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這一晚，我夢見了許久未曾夢見的幼年時期。

遠眺可見的山脈外形、風的氣味，殘暑熱氣格外逼人的仲夏午後，小河裏流着在夏天依然冰冷沁涼的河水。

這是我與日奈兩人跑遍故鄉所有山頭的過往時光，而這條小河則是我們最中意的遊玩地點之一。

只要將腳浸泡在冰涼的河水當中，即便是天氣炎熱的日子，心情也會頓時爲之一振。

一名小孩抬頭仰望着站立在川流之中的我。

這名手腳及臉部都曬得黝黑、身材有點瘦弱的矮個子，年紀其實跟我一樣大。或許是因爲這小矮子總是一身髒兮兮地到處亂跑，導致她看起來壓根兒不像是個女孩子。

小矮子一邊發出興奮的笑聲，一邊伸手潑起水花。水花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地飛濺四散。

我馬上展開反擊，結果不一會兒工夫，我跟小矮子都成了落湯雞。

沒有察覺到自己因玩鬧過了頭而感到疲憊，導致我在試圖逃避追趕而來的小矮子之際，不慎滑了一跤。

「勇太……！」

小矮子立即跑到我身旁，而當場跌坐在地的我，則是邊撫摸着隱隱作痛的頭部，邊緩緩站了起來。

「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雖然有點痛，不過好像沒有流血的樣子……」

我露出掩飾尷尬的笑容，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臂。

不知何時，我的手竟變成了一隻覆蓋着漆黑獸毛的野獸前肢。

水面所映照出來的，亦不是一名剛升上小學不久的孩童面貌。

而是一隻黑色的野獸。

一隻擁有足以咬碎萬物之尖牙，以及撕裂萬物之利爪的獰猛野獸。

「這樣啊……你沒有受傷嗎……」

這句冷淡的回應頓時打斷女同學們的竊竊私語，日奈隨即側目瞥了我一眼。

一隻被鮮血沾溼的手觸摸了我的臉，而我也很清楚這聲音，以及這隻手臂究竟屬於何人所有。

社團活動的事、考試的事、打算跟大家一起出去玩的行程商討……等等。

我不禁血氣全失。

「我原以爲你會救我一命，沒想到你卻……」

一陣不成聲的悲鳴，用力撕裂了我的喉嚨。

——哇哩咧……這這這！人居然不見了！

不過，我可是經歷了許多事，好不容易纔回到故鄉的。現在實在不宜與身爲本家的諏訪部一族產生任何風波嫌隙。

日奈氣勢十足地拉開教室門扉，邁步走進教室。我也刻意與日奈保持着少許距離，跟着她進入教室。

這聲音也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不是小矮子——日奈的聲音。

「我哪裏不對了啊？」

黑夜早已離去，陽光亦從窗戶外面射入屋內。

日奈的眼眶附近，確實浮現出一圈相當明顯的瘀青痕跡。但平常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名妙齡少女，敢大刺刺地帶着這種熊貓臉出現在衆人面前吧。

