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鬼夜行學園

第一章 貓球——星期一

《斬鬼夜鳥子》 · 樹田省治 · 1.6萬 字

潮丸【うしおまる】

宿於右臂的招潮蟹式神。召喚時,會集合許多小型螃蟹,在右臂形成巨大的蟹螯。

-1-

星期一,少女奔跑着。

在放學後的走廊上。

她的馬尾在身後飛舞,汗滴灑落,少女揮動着雙手拼命地狂奔。

緊追在後的則是黑影、黑影、黑影。

校舍中充斥着不尋常的熱氣與濃烈嗆鼻的獸臭。

油氈地板在夕陽的照射下,變得如血一般豔紅。在一片暗黑之中,無數的光點熠熠發亮着,彷彿要舔舐那片鮮紅。

一陣陣聲響……

咕噥不休的呢喃。

高聲且拖長了尾音,就好像嬰兒啼哭般的聲音。

唰唰的爪聲磨蹭着冰冷的地板。

喵喵咪嗚咪嗚咕嚕咕嚕嘰嘰嗚啊嗚啊。

是貓。

光點來自於數百隻貓兒的眼瞳。

大貓、小貓、黑貓、白貓,而且全都不是普通的貓。

僅有頭顱的貓,發出咻咻不成音的聲響。形同氣球般豎起毛的貓,臉上懸掛着腐壞的眼球。雙頭公貓,與如蜈蚣般有多隻腳的母貓依偎着交媾。在母貓的腹側,有七隻只有頭部的小貓,喵喵地叫着吸吮母乳。

奇形怪狀的貓兒,上方是貓,下方也是貓。交疊的貓腳,或相互糾纏、或彼此融合,形成了巨大的集合體。

一陣咯吱咯吱的異響,是貓兒啃噬同類的聲音。輕佻的嬌鳴,則是表示親密的意思。

霎時,整間教室鴉雀無聲。貓兒們的鳴叫戛然而息。

畸形的集合體中有着無數的腳。或蹬過、或滾過地面,以怒濤般的氣勢向前推進。

她雙手揮舞,抬起了膝蓋,制服裙翻飛着持續向前方跑去。

從第二學期開始,九月都過了一半了,這暑氣究竟是怎麼回事?甚至還能聽見陣陣蟬鳴。

Q這個稱呼,是從「久」這個字的音讀而來。(譯註:「久」的人名讀爲HISASHI,音讀爲KVU。)

抓住男子腳步的,是地板上的洞穴。

她迅速扯掉領結,單手解開了紐扣,一鼓作氣將拉鍊拉下,隱約可見小巧的胸部。

少女的速度忽然減緩……

揮灑而下的陽光,熱騰騰地烘烤着往學校路上的坡道。

他們抓住彼此的手奔跑着。男子的體格看來不差,但已氣喘吁吁,劉海因汗水而緊貼前額。他揮動着單手,掙扎着擺動,雙腿也幾乎要打結了。

他想呼喚少女,但除了陣陣喘息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當他正感焦慮之際,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好不容易維持的步調被打亂,步伐已經慢了下來。

最後,當男子放聲哀號時,少女未再回頭,只是用力握緊了規律擺動的雙手。

雖說在奔跑的時候,倒也不是沒感覺到涼爽隨風而至。但一停下腳步,卻會更顯悶熱。更何況久遠的教室位於日照良好的南向,座位則又在窗邊。

偶爾有貓從集合體中脫離,立即就會被同伴捉住尾巴拉了回去。

久遠雖然知道沒用,仍然忍不住出聲埋怨:

不知男子是否有察覺到……

男子的手因汗水滑落而鬆開了。

他腰部以下的部份完全埋入地板中,如嘔血般的慘叫回蕩在走廊之間。

奔跑。奔跑着。少女穿越走廊。

「嘿嘿!」

迎向風的駒子,臉上的表情瞬間顯得十分涼爽,久遠不自覺地跟着點了點頭。

此時的久遠久還不知道,就在這一天的傍晚,他即將受到貓妖襲擊。

估算着學校的距離,心煩不已的久遠,卻在他後方有着一個噠、噠、噠、噠、噠、噠、噠、蹚,打着八拍的輕快腳步聲朝他接近。

那是兩根利齒,以及前端是分岔的細長舌頭。

少女徐徐抬頭。

「啊,喂,田徑社的,讓步啊!」

「……我也沒拿全勤的打算,你還是先衝吧。」

「既然你覺得熱,那就跑吧!」

蝙蝠貓與蜈蚣貓鑽進門口,後續的貓兒集合體無視着門的存在,直接衝了進去。

久遠掀開手機看了看時間,八時二十八分,離校門關上還剩兩分鐘。這的確是挺危險的。

少女緩緩回頭,一手抓向制服的領口。

意識到已將獵物逼進死衚衕的貓兒們,同時張開了嘴。

駒子話剛出口就拔腿開跑。

-2-

久遠高聲呼叫,隨之追了上去。

他翻動着制服上衣,企圖用來揚風。這個行爲本身光是看起來就顯得十分悶熱,姑且不論襯衫,因汗水而緊貼在腿上的長褲,着實令人難受。

每當它在地面滾動時,便會將周圍的貓吸納進去,體積逐漸擴大。眼見已膨脹到即將觸及走廊左右兩側的大小。

「跑起來會比較涼快嗎?」

「可惡……」

「嗯——?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啦?」

他的背後被輕輕一拍。

……上當了。

但是,少女別說是停下腳步了,甚至連頭也不回。

在鬆開手時,少女一度回過頭來,輕聲呢喃着。

只不過,少女的聲音與尖銳的貓鳴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不只久遠,大半的學生們都悠悠哉哉地走着。再怎麼說,天氣實在是太熱了。

