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異形天使

—1—

翌日，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六。

在駒子等人所就讀的高中，體育館聚集了約三百五十人。

中央偏前方處，約有三百位學生穿着水軍藍的制服，依不同學年各自站成三大區域，空出當作走道的空間。

在學生們的左右和後方，約有五十人左右的教職員和後援會幹事環繞在周邊。

第二學期的休業式從早上十點半開始。

就像曾進行過數百次般無聊，但卻又一絲不苟地正確、順利地進行着。

最後，幾乎可列成一打的儀式項目，終於只剩下一個了。

大部份的學生都忍着呵欠，拚命抑止想大合唱「剩一個！剩一個！」的心情，想像着將從明天開始的寒假。

在如此鬆懈的氣氛當中，駒子卻十分地緊張。

其中有幾個理由：

一個當然是關於晴明的式神。

塍蛇、太陰、天空，記得確實是這些誇張的名字。

據貴人說，式神應該已經依附在某人身上潛入學校了，也就是正處於這體育館當中，現在正在哪裏監視着三橋和自己。

——啊啊～真討厭，到底是誰呢？

駒子儘量不轉動頭部，用目光掃視着周遭。但，全是些她認識的面孔，沒看見特別可疑的人物。

她也十分在意日輪之陣是設置在哪裏。

結果，三橋只是笑着回了聲「敬請期待」，也沒有告訴她實際地點。

所以，日輪之陣究竟什麼時候？在哪裏？會怎麼出現？她根本毫無頭緒。

不過，既然是三橋的決定就不會錯吧！她對這點倒沒有多擔心。

但是，那女子卻穿了件相當貼身的窄裙。

三橋用酒的酵母菌使低筋麪粉的麪糰發酵成熟……之類的，以這十分具有三橋風格的研究論文，獲得了某某大臣獎。

老實說，駒子實在不太懂這份研究的價值，不過聽說數家食品公司和研究機構都前來詢問關切，想必是十分劃時代的研究成果吧！

對自己聽起來像只青蛙的奇妙聲音感到失望，她抬起頭來，籃球的透明籃板上附着模糊且微弱的光線。

但，夜鳥子可完全不把這當一回事……

是排在休業式上最後一個項目的「表揚式」。

她相信，夜鳥子應該還不至於大白天的就在這裏叫她脫了吧！

駒子也趕緊把手遮在額上，巡視着體育館內部。

在場的所有人想必都感到頭暈目眩，幾乎沒幾個人還能好好地站着的。想離開現場的人更是意外地少。

實際參戰的是夜鳥子，自己在那一刻也只能將身體借給她，只能旁觀。

接着，在火勢撲滅的同時也竭盡氣力，輕飄飄地墜落在地。

出口前有一羣教職員蹲在那兒。駒子同時捕捉到了那名女子的背影。

證據就是，三橋臉上掛的並非平常戴的裝飾用細框眼鏡，而機靈地換上了不知從哪變出來的太陽眼鏡。簡直像個來自未來的人造人戰士，大型的太陽眼鏡幾乎遮住她半張臉。

那隻大蛇也大大張開了嘴，隨之吐出的是……

雖是十分微弱的光線，但在照明良好的體育館中還能明顯感覺出亮度，實際上應該已具有充足的光源。

唯一的救贖是，與緊張這兩個字看似無緣的三橋也跟她一起。

老實說心理諮詢的效果不明，但這位「像個什麼都能聊的媽媽，年輕可愛的大姐姐」，確實撫慰了學生們的心靈。

「人——！」

「那麼，請被唸到名字的同學到講臺上來。二年二班，桂木駒子！」

連在框架內側方向的駒子也被閃得眼冒金星。

看來，日輪之陣就貼在那籃板的表面上。

——三橋那傢伙……駒子心裏也這麼想。

——舞，老是這麼麻煩你。謝謝你。

「沒什麼可不可是的。你倒不如馬上站起來！別讓它給逃了！」

在自己的嘴巴放聲大叫之前，駒子便已從講臺上跳了下去。

仔細一看，原本升上天花板的籃球框架正緩緩地降了下來。體育館前方和後方，兩架的情形都一樣。由於只有在正式比賽時纔會啓用，就連駒子也完全忘了它的存在。接着，當框架降至半空時，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女聲。位於體育館四個角落的四具巨型喇叭傳出了驚人的音量。「倫～、子～、親～、名～、報～」那是夜鳥子的聲音。是她昨晚在三橋的房間錄下，能使日輪之陣發光的咒文。也就是說，雖然比平常要來得低，仔細聽還是聽得出來……那是駒子本人的聲音。

