹上佈滿無數光點。

在那瞬間，駒子的腳用力一伸。

在駒子背後，有段標示步道人口的緩狀斜坡。

夜鳥子恨恨地望着這副光景，再度咂舌。

已經無處可逃了。

從她脫下靴子的腳邊可聽見貴人的抱怨，但仍不見它的蹤影。

「再讓你露着屁股，跟玉虎一起吊在這些樹上！」

「失火啦！」「快逃！」並且，從四處響起這樣的聲音。

邊追在她身後，夜鳥子從上空接二連三地投以侮蔑的話語。

轉眼間，頭髮聚合著向上延伸，在雙肩左右形成一對巨大的黑翼。

與夜鳥子的怒吼聲重疊，狐狸哀悽的嚎叫聲響徹冬季的夜空。

——真虧它們不會撞到啊！到底要多少訓練，纔能有這種像特技般的水準哪？駒子睜大雙眼，感到相當佩服，但夜鳥子的感想可就不同了。「呿！三橋這傢伙，盡會搞些惹人眼花繚亂的小把戲。不過，還真是煩人到不行啊……」

駒子耳中聽不見那笛子的聲音，但想必玉和虎的耳朵一定聽得見吧。三橋所吹的笛音，能使它們即時變換陣形。

或許察覺到夜鳥子接近了吧，三橋匆匆忙忙地拔腿就跑。

朝向駒子屈膝縮起的腳，排列着三角利齒的兩張血盆大口張得老大。

以夜鳥子爲中心畫圈奔跑着，眼看那圓圈逐步縮小。

夜鳥子的眼睛沒離開三橋，伸手拉下綁起馬尾的緞帶。

樹梢之下，穿着聖誕老人服裝的三橋看起來十分渺小。

「受不了，接二連三叫人家做那麼多事情……大嬸可真會使喚式神啊……就算說些小謊也好，偶爾也該體恤一下式神的。」

紅與藍的大臉猛然逼近她的腳邊。

玉的紅色和虎的藍色相互混合，她宛如置身於紫色的龍捲風中心。

夜鳥子面向前方，以踏着小跳步般的輕盈腳步，一蹦一蹦地跳了上去。

當夜鳥子這麼說的瞬間，駒子感覺到腿中出現陣陣起伏，正逐漸往下移動。

從三橋那兒衝出的兩頭巨獸，左右並排成一直線，朝着這裏奔來。

玉和虎，已經逼近至距離三十米之處了。

「聽好啦，三橋！要是吾贏了，就要先鞭打你那大屁股上百下！」

「不認真點跑，馬上就會被逮到的！嘿、嘿、嘿！」

而兩隻唐獅子又在這時改變了隊形。

即便如此，虛也馬上進行反撲。它試圖從玉和虎的身後追擊。

不過，駒子只瞥了一眼激烈的慘況，便將注意力集中在脫她的緊身褲上。要是在匆忙間把這件喜歡的褲子扯破，那就糟了。

玉和虎此時從左右兩方衝了過來。

「囉唆。還不快去！」

俯視着地面上兩頭唐獅子，駒子才吁了口氣。

駒子將脫下的緊身褲紮成一球，塞進了靴子裏，交給求道保管。

在像捲起海浪般，不見其他任何人蹤影的步道中央，只剩一尊裸婦的銅像，孤零零地佇立在那兒。

隨着夜鳥子的喝聲，她的腳邊吹起一股颶風。

——唔哇！差點被夠到！

「可是，它們還想咬住我的腳耶。」

但是，又被玉和虎變換自在的動作所愚弄，無法跟上它們的速度，完全撲了個空。

連在車道邊的兩列行道樹也噴起火來，周遭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但爲了避開銅像而分成左右兩側的巨獸，卻從那時突然改變了路徑。