——啊,原來如此。

晴朗無雲的天空,令抬頭仰望的他全身是汗。

「……這還用說嗎……我都快熱死了……」

「吹吹風很舒服喲。」

那聲音,喚着「虛」。

「Q,早啊!」

——一大早會大剌剌地發出這種腳步聲的,就只有那傢伙了。

「熱死了,什麼鬼天氣啊……」

不過,只不過呢……

地板之上,貓兒的集合體滾動着追向少女。

硬質的地板不知何時被貫穿,出現黑漆漆的洞口。

而在貓兒們前方的,是一對身着學生制服的男女。

距離逐漸縮短了。

無數的頭顱,如被風輕拂而過的花朵般擺動着。即將獲得上等餌食的預感使它們發出陣陣歡愉的叫聲。

「喔喔,駒子啊,早。」

拿著書包的她奮力揮動雙手,裙襬翻飛,膝蓋幾乎要拾高至胸前。她以這副無防備的模樣直馳而去,長長的馬尾於空中飛舞。

她跑進一間敞着門的教室。

「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喲!」

那個物體如海浪般緊迫而來。在那異物的前方,六隻腳的貓如蟑螂般唰唰爬行於地面,腳掌間張着薄膜的貓,如蝙蝠般在空中滑行。蝙蝠貓見了少女,喵地叫了一聲,嘴角垂下唾液。

駒子在後方的座位上拭着汗,臉上浮現勝利的笑容。

所謂駒子的練習,指的便是趕上遲到前的電車,並一口氣衝入校門。爲了對應下禮拜天的秋季縣大會,這在駒子的生活中可說已成了慣例。

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使得前方的貓兒止住了腳步。一隻幾乎腐敗的貓,立刻被後方襲來的集合體給擠扁,內臟噴濺而出。

她身着深藍色的水手服,這是長袖的冬季制服。因爲正當換季期間,倒也不是不準穿冬季制服。不過……駒子的制服很明顯地因爲汗水而溼透了。

久遠故作無意識狀,甚至未注意到對方的叫喚。

星期一早晨。

久遠感到手腳癱軟,筋疲力盡。

「那我們賽跑到校門口!輸的人要請客喔。」

駒子笑着想打混過去。

一陣腥風從中竄出,洞穴中央存在着某種尖銳的東西。

身後貓兒的集合體逐漸加快了速度。小貓們的叫聲刺耳,野獸的體臭與甘甜的腐臭味撲鼻而來,貓兒的集合體朝少女迫近。

「你明明也很熱嘛。」

——————————

男子不知道是否注意到了?

束着頭髮的嬌小少女,反而顯得較爲鎮定。呼吸規律而平穩,手腳的擺動也有一定的節奏,甚至有餘力偶爾轉頭,目測他們與異物間的距離。

就在比他回過頭去還早了一步的時機——

「嗯,所以啦,熱成這樣,不跑起來真會讓人受不了。」

「Q!大丈夫一言九鼎——!」

「等等,說請客當然是指午餐啊!」

「嗯,那就讓你請一頓啦,滿分壽司怎麼樣?」

隨着不成聲的哀號,男子的身體突然往下陷落。

眼見再不加快腳步就會遲到,久遠的步伐卻還是遲遲難以向前邁進。

蝙蝠貓飛向空中,往男子的肩頭一抓……襯衫撕裂,鮮血滲出。

她依序褪下衣袖,袒露出全身的肌膚。赤裸的頸部至肩頭略顯緊繃,但仍呈現出柔美的線條。她的手,輕撫過躁動的肌膚,並褪去了內衣肩帶。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她的身高矮他兩個頭,額上浮現着汗珠,束起的馬尾在身後擺動。

「我說啊……我不會阻止你的,你就自己先走一步吧。我可沒興趣陪你練習。」

就算只是回轉壽司也不容小覷,駒子的食慾可不像一般的普通少女。

「嗯?這個?哈哈哈……」

不久,完全吞食掉男子的「洞穴」,瞬間合上了雙顎。大嘴深深沉入地板,消失無蹤。

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久遠,容貌端正,無論做什麼事都頗得要領,他也從未因此而擺出一副模範生的姿態。這樣一名無可挑剔的高二學生,卻被人稱之爲『Q』,會用這個蠢得簡直像卡通角色般名字稱呼他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

那人的名字就是——桂木駒子。

他們兩家住得近,兩人從幼稚園時期就已相識,也就是一般所謂的青梅竹馬。

說得更明白一點,那就是久遠實在拿駒子沒輒,但卻又不討厭她。

小時候,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被捲入這女人的步調中就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真是受夠了」——他每次都這麼想,不過,駒子對此卻似乎完全不在意。當久遠意識到的時候,她總是一句「吶吶,Q。」地在他身旁笑嘻嘻地喚着。

重複一次,久遠並不討厭這樣的駒子。

證據就是這種不合情理的關係,不知爲何竟持續了十年以上。只是久遠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所以才說對她沒輒。

「這麼熱的天氣還一大早就賽跑?真是青春哪,久遠小子。」

出聲搭話的是滑頭的荒木。

「……吵、吵死了,少囉唆。」

久遠俯身趴倒在課桌上。

這時,教室門唰地一聲敞開,久遠閉上了嘴。學生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

一名年過半百的教師正站在講臺上。

——啊?沒聽到「起立」的口令。

「……嗯,三橋今天請假嗎?」

聽到老師提問後,副班長連忙站起身來,喊完起立、敬禮、坐下。

——三橋請假了啊?

在悶熱的酷暑中,聽着毫無內容的講課,久遠恍惚地這麼想着。這倒是挺稀奇的。

要是他沒記錯的話,三橋應該是全勤吧。不,該說之前一直都拿全勤纔對。她跟駒子相反,每天早上第一個來到教室,甚至還會看情形加以打掃。三橋初美就是這種類型的女生。

「喂喂,Q。」

-3-

老師這麼一提,教室中立刻響起陣陣噓聲。不久,噓聲轉變爲「空調!空調!」的齊聲大合唱。

久遠忽然感到些許不對勁。平時駒子都會在這時跟他展開競速的。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三橋……你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三橋靜靜地低下頭來

久遠這麼說的時候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正當副班長要喊口令時,前方的教室門無聲無息地緩緩開啓。

在遠方某處,又傳來一陣貓兒的叫聲。

遲到就代表態度上的紛亂,也是不得要領。這樣諄諄告戒之後,小野一鼓作氣地說道:

「真是有三橋的風格啊。」

久遠等人在木板房內正襟危坐,被說教了二十分鐘。被小野說教最辛苦的是,不但得端坐在木頭地板上,而且被說教的時候,還必須保持嚴謹的表情。

宮本這麼說道,才讓男學生們暗自鬆了口氣。

久遠等人所在的教室是今年剛蓋好的新校舍,空調設備十分完善。然而等着從舊校舍遷過來的其他年級的教室裏並沒有空調設備。空調沒有打開似乎是因爲學校不能只單獨給二年級生使用,但這樣的原由也不過是形式上的平等而已。

((喵——

——這種情況似乎也不太像她?

