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1.9萬 字
《第二章》
超過晚上十點之後的校園,到處都充滿着一股詭異的氣氛。
我——諏訪部日奈邊注意着周遭氣氛邊往前前進,身邊則是有勇太與我並肩而行。
不曉得勇太究竟有沒有察覺到周遭空氣產生的變化,他只是露出與往常一般無異的冷淡表情凝視着前方。
「……那,你發現了什麼?」
我一開口詢問,勇太隨即訝異地側頭望着我。
「我發現什麼?」
「再裝蒜也沒用,你一定掌握到什麼線索了對吧?」
我雙眼炯炯有神地凝視着勇太,勇太則有點膽怯地後退了一步。
哼……勇太,如果你以爲你瞞騙得了本大小姐,那你就大錯特錯羅。
之前任憑我幹交待萬叮嚀,都還是死纏爛打地跟在我身旁的勇太,竟會突然開始獨自採取行動,而且還是瞞着我,私底下偷偷地行動……這實在太過可疑了。
想也知道他一定是找到了與這起事件有關的線索嘛。
「……」
勇太立時露出一副『完蛋了』的表情,隨後很認命地小聲開口回答:
「嗯……我已經大致掌握住戲劇部那起事件的犯人真面目了……」
什麼!
那你爲什麼沒有馬上向我報告啊!我眼神兇狠地側目瞪視着勇太。
「我不是吩咐過你,一有消息就要馬上向我回報嗎?」
「……因爲我還沒確認過自己的推測是不是正確啊……」
勇太語帶辯解地簡短回了這句話,隨即將頭撇向一旁。
她高高舉起手臂。
「因爲我又不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抓住幽靈。」
反正我對勇太你這傢伙——
我突然閉上嘴巴,勇太臉上則依然維持着一張頗感困擾的表情。
「戲劇部,不過她身上帶着一股奇特氣味,所以我才刻意放任她自由行動。」
「咱們走吧。」
「我纔不要什麼事都沒做,就直接轉身逃跑!而且再這樣下去,公演會……」
「即使我們現下在這裏展開什麼行動,事件還是無法獲得解決啊。」
「……原來如此。」
突然聽見有人叫出我的名字,我纔回過神來。
在宵見裏當中,人們誠心所許下的強烈願望與思念都會獲得實現。
——而且明明有我陪在他身旁,卻總是掛着一張苦瓜臉,那是什麼意思嘛。
「『思念』——說白一點就是類似幽靈的玩意兒啦。」
我再次凝神觀看眼前的奇詭光景。
頓時使我感到面紅耳赤,整個人也因氣血上街而感到頭暈腦脹。
「平常確實不會上鎖……」
『主角只有……而已……』
有時也會發生思念殘存長達數十年時光,卻仍舊末見消散的狀況。
同時,勇太也快速抱住我,順勢在地板上滾了一圈。
「我的職務是保護日奈你……不論什麼時刻,我都會將這件事列爲最優先考量。」
「——哦……原來這股氣味就是這類存在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啊……」
不知不覺之間,騷靈現象已經停止繼續瘋狂作亂,小道具及舞臺服裝也全都靜靜地固定於半空中。
勇太雙眼微眯,輕輕點了點頭。
隔着勇太的肩膀,我看見在沒有開啓任何燈光、一片漆黑的辦公室正中央,出現了一道人影。
我驅散這股純屬個人的煩悶心情,邁步走向勇太身旁。
或者這代表在你的心裏,完全沒有任何話想要對我說,是不是?
「水手服……那不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吧。」
「咦?」
「你怎麼知道解決不了?」
半透明的少女一舉起手臂,坐在地板上的少女也動作生硬地舉起手臂。
——真是夠了!
「……日奈,那是?」
與表情恍惚的女學生重疊在一起的半透明身影,看起來有點模糊不清。宛如直接證明自己並非屬人世之物一樣……
我強忍住想要跺腳發飆的情緒,死命盯着走在我身旁的勇太側臉,暗暗在心中對他喊話。
既然這樣,那你大可不必答應擔任我的守護者,直接一口回絕不就得了!
只見勇太早已站在戲劇部辦公室前面等着我。
——然而,勇太提醒了我,我的身分不允許我作出任由感情驅使的無謀舉動。
我與勇太的對話就此宣告中斷。
眼見對話即將中斷,我只得拋出另一個話題。
戲劇部所有成員花費數個月時間所準備的服裝與小道具,正不斷遭到破壞耶!
『懲罰……』
勇太好像很訝異我的反應一般,緩緩鬆開他的手,隨後他蹙起眉,近距離窺探着我的臉。
如果舞臺服裝並沒有被撕成千瘡百孔的話……
「等等……咱們明明都已經找到真兇了,你卻打算什麼都不做,就這樣轉身走人?」
輕而易舉將我抱起來的臂力,以及他肌膚所傳來的氣味……
「不,那確實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喔。」
——那是……什麼東西的『思念』嗎?
「——辦公室的門居然被打開了!」
勇太以出人意表的強硬口氣,斬釘截鐵地對我說出這句話。
要完成這麼多事前準備工作,究竟是多麼累人的一件事……纔剛轉進這間學校不久的勇太自然無從得知。
「可是這樣放着不管……」
「原來如此。」
——哎……原來勇太只要有心,其實還是有辦法隨心所欲地對付我這種女孩啊。
——現在正是執行『職務』的期間,並不是思考這等瑣事的場合。
「……我很難用言語解釋給你聽。」
我心想『他該不會已察覺到我正在臉紅吧?』,我使勁將勇太推開。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撥開勇太的手臂。
「什麼奇特氣味?」
這讓我戚到有點生氣。
我強忍住開口大吼的情緒,輕聲對勇太說: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辦公室裏面的東西正在跳舞一樣。透過另一種角度來觀看,這或許堪稱是一幅充滿奇幻氣息的光景。
的確啦,勇太從小就不太愛說話,可是他也不是一個如此彆扭的傢伙啊。
我瞠目結舌地仰望着勇太的臉。
大概是覺得跟我講道理實在太過麻煩,打算就這樣把我帶出戲劇部辦公室吧。
我都這麼大聲地吼了一長串,對方自然不可能渾然不覺。
「喂,日奈……」
「那……嫌犯現在正朝哪裏走去?」
對勇太你這個連去什麼地方也不說一聲,逕自離開故鄉長達六年時光的臭傢伙……
——我說……要你開個口跟我說話都嫌麻煩是不是啊?
