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9168 字
《第六章》
穿越重重的戰車與裝甲車之間,那頂白色的巨大帳篷終於映入眼簾。
——更正確地說,「穿越」這個動作是變成狼的瑞穗所爲,我只是緊緊抓紸瑞穗的背部而已。
薰子仰望着那頂帳篷,不安地蹙起眉,隨之對我確認道:
「……勇太似乎尚未抵達,請問要稍等一下嗎?」
有變身爲狼的瑞穗敏捷的速度,再加上薰子的高超忍術掩護,自衛隊那些傢伙根本無法阻止我,但勇太那邊就沒那麼輕鬆了。
瑞穗把我放下來後,靈巧地以狼的姿態嗤之以鼻。
「反正他鐵定又是被哪裏的小角色給纏住了吧?」
「等勇太會合就太遲了,乾脆我們三人先攻進去。」
「等一下,妳說的三人是指誰?」
瑞穗問了個詭異的問題。我依序指着她、薰子,還有自己。
「……就是我們三人呀?」
「我沒有必要進去吧?」
「可是瑞穗,哥哥之前那麼照顧妳?」
「我不記得被那傢伙照顧過。」
「當初妳要接受封印能力的懲罰時,哥哥不是幫妳說了很多好話嗎?」
「——就算那傢伙再幫我一百次,我也不願爲了他拼命!」
瑞穗很不悅地抽着鼻子。
我稍微想了一會兒,才刻意以輕鬆的態度提議:
「那,妳就當作是幫我一個忙。這樣妳可以接受嗎?」
『下任當主大人,沒用耶!這輛車上根本就沒有人!?』
「進攻吧!」
「我祖先的這種能力似乎別無分號,就連想出這種名號的人都覺得這種能力一點用處也沒有。」
燻子輕輕咬着脣,不解地放下隨時準備射出的苦無。
「——喀喀喀喀,妳們的動作未免太慢了。」
對方輕鬆地答道,那張側臉上絲毫看不出半點怯懦、恐懼,或是對子弟兵的擔憂。
太奇怪了,沒有道理呀!
當我倆步向那頂帳篷的同時,一名被青色磷光纏身的小男孩突然輕盈地飛了過來。
「我的這個支脈可是『流族』喔,咯咯咯……從很久以前就被諏訪部從宵見裏趕走了,可
「遵命。請下任當主大人務必小心。」
瑞穗保持狼的姿態迅速從日色帳篷前跑開。
在男子放話的同時,飄浮於戰車上的柊吾表情也跟着緊繃起來。
「請問還要攻進去嗎?或者是等勇太會合?」
柊吾則開心地鼓起掌。
「住手!」
——嗯,或許用他那種態度臨戰還比較好呢。
搶白的人是一斗哥哥。
「『流族』無法將特殊能力遺傳下去。」
我無意識地摩擦雙臂並輕輕揚起下顎。
「我要去別的地方行動了,再見。」
「是啊,的確沒錯。」
——在這種狹窄的地方開火,那傢伙自己也會被烤焦吧。話說回來,戰車根本不必射擊只要稍微衝過來就可以把我壓死。
「我對道歉沒有興趣。話說回來,難道妳不想知道引發這次騷動的真正理由嗎?」
「……你別輕舉妄動。」
「……可是木曾家並沒有名爲讓的傢伙呀,我也沒聽說族人有誰參加自衛隊。」
——什麼!難道是無人駕駛的戰車嗎!?
