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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1.4萬 字

《第六章》

花了數分鐘苫戰的我,最後得到的資訊卻只是我的手腳連一根指頭都無法按照自己的希望動彈,是如此絕望的現實。

我可以靠自己的意志眨眼,也可以吞口水。

可是我不能轉身,連把臉轉過去一點都不行。

現在仰躺在棉被上的我能看見的,只有不知道是哪間屋子的天花板而已。

天花板的木紋不是我熟悉的樣子,明明沒有打開電燈,室內卻很亮,可能是用了油燈或蠟燭吧。

或許這是間很舊的屋子。

總之,我唯一有把握的是,這裏並非養育我長大的諏訪部大屋,也不是我過去曾經住過的任何一戶認識的人家。

——可能是飯綱家所擁有的屋子吧!

面對這份對現狀毫無幫助的情報,我有點喪氣。

自從在旅館前面被抓住後,我就一直和斷斷續續出現的睡意抗爭。

每次如波浪般洶湧而來的睡意一侵襲我的意識,就將我的自我和記憶變得漸漸曖昧不明。

就連自己的名字是日奈、是諏訪部的下任當主、是飯綱清純的妻子等這些事情都要忘記了……咦?

不對不對!我纔沒有跟清純結婚!那是宵見裏的力量呼應了清純的『願望』想要製造出來的假象。

真正的我一點也不愛飯綱,完全沒有跟誰結婚的意願——至少目前沒有。

睡意的浪潮再度來襲,我的意識漸漸遠去,無法抗拒。

沉重的眼皮闔上的瞬間,我威覺到清純赤色的眼瞳又在窺探我的腦海,於是我絞盡全力睜開眼睛。

「——本家的防備已經全部完成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裏——印象中,應該是被飯綱家的人帶著,到處追著我和勇太跑的飯綱家的其中一人。

「辛苦了,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快。」

「對啊!勇太!趕快去救日奈!」

總之,目的地從飯綱本家變成了別府,我們在日落之前就抵達並闖了進來——看來是賭對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幻術不可信是嗎?」

一斗哥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是什麼?爲什麼我聽不太懂清純在講什麼呢?

「啊啊,又是那件事嗎?」

「因爲在裏外執行『任務』的飯綱家人,也陸陸續續聚集回來……」

飄然飛起的棉被之下橫躺著的,是毫無警戒心安睡的日奈。

「——飯綱之人!諏訪部德子拜見!快叫家人準備茶水!」

「沒問題的,源之丞不會介入這次的事件。」

悄悄彎下身子問我的,是額頭上有著兩根角,擁有塗上丹紅般赤紅且舊傷累累的身軀的赤鬼——也就是在衝進來之前就已經變身完畢的一斗哥。

我擠出聲音,清純嚇了一跳似地停下撫摸我臉頰的手。

她杏眼圓睜,整個人跳了起來,將放在枕邊的白色睡衣披在肩上,調整胸部附近的衣服之後瞪向我。

——沒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可絕了諏訪部的血脈。不管我是誰都應該聽從丈夫的話,守護這個家,延續這個血脈,生下可以守護裏、守護國家的孩子。

「……呃,勇太,結果如何?」

「那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們的子孫也能夠有機會見見各位婆婆了。」

說什麼清純一定能讓我幸福,還祝福我——啊啊,這是什麼鬼話?我、我纔沒有結婚,應、應該吧!

「囉唆,那隻面對這次的狀況絕對不會插手,即使變成人類的型態,也絕對無法理解人類的情感——妖狐就是這種生物。」

隨著吐氣產生的空隙,一種奇妙的使命感湧現在心中。

「今天是新婚的初夜。」

清純以覺得有點麻煩的語氣回答:

意外的幫腔竟是德子老婆婆口中說出來的。

——或許,能在日落前抵達是很幸運的。

「可是,他有可能會聯合外部的叛亂份子……」

等等……那這次的騷動,就不只是依附在飯綱清純身上的某人單獨犯下,而是散佈於裏內外的飯綱族人集體意志之下進行的囉!?

借用清純身體卻不是清純的某人將他的身體挪到了我上方。

捲起的風搖動油燈的光亮,照亮日奈一絲不掛的身軀。

「那個,老婆婆,用傭懶兩個字就能接受了嗎?」

德子老婆婆臉上神色不變,淡然答道:

建在裏外的飯綱將武別府雖然不如諏訪部大屋,卻也相當寬廣。面向庭院的走廊上,防雨窗是開著的。

日奈白皙的肌膚映入我眼簾的瞬間,我的血氣瞬間衝上腦袋瓜子。不聽制止的聲音就衝了出去:

我用力說道:

他伸出手撫摸我的臉頰,手指上有著冰冷的金屬觸感——是薰子小姐所說施加了教來石法術的戒指。

『我們一族的悲願』。

「這當然是因爲被飯綱抓住的話,會給大哥還有大家帶來麻煩啊!)