駒子不禁轉過頭去，只見三橋用食指推了推眼鏡。

夜鳥子所說的「狐狸那招」，指的是貴人的拿手絕活。

修學旅行時，夜鳥子和鬼怪們同時破壞了許多建築物。其後，貴人硬是能讓京都的人們相信，那是由於垂直型地震造成的災害。

她的雙手並非捂着眼睛，而是捂住了嘴巴，慌慌張張地試圖移動。

「是！」

——爲什麼自己錄音的聲音會這麼怪啊？

「桂木同學，差不多要開始囉。」

在大大敞開的鐵門外，還能看見山田逐漸遠去的背影。

望着他們的背影，夜鳥子不禁發起牢騷：

夜鳥子的怒吼聲再度響起，駒子這才站起身來。

接下來，就輪到夜鳥子上場了。正當她這麼想時，女子忽然轉過頭來。駒子瞥見了她的面孔。

「是～」

登上講臺，在校長前行了個禮之後，她聽見從背後傳來的聲響。那是隻有駒子能聽見的輕聲低語。

「蠢蛋！我之前也說過了，用不着特地跟式神道謝！」

然後，要恭敬地在全校師生面前，戴上前天還放在自己房間裏的獎牌。光是想像就夠令人難爲情了。

三橋伏在英姿颯爽的紅色唐獅子，玉的身上，緊抓它的背部。

這還是第一次看她穿裙子耶！

「……可是……」

被這麼一提點，駒子才驚覺到，三橋特意選在表揚式時發動日輪之陣，就是爲了從講臺上看清體育館內的全貌。

一定會與現出真面目的晴明式神展開戰鬥。

「喂，駒子，睜開眼睛仔細找找，這裏應該看得見所有人才是。」

她撐起身子，看見三個制服着了火的學生，正倒在地上滾動掙扎着。

十月前往修學旅行的二年級學生，也在京都遭遇到了嚴重的垂直型地震。

在緊接而來的藍色唐獅子，虎的背上，則是久遠爲了不被甩落，正拚死抱住獅背的身影。

隨着夜鳥子的叫聲，從駒子的左手掌飛出一片白色的物體。

「嗚哇、嗚哇、嗚哇！竟然噴火！」朝着啞然呆立的駒子，山田不斷從口中噴出火球來。瞬間，駒子感到自己的身體被夜鳥子接收了。接着，像被拋出去般跌落地面，她的鼻頭掃過一道火紅的烈焰，

它翅膀上的磷粉具有猛毒、催眠、爆炸、幻覺等各式各樣的效果。

是站在左邊靠牆處一名身穿灰色套裝的高大女性。

只不過，要是萬一失手了，最後必須承受那份痛楚的還是自己……

跑！／跑！／快跑！

山田看見駒子之後，像要大叫似地大大張開了嘴。

終於叫到她了，駒子心頭一陣緊張。

嘴角浮現有些調皮的微笑。

「師父，我們先走一步！」

要把這裏發生的事情說成是漏電所引起的小火災，對它而言更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表揚的對象是第二學期學業和運動成績優良的學生和社團。

