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付喪神——星期五
《斬鬼夜鳥子》 · 樹田省治 · 1.1萬 字
玉【たま】·虎【とら】
宿於乳房的一堆雌雄小獅子式神。召喚時會從胸口跳出,單獨行動,口中會噴出火焰。
-1-
「別動,忍耐一下,要是你現在把這隻手給拔出來,宮本就死定了。」
夜鳥子向駒子這麼說道,並喚出了「舞」。
在她左手掌心之中出現了一隻白蛾。
夜鳥子在它翩然飛起之前,便五指握拳,緊緊地將它捏碎。
然後在嵌入駒子右手的宮本腹部,將那些碎片稀稀落落地灑下。
夜鳥子數度召喚舞出現,不斷地重複相同的動作。
過了不久,她的左手掌心已微微滲出血來。
「哎呀呀,看來惹得舞生氣了。這下該怎麼辦纔好?」
夜鳥子如此自語道,又繼續將第七隻舞捏碎。
「還是叫救護車來……比較好吧?」
三橋與兩隻唐獅子,擔心似的注視着宮本的腹部。
「啊……對,快……快去叫救護車!」
頓口無言的駒子忽然大聲叫道。
「都叫你別動了,還是想想能取代櫻花大盜的藉口吧。久遠,你去收拾準備離開這裏。」
三橋拿出了手機。
久遠奔跑着回收帶來的物品。
「宮本老師他……」
接下來,自己還會再殺死誰呢?
通過宮本的腹部時,右臂記住了那樣的觸感。
不僅如此,還因爲自己被水虎逮到,讓作戰變得亂七八糟。要是自己不在現場,不管是一二隻、四隻或五隻惡鬼,夜鳥子都能輕鬆解決。
晚上十點半到十一點,一直都在學校的後門『外』。
駒子的手臂,緩緩通過宮本的身體。
PS 宮本老師的手術好像成功了(^_^)V】
【桂木同學、久遠同學在晚上十點半之前,都待在三橋家唸書。
要是留心聽水聲的數量,應該就能注意到還有一隻水虎跟在後方。
但是,脫口而出的卻是「肚子餓不餓呀?」真可笑,實在太丟臉了。
駒子的上臂出現在眼前,接着開始看見下臂,就快脫離了。
三橋爲了想喂體育館後方的小貓而闖進學校。
她細心地清洗着染血的手臂。
星期五,早晨,上午四點十二分。
跳動着,宮本的心臟確實仍在跳動着。
——————————
惹出事件的人是我。所以,我才故意報上自己的名字,叫了救護車。
依照當初的計劃,我應該待在更衣室的屋頂,支援另一邊的三橋纔對。但是,就在進行作戰的前一刻改變了主意。我想在駒子的身旁保護她,保護那個遠比自己來得厲害、腳程又快的駒子,結果卻什麼也幫不上。
駒子癱倒在牀上,卻睡不着。
久遠還想說些更加重要的話。但,接下來脫口而出的卻是——
——————————
洗澡時,她用力搓洗着右臂直到發紅,還是沒辦法。
但是右手的痛是不一樣的……
在告別時,三橋說了聲「沒問題的」。駒子實在不懂,究竟是哪裏沒問題。
駒子再也無法忍耐,在久遠的胸前大聲哭了起來。
詳細情形到學校再聊 三橋初美
這天晚上,她一夜未曾閤眼。
左小腿的傷口好痛,不知爲什麼,左臂也在發熱。
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是啊,只要我死掉就好了……
從小時候開始一直都是這樣。每當駒子打破玻璃時、害鄰居的小孩受傷時,久遠總說是自己闖的禍,因爲袒護她而挨大人責罵。
而每次移動,宮本的身體便微微痙攣着。
只是一個名叫宮本的男人,就算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半?唉,也沒關係啦,反正離縣大會還有兩天。」
在救護車中凝視着氣息微弱的宮本,三橋內心如此想着。
如果真有什麼萬一,我會說謊,說是我刺傷宮本老師的……
他們看見在後門外被送上救護車的宮本,和一起下車的三橋。