我節省掉照著禮貌請求登門拜訪的時間,二話不說把門踹破。

我扭動身體,想著自己得逃走纔行。

「我和你會生下諏訪部的孩子,未來永遠守護裏,守護整個日本。」

「——這些,真的是你自己的意志嗎?」

靜靜持續的對話,讓我覺得背脊升起一股涼氣。

用力拉開掛布,抵達內部的房間。只有油燈照明的房間中央,鋪著一組棉被。

「再者……飯綱將武禪讓當主之座,後來亦確實隱居於幼時別府。山神能於夢中得知,豈不亦屬不可思議之事?」

我一邊想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浮現在腦海裏的則是在我結婚典禮時擔任女方家長代表的大哥那個開心的笑容。

「和臣是聰明人,他只是身心都理解了抵抗我或『門』的力量是沒有意義的。」

「不,可是剛剛日奈叫我退下……」

「正是。那妖術俗稱入夢,乃擅自窺視他人之夢並於其中施亂,是興趣惡劣沒品且卑劣之技。」

這個低沉的聲音在『門扉』裏面的祭壇上聽過,像是清純又不是清純。

「真令人驚訝,你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諏訪部血統裏頑固的人還真多。」

「如果有個萬一,幻術被破解了,我也還有其他手段。我弄壞了他的手機,奪走了他的聯絡手段,管狐也跟在身邊,要是有什麼異常舉動管狐會馬上告訴我。」

我循著日奈的味道拉開眼前的紙門,在像是準備間的小房間裏,兩張中午曾經在愛情賓館前面看見的臉,愕然地看著我們進來。

德子老婆婆悠然走在我們後方一點點的位置,堂堂正正地放聲大喊:

「勇太你退下!」

我從亂成一團的思緒之中將自己的意識剝離出來,將注意力拉回正要告辭的飯綱家人身上。

「尚健朗,兩人皆言還欲再活百年。」

*

「還真是久違了,三婆大人。另外兩位身子是否還健朗?」

不對,也有可能是飯綱家早已被弓願望』的力量給洗腦了,馬上下判斷是很危險的,得收集更多情報纔行——

冰冷細長的手指倏地捉住了我的腳。

「混帳,把日奈還來!」

(沒有逃走的必要,因爲這裏是我的家嘛,我和清純——)

這是我這個人被生下來的意義,也是我的存在價值,我強烈地有這個自覺與榮耀感,以及——再怎麼拚命壓抑也繼續鼓譟著我的不對勁感覺。

「對了——很抱歉,這麼不斷地詢問您,您當真不用對源之丞那隻狐狸使點手段嗎?」

非常不愉快的回答讓飯綱家人畏縮地退出了房間。

「清純大人,對方雖然是男孩子,依然也是純粹的諏訪部族人。讓這個人加入迎擊山神等人的本家警備員,會不會太不理智了。」

清純臉上笑容消失,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點頭。

我本來應該使盡全力叫出的拒絕聲音,卻沒能喊完就沒了氣。

「愚蠢!日奈大人已遭將武操縱!」

隨著踏著楊楊米的聲音和衣服摩擦的聲音,清純坐到了我的枕邊。

「這是飯綱一族四代以來的悲願,是曾祖父的願望,也是我的願望。說起來,到底有多少是我的意志,多少是曾祖父的意志,我也已經分不清楚了。」

「——再說,比自己性命還要重視的妹妹被我控制住,他是不會抵抗的。」

「妖術!?」

彷彿很享受我這不禁汗毛倒豎的反應,他的手指到處摸著,乾笑著說道:

「不要扯開話題。飯綱清純,你真的,想要,做這種事?」

「那不是夢,而是源之丞妖狐使用的一種妖術。」

對我激怒之下的吼叫有反應的卻是日奈。

就連我已經說明說服了一次的一斗哥也仍是不太能接受。

德子老婆婆平時就不怎麼高興的臉更加深沉,用很不愉快的語氣答道。

清純露出涵義深遠的笑容。

「非也,狐性易移……」

『誰要跟你這傢伙……!」

「日奈在這裏,不會錯的!」

年紀已經離開這個時代八十多年的婆婆,和檸檬用著很像的動作抓著頭,將心中的急躁對準我這個造成急躁之因的人釋放出來。

飯綱清純/將武穿著代替睡衣的白色短和服,單膝跪在棉被上,正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溫柔的臉龐上露出的沉穩笑容慢慢扭曲,漸漸變成帶著幾分陰霾的陰沉笑容。

在他們放出管狐之前,我和一斗哥一左一右放倒他們,繼續往裏面前進。

聽見衣帶被解開的聲音時,不合時宜地飛進來的蚊子被燒掉了下來,留下的振翅聲讓燈火微微一晃。

「對那隻妖狐認真煩惱和憤怒亦無意義,可用時方便,無用時不找,徹底無視方爲正確相處之道。」

啪啪!我的視野右方彈起雷光,我注意到瞄準我的管狐都被快速靠過來的檸檬給擋住了。

德子老婆婆的話裏帶著遠超過她語氣的沉重,一口斷定。

在我道謝之前,檸檬和德子老婆婆憤怒的聲音已經飛了過來。

我的心臟又是重重一跳,大哥在飯綱本家!?大哥也被抓了嗎!?