——真要說老實話，恐怕是因爲她變得太過漂亮，漂亮得連我也不禁大喫一驚的視線。

「你搞什麼鬼啊？」

因此我使出全力，火速奔向諏訪部家。

「諏訪部，早～～」

如果你堅持擺出這種態度，那我甚至可以很樂意地對你回嗆「就算你求我，本人也不屑接任這種鳥工作！」這句狠話。

我非得在日奈踏出屋子之前，先趕到門口迎接她不可。

我就這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側耳傾聽着日奈等人的對話內容。

「——我對這種傢伙沒啥興趣就是了。」

「我纔不過邊吼着『我哪有辦法接受這種無理要求啊！』邊大吵大鬧一番，結果就被打出一枚黑輪、鼻血還一直流個不停咧。」

但是現在，在睽違六年之後再次相會的日奈身上，竟然沒有留下任何與我一同跑遍山頂山谷玩鬧的頑皮模樣。

我吐出一口足以將肺部空氣清空的大大一口氣，並輕聲咕噥着起身。

——雖然不太想這麼猜測……

「我知道，檸檬已經告訴過我了。」

由於就各種層面而言，日奈都是一個相當有名的女孩，所以我個人判斷應當極力避免被他人發現我與她有關，或是令人誤以爲我是個剛轉學過來，就企圖接近名人的追星族。

宵森學園乃是一所建於深山中，實施國小、國中、高中及大學一貫教育及全體住宿制的校園。而高中部的學生總數爲六百四十二名。

屈身伏在我身上的人，正是年長我七歲之多的表姐。

於是我閉上雙眼，設法在飄浮於走廊上的衆多氣味當中，找尋出屬於日奈的氣味。

說句老實話，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身爲宵見裏『守護者』兼『守門人』的諏訪部一族的下任當主。

我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回日奈的座位上。

像甩掉護衛、翹課不去上學這等小事，對她來說搞不好只是家常便飯。

這令我不禁想直接問她：「其實你並不是討厭『守護者』，而是純粹討厭我這個人吧？」

***

我戰戰競競地在眼前張開自己的雙手，雖然冒出些許手汗，不過依舊是我熟悉的十根手指頭——確實是屬於我自己的雙手。

明明都已到了這種季節，我竟然還睡出了一身汗，全身上下都被黏稠的汗水弄得溼淋淋。

——有了，就是這個！

「勇太……」

「又吵架啦？」

得知我將擔任守護者一職時，聽說日奈表現出相當激烈的反抗情緒。

然而，我卻說什麼也無法直視表姐的臉。

「這是當然啦，因爲我代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嘛……」

這句話立時將我拉回了現實世界，我的臉頰感受到來自日奈友人們的好奇視線。

總覺得這道投射至我身上的視線，似乎有點冷淡。

看樣子日奈在班上擁有不少朋友。

黑色的毛髮及小河流水，都逐漸染上一片鮮紅色彩，而我只能目瞪口呆地注視着此事發生。

我十分震驚地猛然拾起頭來。

日奈交抱雙臂，擺出抬起下巴的姿勢瞪視着我。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日奈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勢便使我大感震懾。