——不論怎麼洗,那血跡是再也清洗不掉的。
久遠起牀之後,三橋的短信已經寄到了。寄達的時間是上午四點十三分。
就在星期四即將進入星期五的稍早之前。
沒看到、也不知道宮本老師的事情。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
不過,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疼痛。
事情大概如此。
——這不是你的錯,久遠是這麼說的。
想獲得大家的認同,想被稱讚,對自己的計劃順利進行感到洋洋得意,纔會漏聽了聲音。
久遠搭乘計程車送駒子回家。
啾嚕、啾嚕、啾嚕。
手機響起收到短信的聲音,她跳了起來確認內容。
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那麼可愛的動物。它們好像也很喜歡我的樣子,真的覺得好開心喔,所以纔會有所鬆懈。
啾嚕、啾嚕、啾嚕。
久遠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也不是你的責任,久遠是這麼說的。
但是,駒子心裏知道。看到久遠的上半身消失,毫不思索地飛奔過去的人不是夜鳥子,而是自己。就在那一瞬間,宮本處於水虎體內一事,完全從她的腦海中消失了。
「先說好了,這不是你的錯。還有,也不是你的責任……」
看完短信的駒子,向夜鳥子問道:
取而代之的,是將手置於駒子的雙肩,把她用力地抱入懷裏。
——是我的錯,久遠其實說不出口。
駒子也曾幫久遠免於受其他人欺負,不過,被保護的人總是自己。她彷彿到了此時此刻才發覺這一點。
「吶、還剩下幾隻呀?」
——誰都沒有責備我,明明是我的錯啊!
這時駒子的指甲接觸到某種東西。
駒子聽着來自遠方的救護車警鈴聲,在心中這麼想道。
從小時候到現在一點也沒變。我是個窩囊廢,齷齪的人渣……
「既然已經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那我就留下來吧,沒問題的。」
——啾嚕、啾嚕、啾嚕。
-2-
聽見她的哭聲,久遠的眼眶也撲簌簌地溢出了淚水。
好累,完全沒有食慾。
——————————
中學一年級時,她曾有過因爲練習過度,阿基里斯腱斷了一半的情形。跟那時比起來,現在好太多了。
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既可以像對付貓球時一樣,用潮丸的蟹螯將之一片片剁碎,也可以召喚舞,慢慢蒸乾對方。
標題寫着「剛纔搭警車回到家了。」
——————————
「一隻。不、一隻半吧。」
——————————
但是,駒子哭了……
在目送響着警鈐的救護車離去之後,久遠轉身面向駒子。
晚上十一點,從門『外』發現三橋坐上突然到來的救護車。
但是,夜鳥子還是感到焦躁不安。對小覷了水虎的自己,對沒有察覺到被愚弄他們的對手算計,對過於憤怒而急於解決對手的自己。
之後,你們是怎麼回去的呢?這邊說真話就可以了。
駒子這麼說完後,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朝廚房的冰箱走去。
「宮本要是死了,都是我害的。」他想對駒子這麼說。
駒子的父親大發雷霆,久遠只能三番兩次地低頭道歉。
宮本老師有可能死掉。
幸虧沒有命中要害。血止了,也已消毒過了。好,現在把手拔出來,一直線、慢慢地來,別想些多餘的事,現在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就行了。」