「絕對是那傢伙沒錯！駒子，快追——！」

駒子感到緊張的另一個原因……

「同樣是二年二班，三橋初美！」

許多學生因而受到了驚嚇，需要相關的心理諮詢。爲學生諮詢的人選，是同爲本校畢業生，且在附近大學擔任心理學講師的山田真綾。

在體育館地面着陸的同時，她隨之一瞥，確認了女子所在的位置。

但，從那口中衝出的不是她的叫聲，而是一條火紅色大蛇的頭部。

那是在她左上臂的毒蛾刺青，也是夜鳥子所豢養的式神之一·舞。

但是對這些評價，三橋本人似乎毫無興趣。搞不好，她也只是想讓自家的煎餅變得更加美味而已。

三橋有氣無力地回答，使得體育館各處掀起了嘻笑聲。

其中，只有一個人明顯地採取了不同的動作。

看起來跟她實在不太搭調，好笑的是，也完全不適合穿來跑步。

「啊，痛……」

「命～、善～、道～、含～」

拍手聲停了下來，學生們高指上方，看似正頻頻說些什麼。

——看到了！來得及！

駒子在心中對那小小的式神表達感謝之意。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夜鳥子的怒斥。

「舞！」

小小的飛蛾，在着了火的學生上方撒下了大量的磷粉。

從十一月上旬開始擔任生活指導的工作……雖是這麼說，其實幾乎是自願返校幫忙的性質，一週約兩、三天，下課後會騎着她的速克達前來學校。

——生活指導員山田老師！？

「三橋那傢伙以爲還能用狐狸那招騙過衆人就這麼亂來……」

駒子正要再度邁開腳步。就在這時，兩道紅色與藍色的疾風幾乎像要撞倒駒子般，從她的身旁一掃而過。

「啊，竟然自己留一手，好詐！」

當咒文的最後一個音出現之際，體育館瞬間陷入光線與尖叫聲的洪流當中。

當兩面籃板完全固定在垂直的位置上，光線也遍佈體育館的各個角落時，三百五十人都籠罩在這道光芒中了。

一開始，她還無法理解那微笑的意思，以及即將發生什麼事情。

駒子瞬間如此判斷，便朝二年級和三年級生之間的通道奔去。

痛是痛，親身經歷過數次的她還是會感到害怕。

不過，就在校長將獎牌掛回駒子的脖子上時，場內突然掀起一陣騷動。

而隨着夜鳥子所詠唱的咒文，那光源顯得更爲增強。

前後兩具籃球框架源源不絕地發出強烈的閃光。

哎，不過只要一開始，倒也沒空去想這些了。

問題是，在那之後。

也就是說，在縣地方的田徑大賽上獲得優勝的駒子，馬上會被叫到名字，登上滿面笑容的校長所在的講臺。

兩頭唐獅子躍過數十人的頭頂，轉眼間就消失在門外。

只要從最短路徑衝過去，一定能追上的！

活潑爽朗的性格，年約二十歲後半，單身，體型胖胖的，顯得穩重又可愛。只要再瘦個二十公斤左右，肯定是個美女吧……充滿魅力的笑容，任誰都不由得這麼想。

陸續有學生因爲光線過於刺眼，而捂着雙眼蹲了下去。

駒子不斷跑着，掀動裙襬，接二連三地跳過擋路的學生們。

她穿梭在學生與教職員間，朝後方的出口奔去。

——咦？開始？現在？在這裏？

從九月起，校園內陸續發生怪異事件，也有不少人因此受了傷。

她該不會是在講臺上解開胸罩，召喚出玉和虎的吧？？？

—2—

當駒子終於跑出了體育館外，卻沒看見山田和三橋的身影。

她不甘心地跺着腳，背後卻忽然傳來叫喚聲。

轉過身去，站在入口旁的是個金髮的嬌小女學生。

又跟昨天一樣，嘴角浮現愚弄人般的笑意。

「方纔那條紅色大蛇，那就是『塍蛇』。不過啊，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讓它給逃了～那傢伙雖然頭腦好不到哪兒去，也比你們要來得強多了。哎，再怎麼說它也是晴明十二天將的其中之一，跟一般的鬼怪畢竟不同，這倒也沒辦法啦。」

她真想朝這隻囂張妖狐的屁股踹上一腳，但現在可沒那個時間。

「你知不知道三橋他們去哪裏了？」

「哎呀，就在那兒啊！」

貴人指向了游泳池，游泳池的另一側是學校的後門。

隱約能看見三橋他們輕鬆跳越了近三米高的後門。

「這裏就交給我來處理吧。不用操心，好好加油去唄～」

話是這麼說，但玉與虎的速度，可不是普通人類追得上的。

怎麼辦……正當駒子感到無計可施之際，她感到自己的手將後腦勺的馬尾給解了開來。接着，便聽見夜鳥子的怒吼聲。

「八咫！快追！」

說時遲那時快，從腳邊掀起一股強烈的陣風，駒子不假思索地抓住了裙襬。

隨風飛舞的長髮相互糾纏，分爲左右兩股越繞越長。

轉眼間，宛如突出於雙肩般，出現了一對巨大的三角形。

那是由駒子的頭髮變化而成的漆黑羽翼。

這麼說着，三橋邊彎下了上半身，開始用拳頭從大腿向小腿肚按摩。仔細一看她的腿似乎伴隨着些微抽筋。大概是爲了不從玉身上掉下來，拚命夾住它的身體所致。只不過說起三橋的小腿……

夜鳥子的聲音不知爲何似乎忍着笑。駒子心頭浮現一股不妙的預感，接着……

「三橋啊，你可能想把那傢伙逼進死衚衕裏，不過一路被引來的搞不好是咱們也說不定。你聽，好像有種奇怪的聲響。而且，看看那兒。」

「嘿嘿嘿嘿嘿，少開玩笑啦。那種像垃圾一樣的動物靈集合體，怎麼可能會是晴明的式神哪，恐怕本尊還躲在哪兒看熱鬧吧。要是不早一步找出那傢伙，對方畢竟爲數衆多，可能會變得有些麻煩哪。」