三橋本人,卻似乎毫無察覺這些目光,只是靜靜地發呆。

三橋的制服上滿是污泥,膝蓋上也出現擦傷。況且,傳聞中擁有F罩杯的她,男人……不、就算不是男人,身爲教師,會推測成最糟的事態也並非毫無道理。

想起一副魚乾樣的世界史老師,教室掀起一陣爆笑。

當他半閉雙眼,聽着冗長的指導事項時,駒子從後面踢了過來。

女生的體育課是駒子最愛的田徑。每當這堂課一結束,她就會如疾風似地比任何一個男生還快衝下樓梯,那英姿已是慣例了……

——剛纔確實有聽到貓的叫聲。

「真要說的話,都是那張臉的錯啦。光看到他那張臉……」

他回神一瞧,發現駒子也帶着微妙難解的神情,陷入了思考。

「……啊,都這個時間啦。這下該怎麼辦呢……」

宮本著名的離題故事,在學生們之間被稱作「真假武勇傳」。而老師今天也是狀態絕佳。

在女學生的陪伴下,三橋步出了教室。

久遠焦慮難安地聽着如枯木般的老教師講課。

「呃、那個……嗯,對不起……」

((喵嗚——))

繼續啊~女學生們高聲叫道。

「三橋,你不要緊吧?啊、對了,保健委員,你陪她去吧。」

最先帶頭起鬨的荒木,臉上浮現了苦笑。

「不是,我是說,你就去換件衣服吧。」

「capacuty小野」這個別名,就是從某次說教得來的。

「……就是這樣。你們可別因爲天氣熱,就整天恍神哪。」

久遠等男生們則是板着面孔。宮本的故事雖然有趣,但下一堂課問題可大了。

三橋點點頭。

「那個……對不起,我遲到了……」

駒子這麼說的時候,久遠也應聲地點了點頭。

「貓?那不是貓叫聲嗎?」

久遠聳了聳肩。

((喵嗚——))

「你們知道要領的英文怎麼說嗎?是capacity啊。You們真是,capacity實在太差了。」

「嗯……?」

一旦集中注意力,就能夠聽見的叫聲。

「就是啊。」

「咦?啊、是……」

「還是別管太多比較好喔。」

時間到了第三堂課,也就是在生活指導課時,被提到如果不開空調就會死翹翹的那位宮本老師的世界史課程。

老師緊張地說道,奔了過去。

只消聽到這麼一句,「什麼嘛——」教室中的氣氛立即漸趨緩和。三橋喜愛小動物的程度是衆所皆知的。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反倒令人放心。

結果,他們還是沒能趕上小野的劍道課。

三橋的體型豐滿,帶給人一種溫和的印象,說話也很溫柔……唉,簡單來說就是慢半拍的個性。不過,她的思緒比班上的任何人都還敏銳。能連續成爲兩任班長,絕不是浪得虛名。再怎麼說,這都不像平常的她。

「所以,爲了救出那隻貓,你就鑽到車子底下了?」

「那個……有小貓……」

那是方纔未曾有過的、小貓清晰的叫聲,聽起來帶着一點哀愁的尾音。

「你有沒有聽到貓叫聲?」

要是不小心笑了出來,說教就會毫不留情地無限延長,那份折磨實在超乎想像。情況不妙的話,五十分鐘的課程甚至會完全變成忍耐大賽。

「怎麼了嗎?」

((喵嗚——))

「……等等,剛纔是……」

「好詐喔——一樓的教職員室不是開得嗡嗡叫。」荒木還是學不乖。

側耳傾聽,走廊上的確傳出某些聲響。那是種有如嬰兒哭聲般的尖銳號哭。聽來有些淒涼,使人感到坐立不安。

久遠因自己的想像而皺起眉頭這麼說道。

「在來學校的途中,我聽到小貓的叫聲……那個……我想說會不會是跟母貓走散的小貓……聲音正從車子底下發出來的……嗯……因爲很危險……」

在男更衣室換裝時,久遠向荒木回話道。

附帶一提,capacity不是要領而是容量。而且You的複數根本不需要再加上一個「們」。

——嗚))

表示「讓他繼續嘛——」的女生,和「趕快喊口令啦——」的男學生們。

((喵嗚——))

久遠迅速打斷對話。

「唉,今天就先講到這邊吧。」

三橋帶着惺忪的眼神回答了一聲,就這麼進了教室裏。

——————————

「不然就是跑錯地方,被關起來了吧。」

其後,副班長立刻喊完口令,導師也走了出去。

「噓!」

衆人的視線,全都彙集在班長三橋身上。

這樣子好奇怪,一個疑問從久遠的腦海中閃過。

「你們還年輕啦。要是像宮本老師那樣,這種熱度還沒有空調的話是會死翹翹的啊。」

((喵——

「與其叫作劍道,不如說是持久端坐訓練啊。」

久遠跟着點頭。姑且不論劍道,他倒感覺到自己的端坐功力變好了。

「嗯,那就這樣啦。」班導將話題告一段落。

是貓的聲音,而且聽起來像是小貓的叫聲。

——嗚))

「還真慘哪。」

「是不是有誰在置物櫃養貓啊?」

((喵——嗚——))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對了,你先去一趟保健室,然後換體育服之類的別件衣服回來上課吧。」

「……啊?真的有。」

「嗯?啊、沒什麼。」

「荒木,你很吵喔。」

((喵嗚——))

在三橋喊完口令的同時,久遠等男生們便衝出了教室。

從羅馬時代的故事,跳到年輕時貧窮之旅的回憶。回佛羅倫斯的便宜旅館途中,在昏暗的夜路上被當地的幾名年輕人纏上。其中一人拿出了小刀,然後……正當此時,下課鈴聲響起。

男生的第四節課,可是有「capacity小野」之稱,小野老師的劍道課。無論是什麼樣的理由,只要有人上課遲到,他就會以連坐法開始說教。這就是capacity小野的必殺技。

不知從何處傳來小貓的叫聲。聲音微弱,顯得似遠若近。

——咦?