當然啦,如果飛舞於空中的小道具,沒有一再與牆壁發生碰撞而導致損壞的話……
犯人所呈現出來的外貌,乃是一名身體、髮絲全都處於清澈半透明狀態的少女。長度及腰的髮絲,彷彿受到夜風吹拂一般飄搖起伏,並在半空中擴散開來。
擁有實際肉身的少女與半透明少女的嘴脣,彷彿重覆曝光一樣重疊在一起,並輕聲說道:
「啥?咱們宵森學園的制服,應該是西裝外套纔對吧?」
我不由自主地往前踏出一步,勇太則伸出一隻手臂制止了我的行動。
「日奈。」
身穿水手服的『幽靈』,則飄浮在一片寂靜的辦公室中心地帶,雙眼筆直凝視着我們。
——以前遇到必要的時候,他明明都會直視着我的雙眼,主動開口與我交談。但現在卻……
「我也一樣。」
「日奈,小聲點……」
然後……另外有一名呈現半透明狀態的少女,彷彿重疊在這名頸項低垂的女學生身上一樣,飄浮於半空中。
而戲劇部又是付出了多少心力,才能單靠學生們的雙手,就將十二年前所使用過的服裝、小道具及佈景全部修補完畢。
以前的勇太,明明就是一個對我言聽計從的男孩子。結果纔不過一段時間沒見,他卻擅自改變講話聲調,個子也變得很高,連力量都變大了——
但由於今天早上纔剛發生過那種事,因此擔任顧問的草野老師在最後離開之際,理應會再三確認過門窗是否已確實上鎖纔對呀。
我也提高警覺,跟着勇太進入辦公室。
勇太微微點了點頭,隨後他卻突然拍拍我的肩頭。
——這也難怪啦……
——勇太這臭傢伙,居然妄想忽視本大小姐我的意志,真是不可原諒!
擺在走廊上的掃地用具置物櫃後面,剛好形成了一個戲劇部辦公室無法看見的死角。
接着,未經我的同意,他便逕自單手輕鬆地將我抱了起來。
而躲在置物櫃後面窺視辦公室狀況的我,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氣。
『你們打算出手阻礙嗎?打算阻礙我?』
「我……我纔不要這樣!」
即便許願之人早已離開鄉里,但這股過於強烈的心思仍會殘留於這片土地之上。
一名神情恍惚的女學生,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板上。
因此……不管犯人是活生生的人類也好,是非人族類的詭異存在也罷,任誰都沒有權利摧毀衆人的辛苦成果。
「那是十年前才改過來的,在那之前一直都是沿用那套水手服喔,老舊『思念』還滿常出現這樣的裝扮呢。」
而舞臺小道具及服裝則有如呼應少女的舉動一般,紛紛飛上空中。
勇太眯起雙眼,將視線投向騷靈現象的中心點。
他放輕腳步,經由微微開啓的門縫之間閃身入內。
面容恍惚地癱坐在地板上的女學生倏然起身,右手還握着一把大號的裁縫用剪刀。
「日奈?」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誇張的騷靈現象呢。」
「這扇門平常就沒有上鎖不是嗎?」
勇太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企圖將我拉回他身邊。不過看見他那張嘴臉,卻又使我不禁怒火中燒。
——我內心變得相當激動,差一點就忘記原本的目的而衝出去阻止。
剪刀則從我的鼻子前面呼嘯而過,刺中我身旁的牆壁。
「……嘖!」
勇太覺得有點麻煩地發出咋舌聲。
聽見這聲音的我,內心感到有點受傷。
這是由我所造成的失誤,我自己再清楚不過。
我也認爲勇太會生氣也是應該的。
可是……你也犯不着這樣不屑地發出咋舌聲吧?
我強忍着心中的痛楚,暗自下定決心。
——我非得設法挽回局勢不可……
到戲劇部擔任協助人員,是我千拜託萬拜託才求到的一份工作。
我絕不容許因我的失誤而導致公演無法如期舉行的事態發生。
『——!!』
女學生髮出了憤怒的尖叫聲。
她抓起另一把剪刀,飛身襲擊而來。
遭到幽靈附身的三年級學姐,臉上依然帶着恍惚表情,但這卻令她看起來更爲可怕。
勇太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將我拉向一旁。
他避開疾飛而來的刀鋒,並一腳踢倒排列在牆邊的置物櫃。
——咔鏘——!
這是女學生所拋出的剪刀與置物櫃的不鏽鋼門,在強力碰撞並被彈開之際所發出的刺耳金屬聲響。
女學生的動作只停止了那麼一瞬間。
縱然如此,勇太還是無法違逆我的命令。
「所以說,你只要變身不就得了!」
「……哇咧,原來你擔心的是這件事啊?」
不過勇太仍未將他的視線從我臉上栘開。
眼神恍惚的女學生執抝不休地持續展開攻擊。
「所以我纔會問,你要我怎麼抓啊?」
我把臉湊向勇太,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他所呼出氣息的程度。
——不過,我對這一戰可是勝券在握喔。
隨後我定睛凝視着身處漩渦中心地帶的兩名少女。
我維持着趴在地板上的姿勢——應該說是維持着被勇太壓在地上的姿勢——抬頭往上看。
現狀確實如勇太所說,我們手邊完全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拿來當武器。
「但除此以外已經沒有別的方法了,這點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吧!」
「這我知道。」
如果能夠跟她進行交談,相信應該就能解決這起事件纔對。
我話說到一半,用力吸了口氣之後,隨即大聲對着他吼:
——那是女孩子的聲音。
他彷彿無法相信自我口中所出話語一般,整個人當場僵住。
我抬頭仰望勇太。
只要我是諏訪部的一天,身爲山神的勇太就沒有辦法違抗我。
勇太彷彿啞口無言一般,不斷重覆着張嘴及闔嘴的動作。
——不,勇太你一點都不知道。
不對,應該說是他無法栘開視線。
遭到幽靈附身的女學生,只是面帶恍惚表情,不停揮動手上的剪刀而已。從方纔便一直髮出聲音的,乃是呈現半透明狀態的少女。
(……主角……只有……)
我仰望趴在我身旁的勇太。
「放心吧,我們只要趁隙自窗戶逃出……」
我壓抑住焦躁情緒,變更原訂作戰。
眼前對手並非只是一般女高中生。
我正面注視着勇太的雙眼,並扯開嗓門對他大吼:
(……睽違十二年的……)
所有心血都逐一被毀壞。
「我想讓這次的公演順利成功,畢竟我可是憑我自己的意志挺身幫忙,並完成了這麼多準備工作啊。」
「……雖然是這麼說,但在這種狀況下,隨便冒然接近也只會害我們受傷啊。」
我情緒漸感焦躁地咕噥起來。
「再這樣下去,這出戏劇將會無法如期上演啊!」
只見小道具、舞臺服裝、裁縫道具等物品,均以她爲中心,用着相當驚人的速度在室內到處飛舞。
勇太雙眼微眯。
我跟勇太便趁隙躲到層疊堆積起來的課桌椅後面。
勇太以手刀將剪刀打下來,並保護我免遭刀鋒刺中。
「我們得聽聽那名少女說了些什麼!」
「勇太。」
如果能夠擁有與勇太一樣的力量,我就可以挺身保護大家,也可以讓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致遭受到任何痛苦折磨了啊。
「勇太!」
只因爲她具有實體,便認定應該有辦法加以制服……這句話聽在旁人耳中,一定會覺得相當有勇無謀吧。
「勇太……」
「……再這樣下去,我們在逃出辦公室之前,大概就會被她殺死了吧?」
勇太側目注意着少女的模樣,隨後臉上浮現出凝重的表情,輕聲對我說:
我也屏住呼吸,專心側耳傾聽。
我的臉逐漸逼近勇太,並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因爲這樣或許就能瞭解這起事件的真相。」
「你……」
「怎麼抓啊?」
瞬間,勇太整個人大大晃動了一下,身形不穩地凝視着我。
說句老實話,看起來根本沒有辦法接近她,我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她每揮動一次剪刀,舞臺服裝便出現裂痕、小道具也受到破壞。
我硬是將從我年紀還小的時候,就一再於內心深處不斷重覆吶喊的這句話吞進腹中。
——唉,爲什麼我就是沒有像勇太或檸檬一樣的能力啊!