「Q呢！？」

夜鳥子的胸部鐵定比我的還要小。

——是跟着三橋的「嘰喀普」一起長大了吧。想想，玉和虎在吾還活着的時候，還比現在大上許多哪。

——呱嘎啊啊啊！

與他們交錯而過的車輛相繼發出剎車聲，緊急停了下來。

夜鳥子不假思索地朝那異形的羣聚邁開了腳步。

周遭浮現幾道宛如白煙般的物體，顏色並逐漸轉濃，幾乎要化爲某種特定的形態。

——那裏會有什麼嗎？

將指頭伸進安全褲和內褲後方，接着一口氣把兩件底褲拉到膝蓋上。

—3—

山田跑在距離這片混亂約二十米的前方。大概是窄裙直接扯裂了吧，她大步向前狂奔。雖然體型壯觀，動作卻意外靈活。

她也知道夜鳥子常用的武器，就藏在必須脫下褲子才能拿出來的地方。從形狀看來，或許也是出自不得已。

從某處傳來鈴鐺的聲響。

「久遠同學在正門那邊。晴明的式神應該還在園區裏纔對。」

接着，滿是皺紋的小頭忽然從她手中挺直，與夜鳥子望着相同的方向。

纔剛說出口，駒子的兩腳之間便出現一股異樣的觸感。

被夜鳥子這麼一催，駒子緩緩地睜開雙眼。

從頭上傳來尖銳無比的叫聲，駒子的腳跟着離開了地面。

鏘、鏘、鏘、鏘、鏘、鏘……

聽了夜鳥子和百爺的對話，駒子也望向同一個地方。

那是駒子他們上學時，早晚都要經過的路線。

「三橋，你的腳怎麼了？好像參加了體育社團一樣……」

特別是全長十米以上，還會說人話的蜈蚣更是令人討厭。

如此回答之後才察覺事態嚴重，駒子不禁咂了咂舌頭。許多兒童所在的地方，要是像剛纔那樣被火苗引燃可就不妙了。

夜鳥子凝視着庭院另一端的小屋，如此問道。

嬰孩特有的豐滿雙肩上，連結的卻是雞、兔子、狗、貓……佈滿鮮血、斬去首級等被殘殺的動物們的頭，數量約有三十具。

不過，畢竟是個人類，以玉與虎的腳程來看，要追上她只是時間的問題罷了。

不過，全部在建築物裏嗎？絲毫不見孩子們的蹤影或聲音。

像等待這個瞬間已久似地，夜鳥子呼喚着式神之名。

那看起來像是條紅黑色的長鞭。但，那不是鞭子。

夜鳥子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立刻改變翅膀的角度，採取降落的姿態。

「啊……師父！這邊～」

「瞭解。」

「由我來當它們的對手。你就趁機往高處勘查，找出操縱那些傢伙的式神本尊。它應該還潛藏在附近纔是。」

——天使！？

她急忙穿回底褲，同時感到自己的右手上正纏繞着某種物體。

那些物體跟三橋父親送的那隻天使造型的防狼警報器十分相似。

——誒誒，你不覺得玉跟虎都變得比以前大隻很多？

夜鳥子召喚的是「八咫」，自然也是她所駕馭的式神之一，平時以烏鴉刺青的形態隱藏於駒子的頭髮中，能力可見一斑。

駒子在心中對夜鳥子這麼問道。

——你騙人！？

隨着那聲音，天使們在夜鳥子的頭頂繞着大圓圈飛舞。

夜鳥子在庭院中央停下了腳步，凝望着上空。

「駒子啊，快脫了『內酷』。」

是夜鳥子的式神之一，名爲百爺。一隻長有老人面孔的大蜈蚣。

「大小姐，那究竟是什麼呀？」

駒子對蜈蚣、毛蟲、春蠶等，有一堆腳的長形昆蟲最沒轍了。

沒過多久，剛纔還待在裏面的體育館上方的藍色屋頂已經遠在她腳下。

是在跟我客氣？不、不可能。這女人，絕對是如假包換的S！一定是以看別人難爲情的樣子爲樂！

「嗯，這個啊……從修學旅行回來之後的這兩個月，我每天晚上都跟玉和虎一起玩，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呢！」

「幼稚園啊，小孩們的學校……」

果然沒有任何人在。她奮力甩了甩頭，將翅膀恢復成頭髮。

「師父，我該怎麼做呢？」

三橋坐在一頭粉紅色的大象身上，朝她揮着手。紅色唐獅子宛如守護着公主的騎士般站在一旁。

「有了！在那兒！」

「好，咱們這也該準備作戰了。」

從學校到山腳下的街道有一段平緩的坡道，延伸成雙線道的馬路。

兩層樓高的白色建築物和小小的體育館排列成L字形，旁邊能看見一具藤架，下面大概是兒童沙池吧！

駒子閉上雙眼，緊咬牙根。但淚水禁不住溢出，發出細微的呻吟。

——果然，心想也差不多該出現這句了。

啊，太好了。話說回來，山田上哪兒去啦？而且……

三橋這段期間到底做了些什麼？

正當夜鳥子這麼想時，山田突然一個急轉彎，面向前方只有一個泥土地的廣場。

被高聳樹叢所環繞的庭院當中，有着供孩童攀爬的遊樂場和溜滑梯等設備。在略遠處，紅色和黃色的小動物規矩地並列着。

夜鳥子視線的前方，是一棟建在庭院正對面的小型建築物，上面蓋着藍色的塑料布，那恐怕就是之前飼養兔子和雞隻的小屋了。

幸好現在久遠看不到。只要把手伸進裙子裏，稍微蹲下就行了。也不會被看到，反正早就習慣了。這根本沒什麼，她如此說服着自己。

「百爺，你怎麼看？」

「不知不覺就這樣……？」

背後長着小小翅膀，白皙赤裸的小嬰兒。但是，頭部卻不是人類的模樣。

駒子嘆着氣，跟着稍微蹲下了身，從旁把手伸進了裙底。

剛纔冒出的白煙變得更加濃烈，現在已能看出一個具體的雛形。

「唔嗚嗚嗚嗚嗚嗚……」

「據說是晴明大人的式神……」

不知忍受了多少的時間。駒子的哼聲在「咻！」一陣掃過空氣的風聲響起之際，唐突地中斷了。

「輪你上場了，百爺！」

——戰鬥，即將展開。

三橋從背後出聲喚她，但夜鳥子並未因此停下腳步。

——嗯，騙你的。

站在她身旁的玉，明顯比修學旅行時的體型要大上許多。

此外，還有一點，身體產生變化的並非只有三橋。

「這裏今天放假？」

可是，爲什麼，還特地命令我「脫掉」啊？

從上空觀察，可清楚看出駒子等人所就讀的高中是建在一座小型的山丘上。

「是啊，因爲在大約十天前，這所學校連續發生兔子和小雞被砍頭殺害的事件，犯人好像也還沒抓到，所以聽說就提早放寒假了。」

善於運動的駒子一眼就看穿了。昨天看到的三橋不管是腹部，或這對緊實的小腿，都不是玩一玩就能塑造出的身形。必須每天持續遵照會給身體帶來相當大負荷的訓練，才能在兩個月間形成這樣的體態。