夜鳥子從宮本身上拔出右臂,就這樣前去淋浴。
「啊——對了,駒子,你肚子餓不餓呀?今天我請客……」
昨天夜裏,夜鳥子明明才提醒過的,但是,她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她一直認爲自己還是懂得事情的輕重緩急,這想法實在太過天真了。
——是嗎?太好了。
宮本老師得救了。
駒子應該也看到這封短信了。她不會再因此哭泣,真是太好了……
三橋那邊似乎也已殺出重圍。不過還真是的,爲了喂貓?沒想到這藉口還能被接受。久遠苦笑着拭了拭眼角。
爲了慎重起見,正當他按下刪除鍵的同時……
「員警找你的電話——!」老媽慌張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久遠接起電話,依照三橋短信上的指示謹慎回答問題。
千鈞一髮之際。警方似乎大失所望,輕易地就相信了。
「可不能隨便相信現在的女高中生喔。」
久遠朝早已結束交談的話筒喃喃自語着,接着他草草喫了幾口早餐就飛奔出家門。
就算是早一秒也好,他想趕快見到駒子的笑容。
一進了教室,早已是人聲嘈雜,其中也看到了駒子的身影。三橋正被包圍在人潮中心。
大概是關於昨夜一事,大家都感到相當好奇吧。久遠也加入了同學的行列之中。
「昨天不是命令我們要趕快回家嗎,所以沒辦法去喂體育館後面的小貓,我就是放心不下這件事……從我家屋頂可以看見學校,等到燈火都熄了之後……我才拜託久遠同學跟桂木同學幫忙,從後門跑進學校裏……然後啊,就在要往體育館的方向去的時候,經過游泳池旁,就聽到陣陣呻吟聲。我嚇了一跳,才發現有人倒在地上……仔細一看,竟然是宮本老師……他好像受了很嚴重的傷,所以就趕快叫救護車過來。」
每當同學問起,三橋便不斷重複着相同的話。
「認識三橋的我們聽到這些話,可能會覺得理所當然。不過啊,沒想到員警還真的肯相信她的話呢。難道負責的刑警也是個愛貓人士?」
身體恢復了健康,今天開始又回到學校裏的小林詼諧地說道。
對被人說「在那像籃球般大小的頭裏面,只裝了乒乓球那麼大的腦袋」的小林而言,這可是再中肯不過的意見了。
「啊啊,那是因爲呀——」
三橋從書包裏拿出三隻貓食罐頭,放在自己的桌上。
駒子發倦似的笑了笑。
「呼啊~口以的話,還真~希望是炸樣呢。」
駒子有所覺悟般,正坐於榻榻米上。
「然後啊,還有這個。」
「如吾的直覺沒錯,應有詭計多端者穿針引線。恐怕是捨棄人身化爲鬼者……那便是最後一隻。」
——不、等等,也有可能是爲了引出我的圈套呢。
駒子一邊捲回袖子,一邊繃着臉問道,額上還浮現了汗水。
「久遠同學,請安靜一點!那麼,師父,令人在意的事是指?」
出了禮儀教室後,駒子眼看就要合上的眼皮,忽然睜得老大。
-3-
第二件事,就是三樓今天一樣禁止進入。業者今天將前來檢查前天發生爆炸時,沒有正常運作的火災感測器,順便維修消防栓與防火門。
——唉,也罷。就讓這傢伙嘗些苦頭吧。
「……不知道。」
夜鳥子的話纔剛說完,駒子立即問道:
他將駒子拉往教室的角落。
夜鳥子漠然敘述的口吻,彷彿是他人的事一般。
附帶一提,看到這個的刑警,別說相信三橋的話了,聽說由於筆記本上記載得一絲不苟,甚至還主動建議她以後可以當員警的筆錄人員。
「你用一副這麼恐怖的表情,要說覺得不可能也……」
「封印之人並非吾。是個忽略鬼有鬼之理、只會製造麻煩的蠢小子,詳情只有那傢伙才知道。只不過……」
——喂,等等,三橋,你跟水虎對決的時候,也帶着那些罐頭走來走去嗎?爲、爲什麼要帶那些東西?