用平穩的聲音回答的人是我的丈夫——不對,是誘拐的首謀者·飯綱清純。

呼吸在接近,我能感覺到溫熱、細長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身體。

可是,腦袋裏同時也浮現爲什麼我非得逃跑不可的疑問。

——想必在她看開到這種程度之前一定發生過很多事吧,她毅然的態度令我不禁這麼想,我也想學習她這種態度。

「大家的支持我很高興,不過這對『任務』沒有造成妨礙嗎?」

「山神!發什麼呆哪!」

「那隻妖狐基本上頗爲慵懶,偶爾會以此術了事。」

是預料之外的命令讓我的身體混亂了,還是日奈的諏訪部之力變弱了——?

「對了,清純大人,將諏訪部家的長男放置在本家那邊沒有關係嗎?」

飯綱露出微微嗔怒的笑容,什麼都沒有說。

「是的,一切都沒有鬆懈,無論如何都無法從任務中離開的族人,已經決定在裏外看著我們完成我們一族的悲願。」

——在咖啡廳前面會厶口的時候,我告訴了大家在夢中(?)得知的日奈所在地點,檸檬和凜則一臉困惑地面面相覷。

我在日奈的『命令』之下停住,卻在開始後退之前踏穩了腳步。

飯綱慢慢站起來,同時將蓋在腳邊的棉被往上一踢。

「對啊!不可以害怕,不靠力量是搶不回日奈的!」

……啊,這麼說好像也對。

我理解的同時也有些安心了,再次朝著棉被那邊撲過去。

「想都別想!」

飯綱對著我放出管狐,兩道雷光朝我衝了過來。

「勇太!這邊就交給我了!」

「快點去救日奈!」

一斗哥和檸檬各自守護住我的左右,擋住了管狐。

「日奈……!」

我放低身子往前跑,從一斗哥和檸檬之間跳過去搶回了日奈。

當我正要快速往後退時,日奈卻在我的懷裏不斷掙扎。

「勇太!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清純!清純,快救我……!」

飯綱操縱著管狐,正在應付一斗哥和檸檬。

注意到日奈聲音的他微微一笑,用冷靜的聲音回答道:

「日奈,沒事的,放倒這些傢伙之後我馬上過去救你。」

「清純……」

日奈眼中帶淚地看著飯綱的戰鬥——啊啊啊!有夠不能接受的啦!

即使將日奈從飯綱身邊拉開,日奈也沒有恢復正常。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忽然腦海邊際閃過薰子小姐曾經說過的話:

肉體的疼痛既然沒有效果,那我該怎麼辦?

(畢竟能讓我們這種異能者生存的地方唯有此處了。)

「笨蛋,我指的不是那個,你當然是最強的。」

——真失禮耶,我可是宵見裏最強的黑狼!

勉強來說的話,就像跟人類一樣大隻的管狐用兩隻腳站立。尾巴裂成七根,充滿了兇惡的味道,是個半人半獸的怪物。

——用幻術騙人,即使得手了能算是和平嗎?

「你什麼都不明白。」

我小心翼翼地拍拍日奈的臉。

「你——你這傢伙,在這種時候幹什麼啊!?」

單論個體的強度而言,當然是三郎——大娛蚣比較強;可是論麻煩度,飯綱遠遠超越大娛蚣。

「吾欲帶給裏和平,唯有這麼做……!!」

飯綱看著我的眼神幾乎是憎惡的——很奇怪,在這種場合帶有憎恨的人,應該是處於劣勢的我,而被憎恨的對象是飯綱纔對吧?

(暫時的別離淚滿雙眼)

眼前的景色化成一片濁流並且不斷變換,隨著灰暗時代的空氣充滿我的視野,國家和人物也都跟著跑了進來。

日奈輕聲說出的話讓我不滿地低吼。

「別說笑了,小子!你以爲這種程度就能擔當諏訪部下任當主的眷族?」

(日本的水上之城守護皇國的四方)

像貓一樣倒吊的一對大眼瞳瞪著我看。

回應日奈的命令,我解放出至今拚命壓制在心裏的黑狼,發出自由的吼聲,衝進數公尺之前的最前線。

我用了不小的力道拍擊日奈的臉頰,她白皙的臉頰雖然紅腫了起來,卻還是一樣不停喊著「放開我」,完全沒有清醒過來的樣子。

當然我也不是抵抗不了,對我來說那不算什麼,可以輕鬆抵抗。

不論如何,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天真,小子你太天真了。」

插圖106

可是和平常的日奈相比,她的眼瞳之中焦點模糊,沒有精神。

一斗哥是力量型的戰士,和速度快捷又充滿奇詭動作的管狐之間的相性可以說是最差的。

那閃著金黃色的尾巴,是飯綱——清純/將武身上的思念所具現化的。

(日本鋼鐵的軍艦攻擊仇敵的國家)

面孔開始扭曲的飯綱背後出現了金黃色的尾巴。

日奈揮開我的手,搖搖晃晃地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德子老婆婆來到一旁扶起她。

「真弱啊,小子,我會讓你知道沒有力量就是罪過。」

(好男兒向那女孩傾訴)

倏地飯綱金黃色的尾巴掃了過來。

可是,該怎麼做?才能讓日奈感覺到打擊——

我壓制住拚命掙扎的日奈這段時間,形勢已經漸漸變得不利起來。

我無視她的聲音,深深地吻下去,用雙手緊緊抱住她被我壓倒在榻楊米上面的嬌軀。

飯綱居於壓倒性的優勢,讓我很不爽地面目扭曲。

大概是距離我出生更久之前的時代,太平洋戰爭還是什麼戰爭時代的民謠吧,詳細資料我也不太清楚。

——你希望的究竟是什麼!難道不是守護裏嗎?