呈現半透明狀態的少女一動,女學生也如同受到控制一般跟着動作。
「……快趴下!」
他也發現到水手服幽靈咕噥說出的話句,與這次公演之間有所關聯。
(……已經不在人世了……)
勇太整個人趴在地板上,並用他自己的身體覆蓋住我。
而是足以操動騷靈現象的強力『思念』之借體。
「……不行,我拒絕接受這項提議。」
然而我一點也不猶豫。
所以無論再怎麼排斥,我也絕不會做出放棄自己『職務』的舉動。
位於辦公室後面的書櫃飛過來擋住門扉,由於這是一個擺滿了劇本及戲劇概論等相關書籍的沉重書櫃,因此也代表我們已無路可逃。
不理會勇太無力地發出吐槽的我,下意識地咬起自己的指甲。
「怎麼辦……」
在少女所發出的複數輕聲咕噥,形成彷彿於四面牆壁之間彼此重覆迴響的語句當中,我聽見了一個令我在意的句子——她剛剛說了『睽違十二年』?
反正勇太你根本就不重視我的心情,你只是在意你的『職務』罷了!
「——我以諏訪部之名下令,山神勇太,現在立即制服眼前此人!」
我這句話使勇太臉上的神色明顯產生動搖。
「爲什麼啊?」
大家爲了這次的公演,都已經努力了奸幾個月,但……
勇太臉上露出近似恐懼的表情,不停搖着頭。
剪刀穿過層層疊疊的課桌椅縫隙,筆直飛向我們。
然而眼前這名幽靈少女卻有其自我意志。
勇太的臉扭曲糾結。
(……危險……)
「這又是爲什麼?」
「我說我不要變身!」
我倏然挺起上半身。
(……只有一人……)
「就算無法抓住幽靈,你至少也對付得了那名遭到附身的女學生吧?」
「住……住手!日奈,千萬別……!」
「告訴你!要是我能夠變身,我打一開始就會使用這份能力!」
勇太他——視線並未停留在我身上。
勇太也無法將視線從我臉上栘開。
只見他動也不動,彷彿留神傾聽一般地,透過課桌椅縫隙注視着她的狀況。
勇太的雙眼因驚訝而睜得老大。
雖然不像是勇太或檸檬那種可以直接以肉眼明顯看見的力量,也不像是宵見裏之『力』那種強大到無與倫比的力量,但我仍可靠屬於我的力量來守護大家——而且我也願意這麼做。
哎……剛剛如果記得先從置物櫃裏面拿出一支拖把,不知該有多好。
(……在舞臺上……)
「因爲這次的公演戲碼,正好就是我們學校戲劇部在睽違十二年之後,才決定再次公開演出的戲劇啊!」
「所以勇太,我要你去抓住那個女孩。」
(……主角……)
你一定不曉得我究竟是多麼重視這場公演。
她以宛如苦惱不已的沙啞聲調,不斷髮出輕聲嘀咕。
我牢牢捕捉住勇太的視線,並起身開口發出聲音:
因爲光是羨慕並無法成就任何事,況且我也擁有隻屬於我的獨特力量。
在『思念』當中,一般根本不知自己的行動有何意義,只是一味採取慣常行動的狀況是很常見的。
我聽見了一陣夾雜在小道具受到破壞、服裝遭到撕裂等聲音當中的不同聲音。
對於我的提案,勇太用力搖頭表達拒絕接受的意思。
「幹……幹嘛?」
因爲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有這條法則的存在了。
「嗚……」
勇太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雙手拄着地板。
勇太就這麼在我眼前產生改變。
濃密的黑色獸毛覆蓋住他全身上下,指甲也有如銳利刀刃一般逐漸伸長。
——由人類轉變成野狼。
我鬆了口氣,慶幸自己能夠順利使勇太變身爲野狼。
山神乃是在這世上歷史最爲古老的狼人一族,同時也是狂暴的山之神後裔。在這地上絕對找不到任何東西,有辦法勝過同時結合了人類智慧與野狼之力的山神。
這世界上僅有諏訪部一族,是唯一能使他們屈膝下拜之人。
因爲諏訪部乃是自太古時代以來,便身爲具有能使野獸聽從命令、並隨心所欲加以控制的聲音及眼神的馴獸師一族。
「勇太,只要靠着山神之力,必能順利化解眼前的危機!」
我語帶鼓勵地爲持續變身的勇太加油打氣。
這下子應該可以度過難關纔對,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任何存在,能夠與山神所具有的壓倒性力量分庭抗禮。
況且我也是諏訪部的直系血親,雖非出自本意,但我好歹也是被稱爲下任當主的身分,應該能夠以諏訪部之力好好引導勇太纔對。
我跟檸檬都已經搭配得這麼好了,跟勇太搭擋自然更不成問題。畢竟我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一直相處在一起了啊。
只要我們兩人能夠聯手解決掉這起事件,相信那羣老頭子們一定也可以認同我們。
對勇太有所不滿的族人們也只得乖乖閉上嘴巴。
如果……如果勇太願意的話,我也可以收他當我的親信。只要勇太別隨時繃着一張臉,他看起來其實也還不賴,應該能充分扮演好這個角色纔是。
此外,這件事一旦成功,相信哥哥他也一定可以認同我已能獨當一面,也會對我說聲『你表現得真好』,大大誇獎我一番……
——然而一陣突然響起,足以震懾全場的吼叫聲,輕易打碎了我的夢想。
「要叫救護車嗎?還是應該找本家的人來處理比較好?」
「趴下!」
排列在牆邊的置物櫃也『咔噠咔噠』地發出振動。
其實我若能當面將衣服交到他手中,應該會比較好一點纔對。
「勇……太……?」
「……我應該不是那種連自己所捅下的簍子,都無法善後的丟臉傢伙纔對。」
那是一道非常粗魯的聲音。
「勇太!快點住手!」
地板上隨即出現飛濺的血花痕跡。
凹陷的置物櫃猛然撞上牆壁,一陣破碎聲鑽入鼓膜。