「你家的管教還真嚴格呢～」

——從小，我的內心就一直對她抱持着憧憬之情。

我拼命地不停環視左右兩側，卻無法在走廊上發現日奈那嬌小的身影。

哎呀，這種事想也知道嘛！那一定只是因爲昨天的那個鼻血、只是鼻血而已啦。

我一邊看着與朋友們有說有笑的日奈，一邊回想起昨天所發生的事。

自從進入教室以來，她也一直故意怱視我的存在。

「個子還滿高的呢。」

既漂亮又文靜，個性也十分溫柔的表姐。

因此，我一邊與身爲守護對象的日奈保持着一定距離，一邊邁步前往教室。

我已經很久沒被惡夢嚇醒過了。

「——爲什麼……夢中會出現這樣的情景呢……」

明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只是一場夢，不過我的心跳節拍依然變得十分激烈。

「你怎麼啦？昨天怎麼突然請假啊？」

「啊，之前你借給我的那本書，內容非常有趣喔。」

任憑三婆及現任當主說破了嘴加上眼淚攻勢，都對她產生不了效用。據說她是在經過一場大混戰之後，才被哥哥說服，並勉爲其難地在昨天的儀式上現身。

「要我過着這麼拘束的生活，想都別想！」

我邊想邊脫下睡衣，並轉眼望向時鐘，不料現在時間已經是八點十五分了。

——希望至少還有時間能衝個澡啊……

「——對了，你知道昨天班上來了一名轉學生嗎？」

滴滴答答滴落的鮮血，爲河面染上一片血紅色彩。

而對於或許有可能與這名自從我懂事以來，便拖着我的脖子跑遍各地搗蛋的暴君再次相遇，說穿了……我早已抱持着一定程度的覺悟，或者說我已經放棄抵抗也不爲過。

該怎麼說纔好呢……像是一道難以置信的眼神。

朋友們很乾脆地接受她的說辭，隨即換了另一個話題。

那是與過往一般無異的柔和聲音。

而直到此時此刻，她依然堅稱：「我根本不需要什麼守護者！」

頭上傳來一陣平靜的說話聲。

一條平緩的上坡路段，由我所居住的學生宿舍一路延伸至宵森學園正門口。如果輕鬆跑的話，一般高中男生大概只需花五分鐘便可跑完。

「你看，就是坐在那個座位上的……」

我用足以踢翻椅子的勁勢猛然起身，急忙衝向走廊。

只見日奈臉上露出險峻的表情，雙眼筆直怒瞪着我。

————————————————！！

突然，一隻手從旁邊伸出，用力拉住我的手臂。

但難不成昨天的白粉困脂妝，其實並非是諏訪部家公主專用的正式化妝？她該不會只是爲了遮掩眼眶周邊的瘀青，才卯起來在臉上塗抹白粉吧？

她好像就這麼又吼又叫地大鬧了一番。

早上的教室由於老師尚未出現，而顯得相當熱鬧。我好像勉強逃過一劫，不必揹負起『上班』第一天就遲到的污名。

「我搞什麼鬼？還不都是因爲你任意離開教室……」

我急忙換上學校制服，背起運動揹包，快步衝出自己的房間。

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她從未刻意隱瞞。說得再難聽一點，就是我壓根兒感受不到，她有任何試圖隱藏自己真面目的想法。

竟然好死不死地在接任『守護者』的隔天，立即演出『上班遲到』的戲碼……這或許不算嚴重，但卻也足以令我笑不出來。

在日奈走向自己座位的途中，每個人都搶着向她打招呼。

然而……這六年的時光，似乎只爲她的外貌帶來改變。那個跟從前一樣沒禮貌的粗暴野猴子個性，就隱藏在她那張可愛的容貌底下。

畢竟我所守護的對象，並非只是一般的公主殿下。而是諏訪部家的下任當主·諏訪部日奈。

很久以前，我便聽說過當我擔任守護者之時，守護對象將會是兒時玩伴的日奈。

「什麼守護者，我纔不想遵循這種老掉牙的風俗。」

我冷靜地吐槽自己一番，隨即翻身起牀。

由國小、國中、高中至大學這段長達十六年的在學期間，學生們都得依照規定住進學生宿舍。

——等一下等一下，那算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嗎？

這是與她再次相遇之後，首度看見她露出如此無憂無慮的笑容。

「是男生唷，男生。」

「哎呀……我只是又跟我老媽大吵一架而已啦——」

「真的耶——你的眼睛附近都瘀青了耶！」

「早安～～！」

所以一旦在校內做出什麼引人注目的行動，大概在當天放學之前，就會變成一名由小學部到大學部，堪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超級大紅人吧。

這陣氣味離開教室後，正沿着樓梯往樓下移動。我一路追蹤日奈所留下的痕跡，快步跑下樓梯。

「咦？諏訪部，你的臉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間學生宿舍據說是在學園正式創立的大正五年（西元一九二八年）建設而成，外觀雖已老舊到令人擔心會不會倒塌的境界，然而內部的裝潢設備卻十分齊全。

「嗚……！」

我覺得我那原本就不甚靈光的舌頭，似乎又變得更加遲鈍笨拙了。

「我不是吩咐過你，不要這樣一直糾纏着我嗎？」

「這……話雖如此……」

「你也犯不着遵守那種古老風俗，因爲那幾乎沒什麼意義可言嘛。」

「……呃，可是……」

「這本來就是事實嘛！我真搞不懂，爲什麼偏偏要挑公演前夕這種忙碌的時候……」

日奈突然臉色一變，旋即露出更兇狠的眼神瞪我。

「該不會是故意的吧！難不成你奉命阻止我協助戲劇部舉辦公演？」

「沒這回事，絕對沒這回事，根本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斬釘截鐵地否認，本能清楚地警告我若不加以否定，搞不好會有生命危險。