「呼～剛纔真是太驚險了。」

大概是表達收到的意思吧，她原本放在玉與虎背上的雙手，像比萬歲的姿勢般高高舉起。

看來，她在等待夜鳥子做好戰鬥準備。

以此爲信號，玉和虎便朝這兒猛然衝了過來。

—3—

如牛犢般大小的巨體踹着地從左右夾擊，就算三橋再怎麼表示沒有致對方受傷的打算，還是令人感到恐懼。

虛是她繪於腹部到大腿之間的刺青，在軀體兩端各有一顆頭的雙頭大蛇式神。

或許聽見了三橋的笛聲吧，甩開虛的攻擊的兩頭唐獅子，又再度變換陣形。

當那陣陣哀鳴聲消失之際，步道左右的行道樹，像扭開瓦斯爐開關似地，同時噴射出藍色的火焰。火勢看似要焚燒到天邊。

夜鳥子猛然踢向玉的鼻頭，憑着那股反作用力一口氣往上升去。

駒子想盡量躲遠些，連忙把腳縮了起來。

因爲並列在玉身旁的虎，從旁撲通一聲跳上了虛的頭。

那是與地面同化的虛，它打算用大大的嘴巴咬住玉的腿部。

正當駒子這麼想時——紅色與藍色的巨獸躍上了天空。

——呵，在京都明明嚇成那樣的，看來你也有所成長啊。

但是，玉跟虎的腳程比她更快。

但就在下一瞬間，虛的嘴啪嗒一聲合上了。

接着，爲了表示準備完畢，她把兩手舉到頭頂，向三橋比了個大大的圓圈。

裂縫的內側是十分鮮明的粉紅色，還能看見兩根利齒。

已經到聽得見腳步聲，甚至能聽見鼻息的距離了。

從那雙腿之間，駒子能看見三橋的身影。距離約有六十米左右吧。張開的雙手正置於隨從左右的玉和虎背上。

虛兩度被踢中頭，忍不住潛入了地底中。

再不到五米的距離就要被追上了，在光與樹盡頭的十字路口。

——啊～啊～這女人，果然是不折不扣的虐待狂。

「反正，又是小狐狸乾的好事對吧？而且一點也不燙。」

她的嘴邊發着光。三橋似乎用嘴銜着一把小小的笛子。

「來，不想落得這樣的下場就快逃吧！逃吧！逃吧！你儘管逃啊！」

在千鈞一髮之際，總算是閃躲開了。

駒子不由自主地說出的這句話，令夜鳥子「呿！」第三度咂舌。

聽她哈哈大笑，應該不是認真的吧？不過，竟然能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些令她幾乎想捂起耳朵的話，就連駒子也實在聽不下去了。

往下望去，能看見三橋拚命逃跑的身影。

那兩隻手在下一瞬間，突然猛力往下一揮，直拍在兩隻壯碩的獅子背上。

三橋仍待在剛纔的位置上，幾乎一動也不動。仍是帶着兩頭唐獅子，望向她這裏。要說唯一有改變的，就只有一點。

「然後在又紅又腫的屁股蓋上『敗犬』的烙印！」

而玉也跟着跳了上來，踹了一下虎的藍色背部繼續往前跳躍。

夜鳥子這麼說着，邊朝三橋的方向開始滑行。

——喔？你看到這火焰，不覺得驚訝嗎？

「八咫——！」

「哪——裏，這不算什麼。吾認識那兩個傢伙可久了，早知道它們大概能跳上多高。剛纔就算吾沒有踢那一記，它們也夠不着，而且三橋也不是認真的。」

此時，紅色唐獅子眼前的地面，突然出現了一道菱形的龜裂。

這婉蜒的觸感就是虛。看來它似乎潛入了地表之下。

她腦海中浮現了兩隻唐獅子悠然躍過學校後門的身影。後門的高度約有三米左右。那時，久遠與三橋還乘坐在它們身上，但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就像被老鷹追趕的野鼠，頭也不回地逃進巢穴裏一樣。但不論她怎麼跑，三橋也找不到可供躲藏的地方。