親眼目睹這驚人光景的我,已完全陷入了恐慌狀態。
「……這裏既然是戲劇部的辦公室,那應該找得到尺寸適合我穿的衣服吧?」
我拼命擠出一絲聲音,叫出勇太的名字。
我發不出聲音。
大概是因爲借體遭到攻擊,導致幽靈無法再維持其力量所致。
『野狼』身形輕靈地避開了女學生那生硬不靈活的攻擊。
這聲低語使我差一點就當場癱坐下來。
——可是……可是……
「啊……你等等,我這就打電話聯絡本家。」
然而『野狼』卻馬上作出反應。
『野狼』側目瞄了我一眼。
但是我的雙腿發軟……因爲我感受到勇太散發出一股相當強烈的怒氣。
女學生只是身子微微一傾,便繼續展開下一波攻勢。
因爲『野狼』張開它那長滿尖牙的下顎,緊緊咬住了女學生的右手。
——我整個人頓感毛骨悚然。
女學生舉起手臂。
聽見這陣狼嚎,使我突然回過神來。
即便聲音相當微弱,不過這句話一說出口,我的雙腳倒也隨即停止繼續抖動。
『野狼』瞬間停止動作,一張血盆大口依然叼住女學生的它,緩緩轉身望向我。我筆直注視着『野狼』的雙眼,小腹用力使出十足力道:
一次、兩次、三次……女學生的攻擊卻都很輕易地被閃過,『野狼』的利爪也不停閃出光芒。
——我覺得他好像露出了笑意。
「勇太……」
逐漸變得渾身是血的女學生,以及神態獰猛的『野狼』。
下一瞬間,『野狼』無聲無息地掉轉身子。
小道具及服裝殘骸彷彿防護罩一般,快速旋轉起來。
「呀……!」
——他是一隻魔獸。
不但窗戶玻璃『霹哩霹哩』地發生振動,就連辦公室內的空氣也爲之撼動。
我定睛凝視着這隻直到剛剛爲止,還帶有勇太身形的生物。
然而『野狼』卻完全不理會我的聲音。
勇太則對我投出一道我無法判讀的複雜視線。
我一邊側頭思考,一邊轉頭望向『野狼』,卻頓時大喫一驚。
我強忍着頭暈腦脹的感覺,大聲對他喊叫:
『野狼』已經咬住了失去意識的女學生頸項,雪白尖牙如今正準備撕裂她的肌腱。
被破壞得七零八落的小道具及舞臺服裝殘骸,全都散落在血跡斑斑的地板上。
——勇太正在說「快點阻止我」……
雙腳抖動不已,連站都站不直。
而在我感到訝異的這段期間,『野狼』仍持續輕輕鬆鬆地閃過她的攻擊,並與她展開近身肉搏戰。
他一反先前的獰猛神態,乖乖地趴在地上。
——無法控制。
與其說這是一聲命令,或許更近似於怒吼也說不定。
我用雙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一陣幾乎漏聽的微弱聲音,在短短瞬間掠過耳際。我雖驚訝地環視着四周,但辦公室內已感受不到任何的殘留氣息。
我不由自主地搗住耳朵,轉眼望向掉落在一旁的置物櫃殘骸。
他以那雙宛如鬼火般的鮮紅眼睛凝視着我,並張開兩排尖牙整齊並列的血盆大口。
因爲『野狼』已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回人形——也就是勇太的模樣。
——她說要救人……到底是要救誰啊?
我一叫出他的名字,『野狼』隨即停止吼叫。
我重新轉眼望向勇太。
那不是靠我現在的力量,就能夠輕易駕馭的存在。
只要『野狼』輕輕揮動前腳,女學生的身子就會染上一片鮮紅色彩。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看見狼人變身,自從我與檸檬搭擋出擊以來,我也好幾次見到她變身成野狼的過程。
我深呼吸一口氣,雙眼瞪着『野狼』。
而身穿水手服的幽靈則在不知不覺當中自現場消失,騷靈現象也隨之止息。
如果是在年紀還很小的時候,那也就算了……
我急忙將視線從勇太身上栘開。
但現在只見一隻體積遠比變身成野狼的檸檬……還要大上一、兩倍的巨大黑色野獸,出現在我面。
並一個一個飄上半空中,快速直撲『野狼』而去。
筆直朝着站在辦公室正中央的女學生疾馳而去。
異常嗆鼻的鮮血氣味。
『野狼』再次仰天長嘯——但卻是一陣不同於先前的痛苦悲鳴聲。
勇太先爲女學生脖子上的傷口做了止血處置之後,才小聲告訴我:
我突然有此感受。
他看起來好像沉迷在玩弄眼前獵物的行徑當中。
『野狼』只靠前腳祭出的疾速一爪,便輕易將朝着自己飛過來的鐵塊彈開。
再加上他……又什麼都沒穿。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而不成熟的馴獸師,就只能待在籠子的一角,等待迎接遭到吞噬的下場。
我急忙從翻倒在地上的置物櫃裏面拉出一套衣服,頭也不回地丟給勇太。
她爲了擊打『野狼』的鼻樑,而拼命地揮動着仍保有自由的左手。
我整個人不聽使喚地顫抖。
緊接着,一陣低沉的說話聲,在不敢回頭的我耳邊輕輕響起。
利爪一亮,劃過女學生的肩頭。
緊接着傳來一陣悲鳴。
挺直背杆、雙腳張開與肩同寬,直視着眼前這幅鮮血直流的慘烈光景。
就算我再怎麼大膽,也不可能直視同年齡的全裸男子。
(——請救救——)
不鏽鋼制的老舊堅固置物櫃上,竟留下了一道爪痕。
我的耳朵清楚聽見『呼……呼……』的喘氣聲。
那隻『野狼』的利爪,竟能連鋼鐵亦能輕易削斷。
「還好,她還活着。」
又因爲在變身之際撐破了身上衣服——導致他現在一絲不掛。
這股未知的恐懼感使我的牙根無法咬合,只能不停發出『咔噠咔噠』的打顫聲。
擁有實體的女學生與呈現半透明狀態的少女,發出了雙重悲鳴聲。女學生使勁地扭動身子,試圖掙脫野狼的尖牙。
在我眼前的這隻生物,既是勇太、卻又不是勇太。
我雖急忙打算呼喚他,但卻因口乾舌燥而一時發不出聲音。