位於當中的自衛隊隊員們滿臉驚恐地飛奔而出。
「既然如此,你應該什麼力量也沒有吧……」
***
我的心頭隱約感到一抹不安。
一想到此,我就覺得即使自己會有生命危險也不能浪費時間。
然而男子端詳我們的目光卻很明顯散發出一種背離常軌的色彩。
「……如果能繼承特殊能力,就不算『流族』了。」
『下任當主大人!敵人的老大就在裏面嗎?』
以說是標準地被『流放』啊!」
男子糾纏不休的語氣讓我產生一種生理性的厭惡。
木曾喀喀喀地笑道並慢慢朝我走來。
「柊吾!」
男子制止想趁機接近的燻子。
木曾以語帶悲傷的口吻說,我則開始鹹到不耐。
不過,從他穿軍裝這點判斷,應該也是自衛隊的人吧。
……雖然我實在很討厭這傢伙,但還是先聽聽他有什麼說法吧。
我直挺挺地佇立於「最後一關」前方,大膽地張嘴喝道”
只要有薰子在身邊,即使戰局極端惡劣應該也能順利開溜吧……
我與燻了等帳篷內的所有衛兵都離去後,這才堂堂踏入其中。
「下任當主大人竟然不知道這件事?」
男子開心地抖着肩膀笑道。
「你那個『鼠寄』一族到底是怎麼回事!反正又是對宵見裏心懷怨懟,所以纔想藉機報復吧?」
被他抱在懷裏的凜當然也趕來了。
戰車的炮管朝我轉來。
「咯咯咯,真是火爆的小妞啊。」
柊吾眨着閃閃發亮的大眼睛指着那頂白色帳篷道:
掀開分隔內外的帳幕,我們好不容易纔來到帳篷的深處——裏頭坐了一名男子。
男子自然而然地從懷中掏出手槍。
「應該是吧。」
柊吾雙手合掌,輕盈地浮在戰車正上方。
男子果然屈服了,慢慢放下手槍。
聽完我簡短的指示,薰子立刻平靜地鞠了個躬。
難道這名男子也是諏訪部的族裔?
「你的屬下幾乎都跑光了。」
「一點也沒錯。」
「只要你乖乖道歉,原本送你上西天三次才能消心頭之恨的我可以優惠一下,把你打到半死就了事,不錯吧?」
木曾這個姓的確是諏訪部的家臣之一。
男子跟外頭的士兵不同,既沒穿防護衣也沒戴防毒面具。
「也就是說,你是以前被放逐的家臣後代?」
總而言之,就是無法輕易放過對方的意思。
「是啊,看來另外一位還滿了解的嘛!我的祖先即爲『鼠寄』之文太。」
當男子的嘴角再度扭曲出笑意時,一輛戰車突然衝入了帳篷!
我一着地便加緊跑離燻子身旁,然後又對空中呼喊。
「我是木曾讓陸軍少校——你對我的姓氏可有印象?」
不過,我們也無法確定勇太究竟要多久才能趕到這兒。
「天曉得妳是用哪種黑箱作業方式才導出這種奇妙的答案,真希望妳能說明一下其中的邏輯。」
男子再度喀喀喀地縮着背笑出聲,接着又以憐憫的目光望向我。
「這是什麼鬼名字,太拗口了。」
『遵命,下任當主大人!』
瑞穗以冰點下的嚴酷眼神回答,隨後便轉身離去。
「情況一不對我就會讓這頂帳篷自爆……到時候想停止對裏的攻擊就更不可能了。」
燻子抱起我迅速向旁一跳,千鈞一髮地閃過了被輾斃的下場。
我不由得瞠目結舌。
——勇太怎麼會這麼慢呢?
也訧是說,他很清楚宵見里根本就沒什麼病原體。
「——如果你們想保住小命,就趕快從裏面滾出來!」
我瞪着這個雙臂交抱的男人,心裏面感到非常不快。
燻子靜靜地替我補充說明。
爲了小心起見,薰子再度跟我確認。
聽柊吾的口氣好像在玩遊戲一樣,這可把我逗笑了。
乘員的恐懼情緒一旦被增幅就會自行棄車逃亡,使這輛戰車失去戰力。
我莫可奈何地對男子豎起耳朵。
對方很開心地回答。
我仰望對方並搖搖頭。
他露出討厭的眼神依序觀察我與燻子。
男子再度露出令人厭惡的不懷好意笑容,我則打量着他的表情。
「沒用、沒用的……現在的我已經不需要任何友軍。」
「這樣你們總該有興趣聽我的故事了吧?」
當他以槍口對準我的瞬間,我立刻在聲音與眼神中灌注『諏訪部之力』。
他很滿足地點點頭,緩緩對我們展開說明。
『那這就是最後一關囉!』
「你明白了吧?不要再做困獸之鬥!」
那是一位中年男性,面前的辦公桌正中央放了張宵見裏的地圖。他本人則撐着臉頰,好像等到有點不耐煩的樣子,不時啜飲紙杯中的咖啡。與我目光一交會,對方便咧嘴一笑,從座位上站起身。
——這麼看來等勇太抵達似乎比較保險。
「事情真是這樣嗎?」
繼續拖下去可能會讓裏的臣民白白喪失性命。
他說他「不需要任何友軍」,難道指的就是這個?