聽說再過不久，宵森學園的戲劇部即將舉辦一場特別公演。

日奈大概是爲了向家裏那羣羅嗦的長輩表達反抗之意，而自願成爲戲劇部的工作人員。聽說她每天都跟戲劇部的成員一起處理公演的事，直到很晚纔回宿舍。

日奈面露不悅神情，雙臂交抱凝視着我。

「……好吧，我就姑且相信你一次。反正在我印象中，你從小就是個最不會要這類詭計的笨小孩。」

——而你從小便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狠角色就是了……

「總而言之，你用不着擔任我的貼身保鏢。」

「這樣會讓我感到很困擾。」

「爲什麼？」

「問我爲什麼……因爲我們還有應盡的任務，不是嗎？」

只剩下我與和臣兩人獨自留在樓梯間。

「……可是我並不如你所想像那般成熟穩重啊。」

我突然發現日奈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日奈，剛剛草野老師在找你喔。」

因爲傳說並不僅僅是單純的傳說，事實上這塊土地過去確實曾經擁有過『能夠實現願望』的不可思議力量。

和臣的臉上雖然仍保持着和藹笑容，不過他那雙凝視着我的眼睛，卻透射出一道如劍般的銳利視線。

宵見裏這塊土地上，存在着一扇連接『幽世』與『現世』的入口，而守護這扇門的職責，向來只有諏訪部家的直系女性方可繼承。

「哈哈哈，拜託你別說得一副我好像生病了的語氣好不好？兄妹彼此戀慕，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難道不對嗎？」

日奈聞言，再次笑了開來。

——這個嘛……要是日奈肯閉上她那張聒噪不已的嘴巴，倒是可以考慮考慮……等等！

然而這並不是因爲宵見裏已經失去其原有的『力量』所致。最佳證據就是如今在校園內，仍然時常會發生一些不可思議的事件，以及不定時會有妖怪出沒。

自古以來便以巫者身分居住在此的諏訪部一族，被當時的爲政者任命爲鄉里的守護者，並獲得這片土地的支配權。

「拜託，你到底在說什麼啊？我可是守護者，而日奈則是諏訪部的公主耶……」

之後，妖怪便自此消聲匿跡，也沒人再遭遇過神隱現象。（譯註：古來日本將無緣無故失蹤的人類，視爲被神明或鬼怪帶走，故以『神隱』一詞稱呼此一現象。）

自頭上傳來的聲音，使我與日奈都頓時抬頭望向聲音來源。

她露出根本不可能展現給我看的滿面笑容，抬頭仰望着哥哥的臉。

我隔着窺探樓梯下方空間的和臣肩膀，試圖找出可能是這個人的身影。

五隻看似親切地搭在我肩上的指頭，深深地嵌進了我的肌肉裏面。雖然他臉上還是掛着跟之前沒啥兩樣的和緩笑容，不過他是認真的。痛死我了……

「因爲你們倆都不在教室，我就請狐狩田幫我尋找你們的行蹤。」

「我也沒打算疏忽我身爲諏訪部一族所應盡的職責，我自認能夠守護這裏周全！」

「這樣啊，那我這就過去一趟。哥，謝謝你喔！」

和臣輕鬆地笑出聲，並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日奈抬頭挺胸，心高氣傲地丟出這句話。

