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4

「……我無法接受」

聽我說完，亞具先生便皺起眉頭，就好像想說「你可真是不通情達理」。

「畢竟，這很奇怪吧！就算你說，因爲我沒把小廳裏的會話聽到最後，所以歷史才改變了；但那不過是臨時稍微改變了主意嘛」

「不對不對。如果是平常，你會衝進那個房間裏吧。你會冷靜下來，這事就已經很奇怪了」

「就算你對我這麼說……」

我也有恢復冷靜的時候的啊。

我也不會總是把心情放到臉上，在地上滾來滾去。這樣的事情，我五歲左右就不這麼做了。

我難以認可他的觀點，悶悶不樂起來。亞具先生便摸着自己的下巴，問我。

「卡特蕾婭小姐。你記得自己是爲什麼冷靜下來了嗎」

「就算你問我原因，我可不會一一記得那些旁枝末節」

「有什麼地方是比較在意的嗎？例如說，肚子餓了，肚子不舒服，肚子有點癢」

「爲什麼說來說去都是肚子啊。我的肚子怎麼可能會這麼容易地壞——」

說着說着，我突然想起來了。那個時候，我雖然沒感到肚子疼，但又確實感覺肚子很緊。那是因爲……

「婚紗很緊……於是我就沒心思闖進去了……」

那件婚紗緊繃着上半身，無論挪動身子還是呼吸都有些困難。我記得因此，我沒有過分動來動去，自然而然地壓抑住了心情。

「原來如此」

亞具先生自言自語道，頻頻點頭。他拋下我不管，就擅自理解了。我對此有些不開心。

「什麼原來如此啊，怎麼了嗎」

「觀測者雖然能從影像中推測出人類的感情和想法，但無法實際去讀取。所以，觀測局的大家也都在討論，你平日總是像支箭一樣飛來飛去，但爲什麼唯獨在那個瞬間，你能恢復冷靜呢。……但是，我終於知道答案是什麼了」

亞具話說完，牆壁上再度鋪開了場景。但是，這次不是結婚典禮。

「住口！」‍‍‍‍‌‌‍‌‌‌‌‍‍‌‍

我不由地想找別人的責任，這樣嘀咕道。聽到我的話，亞具先生隨意地點頭。

雖然很對不住他，但我沒精力關心他了。

「那些肉很好喫吧。於是你脫離了原本的歷史，把更多的肉席捲進肚子裏。明明正常來說，都快舉辦結婚典禮了，很多女性會在意體型而控制飯食的」

「亞具先生，你從剛纔起就這個口吻……難不成，你把人的隱私全都看光啦！」

「你說原因……」

「本來的話，你和你老公度過夫婦該有的時光，獲得新的生命。但在偏離與偶然的重疊下，你與你老公錯過了，就這麼被捲入暗殺計劃裏。

「……按原本的歷史看來，是沒什麼意義的吧」

……。

「啊……啊啊啊……」

亞具先生似乎要往我傷口上撒鹽，他激烈地喊。

「莫里哥，別就這樣理解了啊。蕾婭會學你的」

敗了。敗得一塌塗地。

我在某一個loop中途，也以走馬燈的感覺看過這幅場景。

我全身的力氣鬆懈了下來，雙手撐地。

「呀！」

我不願相信，就因爲這樣……這樣無聊的理由，這場夜晚變得殺氣騰騰。

亞具先生的安慰在我心中沒有掀起一點波瀾。

「啊我能懂你的心情。王都周圍的飯都太過高級了，讓人沒什麼食慾」

雖然他在loop中也曾想告訴你，那個小廳裏的談話還有後續……。但由於奇怪的責任感，他沒有進行辯解，保持沉默了」

「亞具先生。爲什麼你要給我看自己家的團聚呢？」

「嘛，雖然在我們這邊看來，平白無故地要爲你倒捏一把汗，這種感覺難以忘懷；但你也在這麼嚴峻的條件下努力過了呢。從知情的我們看來，也覺得你要達成loop的條件，難度非常高。……雖然是你自己把事情搞複雜的」