用一句話來形容飯綱,就是『麻煩的敵人』。

——薰子小姐,完全沒有效果啊!

(……好想回去裏,母親、姊姊……)

——強到你這種程度,用不著以這麼麻煩的方法也能守護裏纔是。

我將日奈的肩膀壓到榻米上面。

很簡單,肉體的不行,那就轉換方向到精神衝擊上面去好了。

「——我以諏訪部日奈之名下令。山神勇太,給我拿出全力,讓擾亂裏的和平、與我們爲敵的飯綱儘量後悔!」

「要在所有的敵人手下守護裏,需要的是壓倒性的力量。」

可是即使只有一瞬間,中了幻術的身體動作依然會遲鈍下來。

我想,這大概是實戰經驗造成的差距吧!

我硬是按住掙扎想逃的日奈——用嘴脣堵住了她大聲叫喊著的櫻脣。

飯綱的話聲裏帶著憐憫,讓我感覺很不爽。

這時候要是管狐們襲擊過來——便會是痛到令人不爽的漂亮連攜攻擊!

怱然間,我的鼻腔聞到濃濃的血臭味,混在裏面的是腐臭和屍臭,以及半死士兵的呻吟。

預測到會被打飛的我做好防禦姿勢,卻被捲進了思念的漩渦裏。

(赤紅夕日照映下戰友化作路邊石)

隔了一會兒我才理解,可是濃縮的情報已經如雪崩般鑽進我的腦海裏。

這種動作快捷、居於實體與思念體之間的敵人,是和凜契約的『武士』初鹿野虎之助所擅長應付的。可是今天的虎之助動作和平常相比卻不是很靈活。

日奈的眼睛瞬間瞪大。

(天不從人願怪哉吾孤單一人存活——)

下一秒,我的臉頰遭到視野晃動級的刺激,慢了大概半秒才聽見重到耳朵刺痛的一聲啪。

日奈的手指輕輕撫摸我的頭側,讓我的心情又好了起來,重新開始與飯綱對戰。

啊,我被打了一巴掌嗎?認知到這點後我重新望向日奈,她單手高舉著,全身顫抖,用兇狠的眼神瞪著我。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並瞪著我,拿出宛如野狼咆哮般震怒的聲音對我命令道:

——仔細想想,我覺得幾乎每天都跟母親吵架被打到臉腫的日奈,是不可能因爲臉被打這點程度而受到打擊的。

日奈跟一斗哥所想到的那種簡單的陷阱根本沒有用。

「——基本上,飯綱使役者的戰鬥方式,或許跟我們的戰鬥方式差不多呢!」

接著我所看見的,是在鐵牢之中顫抖著哭泣、留著娃娃頭的嬌小女子。在青白色的身體上,只有哭腫的眼皮和小小的櫻脣是硃色的。

那氣勢之可怕,以及大眼瞳裏閃耀的激烈憤怒,讓我確信自己的主人日奈終於恢復了意識。

(攻守皆備的黑鐵是可信賴的水上之城)

「嗯……嗯嗯嗯……!」

隨著愈接近夜晚,增幅的邪氣讓飯綱的身體也跟著開始被侵蝕。

本來不停掙扎的四肢也一口氣停下來。

飯綱大多是從戰前就已經歷經過許多戰場的百戰勇士。

飯綱的眼瞳漸漸只剩下赤紅色,眼角也跟著倒吊了起來。

吻在一起的脣間漏出了抗議的聲音。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做這些事?我不明白。

端整的白皙面頰上漸漸覆蓋起金色的獸毛。

本來還殘存的一點點猶豫,在看見這雙眼瞳的瞬間消失了。

日奈一雙大眼瞳裏帶著淚水,雙頰一片嫣紅,我想應該不是因爲我剛剛爲了讓她清醒不斷拍打的緣故——應該吧。

所以飯綱真是適合麻煩這兩個字的敵人。

不滿與焦躁充滿心裏,這段一直等待結束的、灰暗的日子。

日奈的指示和平常一樣確實又迅速。

說是這麼說,可是隨意接近的話可能又會中了幻術發動的陷阱。

所以只能正面對決。

「你不明白。和平只要存在便有意義。」

然而每次襲擊都被擋住,我只好離開後再度飛撲過去,如此重複了幾次,我老是覺得自己被壓制住了。

(戰鬥結束日落再度不安的心)

在無力感之下壓抑住聲音啜泣,不肯放棄的繼續治療,那是無盡的惡夢。

大叫的飯綱身體已經變成了非人非怪物的樣子。

(……軍部的傢伙是不是把我們當成什麼活著的兵器了!?)