她的腳步越來越沉重，呼吸也上氣不接下氣。駒子不禁爲她感到有些可憐。

「你到底打算讓三橋跑到什麼時候啊？快點分勝負不就得了。」

「現在降落的話，這件淡水衣服可能會被樹枝勾破你也無所謂？」

夜鳥子所說的「淡水衣服」，是指她今天穿的淡綠色毛衣。

沒想到夜鳥子還會顧慮到她的衣服，這令她感到有些高興。

「這就傷腦筋了……」

「對吧，所以吾相中了那兒。」

夜鳥子所指的，是大約二十米前方的行道樹缺口，也就是剛纔三橋和虛空坊站在LAWSON前的那段寬幅斑馬線。

「說到這兒，可有規定必須『用手』碰到對方的背纔算數？」

「她應該沒提到吧……爲什麼這麼問？」

「那還用說，當然是在三橋背上留下兩個腳印啊。」

看來夜鳥子是打算急速降落，像她所說的給三橋一記落地踢。

在那之後夜鳥子打算怎麼做，駒子也自然心知肚明。

「應該不只踢她的背？我看你還會騎在倒地的三橋背上，邊打着她屁股，再繼續說些壞心眼的話吧？」

「你怎會講出這樣殘忍的話呢？這吾等會兒得跟三橋說了，『騎在背上，可是你朋友駒子提出的好主意啊』。」

「誒！？不是吧！？等一下！」

「那麼，差不多該出手啦！」

夜鳥子無視於慌張的駒子，加快了飛行速度。

在她視線前方，三橋正巧出現在步道的缺口處。

「三橋啊，你有沒有聽見那聲音？我聽得可清楚啦。」

但或許是已預料到玉與虎能跳得多高了吧，夜鳥子一動也不動，只稍微提升了高度。這麼一來它們就夠不着了。

嘴裏這麼怒吼着，她邊毫不留情地往三橋的大屁股一腳踢了過去。

虛的嘴巴一口吞下了如牛犢般大小的虎。

「當然是祈求師父的身體呀！」

她着陸在遊行的泥上地部份，殘雪溶解的泥濘之中。

臉和胸部全陷進了泥沼裏。

失去意識了難道也會做夢嗎……

並且，將手中的笛子再度街在嘴邊。

駒子不禁想像起，自己揹着牛隻般大小的巨軀，從四樓高的新校舍屋頂朝地面墜落的情景。

察覺到這點的瞬間，駒子的背後感到一陣衝擊，整個人彈飛了出去。

所有人頓時啞然無語。在這沉默之中，只有夜鳥子如獲得勝利般高笑出聲。

轉眼間，虎就墜落在無數的光之粒子當中。

……正當她這麼想的瞬間，卻發生了她意料之外的事態。

指尖數度從衣服上掠過胸前的十字印記，宛如虔誠的基督敦徒在胸前畫十字架般。

「咦～？看起來應該被壓倒了纔對呀，師父跑到哪裏去了？」

「哼，光打還不夠吧。話說虎的身體也差不多快開始融化了……」

駒子頓時感到眼前一黑。

恐怕在虎的巨軀壓覆身上那一瞬間，夜鳥子便吩咐地底下的虛將自己吞噬，並趁機繞到三橋的身後。

三橋站了起來，來到夜鳥子面前，自己將背轉向了她。

打開那扇門窺看的，是個身穿紅色服裝的女生，以及紅色巨大野獸的一對屁股。

「那個啊……大概是……虎臨死前的哀嚎吧。」

她身體一動也動不了。胸部受到壓迫無法呼吸，就連想叫也叫不出聲來。

「師父——！拜託，饒了我吧！」

「虛真正的頭，你瞧，是那邊那個。」

另一側，虎則用四隻腳緩緩站起身來。

應該就能夠實現兩個願望。

在玉觸碰到她的身體之前，駒子就開始往下墜落。

碰觸胸前的十字印，或許是出自下意識的動作。

「呵，吾一人復活又能如何……」

在這十二月的市區，只有冰沙狀的污雪偶爾出現於街頭，根本不可能有積雪。

是虎。方纔三橋使用笛子，正是給予虎的指示。

接着，藍色的巨軀從後方強壓在匍匐於地的駒子身上。

「師父，請快打我的背，把小虎吐出來吧。」

「什麼聲音呢？」

「不，三橋，你這倒猜錯啦。這是虛的另一頭，襤褸。」

玉踢向虎的肩膀，朝更高的空中跳躍。

夜鳥子頻頻敲向被鐵灰色鱗片覆蓋的巨大下顎。

但是，玉也以從天而降的姿態，出現在駒子和夜鳥子的頭頂。

「誒，這裏是哪裏？我還活着嗎？」

「咦咿咿！那，敗犬也好母豬也好，請儘管蓋上您喜歡的烙印吧。所以，拜託快把小虎……」

是夜鳥子的八咫解除召喚了吧，大烏鴉的翅膀散落，變回了頭髮的模樣。

或許夜鳥子的判斷是正確的，這點駒子也很清楚。但這種機會，或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腦海中傳出了夜鳥子的嘆息聲，也同時切斷了指尖的絲線，絲線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但，脣角馬上隨之微微揚起。