帳篷內立刻傳出慘叫。
「你不想道歉的話,我也沒有必要聽你廢話。」
他如此輕易地承認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鼠寄』在裏內頂多只能召喚老鼠而已,從旁人看來就跟廢物沒有兩樣。就連同爲『流族』的傢伙都有許多人輕蔑、嘲諷這種能力,甚至加以迫害。」
「那又如何!難道有這個理由就可以殺人嗎?」
我壓抑不了衝動的情緒而大吼,稍微深呼吸後才繼續說:
「況且我已經決定,等我繼任當主後,就要讓擁有特殊能力的族人擺脫『流族』以及被歧視的身分……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你說的那種事了!」
「喔,真令我感動啊。不過,你的前提就已經錯了。」
木曾以演戲般的誇張動作攤開雙手,接着纔對我伸出食指。
「首先,誰規定一定要由諏訪部來支配裏。」
「……喂,日奈,這個大叔腦袋有問題嗎?」
一斗哥哥大惑不解地喃喃問着,聲音似乎也傳入了木曾的耳朵。
木曾以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我繼續說:
「我從祖先那兒繼承了『鼠寄』的特殊能力,但那種力量可不是隻能操縱老鼠、毫無用處的廢物!我輩的真正長處是自由控制電力訊號,夠嚇人吧!」
木曾非常感動地大聲自誇。
——對唷,我好像也聽說過,生物腦內的信息傳達是透過腦部的特殊物質與非常微量的電才能完成。
很久以前被人譏諷爲『鼠寄』的「流族」特殊能力,其實就是一種能自由控制這種細微電力的怪異技巧吧。
不過,這種力量還不足以強到能干涉人類的思考與行動,頂多只能對付老鼠這種小生物的簡單大腦——所以纔會換來『鼠寄』這種輕蔑的名稱。
但是,當時代不同後,這種特殊能力也將被賦予全新的意義。
現代社會的運作幾乎都是靠以電力驅動的電子儀器支撐起來的。
「也就是說,『鼠寄』並非單純的『流族』,而是在這個時代能發揮出真正力量、被上天選中的優秀人種!你的祖先沒能事先看出這點,簡直是無能又沒遠見的垃圾!」
我望着這名正在誇耀個人看法的大叔,不知爲何湧現了一股殺意。
——我無話可說了。
我低着頭咬牙切齒,就在此時,位於視野角落的燻子突然無聲無息地動了起來。
「我要消滅諏訪部,徹底破壞宵見裏,成爲這裏……不,全世界的新領導者,這纔是這個世界的真理。被諏訪部認可這種事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檸檬——!?」
「錯!大錯特錯,我纔不是那種器量狹小的人!」
領導宵見裏這塊緊要之地嗎?你說說看啊?咯咯咯咯咯……」
我不經思索便想衝到檸檬身邊,但灰色大狼卻對我發出低沉的恫嚇。
有什麼又溼又熱的液體從我的額頭滑落,我立刻因暈眩而閉上眼睛。
……這小女孩竟然有名字?