「和臣，你還沒改掉你的戀妹癖嗎？」

只見日奈臉上表情爲之一亮，縱身撲向和臣——諏訪部和臣的懷中。

「哎呀哎呀，你別露出這麼絕望的表情嘛！來，抬起頭來吧……」

之後經過了千年以上的歲月，即便國家掌權者代代更迭，諏訪部一族仍然以宵見裏守護者的身分，在不爲外人所知的狀況下，於此地過着安泰的生活。

「嗯，不過你說的也對……畢竟那孩子在個性上有點不夠坦率，你可得多包容她一點纔行喔。」

一口氣丟出這一長串話之後，和臣隔着眼鏡凝視我。

「可是……」

即將繼承歷史悠久的諏訪部家的人並不是眼前這位和臣，而是那個日奈。

「哎呀，身爲親哥哥的我這樣說或許有點自誇，不過正如你所見，她是一名相當漂亮的女孩子。雖然個性有點倔強，不過用情卻很專一，身高尺寸也很適合擁入懷中，就算要將她抱起來也是易如反掌喔。還有，雖然穿着制服外表看不太出來，但是她身體各部位的發育倒也相當可觀……」

我記得草野這個名字，他好像是戲劇部的顧問。

狐狩田？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和臣這番話嚇得我猛然抬頭。

「哥！」

和臣語氣曖昧地調整了臉上那副笑到歪掉的眼鏡。

那隱藏於無框眼鏡後方的澄澈修長雙眼，帶着笑容映照出我與日奈的身影。

聽說在久遠的過去，宵見裏有一條直通黃泉的道路。

「……別看我這樣，我已經很努力地嘗試要跟她和平相處了耶！」

成績優越、眉清目秀的他，乃是在諏訪部一族當中，也有不少追隨者的諏訪部本家長子。

即便我再怎麼有理、日奈說出再怎麼誇張胡來的話，縱使我很清楚一旦聽從她的話，必然會使自己身陷進退兩難的窘境，也還是……

「不過，我就算不與你一同行動，也可以獨力完成這件事。」

視線一交會，日奈立即很不愉快地重新將雙臂交抱於胸前。

「不過應該會很想抱抱她吧？」

——但是，身爲關鍵人物的日奈現在還這樣鬧脾氣，根本就無法顧及職務方面的問題嘛。

但既然我是『山神』，而日奈是『諏訪部』，這種上下狀況自然是理所當然的事——

「總……總而言之，我再重申一次，我根本就不需要什麼貼身保鏢！」

我就在這種威壓氣勢的強逼下，不經意地點了點頭。

我毫不客氣地對廣受全校師生歡迎，並且文武雙全的學生會長說出這句話。

「……呃……是。」

——你嘛幫幫忙，剛剛說那樣，現在又馬上變臉，不然你到底要我怎樣啦？

一旦失去諏訪部的守護，導致『門扉』開啓的話，現世將與黃泉連接在一起。

「……哈哈哈，倒是你可別抱着過強的許願心情喔，特別是在晚上十點過後。畢竟這裏是那樣的一個地方嘛……」

我原本只是打算開開玩笑而已，不料一說出口，話中隨即滲出絲絲痛切之情。

「這句話可不是笑點啊。」

「沒有可是，也不要再隨時跟在我身邊了，聽到了沒？」

和臣彷彿沒有察覺到我與日奈之間不尋常的沉默狀態一樣，輕聲地說出一句「對了」。

只見上面有一道身影，正探頭窺視着位於樓梯下方，我與日奈進行密談的空間。

和臣則站在走廊正中央，緊緊將妹妹擁入懷裏。

「和臣……？」

「話雖如此，不過她看起來奸像十分討厭我……」

日奈鬆了口氣似的向和臣道謝，隨即啪噠啪噠地沿着走廊飛奔離去。

沒錯。自古以來，諏部與山神總是成雙成對地持續守護着宵見裏。

「拜託你可得好好與她相處喔，她是我最寶貝的妹妹啊！」

「我突然想見見我可愛的小妹一面，就把工作交給副會長處理，提前離開羅。」

「……哥，你怎麼會來這？今天不是因爲要處理學生會的事，而提前出門了嗎？」

要是有兩者非得攜手合作的危機逼近，那麼——