駒子抱持如此的信念，想直接詢問三橋，但這次又被夜鳥子搶先了一步。

周圍的便利商店跟公園、住宅區的屋頂和少數森林綠意也一覽無遺。

這對翅膀看起來就像烏鴉的雙翼，少說超過十米。

三橋和久遠乘在玉與虎的背上，疾速衝下那段坡道。

當三橋如此回答之際，前方的天使們一同飛舞至空中。

只不過……駒子忽然心生疑惑。夜鳥子在戰鬥中總是操控着我的身體，姑且不論剛開始她不熟悉現代服裝的構造，自己脫下內褲這點小事，對現在的夜鳥子來說應該不是問題。

「少發出那種奇怪的叫聲了，睜開眼睛把『內酷』穿上。敵方看來也已經準備好啦。」

以前看似小牛的印象，現在看起來幾乎有一頭成牛那麼大。

「啊～啊，我真的好可憐喔。」

從聽到休業式要使用日輪之陣開始，她心中已有了與鬼一戰的覺悟。

當腳踏上地面的瞬間，駒子再度環視了周遭一遍。

——啾嚕。啾嚕、啾嚕嚕嚕嚕嚕嚕。

天空，像隨時都會降下雪花般的陰天。

在那陰鬱的灰色當中，白色的天使們不時發出活潑的嘻笑聲。

幾乎像馬上能跳起以色列或美國土風舞那樣的歡欣氣氛。

夜鳥子恨恨地仰望着這奇妙的光景。

偶爾能聽見鈴鐺發出的尖銳金屬聲，使人感到十分刺耳。

不知是在評估襲擊的時機，或等待着一舉展開攻擊的信號，天使們完全不實行攻擊行動，也像嘲弄着她般令人惱火。

夜鳥子的焦躁不悅，駒子完全感同身受。

——啊～啊～這傢伙，馬上就會爆發了。畢竟比我還要急性子嘛。

正如駒子所預料的，夜鳥子率先展開了行動。

她雙腿張開與肩同寬，握着鞭子的雙手筆直舉至頭頂。

將鞭子小幅度旋轉後，周圍便揚起了沙塵。

夜鳥子把長鞭掃向地面，緩緩地開始划着圓。

雙手的迴轉動作也跟着逐漸加大。

腰部更隨着那動作順勢一扭，轉過上半身。

只見鞭子的迴轉速度急速增快，並且脫離了地表。

鞭子迅速上升，掀起一陣暴風。

咻——咻——咻——的聲響，突然變爲砰！一陣爆破聲，風也跟着停了。

夜鳥子的長鞭劈裂了空氣。

但由於鞭子本身的速度極快，已經不是眼睛所能看清楚的了。

只聽見頭頂上傳來「呀！」小孩短促的尖叫聲。

豐腴的腿部出現在洗手檯旁。雖在室外，腳上卻沒有穿鞋子。

就在這瞬間——

她看見有個火球以驚人的速度從旁飛來。

駒子拚命地奔了過去。洗手檯就在眼前，越過藤架就到了。

她抬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三橋就站在校舍的屋頂上，正俯視着她這裏。

毫無原因，但身體立即產生了反應。

被肢解的天使身軀化作無數的霧狀粒子。

受再度傳來的三橋叫聲鼓舞，駒子站了起來，邁開腳步。

只見幾隻白皙的手從沙子當中伸了出來。

在下個瞬間，它們像肥皂泡一樣爆破消失。

「是、是～悉聽尊便。」

隨着那股波動，是胃液嗎？山田邊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從口中溢出了泡沫，一隻濡溼的大蛇軀體緩緩地爬了出來。轉眼間，從僵立着仰頭向上的山田口中，一隻紅色大蛇的鐮刀型頸部揚起；直挺挺地伸了出來。軀體約有男子的上臂那麼粗，長度光是看到的部份，就幾乎跟山田的身高差不多了。

是讓天使們在接近之前，就先行爆炸的作戰計劃。

駒子這麼叫道，男子保持着面向塍蛇的備戰姿態，稍微往後轉過頭來。

「討厭！別過來～！」

此時，長鞭揮舞所造成的離心力，將她的身體拋上半空。

男子左右揮舞着水軍藍的制服，將飛來的火球三兩下揮落。

頭頂接二連三地響起了爆炸聲。

火焰引燃了從天而降的天使粉末。

從上面傳來三橋的聲音。

但，從上方滑行飛來的天使，比她的速度要快上許多。

天使們的身影逐漸轉淡，一隻又一隻相繼消失。

久遠開朗地應聲，並從口袋裏取出手機，上面掛着昨天晚上駒子拿給他的三角形防狼警報器。

駒子皺起眉點了點頭，久遠便朝那三角形上方隨手一拉。

駒子用左腳把攀在右腳上的天使給踢了下去。

至少能躲在那後面。而且只要弄溼身體，應該多少能與火焰抗衡吧？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眼見其他殘留在空中的天使也紛紛墜落。

墜落地面的純白天使們渾身沾滿泥土，仍拍着翅膀不斷掙扎。

隨着白煙升起，許多天使從沙池中爬了出來。

爆炸了。

雖然希望不大，她仍想如此相信。

到底藏到哪兒去了？

「嗚喔！這還真吵啊！」

被這麼叫喚，看來即便是三橋也有些不高興了。大概是打算做出無聲抗議吧，她沒有回話。

瞬間響起尖銳無比的電子警報聲。

塍蛇吐着細長的舌頭，並凝視着駒子滿布天使的雙腿。

——那些天使着了火就會爆炸！

這噁心的天使大概是太陰或天空搞的鬼吧！

——「小駒」？

原本踏穩在泥土地上的雙腿也因此稍微失去了平衡。

接着，久遠朝屋頂上大喊：

口中隱約可見如熔爐般的橘黃色。

久遠從小根本沒有這樣叫過自己。樣子明顯十分可疑，簡直就像別人一樣……

它們倆朝着空中的天使不斷從口中噴出火焰。

仔細一瞧，原來是身體已被劈成了兩半。

在三橋身旁，能看見玉與虎巨大的頭部。

口中說出的，卻不是對她，而是對夜鳥子表示關懷的話語。況且……

已經無計可施……

「喂～大奶妹！不用噴火了，叫玉跟虎賣力狂吼吧！」

「哼！睡過頭遲來戰場的壞習慣，看來根本沒改嘛。算了，快想些收拾這羣傢伙的對策吧。」

那側臉上，有着久遠平常微帶傷腦筋的笑容，但是……

而且，夜鳥子的態度也很奇怪。旁若無人的口氣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但聲音卻似乎帶有些愉悅的氣息。這感覺真討厭……