我惡狠狠地瞪着木曾。
木曾一轉身,一斗哥哥便迅速將凜藏在自己背後。
我覺得自己的企圖好像被他看穿,肩膀不由得震了一下。
灰色大狼口中那隻動物四條腿無力地垂下——原來那是隻擁有美麗銀色皮毛的狼。
「……不過,話說回來,我還是要求諏訪部先對我道歉。跪在地上磕頭,說聲『都是我們錯了,鼠寄不是流族』——必須要這樣纔夠喔!」
可是……可是呢!面對這個把我們宵見裏搞成如今這般慘狀,還破壞我家、學校、商店街,甚至使同伴受傷的傢伙,爲什麼非下跪認錯不可?
「勇太?是那個勇太!?」
面對那羣邊喊叫邊衝進來的下屬,木曾輕輕啐了一聲。
清晰可聞的遠吠就像在響應我內心的呼喚般響起。帳篷內所有的人動作都停了。
「長官!」
「啊哈哈哈哈!你太大意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木曾再度浮現令人作惡的笑容。
「……日奈姐姐,凜認爲跟這種人打交道一點意義也沒有。」
「……可惡,正要進入精彩的高潮啊。」
一股強烈的拉扯力量襲上我的身軀。下一秒鐘,我已經被另一條白狼街起,帶到木曾剛纔所使用的辦公桌上。
「咦?」
我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
正當我在心中如此低喃的瞬間,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卻湧上胸口。
老實說,我的祖先對這傢伙名爲『鼠寄』之文太的祖先有所虧欠,還讓他們承受了殘酷的命運,這點的確需要致歉。
當我因擔憂檸檬的性命而對同伴們命令的瞬間,恰好被對方趁虛而入。
可是,如果不這麼做,又有什麼其他好方法嗎?
木曾歇斯底里地搔搔頭,接着振臂高呼:
——既然如此,至少先要求對方放了檸檬再說——正當我如此盤算時,一羣粗暴的腳步聲毫無預警地踏入賬內。
這種名符其實的主人落難場面卻不趕緊來相助,根本沒資格當我的守護者!
「什麼嘛,太無聊了,竟然都不尖叫一下,有夠掃興。」
狼的聲音雖然跟人說話時不同,但我依然可以肯定對方就是來自席普蘭特的那名壯漢。
白狼以前腳按住我的頭,好整以暇地恢復人類的姿態。
「你、你想做什麼!!」
可惜我的攻擊連木曾的臉都沒削到。對方迅速閃身避開,並用力以槍口抵住我的太陽穴。
「我叫你們別進來煩我啦!」
凜冷靜地輕聲說道,但言詞間卻難掩內心的恐懼。
一匹灰色的大狼伴隨着足以震撼人腹腔的恐怖低鳴聲登場了。
這傢伙已經徹底瘋了。
一斗哥哥立刻遮住凜的雙眼,我還可以聽見一旁的辛西亞倒抽一口氣。
「把將來能左右世界的我輩視爲無用的『流族』並逐出裏……這種毫無眼光的廢物真的能
我纔不要哩!跟這種人低頭除非我死了。
「對了,既然這樣,乾脆來一場能讓我出口怨氣的餘興節目。」
「木曾少校,這樣應該算完成約定了吧?」
「如果不希望我繼續破壞宵見裏,就立刻對我下跪道歉!」
「沒錯沒錯,快哭吧,不然我的努力就白費了!」
「木曾的思念比起飯綱來說更接近賴則——已經變得不正常了。」
來自英國的狼人們還真是會記仇!!
她瞥了木曾一眼,細長的眼眸流露些許厭惡之色。
——勇太是大笨蛋!
如今的我是這麼害怕、不安,希望勇太能陪伴在身旁,但那傢伙卻不知上哪兒去了……!