簡短的回應迴響於腦海中，夜鳥子彎着腰站起身來。

但夜鳥子就算犧牲掉自己的幸福，也想消滅掉禍星之神子。

是三橋和玉，求道和虛空坊也在一旁。

「虛、虛！這麼說來，它還在地底下！？」

聽見三橋這句話，駒子終於理解自己正身處於哪裏了。

背上的刺青名爲阿修羅，是隻人面蜘蛛的式神。

要是地面上積了一米深的新雪，或許還能得救也說不定。

「要吾救它也行，只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問你。」

駒子起身，準備拭去手上的泥土時才察覺。

她腳步蹣珊，還不時望向夜鳥子和自己的身後。

就在這一瞬間……

抬起頭來，她看到逐漸朝她接近的三橋和玉。

不知什麼時候，那裏出現了一隻大蛇的鐮刀型頭部。那頭顱約有一臺小客車般大小，嘴巴大大張開呈菱形狀。

其後，如門扉開啓的縱向光線射進空間當中。

她交叉雙臂護着臉，腳步重重地撞進閃亮的行道樹當中。

三橋的右手仍抓着湊在嘴邊的笛子。

夜鳥子朝抬起頭的三橋伸出手來。

當夜鳥子如此喃喃低語時，駒子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撫着胸口。

是玉跟虎！

——呼～真是千鈞一髮！

抓住夜鳥子的手，三橋站了起來。

一邊聽着三橋驚慌失措的叫聲，夜鳥子站了起來，無聲地向前走去。

—4—

三橋蹲了下去，望了望虎的腹部下方。

而出乎意料的事情，這次卻發生在駒子身上。

三橋跌坐在地，終於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看着一邊抽噎着，一邊真的脫起內褲的三橋，夜鳥子嗤嗤笑着。

但夜鳥子想必也察覺到了。

就像處於熱帶地區的夜晚，沒開窗戶，睡在滿是熱汗的牀上。

夜鳥子像孩子似地向三橋吐出舌頭。

接着，身體像彈跳開來般，往一旁落下。

——唔嘿～！？原來是在虛的嘴巴里啊！

她也不知道這裏究竟是哪兒，但能感受到夜鳥子就在她身旁。

從她的雙手指尖伸出了數條細細的絲線。

身體下的觸感既溫暖又柔軟。

「我在這兒啊！」

此時，一藍一紅的巨大軀體從地表衝出了光之樹的枝頭。

瞬間，一股奇妙的觸感從腳底飄浮起來。

她轉過頭去，約有電話亭般大小的巨蛇，正從地面探出頭來。

最後聽見的，是三橋宣言勝利的快活叫聲。

在那一瞬間，墜落的速度猛然減緩。

手腳感受到的衝擊，大概就跟從二樓階梯跳躍而下的感覺差不多，根本不算什麼。

夜鳥子跟求道，就能兩人都擁有身體了。

「才——不——要！」

整身趴在泥濘中的三橋轉頭望去，臉上滿是泥巴。

如此害怕晴明在現世復活嗎……

只要擁有自己的身體，就能兩個人一起去服飾店，購買自己合穿或他挑的衣服。而且可以牽牽手，互相擁抱。沒有女孩子會討厭被喜歡的人擁抱，夜鳥子一定也是這樣的。

而這阿修羅的絲線，也是夜鳥子瞬間使出的招數吧，從指尖射出的絲線纏繞在周遭的樹幹上。在她減緩速度撞擊地面之前，只差那麼一點就趕不上了。

當她回過神來，雙手雙腳已經像只貓似地站在那兒了。

——假使我身上也宿有禍星之神子，那就有兩名禍星之神子了。

——你先給我安靜點，馬上就知道了。

這對夜鳥子來說似乎是個意外的答案，她愕然不已地說不出話來。

霎時，周圍三百六十度旋轉，視線中充斥着燈泡裝飾。

夜鳥子轉過頭去的方向，是一行人剛纔所在之處。

「你不惜反抗我也想產下禍星之神子，究竟是想許什麼樣的願望？」

駒子趴在一個潮溼陰暗的空間之中。

「鏗啷～！」

「我、我知道了，我脫內褲。您要打個一百或兩百下都可以。」

只是，她的個性那麼愛逞強，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真心話吧？

駒子不知該怎麼做，也想不到該對夜鳥子說些什麼纔好。

——對了，那求道呢？

另一個當事人求道，又是怎麼想的？只要那男人肯說服，夜鳥子的心意或許會改變也說不定。話說回來，傍晚，當夜鳥子問到他們未來的去向時，求道似乎就有什麼想法了。

那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她轉身一望，求道正仰望着天空。

「哎～呀」不知爲何大大嘆着氣。

駒子跟着抬起頭，三橋和虛空坊也望向上空。

可能因爲貴人所製造的假火焰消失，消防車的警鈴聲正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在這嘈雜聲當中，傾耳細聽便能發現：

微弱的鈴鐺聲如雪片般從天空靜靜落下。

「那是，雪嗎……？」

「……看起來不像……」

駒子不自覺脫口而出的疑惑，夜鳥子用同一張嘴回答。

空中看起來好似有雪花飛舞，但那不是雪花。

是幾乎遮蔽整個夜空的白色羽翼，是數百倍於他們在幼稚園看到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