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戰戰兢兢地出現在大家面前。就在那瞬間……

小林像個木桶般的大臉從一旁出現。

「昨天三班的田中,才說過置物間裏有貓。大家分頭一個個貼着耳朵找,最後還是找不到。根本沒有什麼貓啦。」

「可是聽得到啊……」

荒木渾身不舒服似地說道。

「所以才叫你們別管了啊。」

小林的聲音也帶着些許怯意。

「看吧,又聽不到了對不對?」

荒木點點頭,久遠則是陷入了沉默。

叫聲的確消失了,但久遠卻聽見了另外一種聲響。

喀、唰。喀、唰。喀、唰。喀、唰。

聽來微弱的這陣聲音,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抓着鐵牆一樣。

-4-

「……又被唸了一頓。」

「怎樣怎樣,capacity小野的新作?」

久遠一回到教室的座位上,駒子就湊了過來。

女生真好啊……抬頭望着駒子的久遠,又出現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到底是怎麼了?

久遠一邊喫着便當,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駒子的臉瞧。

「怎麼?該不會是你愛上我了吧?終於發覺自己的心情之類的?」

「滿臉汗臭味的,誰會愛上你啊?」

——她們是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傢伙在體育課的時候請假?是有哪裏不舒服嗎?

(喵嗚——)

「那,被盯上的三橋怎麼會……?」

駒子才輕輕握住了拳頭,久遠便仰身一閃。這下連他自己都覺得丟臉。

哭聲是從人潮的後方傳來的。久遠梢梢一瞥……看到正在哭泣的是裏見她們一行人。臉都哭花了,女孩們大聲哭鬧着。

——————————

而且這棟舊校舍,過去數次的粉刷工程似乎都有些隨便,底下的髒污斑駁浮現。宛如大白天撞見一名打算以濃妝矇混成二十來歲的老太婆般,充滿震撼力。

「唉,因爲那麼勤奮練習的她,卻在縣大會前突然說要休社。桂木啊,她只要再多高個十釐米,就能夠前進全國了耶。你知道嗎?」

她那副額上滿是汗水、雙頰紼紅、緊咬了牙關的模樣,就有如看見弒父仇人一般。

啊——真受不了……可惡透頂!

「桂木她怎麼了?」

「是啊……」

三橋她……則是一臉驚呆的表情。

駒子是田徑社,久遠則是回家社。兩人爲了自己的升學道路,都相當努力。

他一邊這麼想着,一邊住校門口走去。

那傢伙,明明說下星期日要參加縣大會,還一副全力以赴的模樣,現在到底跑去哪兒了?

「可真敢說啊,好小子,你這欠債不還的傢伙。」

-5-

各樓層在走廊的東西兩側都有階梯。

久遠試圖揮除心中不祥的預感,向右轉身,全速朝前方賓士。

駒子拉着三橋的手從人潮中出現。

「就這麼說定了。啊,不過,還請手下留情。」

久遠朝站在鬨鬧人羣最前方的荒木問道。

結果,裏見一行人去了保健室,似乎就這麼蹺課了。唉,雖然這也沒什麼稀奇啦……

「不是已經回去了嗎?今天在上體育課時,她也只是在一旁休息。」

上體育課休息他還能理解。明明得了感冒之類的病,原本身體就不大能運動的,早上卻還是跟着他使出全力衝刺。她就是個會做出這種輕舉妄動行徑的傻瓜。

「等一下……這樣根本說不通吧。」

更何況,她今天不是說有社團活動嗎?

久遠站在直通校門口的林蔭道上,遙望着暑假纔剛完工的新校舍。純白而具機能性的新校舍,與並列在旁外觀髒污的舊校舍之間形成正比。

——受不了。這聲音到底是什麼啊。

「呃,這個嘛……」

「所以我剛剛纔說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不會一大早就全力衝刺了吧,現在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麼大礙。

——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久遠是今早才注意到的,不過女生之間則是在更早幾天前,就出現「看不見的貓在作祟」的傳聞。而在這時,三橋因爲說出「救小貓」的少根筋發言,便成了宣泄積怨的犧牲者。聽說就是這麼回事。

「怎麼了?」

「……她們欺負她?」

可是休社這件事就實在太奇怪了。既然休社,就表示暫時不會去練習了吧?要是失去了跑步和跳高,那傢伙還能剩下什麼呢?

((喵嗚——喵嗚——))

「我又沒欠你錢……」

才聽見叫聲,駒子便忽然起身衝出教室,久遠也立刻追了上去。

「你不是說過要請我一頓!」

「總之,你先幫我轉告她,別太勉強自己了。」

久遠轉身跑出了教室。

「大家也都說不知道。一聽到貓的聲音,她們就突然哭了出來。」

「咦?啊、是……呃……我也、不是很清楚。」

一樓是職員室、保健室,其餘還有理科與視聽等特殊教室。

((喵——嗚——))

回到座位上的駒子只是這麼回答。

那個駒子?那個視跑步跟跳高爲生存目標的駒子休社了?

——貓妖啊……如果是學校怪談的話,舊校舍那邊看來還挺適合的呢。

「啊,是。」

但是,即便如此,那張臉——

「好了好了,你們稍微讓條路出來。」

校園內有個尖銳的聲音叫住了他。聲音來自於一名矮小的體育教師。他記得對方是田徑社的顧問,齋藤。

跨欄用跳的就輸了,真是的。就算逞強踢倒了跨欄,也得靠着耐力來跑完全程呀。不知道曾經在什麼時候說出這番話的駒子,她的身影竟沒有出現在操場上。

「久遠!」

((喵嗚——喵嗚——)

荒木說出了下手的女學生的名字。

就在此時——

「滿分壽司是吧……」

久遠感到胸口一陣忐忑,他覺得駒子一定出了什麼事。

「她們好像是說貓在作祟什麼的,真是無聊透頂。然後說三橋可能是作祟的原因……」

在一路奔跑的久遠腦海中,浮現的是今早駒子的面孔。

望着駒子一臉得意的神情,久遠突然意識到……

「我也完全沒頭緒呀。」

——啊,我一定又得牽扯進這種麻煩事了。饒了我吧,駒子。

明明是在體育課後,駒子身上卻沒什麼汗味。而且,臉色也顯得相當平靜,絲毫未見紅潮,實在不像剛運動過後的模樣。

((喵嗚——))