木曾發出歡呼。
「……我可是有席普蘭特這羣強而有力的朋友呢。」
「謝謝你,辛西亞(thia)小姐。」
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旁的凜以只有我才能聽見的音量悄悄說:
木曾一邊用槍抵着我的頭,一邊用空出的另一隻手揪住我的衣領並使勁拉扯。
那是一匹體型連勇太也望塵莫及的龐然大物。當我察覺他口中所銜獵物的真實身分時,又不自主地發出尖叫。
辛西亞也緊張地顫抖身子。
從脖子至肩膀的空隙露出了淡粉紅色的胸罩。
一斗哥哥懊悔的嘆息在帳篷內響起。
木曾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身上,燻子就是看準這點纔會一口氣展開行動。
木曾發出刺耳的笑聲,對辛西亞使了個眼色。
——如果勇太在的話。
我屏住呼吸,偷偷窺探其他同伴的舉動。燻子、一斗哥哥,以及凜都沒有任何反應——廢話,因爲我跟檸檬都被對方抓住當人質了嘛。
我眼角的水龍頭頓時鎖上。
我冷不防撞開按着我背部的白狼——呃,她叫辛西亞吧——想也不想就朝木曾出拳。
木曾這時在拼命思索的我耳邊悄悄說:
看我啞口無言的反應,木曾又興沖沖地繼續強調:
這傢伙實在是太煩了,看來好像唯有以力服之?
「大家先不要動……!」
木曾扔掉被扯破的碎布,以不甚有趣的表情看着我。
「唔……!」
「喔,又想對我使用諏訪部之力嗎?」
本來是爲了拯救長官才衝進來的勇敢自衛隊隊員個個愣在原地,直接被裝甲車撞飛,就像壞掉的人偶般無力地倒在地上。
「那麼,下任當主大人差不多該開始道歉了吧?記得要下跪喔!順便舔舔我的鞋子也行。」
木曾按住我的頭,以手槍用力毆打我的前額。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當燻子朝木曾衝過去的瞬間——
「啥……!」
『不準輕舉妄動……你一動我就直接把你的朋友撕裂。』
……可惡,那隻笨狼到底在做什麼!
「這種行爲恰好違揹你自己先前提到的想法,不是嗎?以蠻力脅迫底下的人,跟過去的諏訪部又有什麼不同?」
我們的性命與裏的未來若是被這名狂人掌控,真不敢想象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如今的場景以走投無路來形容應該非常貼切吧,我有種乾脆咬舌自盡算了的衝動。
就連趕來援救自己的友軍都能毫不留情地殺戮,實在不必妄想逞能跟這種狂人講道理、討論事情。
「想用諏訪部的能力也行不通喔!只要你敢稍稍動一下,我就會扣下扳機。」
「……勇太?」
伴隨着木曾這聲蠻不講理的吼叫,一輛裝甲車也同時突入帳篷內。
掀開布幕後現身的闖入者——並不如我的期盼——是一羣手持步槍的自衛隊隊員。
「可惡……」
「咯咯咯咯……誰教你們多管閒事?」
我咬牙切齒地心想,白狼則在我頭頂上方喚着木曾。
——該怎麼辦?慘了,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會害怕這種傢伙也不能怪她。
我忍不住抬頭望向對方,結果卻被木曾粗暴地揪住下巴、扭了回去。
我在心中咒罵着。
木曾雖然是個既噁心又任性的討厭鬼,但確實如他所言,以力逼迫企圖抵抗的臣民,跟過去的諏訪部根本如出一轍。
這傢伙身上的古龍水氣味真是讓人火大。
「……總之,你希望諏訪部承認你的身分就是了?」
「啊啊,您平安無事!!」
我忿忿地緊咬牙關。
——可惡,這不就是那個幼稚的小鬼嗎?應該是爲了報復SPA中心的事吧?