而每次利爪一閃,鮮血便飛濺四散,女學生也跟着發出苦悶的悲鳴。
我那張膽顫心驚、泫然欲淚的表情,就這麼映照在他那有如鬼火般鮮紅的雙瞳當中。
然而剪刀卻只留下破風聲,隨即掉落於地板上。
此時要我回頭,確實需要相當大的勇氣。而當我再次回頭之際,勇太已換上了舞臺服裝的褲子,並蹲在倒臥於地板上的女學生身旁。
他從頭到腳都沾滿了鮮血。
就如同經驗不足、技巧亦不熟練的馴獸師,無法馴服一頭食人猛獅一樣,現在的我也無法控制眼前這隻生物。
女學生用力揮動手中剪刀。
行經血泊所發出的『啪噠啪噠』腳步聲,緩緩由我背後靠近。
「快點給我住手!我只吩咐你制服她而已!你做得未免也太過火了吧!」
我急忙拿出行動電話,跟在這個時間帶應該還處於待機狀態的家人取得聯繫。
一旦外出執行這項『職務』,受傷可說是司空見慣的事。只要把傷患送到校舍外面,相信諏訪部的人必會妥善地照料處理纔對。
——雖然我跟檸檬都未曾受過這麼嚴重的傷就是了……
我與勇太合力將失去意識的三年級學姐拾到校舍外面。
在這段路上,我偷偷瞄了勇太的側臉一眼。
自從離開辦公室之後,勇太便一直沉默不語。他只是露出沉重的眼神,一直凝視着渾身是血的女學生。
這讓我感到相當困擾。
爲什麼勇太不開口責備我呢?
這件事明明是我的責任……要是他肯對我說『這全都是你的錯!』並破口大罵我一番的話,我內心反而會覺得比較舒服一點啊……
搞不好他內心正在責備他自己也說不定。一想到這,我就再也忍受不住,直接開口對他說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要是不這麼做,我跟你都會死在她手上。」
勇太首次轉頭瞪視我。
面對這股迎面而來的強烈怒氣,使我不禁啞口無言。
然而勇太既沒有開口痛罵我,也沒有出言責備我。
他只是默默地掉轉腳步,自我眼前消失。
握在手中的行動電話響起鈴聲,諏訪部的家人告訴我他們已抵達學校。
我告知他們自己的所在位置,便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鍵。
隨後我邊定睛凝視着吞沒勇太身影的昏暗黑夜,內心邊浮現這樣的想法:
——我剛剛應該好好向他道歉,說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比較好。
如果我能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或許勇太便願意原諒我。
「你是怎麼啦?今天的小考分數相當糟糕喔,一點都不像是你應有的表現呢。」
「想必一定相當難受吧?」
勇太在家人的帶領下,走進了後面的房間。
在放學後的教室裏,我心不在焉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耳邊傳來一陣連自己都不禁作嘔的微弱聲音,就算再怎麼輕聲咕噥着這句話,也無法當成自己傷害勇太的免死金牌。
而且衆人還十分留心地隱瞞這起事件,不肯讓我知情——從以前直到現在。
勇太並不是膽小。
***
「……勇太他明明說過他不要……」
想穿着睡衣悠閒地享用早餐,簡直就是癡人說夢。若是不換上整齊的服裝,可是連早餐都沒得喫。
也絕對不是生性討厭戰鬥。
我的雙眼好像哭了一整晚似的佈滿血絲。
我怎麼完全都沒聽說過這件事啊!
「是。」
「嗯,我想只要稍微休息一下,應該就沒事了。」
勇太從小就是我的兒時玩伴,現在則是我的『守護者』。而這起事件明明跟勇太有深刻關連,爲什麼卻沒有人知會我一聲?
「謝謝老師關心。」
他很受學生們的歡迎,我個人也不討厭他,可是現在我連開口回應他都覺得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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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嘴裏不斷重覆着這句話。
「昨晚那起事件……聽說現場簡直就是一片血海?」
只見草野老師站在教室入口看着我。
——你不是爲了貫徹自己的主張,而無視勇太的意志,把他當成道具看待嗎?
「只不過……纔剛回來就碰到那樣的事件,對他而言……」
「……可是,我真的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啊。」
我的雙腳自然而然地跟在勇太后頭,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情緒逐漸湧上我心頭。
就在我終於按捺不住地將耳朵貼上紙門的瞬間,隨即聽見了勇太的聲音。
我一邊梳理頭髮,一邊看着映照於鏡中的自己。
是因爲我當時年紀小?還是因爲你們以爲我聽了會大受打擊?這些根本都不成理由嘛!
「……嘿呦……」
被隔着紙門射入房間的陽光照醒之後,我昏昏沉沉地揉了揉雙眼。
「一點都沒錯,那可不是常人所擔當得起的職位啊。」
「說的也是,畢竟擔任那個日奈大小姐的守護者……」
抬眼望向時鐘,已經是非起牀不可的時間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離開被窩。
老師是戲劇部的顧問,同時也是我們這一班的英文教師。
……小考?