今天,補習班還要考一個月一次的分班測驗哪……

順帶一提,爲幫助弱者而奔走,是駒子自幼就未曾改變過的習慣。久遠也因爲跟着她一起行動而不知喫過多少苦頭。這女人連面對比她大五歲的孩子王都能面不改色衝上前去,然而又不知爲什麼,每次被打得滿頭包的人總是久遠……

「啊——你要問桂木的話,她剛纔上樓去了。」

((喵嗚——喵嗚——))

放學後……

久遠走上鞋櫃正前方的東側階梯,步往三樓。

就是那張臉,令他感到掛心。

——她果然沒上體育課啊。

從走廊的方向傳來女子的尖叫聲。

((喵——嗚——))

二樓,是久遠等二年級學生所在的教室,並設有家政教室,以及有着榻榻米地板的禮儀教室。

三樓也幾乎都是教室,但由於其他舊校舍的搬遷問題,現在除了音樂教室以外,並沒有開放使用。

此時女廁前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知道就好。」

聽到這個問題後,久遠望向了操場。操場上排列着一個個跨欄,但是,他卻只看到「輕巧躍過」跨欄、懵懵懂懂的其他學生們。

「謝啦。」

(喵嗚——)

((喵嗚——喵嗚——))

((喵嗚——))

「明天怎麼樣?今天有社團活動,可能……會到很晚。」

「你跟桂木同班對吧?」

「那麼,還債的日子,該選哪一天好咧?」

駒子似乎也以爲是三橋遭遇到危險所以才衝了過去。但是,哭着從女生廁所出來的卻是裏見那羣人。

「喂,有沒有人看到桂木啊?」

久遠好不容易保持住一臉鎮定的表情。

齋藤似乎還想多問些什麼,不過久遠只是適當地向他道別,將這話題告一段落。

((喵嗚——))

他回到教室時,剛好是打掃的時間。久遠就近抓了一個女學生問道。

「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裏見她們把三橋拉來女生廁所的。」

(喵嗚——喵嗚——))

((喵嗚——)

(喵嗚——喵嗚——喵嗚——))

(((喵嗚——喵嗚——)))

無人的三樓裏,充滿着貓兒們的鳴叫聲。

——該不會是貓的集會場所就在這附近,因爲風剛好吹過來才聽到之類的吧……?

久遠設法說服自己,但還是沒辦法。因爲那聲音感覺就像是近在耳邊。

就在走廊遙遠的彼端,他看見飄舞的馬尾,以及深藍色的制服背影。是冬季制服。

「喂,駒子!」

久遠賓士於走廊間,但駒子沒有轉過頭來。

「駒子!」

追在她身後的久遠,一時爲之語塞。

太奇怪了。駒子宛如久遠不存在似的無視着他的叫喚,她背對他繼續走着。

久遠心想只要她回過頭,至少可以看見那一貫樂天的表情,自己也就能知道該接什麼話。

「駒子!你在做什麼啊,喂?」

百思不解的久遠伸手搭向駒子的肩,她緩緩地轉過頭來。

久遠突然想起,暑假時在電視上看到的古早電影。那是一部恐怖片,或者該說像時代劇風的怪談。有一幕這樣回過頭來的女性,臉變成了貓妖的模樣……

外頭一片暗紅色的雲霞。橘色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走廊。

而出現在那光芒中的面孔……基本上還是人類的臉。五官的模樣,是駒子沒錯。可是——

——她並不是駒子。

豎着毛僅剩頭顱的白貓,帶着赤紅的雙眼,一口咬住了他的腳跟。

駒子的脣以溼潤的聲音低喃,疊上了久遠的脣。

在地板上的漆黑洞穴。

皺起的眉心、緊抿的雙脣,全都跟駒子不一樣。

她的一張嘴在兩者間切換,如同獨角戲般的奇妙對話持續着。

「扛着個大男人,根本跑不動吧?」

「駒子?你……!」

-6-

久遠被握着手,緊咬雙脣。貓兒們的叫聲不斷迴盪着。

最後,它從口中吐出了一個人來。

當甩完第四個巴掌時,久遠醒了。

就像是等着駒子與貓羣進入教室,蛇再度緩緩地浮出地面。

野獸的微溫氣息,湊近久遠的身後。

近似於痛楚的快感瞬間從口腔落入喉頭。

駒子踏着明確的步伐,而另一方面,久遠從一開始就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好了,看那邊看那邊。」

——啊啊,又被駒子當作墊背的啦。

「少說蠢話!我要把他帶離這裏。」

感覺有如小石子墜入深深池底……

駒子會張嘴大笑,但從未冷漠地將嘴角抿爲一線。她是個會直視別人的傢伙,但不會以估價般的眼神,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對方。

下一瞬間,久遠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雖然這麼說也沒錯,可是也不能……!啊——真是的!」