——爲什麼！？怎麼會連這種地方都有啊！

併發出像玻璃粉般晶亮剔透的光芒，緩緩從天而降。

從那兒扭動着身軀露出頭部的，是隻紅色的大蛇·塍蛇。

駒子十分熟悉那寬闊的背部，那是她在這世界上最喜歡的背影。

接着，在方纔夜鳥子所站的位置……

突然，鈴聲的頻率產生了變化。

沙池內的天使們似乎感到相當痛苦，瞬間就化作輕煙消散而去。

駒子愣愣地凝視着眼前這副光景。

駒子強硬地想從夜鳥子那兒奪回自己的雙腿。

它們用利爪擒住了駒子的小腿，以小小的牙齒啃咬着。

正當這麼想時，駒子不知爲何感覺到「不妙！」陣陣戰慄感從她的背脊竄升。

火塵飄落在裙子上。駒子用手拍了拍，馬上隨之消失無蹤。

「救命啊啊！」

但不論她怎麼踹，卻又立刻被纏上。

「Q！」

夜鳥子對久遠這麼說道，但駒子完全聽不懂這話的意思。

夜鳥子及時雙手抱頭，在地面滾了一圈。火球恰好從她的身旁呼嘯而過。

剛纔那火球一定跟塍蛇在體育館吐出的火焰是相同產物。

手臂抓住了駒子的右小腿。

「不會吧……！？」

「小夜鳥，你還好吧？」

駒子叫着。叫聲被爆炸聲所掩埋。

跑向校舍的原因，是因爲她看見一處水泥建造的洗手檯。

仔細一瞧，才發現山田白皙的頸部正發出陣陣聲響，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動着。

「小駒，記得你說只要拉這裏，就會發出巨響是吧？」

——什麼「小夜鳥」啊！

駒子將這股無以名狀的不安，用力發泄在纏住她右腳的天使們身上。

幾乎以駒子的叫聲爲訊號，塍蛇從口中發射出火球。

接着，它緩緩張開尖形的大嘴。

但，玉與虎如雷鳴般的咆哮響起，取代了她的回應。

久遠一邊嘿嘿地傻笑着，一邊將警報器丟在駒子的腳邊。

「桂木同學～趁現在快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駒子實在毫無頭緒。

背後傳來一陣陣火辣的刺痛感。制服的後背已經焦黑，甚至破了幾個小洞。

天使們的動作立刻隨之改變，一起朝着她所在的位置飛來。

山田以混濁無神的目光望了她一陣子。

夜鳥子再度將手臂轉了個圈，天使們接二連三地爆裂。

駒子拋開了手中的鞭子，站起身來，馬上往幼稚園建築物的方向奔去。

受到爆風的震撼，駒子小小的身軀往前一彈，栽進了沙池裏。

但，她又再度仆倒在沙池裏。

——這會不會太簡單了點？總覺得這……好奇怪……

抬頭望去，只見三隻天使像時間暫停般停止在半空中。

面對駒子突如其來的抵抗，夜鳥子也感到慌張。

——大、大、大奶妹？

站在那兒的就是山田。上半身穿着灰色套裝，下半身的裙子大概在哪兒脫了吧，只穿了件滿是破洞的褲襪。

在她覺得死定了的瞬間，有個人影從校舍處衝了出來，阻擋在駒子與塍蛇之間。

「桂木同學～你還好吧～！？」

但她突然又面無表情地抬頭向上，大大張開嘴到下巴幾乎快脫臼的程度。

這時，駒子在視線角落捕捉到一個從洗手檯後方站起的身影。

駒子環視周遭。但，所能看見的就只有飛舞在空中的天使們。

雙方的距離不到五米，再加上腳被幾隻天使糾纏上，她根本動彈不得。現在要叫夜鳥子召喚式神也來不及了。

當最後一隻天使不見蹤影，駒子緩緩抬起臉來，將目光轉向久遠的背影。

此時，自己的雙脣冷不防地動了起來。

夜鳥子提出的問題，也是駒子想知道的。

「你究竟做了什麼？」

「啊，我只是讓那些傢伙聽不見操縱它們的鈴聲而已。最重要的是……」

久遠轉過頭來的神情，難以形容地十分複雜。嘴角拚命想露出笑容，卻看得出已是熱淚盈眶。接着，突如其來——

「小夜鳥！俺好想你啊啊啊！」

被飛撲而來的久遠用力抱得緊緊的。

「咦！？不會吧？等一下！？」駒子這纔回過神來。

—4—

突然被緊緊抱住，駒子當然嚇了一跳。

但她也不覺得討厭。比自己高一個頭以上的高大男生，態度卻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甚至今她覺得可愛。

只是，駒子已經察覺到了。

——這個人，並不是Q。

他究竟是誰？居然敢毫不客氣地直稱殺人不眨眼的斬鬼夜鳥子爲「小夜鳥」。而且似乎從以前就知道有關玉跟虎的事情了。像剛纔使夜鳥子陷入苦戰的天使羣，也僅靠一個防狼警報器就能三兩下輕鬆解決。

……也就是說，現在使用Q身體的，該不會就是夜鳥子的戀人吧？這個人就是貴人昨天說的，那個叫求道什麼的和尚？呃嗯……那也就等於，我跟Q身體裏還有另外一對情侶囉？這會不會太複雜了點啊？雖然不是三橋，也忍不住會想說「咦咦？哎呀呀？」的狀況對吧？