手帕上沾滿了茶色痕跡。他小心地慢慢揭開它,駒子接着皺起了眉頭。
早上的生活指導課,概略說明了昨晚的事件,以及宮本日前的情況。
提醒下午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
「今夜?你今天還打算繼續嗎?再說也沒戰鬥的敵手……」
從外表看起來實在無從想像,宮本的好體力據說連醫生都大喫一驚。
幸虧並沒有發情到大白天就窩在禮儀教室裏的情侶。
「喂,難道你那隻手……」
久遠隨着三橋,將駒子帶進禮儀教室,並從內側上了鎖。
——決定了……那女人的身體,我就接收啦……嘿嘿嘿、嘿嘿嘿嘿。
——是嗎……我想守護的,就是這個笑容啊。
「咦,纔沒有……只是有點,從昨天開始就好熱。是感冒了嗎——果然,在九月的晚上還是不該跳進什麼游泳池的。」
久遠想看見駒子的笑臉而同過了頭。
用不着呼喚,夜鳥子就已經清醒過來了。
到昨大爲止,接近肩頭的手臂上,只有一隻小小的藍蛾刺青。
據說宮本在校長的眼前恢復了意識,強而有力地握向校長的手,他老淚縱橫地表示,抱歉讓大家擔心了。
「不知道!?你是打算來斬除五隻鬼沒錯吧?」
——話說回來,那可真是個好貨色哪。
駒子的左臂產生了異狀。
——想必特別美味吧……
而現在,整隻左臂上卻遍佈了無數蛾的圖案。有如燃燒一般的紅蛾。
校園內各處掀起了歡呼聲。有的傢伙互相擊掌,甚至有女生感動到哭了出來。硬要說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從昨天下午開始他便失去了記憶,宮本的「真假武勇傳」沒辦法再添上新的一頁吧。
駒子還隱藏着些什麼。仔細一看,才發現左邊的袖口下有着鮮紅的痕跡。
——————————
他的視線偶然停留在駒子的左手,她手中緊握着一條草綠色的手帕。
接着,三橋攤開了一本筆記本。
「舞那傢伙,似乎爲了昨夜的事在鬧彆扭。唉,它還只是個孩子,馬上就會忘記的。最長只需忍耐個兩天,只要好好喫些能滋補精氣的食物,這隻手臂倒沒什麼好擔心的。」
指導課中除了說明昨天的狀況之外,還轉達了兩件事。
「捨棄人身?……那,是什麼樣的傢伙?」
只不過?
「三橋,有些事跟你商量一下,過來這兒。」
駒子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不斷否定地拼命搖頭。
可能是注意到久遠的視線了,駒子迅速將左手藏到課桌底下。
——喔喔?那女人狀況不佳啊?
久遠看見那笑容後,終於鬆了口氣。
夜鳥子向三橋竊竊私語地短暫交談了幾句。
小林已經傻眼到說不出話來,不過久遠比他更驚訝個好幾倍。
想蹺課的話可以去保健室,要不然從今天的天氣看來,屋頂應該也不錯,久遠心想。
在這本筆記當中,詳細記錄了學校周邊所能看到的所有動物。其中,最近還附上照片寫着,體育館後方誕生了三隻小貓,照片旁甚至還有餵食的日期。
「這該不會是,昨天那些蛾造成的?」
「手臂倒沒什麼好擔心的是指……其他地方……還會怎麼樣嗎?」
三橋被這麼一問,又繼續拿出了三隻罐頭放上桌面。
「有些事挺令人在意的,吾承認自己是有一絲疏忽,不過包括水虎在內,大部份的鬼幾乎是以本能行動。就算有,充其量也只有犬一般程度的智慧。不可能會創造分身,甚至還企圖算計吾。」
正如久遠所言,想到連日來的騷動,今天到現在爲止什麼也沒發生。
它竊聽着三人之間的對話,在黑暗中竊笑不已。
在生活指導課的最後,導師慰問了三橋,之後也不忘小聲補充,在學校養貓實在不太好。
「呼啊~口是那個,凹是別出現炸今天就、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最高興的莫過於駒子了,這點絕對錯不了。
久遠把三橋叫了過來。
久遠與三橋跟着重複道。
駒子與三橋打着大大的呵欠站了起來。