「既然如此……」

到時候無論是棄之不理，或是公諸於世，這裏八成都將成爲一個過於危險的地帶。

「啥？」

大正五年，當時的諏訪部當主在這塊土地、據傳『最靠近黃泉』的位置上，設立了一間實施國小、國中、高中、大學一貫教育及全寮制的校園。

硬要說的話，我原本就是個很不擅言詞的人，面對日奈時情形更變本加厲，不只有在嘴巴上說不贏她，只要被日奈那雙眼睛一瞪，我就會變得絲毫無法違逆她。

根據我小時候所聽到的說法，先人爲了暗喻『黃泉』一詞，所以纔將此地取名爲『宵見裏』。

日奈的一雙柳眉隨即倒豎上揚。

不過走廊上只有一羣爲了近距離觀看憧憬的學生會長而感到興奮不已的女學生，並沒有發現看似和臣心腹大將的人物。

「……哎呀呀，抱歉抱歉，日奈雖然是我妹妹，不過她個性確實很倔強呢。真是苦了你羅。」

看着和臣和藹笑容的我，頓時啞口無言。

此時，上課鈴聲傳人耳中。和臣隨即掉轉腳步，走出樓梯下方的陰影處。

「唷，這麼快就槓上啦。」

諏訪部家是徹底的重女輕男主義，因此無論和臣的能力表現再怎麼優秀，都絕不可能成爲諏訪部家的當主。

「諏訪部守護鄉里、山神守護諏訪部，這是命中註定的事。因此無論欠缺任何一方，都將無法完成『使命』。」

雖然拜他們所賜，我得以完全不受衆人的注目……但這兩人之間的親密氣氛，爲什麼卻使我內心產生一股悶悶不樂的感覺呢？

「好像提到彩排什麼的……會不會是你放學後在幫忙的那件事啊？」

「這也是我的衷心期望。」

這對兄妹毫不在意周遭衆人的眼光，逕自撤起嬌來，行經走廊的學生們紛紛投以羨慕的視線，看樣子諏訪部兄妹的親密行徑在學校已經相當出名了。

因爲曾經有這麼一個傳說，只要在這塊土地上抱持着強烈的思念，並祈禱能夠成真，則黃泉之神就會傾聽這份祈禱，幫許願者實現心願。

和臣也一邊對妹妹露出疼愛的笑容，一邊伸手輕撫日奈的秀髮。

和臣臉上露出笑咪咪的和善笑容，不發一語地凝視着我。

「不不不，你的戀妹癖已經算是十足的病症了。」

「和臣，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如果只是純擁抱也就算了，但若想要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就得事先徵詢本人的同意喔。」

從小我便時常聽見諏訪部一族的大人，語帶惋惜地一再說出『如果他不是生爲男兒身……』之類的話。

額頭被哥哥親了一下的日奈，覺得有點酥癢地笑了起來。

「總而言之，希望你行事別太過急躁，我相信時間自然會解決一切問題。」

「別擔心，宵見裏的『氣』已出現了輕微的騷動現象。相信近日裏，就會發生你們非得攜手合作不可的狀態了吧。」

但和臣宛如全然沒聽見我的抗辯一樣，一邊自顧自地點頭，一邊伸手搭在我的肩頭。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我受不了這張笑臉所帶來的壓力，只得簡短地開口問他一句：

「草野老師？」

日奈也因爲無法及時扯謊瞞騙和臣，而柳眉下垂地瞄了我一眼。

若說統治校園、鎮壓妖怪、關上門扉乃是諏訪部一族的『職務』，那麼山神家的『任務』便是守護諏訪部，並挺身對抗各式各樣的妖怪及危機。

他就只是這樣默默地等待我開口。

「兩人相處得還融洽嗎？」

「……知道了。」

「其實你也不用這麼擔心啦。不管再怎麼說，日奈都是個道地的『諏訪部』，我並不認爲她是真心打算放棄自己所應承擔的職責。因爲實際上，宵見裏的『力量』並未讓日奈的心願成真，不是嗎？」