教來石術法的源流是飯綱——既然如此,飯綱知道什麼妨礙教來石術法的方法也不足爲奇。

『所有的洗腦效果,都可以利用疼痛或類似的刺激來減輕效果。』

我的身體也沒有半點傷,準備萬全。

日奈一臉喫驚,身體開始顫抖。

我完全無法認同飯綱的主張,徹底否定了他的想法。

啪地發出輕微的聲音,日奈轉頭望向我,不斷掙扎亂動。

(先忍住吧,應該優先守護諏訪部本家和宵見裏。)

「吾將成爲諏訪部之父,未來永遠守護這個裏,守護子子孫孫!」

不管盡了多少手段,還是無法挽回失去的性命。

差不多五次裏面就會有一次沒有躲過管狐的攻擊,而每發生一次,雷擊就會直接打到契約者凜的身上。

彷彿從水底冒出來的泡泡般,古老歌曲的片段不斷在我耳邊響起又消失。

「放開我!放開我!我不是說了放開我嗎!!」

「當然是守護裏。」

(……我會幫你們,一定會幫你們!所以活下來,給我拚命活下來!)

(隱隱傳來聲音心中正在哭泣)

(如果,我不是諏訪部的話就好了。不是諏訪部的話,就可以和母親還有姊姊一直在裏裏面生活了……)

哭泣的女子身影漸漸遠去,只輕輕留下一個收納著骨灰壺的箱子在原地。

姊姊沒有流淚,將至死都沒能回到故鄉的妹妹抱到大腿上。

(幸好還有骨灰,我會和父親還有母親一樣將你放進墳墓的。)

她低聲說著。弟弟在南方的小島失去性命,連遺骨和遺發都沒有留下。她堅強地沒有流出眼淚,心中的慟哭卻同樣刻在我心裏。

最後看見的是在圖書館的雜誌上那種戰爭剛結束,裏顯得很荒廢的風景。

餓死的里民屍體直接放在路邊,連辦個葬禮的餘力都沒有。

(既然戰爭結束了,世界不是應該變得大家都能歡笑過生活嗎?)

(不是應該迎來不用戰鬥就能生存下去的和平時代嗎?)

誰也救不了,誰也守護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失去,被留下來的人悲嘆著。既然如此,我又是爲了什麼前往戰場?

(戰爭還沒有結束。)

(和平並非沒有代價,如果不拚命守護就會輕易被毀壞。)

在令人窒息的強烈意志壓迫下,我終於脫離思念的漩渦,跟飯綱拉開距離。

——飯綱將武,是在這幾十年間認真爲了守護人們而戰的人。

他在戰爭中失去親人,哀悼他們的死去,不斷譴責自己的無能直到現在。

爲了不再失去,不再被悖離天理的力量奪走,他希望擁有力量。

所以,我絕對無法認同將武的主張。

但是,不管這主張正不正確,是不是錯了。這股強烈的思念,以及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想實現自己『願望』的意志,卻是牢不可摧。

而『門』下判斷的基準並非善惡,而是願望的強弱。

瞬間,我的背脊傳來一股冷意。

鬼比血還要赤紅的手臂和覆蓋著金色獸毛半人半獸的手臂迎面撞在一起。

將武彷彿忍耐不住疼痛,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託虎之助和一斗哥的福,飯綱的右手幾乎無法使用了。

「愚蠢!你該明白沒有力量本身就是罪孽!」

壓抑痛苦的表情,她微微露出苦笑望向飯綱。

——咦?

婆婆的話聲完全變了個樣,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勇太!?」

日奈一看到我的臉,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用脣語告訴我『左手』。

飯綱自己卸下了肩膀關節擺脫一斗哥的束縛,立刻放出了幻術。

「德子老婆婆……!」

日奈的怒吼聲在一瞬間讓飯綱的輪廓晃了一下。

飯綱的聲音裏有著疑惑。

飯綱——明顯地,飯綱將武猶豫了,注意到管狐們也在窺視著主人的樣子,我大聲說道:

我一邊閃避著飯綱自由自在揮舞著思念所具現的尾巴,一邊設法繞到飯綱的右側。

「愚蠢的是你!你以爲這和平是爲了誰啊!」

怱然,我緊緊地盯著德子老婆婆的臉看。

我連忙穿上褲子,正要拉上拉鍊時,凜忽然鑽過來看了一眼。

一斗哥沒有放過這個空隙,馬上纏上飯綱的身體,被扭開來的左手臂就在我的鼻端之前。

我在完全恢復成人形之前從房間裏滾到走廊上。

「沒有賭上性命的覺悟,哪可能守護和平。」

飯綱的爪子掠過我的胸口,留下爪痕,不過只是擦傷而已。

巨大的七根尾巴其中之一襲向了日奈。

「凜沒有在看,勇太哥哥可以安心。」

「勇太哥哥。」

大概是因爲中了將武的強烈思念,黑狼被壓回了心裏,而身爲人類的我已經顯現出來了!