久遠膝蓋一軟,重重地摔跌在地面上。

「拼命逃!知道嗎?」

緊接着聽在耳裏的,無庸置疑同樣是駒子的聲音。

「喂!你是男人吧!」

「Q、Q、Q!快醒來啊、Q!」

無法言喻的觸感,讓他不禁背脊一陣發寒。

駒子將手伸進久遠的臂下,使勁將他抬起。

「駒子!」

只是,她的音質顯得更爲冷酷,就像是別人的說話聲。

「快點,會被追上的!」

久遠的舌發麻般地被用力吸吮。

它們正逐漸聚集,形成一個巨大的球體。

腹部像吞了顆蛋似的隆起處,咕嚕咕嚕地移轉至喉部。

「今天的事,就全忘了吧。」

「那也是沒辦法的。剛纔那傢伙的精氣,大部份都被我吸走了嘛。」

「來了!」

久遠的身體無力地蜷曲着,頭埋向駒子的胸口,沉重地倒了下去。

藉着駒子的嘴,另一個聲音回答道。

——手指?是駒子的手指。

駒子一邊說道,一邊抓起久遠的手往前跑,久遠則跌跌撞撞地緊跟在後。

不知該怎麼形容,默默無語的駒子,她臉上所浮現的表情就像一個更爲堅強的成熟女性。

當蛇緩緩消失於地面時,久遠的手隨之震了一下。

即使如此,久遠還是覺得應該說些什麼而張開了口,卻又說不出話來。

久遠的臉湊近駒子,並感受到她的氣息。

此時從走廊中滑出一顆龐大的頭顱,閃着光滑發亮的青色鱗片,那是一條巨蛇。

一陣像被壓扁貓兒的慘叫聲。隨着那聲響,貓球緩慢地開始滾動。

「因爲你是男生啊!」

爲了甩開它,他死命地踢着。白貓摔落到地面上,應聲碎裂。

「這男人還能作爲誘餌呢。」

向晚微暗之際,貓兒們的叫聲陣陣迴盪。

在蛇消失無蹤的地板上,奇形怪狀的貓兒們直奔而去。

駒子一股腦兒地把久遠的頭扭向後方,久遠臉色大變。

駒子拖着久遠,蹣珊地邁出步伐。

「不丟掉這累贅,可是會被它們給逮住的。」

駒子滿臉通紅地直跺着腳。

——是那隻貓……貓的集合體經過的軌跡嗎?

當久遠清醒過來時,最先注意到的,是頭髮與臉上黏呼呼的液體。

只見久遠點頭如搗蒜。

駒子大聲叫道。

「封住他的嘴和填飽肚子呀,真面目要是被揭穿的話不太妙吧?」

心臟以加倍的速度脈動着。

此時,某個柔軟的東西觸及後頸,使他背脊竄起一陣酥麻。

「你還是個男人吧!」

「再怎麼說,也不能把他丟着不管吧!」

蛇頭翻轉着,如遊於水中般穿越過堅硬的地面。「水面」上,現出了蛇的軀體,還能看見它鼓脹的腹部。末端應出現尾巴之處,卻瞬間閃過了另一具蛇頭。

-7-

喵喔——喵嗚——咕嚕嚕嚕嚕嚕。

駒子的手毫無預警地鬆開。他的腳步不聽使喚,馬上離駒子越來越遠。久遠試圖發出求救,卻因胸口的疼痛而出不了聲。

駒子的眼眸,仍靜靜凝視着久遠。

狀似嘔吐物的黏液,從走廊的那端呈直線延續至眼前教室的門口處。

要是當時就那樣出了校門,跟平常一樣直接去補習班的話,就不會遇上這種事了。我真是個白癡哪……可惡,這下不妙了,該死!

薄薄貼着一層皮的貓骷髏,喀噠喀噠地發出嘲訕聲。雙頰處緊貼着兩隻貓的頭顱,喧鬧着大聲合唱。小貓的頭部爆裂,血與漿液噴灑於四周。

正如同他字面上的形容,走廊上張着嘴的大洞,下個瞬間一口將久遠吞噬。

就在這時,久遠的腦海裏響起了自幼聽過千百遍的、駒子的口頭禪:

駒子以毫不留情的力道拍打久遠的臉頰。

地面上,也佈滿了散發強烈臭氣,有如泥濘般的嘔吐物。久遠站起身,將手拭向四壁。

兩位皺着眉的駒子……不、一人分飾兩角的聲音,正小聲地討論著些什麼。

那不是洞穴。是嘴巴。是牙齒。是喉嚨。是個超乎想像的巨顎。

一時之間難以呼吸,眼前一片昏暗。

「有什麼辦法,是你害他昏過去的啊。」

他伸手想拭去,但手上也全沾滿了黏液。制服從頭到腳,都被溼溼黏黏的東西所覆蓋。

——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久遠的意識,應聲消逝。

駒子環繞着久遠頸部的手,以緩慢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拉近。

突然久遠的腳後跟感到一陣痛楚,他望向下方……

與貓兒們不同的腥臭味,令久遠再度失去了意識。

得趕快離開這裏纔行,久遠生物的本能這麼告訴他。

他環顧四周,仍不見駒子的身影。

一陣腐肉的臭味撲鼻而至。

一想到這裏,久遠終於回想起來了。

「好了,快跑!一、二!一、二!」

舌尖探了進來。駒子的舌宛若其他的生物般,在久遠的口中狐魅地挑動着。

駒子並末對那聲音有所回應,因爲她正拼命忍着不叫出聲來。

正當他以最後的力氣踏出步伐時,腳底忽然向下沉陷。

駒子在前方怒吼着。久遠氣喘吁吁,他連同話的餘力也沒有。

「咦~是嗎?真傷腦筋……還有沒有能救Q的辦法?」

此時眼前的教室,卻響起許多貓兒的叫聲,並接二連三地傳出桌椅迸散、碎裂的巨大聲響。

——洞?在走廊?人快死的時候,會看到這種幻覺嗎……

「等一下,你對Q做什麼啦!」

「堂堂男子漢……!」

——可惡可惡可惡!知道啦!我知道了啦!

在胸中下了近似放棄的決心之後,久遠躊躇地踏出腳步。

駒子十之八九就在這間教室裏面,但久遠還是沒有立刻衝進去的勇氣。

他避開留有貓兒們行跡的前門,繞到了教室後方。在儘量不發出聲音的情形下,久遠慎重其事地拉開門,戰戰兢兢地望向裏頭。

往教室裏一瞧,貓的集合體看來比剛纔更爲龐大。

駒子站在教室中央的桌上,凜然與貓兒們對峙。

從久遠的方向看去,正是她挺立呈直線的背部。

正當他以爲駒子是將兩手交握於胸前時,她水手服的領結輕飄飄地落下。接着,她似乎拉開了拉鍊,褪下制服的上衣。

見到她裸露的背部,久遠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在她的整個背面至腰部上,都描繪着精緻的藍黑色刺青,緊貼於微泛紅潮的肌膚上,是隻巨大的人面蜘蛛。

她以蒼白的手指將髮束拉開,馬尾飄逸地散落,覆於背部。

「來吧,阿修羅。」

在出聲的同時,頭髮下的某種物體開始蠢動。

久遠不斷眨着眼睛。不過,那並非他的錯覺。

蠢動着的是那刺青上的蜘蛛,它細長的節肢。

被劇毒般橫紋所點綴的蜘蛛腳,於駒子的背上爬行着。

接着,其中的兩對迅速伸出她的背後。

而那一根根節肢,一口氣伸直爲駒子身高般的長度。

貓的集合體爆破四散,化作無數如石礫般的物體,朝駒子飛去。

越過桌下,毛球撲向教室的後門。

「吾?吾乃夜鳥子。」

終於吐完的久遠拭着嘴角,望向夜鳥子那方……然後,從原本應是屬於駒子的白皙裸身上,將視線移開。

蜘蛛腳瞬間將迎面飛來的石礫若無其事地貫刺成串。

被斬裂的貓球化爲一灘污泥,墜落在夜鳥子腳邊。

——人?