三橋會不由得倒抽一口氣,倒也不是沒有理由。
——哇咧?也就是說,三橋原本打算在擊敗水虎之後,真的要順便去喂小貓……?唉,真是服了你了。
宮本的腹部,開了個「如手臂能通過大小」的洞,狀況相當危急,幸好手術平安無事地成功了,情況也穩定許多。之後只需靜待他意識恢復即可。
「吾已斬除過幾百隻鬼,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只需對方稍有動作,吾便足以推測。」
唉,要是知道急救時用上了大約十隻毒蛾,醫生豈止驚訝,應該會當場暈過去吧。
「咦!?這是、什麼!」
她脫去外衣,捲起了左邊的袖子。
然而駒子卻是一臉鬱鬱寡歡,打開蓋子的便當也絲毫沒有開動的跡象。
大概是想到昨天的事,夜鳥子抿着嘴。
「左手臂讓我們看看。」
全員屏氣凝神,等待夜鳥子接下來的回答。
駒子這時才肯攤開左手。
爲了不讓其他人看見,他用背部充當圍牆。
「大、大概……是吧……」
昨天和今天,兩人應該都沒什麼睡吧。一放鬆下來就猛打呵欠了。
「怎麼了,你好像不怎麼開心?」
她的手掌被嚴重的水泡所覆蓋,被燒得紅腫潰爛。
首先,明天禮拜六跟平常一樣,要上六小時的課。這是爲了趕同這幾天因騷動而大大落後的教學進度所做的緊急措施。也是自去年年底,因流行性感冒而造成封鎖以來的第一次。導師還提醒大家別忘了帶便當。
「依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吾無法充分發揮全力。能召喚的式神,也僅以一隻爲限,對於今夜的作戰相當不利。」
「好了,讓我看看。」
-4-
「這樣的話,唉,在鬼出現之前,大家就邊睡邊等吧。」
久遠等人現在所在的新校舍二樓的禮儀教室,是個位於走廊旁,有六坪大小的和室。目前只有茶道社和花道社一個月會使用到數次。其實一部份情侶在校園約會時,會利用這裏的機會還要來得更多。不過,那大概也僅限於放學之後。
回答她問題的夜鳥子,仍是以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說:
「我都說這點小症狀沒什麼的……一個大男生還這麼誇張~」
「咦咦~你都隨身帶着這東西到處走啊?」
駒子似乎也察覺到這令人驚愕的真相,她用緊握住草綠色手帕的左手,砰砰地槌着桌子,笑到快哭出來。
午休時間,迅速前往探視宮本的校長,親自在校園內廣播。
久遠伸手探向駒子的額頭。雖然有些發熱,幸好不如想像中嚴重。
不消多久,三橋的眼睛也跟着瞬間張大。
「久遠同學,接下來我會跟桂木去一趟保健室。啊,你別擔心。因爲實在太想睡了,只是稍微裝病而已!所以,請幫我們敷衍老師一下——」
此時周遭的學生紛紛回過頭來,精力充沛的病人拉着半夢半醒的駒子,朝保健室的方向而去。
——啊,被搶先一步了。
久遠在下午第一堂課結束後,偷偷地登上了被紅色膠帶圍起,今天也禁止通行的三樓。
他設法不讓維修着火災感測器的作業員發現,通過音樂教室前方,再登上兩側的階梯。
久遠上了屋頂,橫躺在長椅上,仰望着天空。
耳畔仍是不變的蟬鳴聲,不過,天空早已是秋高氣爽。
望着魚鱗狀的卷積雲,意識漸行漸遠。久遠也累了。
——————————
哈啾,久遠由於自己打的噴嚏而醒了過來。
一看手機,已稍微過了放學時間。
——哎呀,竟然睡了四個小時。
久遠回到教室時,裏面已經空無一人了。不過,駒子跟三橋的書包還在座位上。
他心中想着「不會吧」,還是跑了一趟保健室。日光燈已經關上了。
不過,從牀簾的那一側,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兩人皆以難看的睡相圖解範本般的姿勢熟睡着。
——喂,駒子!大腿上的大蛇全被看光啦。
——還有,三橋!你前面爲什麼是開着的啊!?