飯綱——不對,將武的樣子也起了變化。彷彿被婆婆這麼一喚,心裏有所動搖似地,輪廓漸漸安定下來,赤紅的雙瞳浮現一絲理性的光芒。

「你應該完全理解,守護宵見裏需要力量纔是吧?」

尾巴的末端彷彿有倒鉤的鞭子,老婆婆被命中的手臂噴出了鮮血。

隨著日奈的眼神做信號,我放低身體跑了起來。

「可是,我們根本不需要這種犧牲誰的思念才能得到的和平!」

「我自然明白,可是——」

「將武啊,你說的話我明白,有很多地方我也這麼想。」

「一斗哥,抱歉……!」

我連忙把自己的手拿到眼前看看有沒有異狀,傻了一會兒,才愕然想到,爲何應該已經變身成黑狼的我還會有一般的手!

輪廓扭曲,全身幾乎沒有留下任何人類模樣的飯綱,只有戴著施加了教來石法術的戒指的左手維持著人類的樣子。

日奈將德子老婆婆擋在身後,對飯綱叫道。

至厶二直忙著應付管狐的檸檬,也在乖下來的管狐們正中央一臉喫驚地癱坐了下去。

可是在我捕捉到破綻之前,飯綱已經再次恢復成野獸般的壓迫感。

在我擠出力氣奪取戒指的前一刻,飯綱被一斗哥纏住的肩膀已經發出喀的一聲。

——怎麼了啊?發生什麼事了?

到處亂揮的鉤爪掠過婆婆的太陽穴。

「像你這種人又知道什麼!」

我衝進屏風的另外側,快速打開替換衣物的袋子,不是因爲沒穿衣服會害羞,而是沒穿衣服不好戰鬥。

「——快點!我可撐不了多久!」

第一隻我打飛了,可是第二隻、第三隻就沒能閃過,直接被雷擊命中,我發出了慘叫。

日奈連忙抬起手,保護著身後的德子老婆婆準備往後退。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

趁著一斗哥腳步不穩,管狐們展開攻擊,在青色的楊楊米上留下血痕。

沉默了一會兒,凜才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德子老婆婆按著傷口看著飯綱,臉上的表情和場面不相符,充滿了親和力,完全想像不到那是看著敵人的眼神。

「你還小,沒有守護世界、守護重要的人的力量。」

「你照這樣子活到現在,結果變得幸福了嗎!?」

就連被婆婆庇護住,整張臉嚇到鐵青了的日奈,也呆呆地張著嘴看著婆婆。

「連妹妹都被諏訪部的力量所利用……」

裂縫般的大嘴擠出的是苦澀的詢問:

「怎麼啦,小子?你不僅當不好諏訪部的眷族,連當匹狼都是半調子嗎!!」

……不,其實我也並不怎麼在意啦?

「你也知道國家完全不能相信吧!?」

「——凜,幹得好!你跟虎之助先一起退到後面去吧!」

我倆之間實力懸殊。

我隨意摸摸凜的頭,然後從屏風裏面跳了出來。

管狐馬上就被釋放出來瞄準我。

飯綱正想追擊,卻被一斗哥給擋住了。

隨著吞嚥的聲音,飯綱轉向呆立在當場的我,露出彷彿人類的滿足笑容。

「沒有力量也沒有覺悟,那就應該乖乖聽長輩的話!」

婆婆身上再次灑出鮮血,可是她動也不動,挺著背脊面對將武。

飯綱露出整齊的牙齒一笑——下一秒就被以屏風當掩護的虎之助使出的突刺斬擊深深斬進右肩,大聲慘叫。

「……德子,你在戰爭中失去了弟弟,爲什麼你還……?」

「——凜預測,只要勇太哥哥奪走戒指,戰鬥或許就能結束。」

飯綱已經改變主意,打算要傷害日奈了……!

不知是不是跟虎之助的連攜攻擊不順利,全身破爛的凜抬頭望著我,一臉認真地低聲道:

飯綱的視線一和我對上,立刻咧開大嘴露出微笑,左手舉到嘴邊,戒指輕鬆從手指間滑落,落進了飯綱的嘴裏。

——是具現化的思念嗎?可是尖尾帶來的風壓告訴我並非如此。

我慌慌張張地把手伸進衣袖穿好襯衫,從屏風內側偷看飯綱的左手。

飯綱彷彿野獸的眼裏帶著危險的光芒。

——老婆婆卻從日奈高舉的手臂下屈身鑽過,踏到日奈前面一步的地方,挺直了背脊。

「嗚哇!?」

看來兩個人都注意到同一個地方了。

摘除戒指的左手漸漸失去輪廓,一樣覆蓋上一層金色的獸毛,變成了擁有鉤爪的半人半獸之前腳。

隨著時間限制的接近,將武的身體漸漸不受其意志控制,開始暴走。我們到處跑著,閃避尾巴瘋狂的攻擊,可是德子老婆婆卻站在將武身前一步,始終沒有移動。

那麼利用所有的有利條件也是應該的吧!