不……即便無法獲得原諒,我也應該向他道歉纔是。我明明應該確實地開口對他說『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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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維持着低頭的姿勢,目送草野老師離開。
「等你狀況好一點之後,再到社團辦公室露個臉吧。」
——遠方響起了一陣鐘聲。
結果卻受到宛如奴隸、彷佛道具一般的對待。
——人家都那麼不願意了,你還硬是要他變身嘛。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並以雙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嗯……當時那可是造成了一場相當大的騷動呢。」
「……不過,面對那個日奈大小姐,他的表現也算不錯了啦。」
我將臉埋進自己的雙膝之間,緊緊咬住顫抖不已的嘴脣,並屏住自己的呼吸。
一隻隱藏於他內心深處,縱使力量再怎麼強大,自身卻全然無法加以掌控的野獸。勇太八成打從六年前開始,就一直懼怕着棲息於自己心中的那隻『野狼』……
他明明是那麼地排斥……
昨天當我逼他變身之時,勇太極端地不願意,他看起來就好像十分害怕什麼似的。
我都不記得自己曾經考過小考,又怎麼可能取得高分。
我一邊聽着逐漸遠去的聲音,一邊抱住自己的膝蓋不停發抖。
鏡中那張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起來似乎變得比較有精神一些。
就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之中,天亮了。
換上學校制服後,我動身前往客廳。
因爲我知道,一旦開口,我大概會放聲大哭一番……
迷迷糊糊之間,我因作了惡夢而驚醒,但再次閉上雙眼,勇太的面容又隨即浮現在眼前。
於是我在無法擺脫的後悔及孤獨感包圍之下,悄然不動地佇立於現場。
紙門上映照出兩道人影,他們在我藏身的房間前面停下腳步,並壓低聲音彼此交頭接耳起來。
我頸項微垂地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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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想必不會只是勇太痛扁或狠踹了某人之類,能夠輕描淡寫帶過的事情。會導致山神家的長子非得離開故里長達六年之久的事情,其嚴重程度絕對非比尋常。
「原本還以爲山神的繼承者或許有辦法勝任,不料……」
「對不起,我從早上就覺得自己有點頭痛。」
我只覺得自己的氣力好像已經被連根拔除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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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好難看的臉。」
然而我卻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得到充分的休息。
在我的腦海中,有另一個極爲冷靜的我正緩緩地搖着頭。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方面是因昨天那件事而感受到良心苛責,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連我站在這麼遠的地方,都能瞥見勇太的側臉顯得格外蒼白。
「好不容易等到風頭已過,才得以重新回到故里,沒想到……」
勇太一定覺得自己遭到了我的背叛。
我不由自主地輕聲咕噥起來。
「這對山神的繼承人而言,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災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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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地,結果還是順了那羣老人家們的意呢。」
——你們口中那個日奈大小姐,究竟是哪個日奈大小姐啊?
我維持着貼在紙門旁邊的姿勢,全身頓時僵硬、連動也動不了。
——像我這種人,被勇太拋棄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聽見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時,我才抬起頭來。
——這麼一大早就跑來我家做什麼啊?
我則在房間前面徘徊了一陣子,不過卻絲毫聽不見房間裏面的交談聲。
——傷害了鄉里之人?
勇太說他要離開我,這項事實使我雙腿發軟。
「……唔……」
我家是一間年代格外久遠,空間又很寬敞的木造平房。
如今我敢確定六年前傷害鄉里之人的兇手,百分之百就是那隻『野狼』。
老年人們雖然都稱這間房子爲「大宅院」,但其實根本就沒這麼了不起。好啦,房間的確是很多沒錯,而且又大得很沒意義。光是從我房間到大家享用早餐的客廳,就得走上三分鐘纔行。
「這樣啊,可別太過逞強了喔。」
今天一整天當中,我的身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又是如何度過了這一天……這些事我全都想不起來。
我拼命壓抑住差點起腳踹倒紙門的衝動情緒,現在不是鬧脾氣的場合。
「——請問是否能讓我辭退下任當主守護者這個職務呢?」
此時,室內傳來有人起身的氣息,我急忙躲進隔壁房間。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還是得詢問現任當主的意見不可……」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不是嗎?
「我記得山神的繼承人,好像就是因爲在六年前傷害了鄉里之人,才被問罪趕出宵見裏的,是不是?」
勇太被帶進後面的一間小房間裏面。
「你還好吧?」
今天的課程是什麼時候開始,又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呢?總覺得我的記憶有點模糊不清。
「……真是意外啊,竟撐不到三天時間呢。」
在沿着面向庭院的走廊前往客廳途中,我突然停下腳步。因爲我發現身穿制服的勇太,直接穿越了庭院而來。
「諏訪部。」
我回想起聽見我下令要求變身之際,浮現在勇太臉上的表情。
隨後我緩緩嘆了口氣,輕聲自言自語起來。
「……得去戲劇部那邊幫忙了……」
我動作緩慢地抬頭望向時鐘,到了這個時間,大家應該早已全部集合至社團辦公室纔對。
可是我在服裝及小道具製作方面,可說是一竅不通,即便現在急忙趕到辦公室去,大概也沒辦法幫上什麼忙。
我發出了不知已經算是今天第幾十次的嘆氣聲。
——我之所以到這間學校上學,乃是因爲我身負宵見裏所賦予我的『職務』。
諏訪部的老年人們平日就像是在說口頭禪一樣,反覆不斷地這麼對我說。
照理而言,諏訪部家的下任當主應該要將每一天的時間,都花費在修行與鍛練這兩件事情上頭不可。
之所以讓我上學,純粹只是因爲該處爲諏訪部一族應當守護的聖地,以及維持封印之地罷了。
他們還說在學業方面,只要拿下能夠維持在學身分的最起碼成績即可。
參加課外活動更是荒謬絕倫的行徑,甚至連朋友都不用去交。