他撫摸自己的後腦勺和背部，踉踉蹌蹌地挺起上半身。

「……」

「……誒？」

「歷史覺得，就算你懷有對你老公的誤解，就此迎來晚上，但在這天晚上本應發生的事情也是可能辦到的。所以，loop在晚上發生。

這個人對我身上發生的事情過於瞭解，但我本覺得，觀測者就是那樣的吧。不過這下我無法熟視無睹了。

亞具先生得意洋洋地說，但是，他的這句話我沒法當沒聽見。

映照出來的場景，是我出生以來一直居住的巴陸特宅邸。而在這所房間中央，我、父親大人、莫里兄長大人和艾德兄長大人正圍在一起喫晚飯。

「沒問題，我對自己的新陳代謝還有體型都很有自信。更重要的是，嫁出去之後，就更難喫到這樣肉類豐滿的料理了吧？必須趁現在喫多點屯起來」

「蕾婭，你這樣子狼吞虎嚥得，真得好嗎？下週就是結婚典禮了哦」

莫里兄長大人說自己沒錢，所以逮了只野豬權當慶祝。艾德兄長大人說給錢太浪費了，於是送了我三張『緊急情況下前來相助券』。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搞得這麼麻煩。

……啊啊，我記得。這幅場景是在結婚典禮之前，兩個年紀大的兄長大人由於無法參加當天的婚禮，就匆匆忙忙地回來老家。

亞具先生很疼的樣子，他得意洋洋地說着，起身。然後，他憐憫地俯視我。

重複了幾十次的，那份戰鬥。那份痛楚。那份怒火與眼淚，全部，都是對逃離loop而言沒有必要的？

我本來是不會被殺的，甚至沒必要去找犯人？

「因爲歷史的寬容力，這樣的偏離被放過一馬了」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地板。熟悉的牆壁凹窪。……阿勒，那是我小時候踢出來的凹窪來着。

「是啊，你說的沒錯。這次的loop中，你老公那晦澀難懂的態度，以及讓人容易誤解的發言，都成了很重要的原因。

牆壁上，我正大口吃着肉塊。亞具先生一言不發，他似乎想要向我傳達些什麼，放大了肉的部分。

「……」

「你明白的吧。畢竟，這恐怕就是你恢復冷靜的原因」

本來，我能簡簡單單地得到相親相愛的新婚生活的。

「果然很奇怪！你也就是想說，我喫肉、沒衝進小廳，這本來在歷史上是不可能的偏離。那麼，爲什麼loop不在那個時候發生啊！」

「這，這是，歷史的寬容力……」

「還記得麼，就在差不多要向你告白的時候」

「你全都看到啦」

……是的，全都要怪豬！」

比起不停被殺的loop，不停地喫肉，不停地踢那些令人惱火的傢伙，這樣的loop好太多倍了。

「卡特婭小姐，你不能逃避現實！你在結婚典禮的一週前，貪食豬肉，使得你的身體體積增加了！於是，你的婚紗本來是按均碼購入的，卻在結婚當天變得太緊讓你動不了，所以你纔得到了平常來說所不可能的冷靜！結果，你沒能聽到你老公的真心話，對老公懷有誤解，就這麼迎來晚上，在房間中大吵大鬧着說最討厭那樣的人了！你的老公本打算向你告白，他聽到那些話後備受打擊，沒和你照面就窩在了圖書室裏！這麼一來，殺害你的所有可能條件才集齊的！

亞具先生少了幾分氣勢，他回答。

「那個人也……。既然，他在宴席上所說的話，全都是違心的。而且他也好好訂正過了，那他明明把這些告訴我就好了」

那麼一來，我們或許就能早點解開誤會與隔閡了。

「誒？」

不過，這樣的想法不得不說是大錯特錯了」

即便如此，歷史還是相信。你終究會解開對你老公的誤解，走近他。於是，你好歹在最後的loop中，按照歷史去行動了。……雖然有些白費功夫，但沒有發生進一步的選擇性偏離。可以說，那是因寬容而導致的無用功」

我已經想要放棄思考了。想要停下自己腦海裏的所有運轉。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於是抓住亞具先生的腳，亞具先生便十分輕而易舉地朝背後摔下去。