「你想死嗎!?」

「——真遺憾哪,這樣除了割開吾的腹部拿出來之外是沒辦法了。」

婆婆按著滲血的兩隻手臂,靜靜地,像是在呼喚熟人般,用平穩的語氣說道:

「——飯綱將武!你對裏的想法我也明白。」

即使聽到婆婆的呼喚,飯綱依然沒有放棄自己的主張。

將武的輪廓又開始不穩了。

日奈慌慌張張地準備跑過去,卻被婆婆揚手製止。

或許是因爲主人處於混亂之中,管狐們一動也不動,趴在原地——要攻擊就趁現在。

我辛苦地利用還殘留著狼的力氣的後腳,在榻榻米上用力一踏。

——糟糕,不管怎麼想都不覺得自己打得贏這傢伙。

可是,飯綱也明白右手變成了自己的弱點,因此不太露出破綻來。我和飯綱一邊打量著彼此,一邊不斷移動。

「啊!」

「說是爲了裏,卻對下任當主大人造成傷害,這樣子不太好喔,將武。你說是吧?」

日奈的慘叫聲讓我身體一僵。

我用眼神向德子婆婆確認,婆婆卻搖了搖頭。

飯綱瞄準日奈的一擊,就這麼命中了德子老婆婆。

「我……我……!」

飯綱露出獠牙逼近過來。

倏地我注意到,曾幾何時那些管狐已經停止了動作。

站在後方擋著德子老婆婆的日奈滿臉通紅地指著我。

「小女孩你太吵了。」

我的話似乎讓將武受到了打擊。

碰觸到飯綱的思念時,抱著被國家害死的妹妹的遺骨靜靜忍耐的人。經過數十年,那張面孔還清晰地留在婆婆的臉上。

「將武,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爲何……」

「可是啊,將武,這個時代守住性命已經不再是第一要務了。」

「可是,不守護的話,大家都會死去。」

「很幸運地,時代改變了。」

將武暴走的身體瞬間停了下來。

如同野獸般的眼睛和德子老婆婆的視線對上,婆婆的眼裏顯露出深深的慈愛。

「而且,將武啊,我們還是應該讓相愛的人結合。」

「……」

「增加像當時的我們一樣的人,有什麼意義呢?」

「……我……」

「因爲有將武你們這些人的努力,我們纔得到了現在這樣子的世界不是嗎?」

野獸不帶光彩的赤色眼瞳裏閃過一絲理性。

「我……我只是想要守護德子而已……」

將武低頭看著自己覆上一層獸毛、生出鉤爪的扭曲手臂,像是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般低聲悲吟: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變得不對勁的?」

德子婆婆彷佛很理解似地,手掌疊上沾滿血污的飯綱將武的手,將武一邊注意不讓鉤爪傷到婆婆的手,一邊輕輕回握。

忽然,日奈小跑步來到我身邊,在我耳邊說道:

「……勇太,我們幫幫他吧!」

我愕然凝視著自己主人的臉。

我說出的話讓將武驚訝地眨眨眼,然後像是對學生有所成長很開心的教師一般,露出非常滿足的笑容。

日奈充滿憤怒叫喚著薰子小姐的名字。

平穩的聲音響起,將武帶著淡淡磷光的思念體出現。那是和曾孫清純很相似,一樣有著沉穩面孔的老紳士。

「日奈,反正最重要的清純都死了,不就沒有問題了?」

雖然只要其他人許下新的願望,將飯綱許下的『願望』覆蓋過去、改變現況就行了,可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我從昨天晚上開始急行軍,已經很疲累了,或許也是因爲恢復了人形,嗅覺稍微遲鈍了一-些也說不定。

(……找出危害諏訪部和裏的背叛者並處理掉,是甲賀的任務,不可以斥責正確完成任務的女孩。)

薰子小姐身上穿著甲賀的正式忍者服,被日奈這麼一叫,她拉開蓋在嘴邊的布,在日奈面前鞠躬敬禮。

從他的言行舉止,我還以爲他是那種嚴厲教官型的頑固老爺爺,可我現在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

或許和對待我還有與日奈的時候不同,賴則是以溫柔的堂兄的面貌對待薰子小姐,將年紀較小的薰子小姐當成真正的妹妹一般疼愛也說不定。

不論善惡,要和這個數十年之間一心祈禱裏和平的強烈意志匹敵,這麼強的『願望』可不是路邊隨便撿就能撿到的。

「你突然大叫什麼啊?」

我明白日奈想說什麼,可是我沒辦法輕易點頭答應。

因爲沒人可以保證一旦宵見裏晚上十點的鐘聲響起,飯綱不會再度受到『門』的影響而暴走,不會再對誰造成危害。

婆婆走向跪在日奈身前垂著頭的薰子小姐。

——他的所作所爲的確不是基於私利私慾。

日奈瞪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在她淡然說著的沉靜聲音裏,我的鼻子嗅出了壓抑住的哀傷。

「——本家的賴則,枉顧身爲諏訪部眷族應有的本分,讓諏訪部和裏處於危機之中的愚者,被處死也是理所當然的,甲賀一族全都如此認爲。」

德子婆婆靜靜地聽完了我的想法,微微一笑。

「啊!」

「德子老婆婆也一樣長年累月在祈願宵見裏的和平,完全不輸給飯綱將武,而且也是實際上一路保護宵見裏至今的人,想修正飯綱將武的『願望』,就只有婆婆辦得到了。」

「山神,吾怎麼了?」

「這傢伙只是做法錯了,卻也是爲了守護我們……」

「連檸檬都這麼說……!」

飯綱是憂心裏的未來、考慮到諏訪部的未來,才引發了這次的騷動。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薰子小姐手中緊握的忍者刀已經深深埋入飯綱的脖子,貫穿過去。飯綱將武瞬間失去了性命,無聲地倒臥在滿是血污的榻榻米上,再也沒有睜開雙眼。