貓球正在哀號。球中的貓兒們尖叫着迸出血泡,爭先恐後地想脫離球體。

巨大貓球及夜鳥子,在教室正中央展開了對峙。

被這麼厲聲一喝,久遠不假思索地邁開步伐。

比久遠閃開的動作還快,一個強烈的右直拳朝他腹部猛攻而來。

在一片銀白的光彩中,逆光而立的夜鳥子與貓球的身影,行如兩幅剪影畫。

駒子望着久遠,大大睜着雙眼,滿臉通紅。

巨剪在他眼前合上,貓兒一分爲二,落了下去。

-8-

「別讓那傢伙給逃了!」

在逐漸解體的貓球中,女學生忽然拾起了臉。

久遠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只能在原地呆立着。

那聲音不斷地響起。夜鳥子則像一名經驗老到的園藝師,以毫不遲疑的節奏,從貓球上斬落肉片。

而久遠則在其中拼命地竄逃。

駒子佇立不動,動作的只有那四根蜘蛛腳。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隻巨剪,輕易地刺入貓球當中。

「總之,要是你敢轉過來的話,我會殺了你喔。」

三橋的胃部一帶鼓動、隆起。

被尾巴纏住喉嚨的他,不自覺地張開了嘴。貓兒的頭順勢鑽進了他的口中。令人作嘔的氣味在嘴中擴散,久遠死命地咳着。

……這東西也是貓嗎?

教室中閃過一道白光,令久遠眯起雙眼,光線由黑板散發而出。

滾落到地板上的毛球開始冒煙,而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朝久遠的方向跳去。

不久,出現在貓球當中的是——

嗅覺已經遲鈍到他都快忘了,室內可是臭氣沖天。

「你別動。」

「倫、子、親、名、報……命、善、道、含、人……」(譯註:除穢清淨之言靈祓詞。)

「斬鬼夜鳥子。」

——那傢伙,該不會想把那女生切碎吧——

遮覆在胸部上的手握成了拳狀,這一看就知道是十足的備戰模式。

駒子以無表情的臉龐,延續着話語:

一陣冷酷的嗓音,傳至久遠耳畔。

「你打……」

夜鳥子的四根蜘蛛節肢,正牢牢地制住貓球不放。

是一個前端尖銳、扭曲成形的巨大蟹鉗。

她袒露着胸脯,毫不掩飾自己的裸體,帶着和先前一樣的冷漠眼神注視着他。

無視於癱軟倒地的女學生,飛躍而出的物體,往久遠所在的方向跳去。

尖銳的慘叫聲響徹四周,原來那石礫竟來自各色的小貓頭顱。

——————————

嗚哇,久遠不經意地叫了出來。

兩對蜘蛛節肢鮮明地舞動着,順手就將貓的頭顱甩落。

「你去問她本人。吾要睡了。」

「喂,住手!」

「Q已經跟它照過面了吧?就是,長這樣的……」

一陣衝撞木板的堅硬聲響,毛球硬是被彈了回來。

咻唰、咻唰、咻唰。

「你退下。」

駒子原本平緩的肩膀稍稍聳起,嘴角恢復了柔和的線條。兩腳的幅度略微拉開,站在眼前的,就是他所熟悉的駒子。

——三橋!?

在長髮之中,有四對目光銳利的眼睛,盯着久遠瞧。

到底是誰?怎會出現在那種地方?是被喫掉了嗎?

咻唰,陣陣切割皮肉的聲響,以及聽了對心臟不太好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嗯?那點小事之後再說。趕快先打開窗戶吧。」

「……這應該純屬不可抗力吧?」

隆起處隨即轉移至胸部、喉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出了口中。

在夜鳥子出聲叫喚的同時,她閒着的人類右臂忽然鼓脹了起來。

如小鋼珠般大小的黑色粒狀物,不斷從上臂表面湧出。那一粒粒的物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手腕方向移動,而後結實地覆蓋手肘至指尖,形成某種物體。

隨着陣陣翻攪聲,貓球改變了形體。當它膨脹到幾乎快碰觸天花板的瞬間,便如雪崩般朝駒子……夜鳥子蜂擁而至。

留意到那聲音後,駒子轉頭望向久遠。

「清掃大隊?」

夜鳥子的命令不容置喙。簡直像後方也長有眼睛一樣。不……是真的有!

她毫不遲疑地閉上雙眼,又忽然睜了開來。

「笨蛋!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久遠膽戰心驚地湊近夜鳥子的身後。

駒子的右臂上,密密麻麻地集合許多小型的螃蟹。它們聚集融合,才形成這樣一隻巨大的蟹螯。

教室的牆上,原本像是貓兒頭部的物體迸裂開來,沾染上痕跡。

「這件事,我應該保有發問的權利吧?」

巨螯一度從視線當中消失,接着,咻唰的聲音再度響起。

自貓球中現身的少女面前,夜鳥子的巨大蟹螯嘎然作響。

「駒子呢?你對駒子做了什麼?」

着手幫忙駒子打開窗戶,久遠試着探問:

大小正好至黑板上下緣的圓形,如脈動一樣發出白銀般的光芒。

久遠嘆了口氣,後方傳來衣物的摩擦聲。她拾起內衣,輕輕套上水手服。久遠在一陣髮束捆綁的聲音之後,才聽見她說:好囉。

近距離定睛一瞧,會發現整隻蟹螯正蠢蠢欲動。

「吾因故借用駒子的身體。」

桌子宛如無重量般,輕盈地浮起,在教室中飛舞着。

血肉饃糊,甚至看不清那人的樣貌。只看得出在貓球中心的,是名人類的形體。仔細觀察,那件緊貼在身上的衣服,是女生的體育服。

久遠背對着駒子,嘴裏咕噥着說道。

我特地來找人,被怪物襲擊也就算了,爲什麼還得被揍一頓?雖然自己是主張正義的,但久遠也不是那種會強出頭的人。

騷動告一段落後,久遠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

「你、你……是誰!?」

穿梭於東倒西歪的桌椅間,某樣物體高速賓士着。那東西看來像是顆碩大的毛球。

眼前的少女,以深覺麻煩似的口氣低語:

「啊——這些還用不着請專業的清掃大隊出場啦。只要接觸到外面的空氣,馬上就會消失無蹤的。」

「這些,該怎麼辦哪?」

「你打算做什麼!」

「啊?喔……」

唰!巨螯發出揮空的聲響。

在被血染紅,充斥着溫溼獸臭的教室中,女子的聲音凜凜迴盪。

從久遠的口中發出了嘶啞的聲響。他大大深吸一口氣,試圖再度出聲。

久遠掐着喉嚨,將貓……貓的頭顱給吐了出來。墜落地面的貓頭髮出咻咻聲響,瞬間化爲綠色的泥漿。久遠死命地嘔吐在那攤污泥之上。

意識到這一點時,毛球已朝他臉上飛來,利爪深陷入雙頰。貓的觸感,就像條溼漉漉的抹布。

前方視線驟然轉暗,巨大的蟹螯,就在他眼前晃着。

久遠指向無數的貓屍……肉塊。上方咻咻升起一縷看來對身體有害的輕煙。

「真受不了,只會給我添麻煩。」

「潮丸!」

駒子輕輕掀起一小片裙襬。有條雙頭蛇盤舞在那雙大腿的肌膚上。

「咦、啊、啊——這、那是,你……」

久遠語無倫次地說着,終於會意過來。在幾乎被貓妖襲擊那時,姑且不論過程,救了自己的就是駒子……駒子的大腿。

眼見地上的肉塊噴着氣泡,化爲輕煙,飄出了窗外。兩人紛紛排列好教室的桌椅,已經被弄壞的那些,他們也無計可施了,總之,教室還算恢復了原有的平靜模樣。

「那,我先把三橋送去保健室囉。」

「我來就好了。」

三橋方纔被黏液沾染的體育服,現在已幾乎乾透。衣服雖然多少有些皺巴巴的,不過,至少在還能解釋的範圍。

「怎麼一直色眯眯地盯着人家看?」

「我纔沒有!再說,憑你的身高根本抬不動人家吧?」

「是——嗎?」

結果只好由兩人一同扛起三橋的肩膀。

久遠將手伸入她手臂下,「嘿咻」一聲抬高。置於肩上的手,碰觸到了駒子的手。

「啊,對喔。」

忽然想到些什麼似的,久遠輕聲低語。

「怎麼啦?」

「你不能上體育課跟社團的原因,是因爲那個刺青嗎?」

「什麼嘛,你都知道了啊?嗯,算是吧。不過,這東西在這個禮拜之內不想點辦法的話……」

「嗯……是禮拜天嗎,縣大會?」

避免換上體育服,以及穿着長袖的冬季制服,原來都是爲了遮住身體啊。

……太好了。

唉~只要跟駒子扯上關係,每次都會變這樣。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久遠忍住心中這些話,沒有說出口。

不、一點也不好。駒子以縣大會爲目標,在暑假中,以幾乎宣言自己要捨棄女性身份的自覺,沒有一天不是從早到晚拼了命在練習。這些努力,卻因莫名突然出現的刺青而將化爲泡影,這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但,駒子依然沒有放棄。當久遠得知這一點的時候,心中不知爲何感到鬆了一口氣。

「喔、嗯……」

當他們走到終於能看見保健室時,駒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謝謝你,Q。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出門在外,果然不能沒有朋友呢!」

——喂,我都差點小命不保了,竟然只換來一頓!?

「請你喫一頓,就當沒發生過這件事吧?」

保健室在一樓。要下樓梯不是件簡單的事,如果只靠一個人的力量,必定更加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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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斬鬼夜鳥子 1 百鬼夜行學園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貓球——星期一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蒼蠅王──星期二
  4. 04第三章 櫻花精——星期三
  5. 05第四章 水虎──星期四
  6. 06第五章 付喪神——星期五
  7. 07第六章 傀儡渡──星期六
  8. 08終章 決戰──星期日
  9. 09後記 從未見過的TV GAME重製小說

第二卷斬鬼夜鳥子 2 京都神祕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向田町竹林
  3. 03第一章 前往京都的新幹線車內
  4. 04第二章 東寺 二條城 祗圓 鴨川
  5. 05第三章 歸橋 鞍馬山 清水寺
  6. 06第四章 六道 五條大橋 四條河町
  7. 07第五章 北野天滿宮 上品蓮臺寺 金閣寺
  8. 08終章 駒子,撲哧一笑
  9. 09後記 目標,即興演講

第三卷斬鬼夜鳥子 3 陸奧血煙慕情

  1. 01插圖
  2. 02序章 去追緝鵺! 京都
  3. 03第一章 邂逅 藏王
  4. 04第三章 曉鴉 汝頭溫泉~田澤湖
  5. 05第四章 聖劍誕生 十和田湖~八甲田山
  6. 06第五章 飛舞凋零 橫手~八戶~淺蟲~深浦海岸
  7. 07第六章 誓約 巖木山~十三湊
  8. 08終章 明日
  9. 09後記 益智問答、艱辛歷程與後日談及預定之類……

第四卷斬鬼夜鳥子 4 聖邪降臨!!

  1. 01插圖
  2. 02序章 洇猥之夢
  3. 03第一章 受胎告知
  4. 04第二章 異形天使
  5. 05第三章 魔N集會
  6. 06第四章 消失的聖母
  7. 07第五章 決戰光之森
  8. 08第六章 天使降臨之夜
  9. 09終章 夜鳥子昇天
  10. 10後記

第五卷斬鬼夜鳥子 5 向禍星祈願

  1. 01插圖
  2. 02序章 試煉之始
  3. 03第一章 Stammi bene——請爲我好好保重自己
  4. 04第二章 聖痕
  5. 05第三章 救世主光臨
  6. 06第四章 最後的晚餐
  7. 07第六章 聖誕奇蹟
  8. 08終章 予星祈願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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