若因此而荒廢了『職務』,那可就是本末倒置羅。
——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不管哪個傢伙來,都只會對我說出一模一樣的話。
我也知道那些長老給予我特別待遇的理由爲何。
因爲我是下任當主,因爲我是媽媽所生的唯一一名女孩子。
但這可是在我出生之前便已決定好的事情,又不是我自己選擇要成爲女孩子,也不是我努力掙來下任當主這個地位的。
況且……我也沒有抱着非得當上下任當主不可的心態。
(反正學生身分這玩意兒,不過是用來成就『職務』的手段罷了。)
當長老們邊說邊笑之時,我內心暗下決定。
我一定要變得很喜歡這間學校。
「離家出走?」
「真的嗎?」
「……我根本就不需要他的幫助。」
「哦……據說那件洋裝是由竹內同學她親手縫製而成的呢。」
「老師從那時就已是戲劇部的顧問了嗎?」
「但是又不能因此浪費太多時間……」
見到草野老師露出一副很擔心我的神情,我只能壓抑住內心罪惡威,面露微笑加地回答。
「原來是諏訪部啊,你頭痛已經好了嗎?」
他明明是在前一陣子纔回到宵見裏的嘛。
雖然宵森學園是一間私立學校,但在校服務時間超過十年以上的老師畢竟不多。
「……沒錯,我不是打一開始就說過我不需要守護者隨侍嗎?」
我不由自主地搗住嘴巴,檸檬則笑咪咪地看着我……總覺得在她這道視線當中,似乎充滿着一股不冷不熱的溫柔之情。
「那個……我們只是想說是否能從十二年前的公演狀況當中,得到一些值得參考的情報……」
(……主角……)
「你放心,我心裏已經有底了。」
「——話又說回來,諏訪部及饗庭同學,你們爲什麼突然問起這些事呢?」
「不是你們所想的……而是因爲飾演女主角的竹內同學離家出走了。」
——當我說我要幫忙戲劇部做事的時候,老不死們居然羣起反對。
身處事件核心的幽靈,又想要讓戲劇部取消這次的公演。
「他願意自動離開,反而讓我耳根清淨許多呢!」
「難道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才發現八成是因爲我連早餐跟午餐都沒喫,纔會變得這麼餓。
「誰被他拋棄了,我纔是被一直被他糾纏而感到困擾的人耶!」
「十二年前的舞臺公演嗎?哦——那可是一場相當精彩的演出呢。」
我將因少了勇太相伴而感到寂寞的心情收藏於內心深處。
不過只要我能解決這起事件,大家便可平安順利舉辦公演,便能在大後天無憂無慮地爲公演揭開序幕。
——沒錯,我豈可這樣半途而廢。
才花不到一小時的時間,檸檬便已找到與十二年前那場公演有關的人物。
一羣老不死邊這麼說邊放聲大笑的身影,頓時浮現於我的腦海之中。
這原本就是在我無理要求之下,才得以承接的協助工作。一旦半途而廢,他們肯定會搬出「我早知道會這樣」這種話來瞧不起我。
檸檬就是擁有這樣的特質。該怎麼說呢,平常她雖然給人一種輕飄飄的印象,不過在緊要關頭卻又願意情義相挺——
我心中頓時戚受到一股溫暖的熱流。
他們會說那只是公主殿下的一時興起、只是愛搞叛逆的任性脾氣,並將此事一笑置之。
僅僅因爲想到這一點,便使我心中逐漸湧現出幹勁。
「該不會是在舞臺上發生了意外,或是事件吧?」
「她又爲什麼要離家出走……」
我不但要會好好讀書,也會很重視我的朋友。
所以我才儘可能地不向學校請假。
「草野老師,請問你記得有誰跟離家出走的竹內學姐比較要好的嗎?」
我回過神,只見老師正神情嚴肅地交互看着我與檸檬。
***
「沒有啦,那個……我只是覺得女主角那件洋裝看起來很漂亮啦。」
她的另一隻手裏拿着我請的蘋果派,這是我們學校餐廳最受歡迎的一道美食。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瞬間,肚子突然咕嚕咕嚕地響了起來。
既然那傢伙想要辭去我的守護者一職,那又何妨。
我輕輕咳了一聲,重新提振精神並開始向她說明。
「我其實還滿喜歡你的喔。」
「當時也是從外界邀請專業女演員前來擔綱演出嗎?」
我與檸檬向老師詢問關於十二年前的事。
面對我所表明的決心,檸檬只是一手拄着自己的臉頰,一邊以嘆氣作爲回應。
「呃……是的,好像只是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草野老師神色鬱悶地搖了搖頭。
睽違十二年再度上演的戲碼。
我也沒有求任何人來接下這項職務,原本就只是勇太他單方面一直糾纏着我而已啊。
我拼命地說服他們,甚至還絕食抗議,最後還請哥哥站在我這邊,好不容易纔得到了他們的允許。
——說難聽一點,爲什麼我非得因勇太說出不想擔任守護者的這句話,而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害不可啊?
「不,當時的女主角是由戲劇部成員,名叫竹內響子的女學生飾演……怎麼了嗎?」
可是,因爲我實在很想做這件事,因此我堅持不肯退讓。
既然那羣老不死把我的校園生活說成一文不值。
即便是開玩笑或自暴自棄,我也無法說出『沒關係』這三個字。
「我也不清楚,因爲她並沒有留下任何訊息透露離家的理由。只不過她曾經來找我商量過關於朋友間的煩惱,再加上竹內同學的隨身物品又全都從宿舍房間裏面消失一空,所以警察也只能判斷她八成是離家出走。」
那麼我——我絕對要相信在這間學園所度過的時光,是一段無可取代的日子,並竭盡全力好好加油。
「如此說來,咱們就得設法找到知道當時狀況的人來問話纔行羅?」
「檸檬……」
一旦作出離家出走的判斷,警方大概也就不會花費太多心思去追查她的下落。
這是否表示那個幽靈對扮演女主角的竹內這號人物懷恨在心呢?
這並不是爲了盡好職務,純粹只是我自己想要這麼做。
擔任戲劇部的助手,是我依我自身意志進行的事。
(早就跟你說過,要你乖乖遵守規矩就好了嘛……)
職務也好、校園生活也罷,我哪一邊都不會輕言放棄!
「可……」
縱使只有我一人,也能完成職務。
「我認爲引發這起事件的根源,就在十二年前……」
「……然後,結果就換成要我陪你是吧……」
要我中途放棄我自己決定開始的事,簡直豈有此理!
——睽違十二年。
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將我憑自我意志所選擇的路,說成是毫無價值可言的東西。
「好啊,我就陪到日奈你心滿意足爲止。」
「況且日奈你也纔剛被勇太拋棄,看起來有點可憐說……」
我緊握雙拳站了起來,鬥志不斷自體內湧現。
「……怎……怎樣啦?如果你不喜歡的話,我也不會勉強你……」
「只不過結果……那次公演卻成爲竹內同學所主演過的唯一一場戲就是了……」
即便這純粹只是逞強或虛張聲勢,不過話一說出口,膽子就跟着大了起來。
或許在修理小道具及服裝方面,我無法發揮任何助力。
發生於戲劇部的這起事件。
老不死們曾說過,諏訪部的『職務』便是留在這座鄉里守護『門扉』,好讓里民得以安居樂業,而這也正是我就讀宵森學園的意義所在。
「不是。但是我擔任導師的班級,有一名學生是戲劇部成員,因此我也去看了那次的公演。」
我簡直像個笨蛋一樣,勇太離開我又如何?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找到十二年前公演之時已在校內任職,如今更擔任戲劇部顧問的草野老師請教當時狀況,或許可說是相當幸運的一件事。
反正直到不久之前,勇太也一直未曾待在我身旁啊!
(……已經不在人世了……)
——女主角那件洋裝,乃是最先遭到破壞的目標物。
……我收回剛剛的讚美。
「……我絕對要讓這場公演成功!」
我支吾其詞地帶過剩下那幾個字。
附身在那名女學生身上的『思念』,輕聲重覆訴說的一句話。
——既是如此,那我就靠我自己的力量來解決這起事件給你們瞧瞧!
「那就算我接收他也可以羅?」
——我就做給你看。
十二年前……女主角失蹤。
我回想起那件亮藍色的洋裝。
檸檬見狀嫣然一笑,她那輕柔的瀏海跟着搖動起來。
在這六年之間,就算少了勇太陪伴,我還不是一樣過得好好的。
但若是如此,那它所說的那句『請救救……』究竟是要救誰呢……?