塍蛇還在現場，駒子卻敢這樣悠哉地想東想西。因爲她認爲只要那些麻煩的天使不在，剩下的工作就可以全部交給夜鳥子了。但這份恰然自得的心情，卻被從自己口中發出的怒吼聲所阻礙。「蠢蛋！放開我！敵人要跑了！」

夜鳥子胡亂用雙手推開了久遠的胸膛，抽離身子。

因她這激昂的情緒而深感慚愧，駒子也急急忙忙地尋找山田。

駒子馬上就發現了山田的行蹤，她就佇立在庭園的角落。

但，嘴角卻是掛着笑意。「喔～玉跟虎竟會對吾齜牙相向，這可真有趣了。三橋，看來哪天得與你一較高下才行啦。」夜鳥子這麼說道，邊朝玉和虎的巨首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了一陣之後同時時用雙手食指朝它們的額頭使勁一彈。

只是，駒子沒有自信能像久遠那樣馬上做出回應。

「……你這小妮子，在說什麼啊？」

「啊，這麼說倒也是，吾一不小心都給忘了。哼，有話就快說。」

「囉、囉唆！想說什麼等會兒再說！」夜鳥子想掙脫男子的手臂，不住地掙扎着。但他仍是不放手。

但，她只踏出了一步就被抓住手臂，拉了回來。

從他那慌張的模樣看來……怎麼會在三橋面前這樣抱住駒子……久遠心裏想的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他再度出現傷腦筋的神情，嘿嘿傻笑着。但在開口的同時，臉上的笑容也跟着逐漸消失。

只見塍蛇三角形的頭部後方出現某個如扇子般展開的物體。

與它軀體同樣帶着燃燒般的赤紅色，是一對形同蝙蝠般的巨大羽翼。

「俺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說……而且，看看，已經來不及啦。」

夜鳥子與三橋，好強的兩人間，看不見的火花四散。駒子似乎還能隱約聽見那聲響。

「……看來時間到了。」他遺憾似地一陣低語過後……

「那～麼，答案是什麼呢……喔，這樣啊！鮑伯叔叔，已經知道答案了喔～」

「俺現在沒有時間了，所以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男子抓住夜鳥子的手站起身時，從後方傳來叫喚聲。

接着，男子再度雙手環住駒子的背，緊緊抱着夜鳥子。

「啊～啊～哎，這也沒辦法，畢竟我還欠三橋一個人情嘛。」

「你冷靜點，久遠，吾有重要之事跟你說。」

夜鳥子驚訝地如此問道，三橋卻理所當然似地無視她的問題。

接着，大約過了三秒鐘……

況且，夜鳥子也不讓她多吐露情報，硬是把牙關咬得緊緊的。

「這點我也滿有興趣的。」

「嗯，沒問題的，不用擔心。詳細情形就明天再談吧。現在時間真的不太夠了。然後，第二件事，是有關禍星之神子的。大奶妹，可以借俺摸一下出現印記的地方嗎？」

「你、你這傢伙！吾說過別在人前叫這名字！」

臉上總是掛着傻笑，老愛窮操心的久遠，一定比自己還來得堅強吧！

當男子把手置於三橋的腹部上時，他閉起雙眼眉心一皺。

她抬起右腿，用腳後跟用力踹向男子的脛骨。

駒子感到一陣無法言喻的不安。

「啊～這麼說來，好像當真有約定過。抱歉，一不小心就給忘啦。」

「咦咦？哎呀呀？怎麼回事？師父這話讓人有點好奇……來，大家一起想想師父剛纔說了什麼吧！提示是『別人的』。」

久遠馬上想離開駒子的身旁。但夜鳥子環住了他的腰，被緊緊抓住的他無法逃離。

循着男子的視線抬頭一望，只見山田渾圓的身體及塍蛇的身影正晃盪在空中，逐漸遠去。

「誒，三橋，今天來住我家吧。我會好～好質問關於超S級女陰陽師，與年輕和尚不爲人知的禁忌戀情。夜晚可是長得很呢！」

「我的名字叫做三橋初美。」

「只是，使用這印記的話，久遠的壽命會略微減短。若在最後一天之前使用，雖然說會減少，也不過是一、兩年的壽命而已。不過，總不能未經久遠認可而擅自使用。所以，你們待會兒幫俺問問他吧！」

接着，像忍受着什麼似地，夜鳥子靜靜傾聽着男子接下來所說的話。

見對方鬆開了手，夜鳥子的身體便形同敬禮般向前彎，在挺直身子時向上一抬，這次用後腦勺狠狠撞向男子的下顎。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是堅強嗎？真是這樣就好了～