順帶一提,連保健校醫加美山老師也整個人趴在桌上,咕嚕咕嚕地酣睡着。
希望就這麼度過平安無事的一天就好了。
聽見夜鳥子的聲音後,三人趴倒在走廊上。
掃帚和拖把掃過鼻子前方只有毫釐之差,後方響起與桌子的猛烈撞擊聲。
不過,就算是男人,基本上也是存有夢想的。在看得見海的公園長椅上,在結束約會後女方的家門前,在空無一人的放學後教室和……嗯,保健室或許也還不錯?
並且,緩慢地變換着方向。使盡全身的力量。
久遠的期待,落空了。
磅!又出現剛剛纔聽見過的討厭聲音,後方的一扇教室門飛了出來。
是黑板。黑板飄浮在半空中。
「是,師父!三橋初美,準備好了——!」
目送校長的背影離去之後,駒子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聲音的主人是校長先生。
三角鋼琴看來毫無所懼。
西側階梯就在眼前了。
像要爲板擦報仇雪恨一般,朝三人滑翔而來。
眼看馬上就要掩埋走廊了,數量相當驚人。
駒子和久遠點點頭,朝西側階梯再度邁開步伐。
久遠爲了掩飾自己不正經的念頭,努力故作鎮靜。
巨大的物體正從教室當中現身。
碰!面前音樂教室的兩扇門飛出了走廊。
關於那個突如其來的初吻,包括與蜈蚣相提並論的事,久遠也感到相當不滿。不過因爲對方是駒子,這一點他倒是毫無怨言。
追在駒子等人身後的,是三間教室份的百張課桌。
他喚醒駒子和三橋,最後並叫醒了加美山老師。
後方是飛在空中的黑板,前方則是擁有漆黑三隻腳的巨獸·三角鋼琴。
夜鳥子立刻以手刀擊落。
這麼說來,她最近幾天可說是忙得不可開交哪。唉,這位老師能夠一直熟睡,也是今天一整天學校和平的證據。
「滑過去!」
踩碎倒下的門扉,異形野獸們從教室中現身。
聽見了夜鳥子的怒吼,三人以腳尖朝走廊猛然滑行。
強而有力的腳步聲迴響在走廊上。
——真、真不愧是夜鳥子。
亮着緊急照明燈的二樓走廊,迴歸寧靜。只聽得見三人的腳步聲。
「是啊,當然了。」
三樓的走廊,安靜得宛如二樓的騷動就像是個謊言。
「上面!」
會從口中說出這句招牌臺詞,就表示駒子的身體狀況比白天要來得好多了吧。
但,就在這個時候——
它一圈圈地迴轉着漆黑的巨體,甩開了黑板。
它們正在上升,爬上來了,用那四隻腳,互相踐踏着。
噔、噔、噔。噔、噔、噔。
久遠大叫,三人趕緊奔上了三樓。
「啊,今天我們家的店休息,不過有辦些小小的活動喲,請務必來參加。」
但是,有某樣東西位於走廊尾端,等待着三人的到來。
抬起頭來,只見整塊黑板砸上了三角鋼琴。
二年一班、二班、三班,教室前後兩方共六扇門,接二連三地倒向走廊。
正當久遠沉浸於如此的妄想中,突然聽見駒子的夢話:
三橋指向走廊的另一側。
此時,從黑暗的走廊間傳來說話聲。
「快、快逃啊——!」
最後的刺客,三角鋼琴也在瞬間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夜鳥子這麼一喊,三橋便獨自朝三角鋼琴邁開腳步。
那些生物沒有頭,只有乾癟癟的軀體和骨瘦如柴的四隻腳。
霹咻,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
「成功了嗎?」
「連吾也跟着睡着的話,此時要是突然被襲擊,根本無從應付。」
那勇往直前的步伐令久遠爲之瞠目結舌,只能目送着她的背影。
——既然睡得這麼熟的話……?
咻咚!