於是我決定先從填飽肚子這件事開始做起,自座位上起身離去。
面對檸檬開門見山所拋出的問題,老師不發一語地陷入沉思當中。
隨後,他默默翻開擺在辦公桌上的簡介手冊,也就是戲劇部爲了後天公演而製作的手冊。
「……竹內同學是一名擁有某些特質、讓人難以親近的學生,不過好像只有野川同學跟她感情不錯。」
老師指着列在演出者名單最前頭的『野川美悠』這個名字。
她同時也正是戲劇部爲了這次公演而特別邀請的職業舞臺劇演員。
「若我沒記錯的話,正是因爲野川同學的邀約,竹內同學纔會加入戲劇部的。」
然而,最後卻是由竹內響子拿下女主角寶座,而非野川美悠。
草野老師闔上手冊,並補上一句附加說明:
「總而言之,野川同學明天就會爲了彩排來學校一趟,如果你們還想詢問些什麼,那就明天再過來吧。」
「知道了,謝謝老師!」
我與檸檬表達過應有的禮儀之後,準備轉身離開教員辦公室。
「——十二年前那次公演,野川同學曾在竹內同學無法上場演出的那段期問,以遞補的身分參加過練習。」
草野老師這句輕聲咕噥,使我不由自主地轉頭望向老師。
只見老師手裏拿着簡介手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我不知你們爲何會對十二年前的公演產生興趣,但是請你們千萬千萬不要做出涉入危險事態的行徑,知道了嗎?」
在我出口詢問這句話究竟什麼意思之前,老師已將我及檸檬送出教職員辦公室。
一離開教職員辦公室,我們馬上連走帶跑地衝下樓梯。
我們待太久了,現在太陽早已下山了。
不過,我們的目的地並不是戲劇部的社團辦公室。
而是收藏了這間學校過去所有資料的圖書館。
對於檸檬所發出這陣有氣無力的抗議聲,我完全不予理會。
我記得幽靈那頭飄飄然的長髮,長度似乎跟照片裏的竹內響子差不多——
當我們抵達圖書館之際,早已過了閉館時間。
在這張照片上頭,映照出分立於劃面中央的班導師,與左右兩側的兩名女學生。
——經過數小時之後,我們纔在資料堆當中找到第一條線索。
這個某人或許在這十二年當中,並不在宵見裏當中。
「……我開始有點後悔當初說出『我就陪到你心滿意足爲止』這句話了耶……」
除此之外,雖然我們又發現好幾則在過去計劃演出同一劇本的班級及團體,都目擊到『幽靈』出現的指證,不過卻都末留下任何造成實際傷害的報告。
如今桌上擺滿了十二年前的資料,這與其說是資料堆,倒不如說是一座小山還比較恰當一些。檸檬光是看到眼前的資料山,便已感到不耐煩了。
內容指出當女主角失蹤後,以遞補身分上場演出的戲劇部女成員,卻不幸在這場公演當中被倒塌的佈景壓中,導致該名女學生腳骨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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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野川美悠與『幽靈』之間究竟有何宿怨,都與我無關。
一名是在十二年前留着淺色髮色的及肩髮型,面露柔和笑容的野川美悠。
「——我猜這八成就是我與勇太在戲劇部辦公室所見到的同一個『幽靈』吧。」
「可是,她只是突然出現在飾演女主角的女演員面前,對她說了句『你不是女主角』,然後就消失了啊。」
另外還有一名因這個『幽靈』而受傷的人物存在,也就是以失蹤女演員遞補身分,首度踏上舞臺演出的女學生——學生時代的野川美悠。
雖然相關人士都被換成假名,不過仍可明顯看出是一篇以竹內響子的失蹤爲題材的報導。
畢業紀念冊、新聞部所發行的校報、各社團的發行刊物——等等。
沒辦法,這算是緊急事態。
八年前,由學生會所發行的校園公報上面,刊登了一則與「受詛咒的劇本」有關的七大不可思議現象報導。
「我認爲她很有可能會遭遇到相當嚴重的危險。」
「什麼啊啊啊啊啊?」
而明天,畢業至今已屆滿十二年的野川美悠,即將重返校園。
然後跟檸檬兩人坐於圖書館最後面的桌子前面。
我以諏訪部的『職務』爲藉口,向學校借用了圖書館的鑰匙。
我馬上開口回答。
由於檸檬脫口而出的這聲嘀咕聽起來格外有感覺,使我不禁失笑出聲。
***
要不是有勇太在場,我想大概連我也不可能只在受到輕微擦傷的狀況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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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會保護你到底。」
「——仔細聽我說,今天你要有熬夜的覺悟喔。」
而不論誰許下什麼願望,以及這片土地能夠成就任何願望的『力量』,也與我無關。
即便說學園創立以來的所有紀錄都收藏於此,也一點都不誇張。
檸檬頗感困惑地垂着眉毛聆聽着,隨後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伸向堆積如山的資料。
這個『幽靈』正在尋找着某人。
「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個幽靈的『思念』必定與野川美悠迴歸故里有關。」
我拿起手邊的學生名冊,開始一頁一頁翻閱。
「基本上,她應該算是個很乖的幽靈吧?」
「想也知道嘛,就是要讓她成佛歸西啊。」
不論如何,我都絕不會讓我所守護的宵見裏,再度出現無辜的犧牲受害者!
另一位則是有着一頭長度及腰的亮麗黑髮,但一雙細長眼眸卻毫無表情地凝視着照相機鏡頭的竹內響子。
(你不是女主角。)
「這篇報導說有一個留着長髮的幽靈出現在演員面前耶。」
「無論如何,我們都一定得在今天之內找到關於那個幽靈的線索!」
此外還有一則報導指出,某個原本計劃在學園祭上演這出問題戲碼的班級,因着在練習期間不斷出現的水手服『幽靈』作祟,而決定取消演出。
「日奈……你找這些線索做什麼啊?」
「——難不成……這表示這次纔是幽靈真正鎖定的『目標』?」
「可是這次不但相關物品遭受到嚴重破壞,甚至還有人因而受傷耶。」
我很幸運地發現了掉落在書櫃後面的班級合照。
因此……主動走進圍繞着戲劇部所發生的怪異現象中樞地帶的野川美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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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檸檬替煩惱不已的我找出第二項線索。
——絕對不能不管。
我試着將照片裏的竹內響子,與我在戲劇部辦公室所遭遇到的幽靈身影重疊比對一番。
宵見裏這片土地,具有「實現」踏入此地之人心中願望的奇特力量。
我回想起渾身血淋淋地倒臥在社團辦公室的女學生身影,以及勇太那張默然不語的側臉。
檸檬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使我全身頓感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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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舉行公演的總彩排了,在野川美悠到訪宵森學園之一剛,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用了。
(主角……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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