狼吠愈來愈響亮,並朝着這頂帳篷節節進逼。
「勇太!快點、快點……!!」
從上方篩進帳篷的日光突然變暗了。
有某個又大又重的物體咚一聲壓在帳篷頂端,讓裏頭的空間瞬間垮了下來。
「——我就在這裏!勇太快來!」
當我一朝上方伸出手,帳篷的頂部便被外力一把扯碎,期盼已久的黑狼也從天而降。
「勇太……!」
黑狼一着地便發出淒厲的低吼並撲向木曾。
——如果不是辛西亞抓着木曾的手臂順勢將他拽倒,木曾的頭跟身體早就分家了。
勇太的攻擊是如此猛烈。
辛西亞一邊搖晃木曾的手臂一邊大叫:
「木曾!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一半了!沒必要一直陪這些人耗下去!」
辛西亞在半瘋狂的狀態下不顧一切地說道,接着又轉頭望向我。
她那張發青的臉孔上露出刻薄的笑容。
「鬧劇到此爲止!把這傢伙殺掉事情就結束了!」
灰色大狼立刻把口中的銀狼甩在地上。
辛西亞則一臉不爽地將銀狼踹飛。
——沒想到,銀狼的前腿卻變回纖細的人類女性手腕,趁機抓住辛西亞的腳踝。
「咿竹」
「……真粗魯,我還以爲英國是充滿紳士淑女的國家哩!」
在他失去意識的同時,原本在上空自動飛行的軍用直升機也一齊失去控制,隨即墜毀。
之後我還必須繼續與我珍視的同伴一起保護裏,類似這次事件的痛苦心路歷程或許還得走上好幾回。
木曾用力抓着已經半白的頭髮。
以一己的力量,在還能戰鬥的時候拼命爲了心愛的事物而戰。我所能選擇的只有永不放棄這條路,這是我與生俱來的職責。
然而,爲了這種無聊的芥蒂而使許多人痛苦、留下悲慘的回憶,也未免太愚蠢、太不智了。
瑞穗對木曾的指責沒有太大反應,只是以漠然的口氣回答:
散播火焰與破壞的主犯正是在空中盤旋的直升機。
「你也是被諏訪部欺壓的『流族』吧,竟然倒向他們那邊……真是不知羞恥!」
「難道你是『姿見』!?」
結果,從我們身旁掠過的戰車炮擊恰好命中因追逐勇太而低空飛行的軍用直升機,在後方變成一團大火球。
他壓低音量如此喃喃自語着。
「——從英國來的能力者,你們的把戲已經完全被我拷貝了。」
結果,他想要獲得裏重新評價的心願依舊沒有達成,在新仇舊恨累積下還失去了神智。站在這位失去自我的男子面前,我接着下令:
應該是被木曾直接操控的那三架——搞不好有四架以上也說不定——正朝地面不停發射飛彈。建築物應聲崩塌,雜木林也被火海所吞沒。
他那對發紅的眼睛睜得老大,以恐怖的表情瞪着我們。
搞不好這不是結束,而是未來的開端也說不定。
木曾留下的最後幾句怨言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房。
「……太慢了吧——!你這、這隻大笨狼。笨蛋……!」
銀狼緩緩從長着四條腿的野獸變成半人半獸的生物。
在愕然的木曾面前,瑞穗慢慢以雙腿站起身。
不過,我們依然不能放棄自己想守護的事物。
「……大概只能算強制結束吧?」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
「如果是平常的燻子姐,不都會主動護衛我到安全之處嗎?」
我不假思索地用力敲打這隻動物的頭。
木曾轉過頭,他的表情已經完全不像個心智正常的人類。
「虎之助!」
但至少我的身旁依舊有勇太相伴。
木曾含糊地說完後,帳篷外突然傳出劇烈的爆炸。
儘管前途茫茫。
黑狼那條蓬鬆的尾巴就像是要爲我打氣般靈活地拍着我的背,如酸漿般赤紅的眸子也依然沒從我身上移開。(譯註:一種會結出鮮紅果實的植物。)
他搶回原本趴在桌上、行動遭木曾控制的我,並朝後方跳開。
「——勇太,快跳!」
——勇太也沒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一道銀色的閃光亮起,戰車主炮立刻斷爲兩截。
木曾一邊用力發抖一邊雙膝跪地,同時扔開手中的槍。