不，比起這些事情。

「嗚嗚……。那麼，其實我的死鬥是……」

「但是，也因此害得loop……」

「……我沒看！」

面對我飽含怨氣的提問，亞具先生立刻叫了出來，他護住自己的襠下。……明明我還沒打算對你幹嘛呢。

看到我凝視着他的動作，他似乎也覺得這樣很沒有說服力，於是他坦白「我看到那個場面了！」。真是個沒必要的供詞啊。

「觀測者也是有倫理規章的，我們不會進行不必要的觀測。這是真的！」

「但是，你說了『告白』是吧。你看到了那，那個場面了呢」

「畢竟，我沒料到他會這麼突然地開始啊……。卡特蕾婭小姐面對突如其來的告白，也很驚訝吧！我們也嚇了一跳，感覺很難爲情！」

「什，什，什……」

亞具先生正一點點地自掘墳墓。你這不就是看到了嗎。

我的身體因羞恥而顫抖起來，我站起身後，亞具先生便不知在害怕些什麼，不停朝我鞠躬。‍‍‍‍‌‌‍‌‌‌‌‍‍‌‍

「對不起，我認了。我將那場告白從頭看到尾了。但我發誓，我沒有進行過剩的觀測」

「……」

「我誠心向您道歉，請原諒我吧。取而代之，我會回答你關於loop的疑問」

「……那麼，這起事件的真相是」

「什麼？」

亞具先生神情依舊膽怯，他歪起腦袋。

「那幫暗殺者的目的以及真實身份，有沒有黑幕在內，把這些全都告訴我，我就原諒你。給我全都說出來！」

「那不行」

「你說不行？」

我嚇唬他地反問。

僅此便讓亞具先生細弱的身子發起抖來，他爲了和我拉開距離，退後到牆邊。

「讓我別說出去……。那怎麼可能！這麼一來，我就解釋不了自己爲什麼看穿了伊蕾思的真實身份，以及爲什麼能夠看破暗殺計劃的詳情！」

沒問題吧。我的臉沒壞掉吧。作爲夫人，我可不想給老爺看到自己被撞過的臉龐。

聽到他嘀嘀咕咕着什麼，我瞪過去，他便閉上了嘴。

「阿勒，這裏是……」

看來，我回到了進入白色的房間之前——被領兵呼喚，正要離開房間。我姑且再度確認周圍，但沒有發現類似亞具先生的人影。取而代之地，我感覺到有好幾把視線不舒服地俯視我。

「啊，太狡猾了！」

「疼，好疼……」

「你不都干涉了很多了嗎。窺探人隱私的色狼！」

「真是的，要是再和你在一起，我或許又會說出必要以上的話，所以今天就到這吧！總之，關於loop的詳情我已經告訴你了，今後請你注意點！還有，禁止把有關loop的所有事情說出去。在剛纔的合同上，寫有讓你遵守祕密的條款的！」

「色狼……嗚哇，真失禮呢」

然後，本應在我身後的門，突然出現在了亞具先生背後的牆上。

「……」

「我能說的，只有loop的緣由。要是給了你必要以上的情報，就會對歷史做出過度的干涉了」

「別想逃！」

「阿勒個鬼啊。你在離開門的瞬間，突然喊『別想逃！』，同時衝向了牆壁。你是終於上頭了嗎」

突然，臉部傳來了衝擊。

「誒？」

「啥叫適當，怎麼可能這麼輕而易舉地糊弄過去啊」

「那麼，我走了！拜託你別再和我見面了！」

正當我滿腹惱騷，亞具先生將手搭上門把。

整個身子都撞到了，我往後摔了個屁股墩。

事已到此。雖然我不清楚過度干涉什麼的是咋回事，但被他偷窺的那份仇我得討回來，必須讓亞具先生老實交代。

……話說，我感覺自己似乎從亞具先生那兒，若無其事地聽來了不得了的衝擊性事實。鼻子在隱隱作疼，使得我回想不起來他說了什麼。

我下定新的決心，站起身，和冷場模式的領兵們一起，前往執務室。

可惡，亞具那小子。下次遇到你，可就饒不了你了。

咚！

不知不覺間，我站在了城館的走廊裏，身邊站着幾位領兵和兄長大人。

「阿勒……？」

……讓他逃了。而且都怪那個人，讓我在陌生人面前出了點洋相。

哎呦算啦。之後再慢慢想吧。

我摸摸自己被撞扁的鼻子，看向出聲的人。托里斯兄長大人正一臉驚訝。

「你的話可以普遍適用『野生的自覺』或者『模糊地感覺得到』。請適當地糊弄過去」

他的身姿逐漸消失在門外，我爲了追他，慌慌張張地蹬向地板。

我下定決心，與亞具先生縮短距離，他便連忙打了個響指。

環顧四周，哪裏都看不到白色的牆壁。

「蕾婭……。你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