至少在駒子的眼中看來是如此。

「知道了。不過，要是久遠拒絕的話該怎麼辦？」

「爲了救三橋，可能需要花上你一、兩年的壽命。你怎麼想？」

三橋甜甜一笑。初生之犢不畏虎也該有個限度。三橋似乎想表示，和跟着夜鳥子時相比，玉和虎的戰鬥能力現在已大幅提升。

大蛇就如同洋溢劇毒的花朵，而山田則像一隻被硬塞住的圓形花瓶。

「是，三橋正求之不得，也想讓您看看這對孩子們成長後的雄雄英姿。」

「……俺好想你啊。」

「瞭解。」

儘管是一、兩年，犧牲的畢竟是自己的壽命。爲什麼沒有好好考慮過就馬上答應，又爲什麼還能笑得出來呢？駒子實在不懂久遠在想些什麼。

這次，她沒有甩開男子的手。

「啊啊，對了！最後還有件事。」聲調突然往上揚。

「咦！？喂！咦！？爲什麼！？咦咦咦！？」

男子所說的話，駒子就連一半也聽不懂。只不過在這名男子出現的狀態下，必定會爲久遠的身心帶來沉重的負荷。她只理解了這點。

在下一個瞬間，塍蛇揮動那對翅膀。

三橋是她的好朋友，自己大概也會回答「好啊，我分給你」吧！

夜鳥子直視着久遠的雙眸，默默地點了點頭。

「喔～好恐怖！小夜鳥，你的急性子還真是沒變耶。」

「你好好記着！這是借來的，是別人的身體，少隨便亂摸亂碰！」

三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被久遠以目光制止了。

他不由得按住小腿和下巴，蹲在夜鳥子的腳邊。

這次又從背後被抱得緊緊的，又是剛纔那個男人。

「誒，Q呢……！？Q他不要緊吧！？」

夜鳥子的聲音令駒子急忙邁出腳步。

「不小心就給忘了……你說什麼！？」

夜鳥子直直凝視着男子的雙眼，立刻這麼回答。

這麼說道，男子望向三橋的腹部周圍。

三橋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正中央，這時男子再度開口了：

是玉跟虎。它們朝夜鳥子低吼着。這下就連夜鳥子也不得不停下腳步。

「可惡！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要是盡說些無聊話，吾就讓你一輩子都說不出話來。」

不小心就給忘了。男子這句話看來是令夜鳥子勃然大怒的關鍵。

「要說的總共有三件事：第一就是俺時間不夠的原因。其實，俺的靈魂還不到覺醒的時刻，現在是硬撐着爬起來的，你就這麼想吧。因爲這個緣故，俺的意識還不安定，這種情況對俺或久遠而言，負擔都太大了。所以，俺馬上會再睡回去。下一次起來時……大約是明天的這個時候吧。」

「要脫掉嗎？」

同時也感到久遠似乎有什麼事情瞞着她。不過，駒子同時也如此想像：

我說，鮑伯叔叔到底是誰啊！？駒子真想狠狠吐她槽。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話。難道，那些都是真的嗎？」

「俺也不清楚這是否真的就是禍星之神子，但裏面確實有個不得了的東西。只要現在使用這『魔王之印』還來得及。」久遠這麼說道，並攤開了左手掌，其中有個硃紅色的印記。雖類似於日輪之印，但其中圓圈較少，而且帶着一股不祥的氣息。目光觸及那印記的瞬間，駒子感到自己的臉突然跟着繃緊。是夜鳥子，夜鳥子的內心感到動搖。爲了掩飾心中的動搖，她選擇默不作聲。

抬頭望向夜鳥子的久遠，有些傷腦筋似地傻笑着。見到那毫無抵抗的神情，夜鳥子的腳不禁停了下來。

夜鳥子只輕輕回應了一聲，便閉上了雙眼。

便發出陣陣驚叫聲，是真正的久遠的聲音。

駒子在簡短的對話之間，能強烈感受到兩人羈絆之深，以及一同親密渡過的那段歲月。

聽了男子的話之後，夜鳥子似乎鬆了口氣。

假設三橋生了什麼嚴重的病，自己只要提供一顆腎臟就能救她一命的話，她會怎麼做呢？

久遠這麼說時，與三橋的視線互望了一下。

「哎呀，拜託也聽聽俺說話吧。真的，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三橋的推測有沒有命中要害不得而知。只不過，夜鳥子聽了之後滿臉火紅地直接朝三橋衝去。上半身順勢一扭，還握緊了拳頭。

「我來進行解說吧。『別人的身體，少隨便亂摸亂碰』，這話也就是說……師父並不把他當作別人。而當師父不是在別人的身體裏，就可以『隨便』跟『亂摸亂碰』了，恐伯還是『一天到晚』或者『這樣真的色到不行』地被亂摸。是這樣對吧？」

「哎呀，可是，你在踹的不也是別人的身體嘛。」

下一刻，久遠帶著有些傷腦筋的神情，像平常一樣傻傻笑着。

扭動着長長的身軀，轉眼間如舞上天際般，筆直升上了半空。

「這麼說倒也是。抱歉，吾一不小心……就給忘了。」

不過，她也想趕快聽見鮑伯叔叔的解答，所以硬是忍了下來。

夜鳥子似乎還惦記着男子「一不小心就給忘了」那句失言。

「快追！」

口中依然容納着塍蛇的直長身軀，模樣相當可怖。

他的臉頰馬上湊近自己耳畔。男子的氣息令她感到止不住地發癢。

男子在三橋面前彎下身子，伸出了左手。三橋執起他的手，引導至胸下的劍突處。

「不，也沒什麼時間，今天先這樣就行了。」

真羨慕啊……這麼想着，她忽然強烈地想知道這名男子與夜鳥子間的關係。

在那瞬間，紅色與藍色的龐大軀體從三橋的左右兩側一躍而出。

但僅僅過了數秒又睜開了眼睛，緩緩站起身來。

以略帶不悅的口吻回答之後，三橋斬釘截鐵地問道：

夜鳥子毫不留情，有如踐踏般數度踹向他的肩膀和後背。

「什麼，沒問題的啦。要是不行，總能想得出其他辦法的。還有第三件事，在明天俺回來之前，小夜鳥就好好保護三橋吧。」

駒子望着久遠的臉，噗嗤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