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後,黑狼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我放回地面,然後就好像要求「獎勵」般以鼻子摩擦我。
對這種引發大慘劇的兇嫌以諏訪部之力強制屈服,實在讓我感到難以釋懷。
我們慌忙從帳篷退了出來,只見剛纔還是戰場的空地已化爲一片火海。不論是自衛隊隊員或里民、不論是怪異現象或人類,只要是這裏還會動的東西,個個都驚慌失措地想從人間煉獄逃出。
以雙腿站立的野獸輪廓自然而然地發生變化,最後終於出現一隻軀體巨大到必須抬頭仰望的惡鬼,銳利的鉤爪冷不防地襲向辛西亞的咽喉。
地面被點燃好幾顆橘紅色的大火球,遠方似乎還可聽見里民傳來的歡呼。
但附近已化爲一片焦土。
「……你們這些人就跟宵見裏一起消失在地球表面吧。」
「該讓不知死活的傢伙開開眼界了……」
這位守護者抬頭望了我一會兒,最後纔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意般,二話不說地把我背上身。
「……這位大叔,現在已經是『奈落』可以跟諏訪部家長子自由戀愛甚至訂婚的時代了
「——還得走很久唷。」
「……可惡,你們究竟要玩弄他人到何種地步……」
就算是要讓誰的身體倒下,或是踐踏誰的心靈也一樣。
勇太聽了我的喃喃自語後凝視着我。
「我身負守護諏訪部臣民的義務,如果害怕受批評,那我就只能做個無能爲力的愛哭鬼了。倘若最後還是得靠身邊的某人替我雙手染血,那我寧願選擇面對自己的罪孽!」
我望着木曾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睛,努力在視線與說話聲中灌注力量。
『這樣算是贏了嗎?』
如此咕噥的口氣不像檸檬,而是更陰沉、更具嘲諷意味——
從被黑狼撕裂的帳篷頂端,可以看見三架直升機正劃破天際。
我發出殺豬般的音量又哭又叫,接着又緊緊抱住勇太的頭。
「勇太,我們走!」
「瑞、瑞穗!?」
結果都是以力服人,只是單純比較誰的力氣大而已。一想到此,我就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黑狼淡淡的說完後,檸檬的遠吠也像在呼應般重複傳入我耳裏。仔細一瞧,一斗哥哥跟凜也站在遠方的同一處朝我揮手。
「不準動!『鼠寄』之力也一樣——對,把槍放下。」
風除了吹散此起彼落的黑煙外,也漸漸帶走了我們頭頂上的雲。
「咕唔唔唔唔!」
隨着凜一聲召喚而現身的虎之助默默揮動手中的刀。
他的語尾尚未完全消失,我就聽到遠方有螺旋槳的聲音逐漸逼近。
勇太默默望着與木曾戰鬥完畢的我,低聲問:
瑞穗從被獸毛覆蓋的嘴角露出獠牙,並對辛西亞冷笑。
『我會陪你一起走的。』
勇太邊跑邊吸引主炮追蹤,直至最後一刻才用力躍起。
「……未來的路勢必很險惡。」
尚未燃燒殆盡的戰車與軍用直升機前後夾擊我們,企圖阻擋我與勇太的去路。
我緊緊摟住勇太的頭。
既然如此。
「——住手!」
勇太縱身一躍,閃過直升機與戰車製造的槍林彈雨以及失控的裝甲車,最後終於返回呆立不動的木曾面前。
他仰望我的眼珠裏散發着強烈的憎恨與怒意。
「我可是諏訪部的下任當主!對使用自身的力量沒什麼好猶豫的。」
「你很累了吧,何不好好睡一覺?閉上眼睛,停止任何思考吧!」
勇太則以一頭霧水的眼神望着我。在察覺我絲毫沒打算停止哭泣後,這才爲了安慰我而舔去我的淚水。
這就是擁有特殊能力者的宿命——如何?上違那些話很中聽吧。不過,從小就被旁人喊着公主大人、公主大人而任性長大的我,這種時候總該負起責任了。
你還在追究那些祖先被虐待的陳年往事會不會太落伍了?」
「!?」
我爲了面子而故意裝出滿不在乎的驍勇模樣。
我本來以爲她想完全變回人形,沒想到她還要出奇招。
我所做的事跟對方究竟有什麼不同?
眼見自己的戰車化爲廢鐵,木曾氣得指着瑞穗大罵。
我對着這些要代替我殺死木曾的眷族半虛張聲勢地挺起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