「真是無趣的男人。什麼也不做的話,就趕快叫她起來,吾肚子餓了。」
此時從一旁,另一批獸羣輕快地超前追來,是三間教室份量的百張椅子。
正當他們跑到了走廊的正中央時……
總覺得跟小時候沒什麼變。略翹的鼻子、豐潤的嘴脣……
「不會吧!」
滾落到腳邊的是塊板擦。
三角鋼琴椅以三隻腳步行而來。三隻中的一隻大幅朝前方傾斜,每當此時,黑色的巨體便會一百二十度旋轉。它重複着這樣的動作前進。
「噢,我還想是誰呢,原來是三橋同學啊。這附近還有可能出現些危險分子。你們可得小心點,趕快回家呀。」
「趴下!」
「那個活動,該不會是能填飽肚子的活動吧?」
它飄浮至空中,將柄對準了三人。
-6-
千鈞一髮,黑板同時掠過他們的背上。
嘰咯嘰咯、嘰咯嘰咯嘰。
——呼,危險、太危險了,這女人可真嚇人哪。
這位女士似乎是從上午睡到現在。
特大號的兩隻敵人。
他們留下還一副想睡模樣的加美山老師,離開了保健室。
定睛一瞧,樓下也被課桌椅給完全淹沒了。
三人急忙站起身來,逃到階梯的前方。
「我要去!我要去!」
往板擦飛來的方向一瞧,三橋大叫出聲。
不過,他們仍無法阻止課桌們的來襲。
伴隨着久遠的叫聲,駒子與三橋拼命朝前方衝剌。
哢、哢、哢、哢、哢……噠、噠、噠、噠、噠……
此時,野獸們也晃動着四方形的背,開始橫衝直撞。
三人以東側階梯爲目標,一路跑去。
在它飛過的瞬間,夜鳥子眼見機不可失,朝黑板尾端奮力一踹。
三人腳步輕快地返回教室去拿書包。
喀、喀、喀、喀、喀……叩、叩、叩、叩、叩……
「是誰還留在學校裏啊?」
此時,從後方飛來某物體,襲向三橋的後腦勺。
駒子、久遠、三橋,背對着那一大羣生物,拔腿就跑。
「三橋!輪到你出場了。」
原本的飛行速度再加上踢力,黑板瞬間加速飛衝。
同時如射出的箭矢般劃過空中,是十幾支掃帚和拖把。
又是桌椅羣嗎?
-5-
距離上次看到駒子的睡臉,是從小學二年級的夏天之後,相隔九年了吧。
「什~麼嘛,你醒了啊?」
「啊——肚子、餓了。」
然而這樣微小的願望,卻被「碰」一聲轟然巨響徹底粉碎。
三橋連同罩衫的下襬,一口氣將傳說中的F罩杯托起。
「小玉、小虎,去收拾它!」
在三橋發號施令的同時,一對乳房激烈地跳動了起來。
霎時飛奔出紅與藍兩隻唐獅子。
兩隻獅子朝着三角鋼琴直奔而去。
漆黑巨獸與紅藍唐獅子間展開了殊死鬥。
赤紅唐獅子往三角鋼琴的背部一躍而上。
漆黑巨獸以驚人的氣勢旋轉着,邊吧嗒吧嗒地不停開合著巨大的鋼琴蓋,爲了想甩落背上的敵人,發狂似的掙扎着。
喀哩喀哩喀哩。
赤紅唐獅子因而伏下身體,伸爪用力蹬着鋼琴蓋。
它乘隙進行反擊。銳爪毫不留情地劈斬而下。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被劈裂成雨大半的鋼琴蓋,飛向空中。
失去上蓋的三角鋼琴,內臟原形畢露。琴絃和音棰看得一清二楚。
赤紅唐獅子舔舐着嘴邊,利爪應聲揮下。
另一方面,青藍唐獅子潛至驅體下方,鎮定了其中一隻腳。
它被甩開了好幾次。每當此時便從三隻腳之間鑽了過去,只纏着同樣一隻腳。
青藍唐獅子的攻擊單調而乏味,卻是徹底且頑強不屈。
久遠瞥向駒子的側臉,再望着三橋的背影,忽然肯定了一點。藍色的那只是母的。一定不會錯的。真正不容小覷的,其實是那隻纔對。