身上有金色獸毛的半人半獸怪物在失去性命之後,漸漸恢復成清純那沉穩的面貌。

日奈緊咬下脣忍住想哭的衝動。

對我來說,甲賀賴則是個傷害了我重視的人、讓我受到重傷,還想要日奈性命的壞蛋,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可是你只要說在爲丈夫服喪,相親攻勢說不定就會停下來囉!」

「下任當主大人……」

「爲什麼殺了他!?」

「沒錯,裏就是這麼一個地方。」

「說是這麼說,日奈……」

飯綱沒能撤回願望就死去了。

彷彿在安慰大受打擊的日奈,一斗哥拍拍日奈的背。

然而,這做法卻也有可能出現爲數不少的犧牲,走錯一步就會斷絕諏訪部血脈,甚至變成毀滅整個宵見裏的重大事件。

在這別府之中,充滿了血的味道和飯綱釋放的強烈妖氣。

「……非常對不起。」

明明狀況相當難處理,衆人卻沒有什麼緊張感。

和日奈的婚約並非目的,而是手段,跟將武強烈祈願的主軸沒什麼關係。

「怎麼辦,該怎麼取消掉?」

「如果要問爲什麼殺他,那麼吾也得問問日奈大人,若是飯綱暴走傷害了誰、殺害了誰,您打算如何負起這份責任?」

聽見我指名,婆婆訝異地問道:

「——薰子!」

可是,我知道仰慕生前賴則的人不在少數。

日奈一臉想哭地想說什麼,卻被我阻止了。

當最後的青色光珠從房間裏消失,將武的氣息也完全消失的時候,德子婆婆這才輕輕嘆了一聲。

靜靜垂著頭的薰子小姐肩膀微微一震:可是,薰子小姐似乎在掩飾自己的表情,只是把頭垂得更低。

雖然他對我來說自大、陰險又高傲,是個差勁的傢伙。可是對薰子小姐而言,他或許是很重視的堂兄。

德子婆婆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日奈對薰子小姐的問罪。

「你是叫我變成飯綱清純的未亡人嗎!?」

「日奈大人。」

聽說賴則對於被視爲自己親友的人相當照顧。

諏訪部統治宵見裏的法律,對身爲統率衆長老的三婆之一的她來,可說是家常便飯,德子婆婆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甲賀只是完成了任務,日奈大人應該稱讚,不該斥責。」

聽見將武靜靜地說著,德子婆婆眉頭微微一皺。

將武用端正的禮儀向婆婆致意,構成他身體的青色思念光輝化作光珠,升空而去。

薰子小姐有點狼狽地在逼近的日奈面前跪下。

「——汝以爲不與主人爭辯就是忠義嗎?何不照汝所想的直接問出來,問問若是能原諒飯綱,爲何本家的賴則就非得一死。」

她柳眉一揚瞪向我,然後又指指倒在地上的飯綱。

(我不能活著贖罪,危害裏者從未有長生的前例。)

將武看著曾孫倒臥在楊楊米上的遺體,瞬間悲傷地皺起眉頭,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可、可是,這樣……」

——賴則已經死了,薰子小姐也絕對不會再多說什麼,這將永遠變成一個謎團。

「咦?」

可是,像飯綱將武一樣長時間祈願裏的和平與安泰,又能爲了讓日奈和飯綱的結婚無效而祈禱的人物……根本……

「……啊啊!?」

婆婆很寂寞地說著,大家也自然地垂下了頭。

靜謐的氣氛被日奈抓狂的慘叫聲打得煙消雲散。

於是德子老婆婆真摯的『願望』成功實現,宵見裏再次迎來和平的日子。

「比起將A變成B,將A變成A還比較容易,對吧?」

她的眼睛溼潤,態度急遽轉變,令人難以想像和剛剛大叫呵讓飯綱儘量後悔』的女子是同一個人。

(這樣也好,是我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大罪。)

「可是,他或許還有救啊!」

「結婚!我跟飯綱結婚那件事還沒有被取消!」

既然這樣,還是有可能將日奈和飯綱結婚這種不過是願望旁枝的部份覆蓋、取消掉——趁現在時間點還早時。

日奈點點頭。

大家都在心中哀悼,對死者道出短短的訃詞。

「原來如此,即使將武留下的東西會對裏帶來再小的災難或傷悲,也應該由吾來改變。」

——可是,如果我真的有心幫助飯綱將武的話,應該能夠更早察覺到薰子小姐壓抑氣息接近這個此地的味道。

「——不是還有德子老婆婆嗎?」

「他都受了那麼重的傷,也已經沒什麼戰鬥意志了,想個辦法幫幫他吧!」

「——即使如此,還是有希望你活著的人在吧?」

將武的願望是支配宵見裏並保護宵見裏。

喫了日奈一記側拳,一斗哥登時身體一晃,而檸檬既平凡又小心眼的如意算盤,也讓我稍稍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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