喀哩哢哩、喀哩哢哩、喀哩哢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最後看見的,是許多被掃落於地面的桌椅。
但這側的階梯下方,同樣被課桌椅擠得水泄不通。
頓時腳下颳起了風。
「好了,到此爲止。」
勝負已見分曉。不過,兩隻唐獅子的攻勢依舊不留餘地。
「三橋,把那個丟上樓梯,爭取時間。」
「可別放手啊,緊緊抓牢了。」
而其他的桌椅也被捲了進去,滑稽地翻滾而下。
追上夜鳥子的聲音,久遠到了屋頂上頭。
夜鳥子望向樓梯上方。
此時頭上傳來一聲烏鴉的嗚叫。
奏着不協調的和音,漆黑巨獸失去了下衡,倒落在走廊上。
「那個紅色霓虹燈的左邊一帶吧。」
——明日便能一決勝負了。
只消一振翅,屋頂上便捲起了強烈的暴風。
「那麼,差不多該出發了。兩人都抓住吾的腳。」
——難道,她打算從這兒飛下去?
受到了那股風的吹拂,駒子長髮迎風飛揚起來。
——那是水虎的……?那傢伙,昨天在我的面前……?
嘰咯嘰咯、嘰咯嘰咯嘰。
夜鳥子和三橋一邊看着夜景,一邊悠閒地聊着天。
「別拖拖拉拉的,小心被丟下喔。」
夜鳥子解開了馬尾,左右手擒住了久遠和三橋的後衣領。
語畢,她便與三橋匆匆忙忙地登上了樓梯。
滿目瘡痍的三角鋼琴痛苦地掙扎着,在地面上直打滾。
「是,師父!」
「雪虎!」
「目標,御好亭三橋!飛吧!」
呱啊——
——一上屋頂就沒有地方能逃了啊。她是怎麼打算的?
「可、可是……」
在夜鳥子的催促下,三人往西側的階梯前進。
久遠雖感納悶,依然追在兩人身後。
「這麼下去沒完沒了啊。這上面又是什麼?」
「你家是在哪個方向?」
幽暗之中,只剩車站前燈火通明。
久遠心一橫,撲向了空着的右小腿。
啪沙!
音棰、踏板、琴鍵,接二連三地飛散開來。
以那聲音爲信號,兩隻唐獅子飛奔至雙手展開的三橋懷中,消失了蹤影。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好了,走吧。」
門終於被撞破,課桌椅爭先恐後地衝上了屋頂。
磅!
夜鳥子打斷了久遠接下來想說的話。
不久,駒子的雙肩出現了一對巨大的三角形。
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從三橋的手掌中發射,飛到了階梯上。
三橋緊抱住駒子的左小腿。
那是對全長超過十米的漆黑羽翼。
他們終於開始登上階梯,已經沒有退路了。
三橋朝着走廊下方,直直地將右手伸出,並用左手扶着。
「八咫!」
「那,我們走吧。」
「是,師父!三橋初美準備好了——!」
回頭一望,走廊的另一側也出現了大羣的課桌椅。
鏗、鏗、鏗、鏗。
那嘈雜聲使得夜鳥子回過頭來。
三人的身體逐漸消失於秋季的夜空中。
她的頭髮等分爲左右兩股,聚合而起,更加伸長,大大地擴展開來。
忽然,爬上樓梯來的桌椅失去了平衡,紛紛滾落。
門的另一側,課桌們猛衝着想跑出屋頂。
夜鳥子抬頭仰望星空心想。但她仍末察覺,意料之外、未見蹤影的最後一隻鬼,同時也在想着同樣一件事。
青藍唐獅子,終於咬碎了一隻鋼琴腳。
三橋拍了拍手。
「是屋頂,不過……」
在他們後方,許多桌椅蜂擁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