經他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沒錯。

如果日奈當真想要逃離『職務』的束縛，若她打算捨棄一切來實現願望的話，宵見裏的力量絕不可能感應不到她那股情緒纔對。

若是真的的話，宵見裏便會將力量借給這股強大又激烈的思緒，而代價就是『門扉』會隨之開啓。

「——和臣，你心中沒有什麼縱使需要借用宵見裏的力量，也非實現不可的願望嗎？」

「沒有。」

他幾乎不加思索地開口回答。

我則是有點鬧彆扭的輕聲回了一句『說得也是啦』。

這個人根本不可能擁有什麼即便要他求神拜佛，也希望能夠實現的心願——

「因爲有些心願，就是無法實現才能顯出其美好啊……」

這句夾帶笑意的話，將我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溫和雙眼，隔着眼鏡向我投出一道帶笑的眼神。

「……總之，輕鬆面對吧。只要逐一解決接踵而來的問題，那麼即便不靠山神之『力』，要化解這番危機也不是難事。而一旦有所成果，相信再過一段時日，那羣老人家也就不會再大肆批評六年前那件事纔對。」

和臣像是加油打氣一般輕拍我的背，然後邁步沿着走廊離開。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於轉角處之後，我才舉步離去。

「——個人認爲你應當好好享受可以守護自己想要守護之人的幸福纔對喔……」

「……什麼！」

我相當驚訝地捂着耳朵，環視了周遭一圈。然而四周不但找不到半個人影，亦感受不到任何殘餘的氣息。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而她的外貌則在轉眼間產生改變，隨即動作輕靈地降落在我們面前。

「依照規定，在日奈『輪值』巡視的時候，是由我擔任她的守護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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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保持着一定距離，但她不可能沒有察覺到我的護衛行動，可是她竟然故意忽視我的存在。

我的內心深處頓時浮現一絲陰霾。

「嗯，由於各個角落的腐朽程度愈來愈嚴重，使整棟校舍變得很危險，因此校方便頒佈禁令，不準任何人進入。」

「這裏似乎沒有什麼異狀，接下來到舊校舍那邊看看吧。」

她怎會突然冒出這句話？然而日奈仍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我哥咧？」

我……現在正舉步跟隨在「輪值」巡視着夜間校舍的日奈身後。

「那直接拆掉不就得了？」

『飄蕩的靈氣』竟以檸檬所伸出的手指爲信號，開始急速下降。

拜託，有趣在哪裏啊！你這句話的邏輯是從哪裏來的？

「初次見面。」

日奈相當失望地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叫作山神勇太？我能直接叫你勇太嗎？」

日奈這句話的詢問對象，乃是並肩行走於她身旁的另一名少女。

這一天，日奈不僅沒有再與我進行過任何交談，甚至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我就這麼迎接了放學時刻的到來。

日奈則絲毫不知我內心鬱悶似的出聲叫了檸檬。

聽見她對我說『請多指教』，着實令人感到五味雜陳。因爲照理來說，現在走在日奈身旁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啊……

「日奈，好像有什麼東西出現了喔。」

日奈露出一副早已走慣了的模樣，腳步輕快地在走廊上行走。她壓根兒不打算回頭看看保持一定距離、跟在她身後的我。

「這……我不會成爲和臣的守護者啦。況且和臣他也吩咐過我，要我好好保護你的說……」

——霹哩……我好像聽見一陣不知從何傳來的空間龜裂聲。

聽見我的回答，日奈頗感不滿地掉轉腳步。轉身背向我的背影，則靜靜地散發出一股怒氣。

身爲下任當主的日奈，當然也必須跟着輪班。

學校走廊是最不適合夜晚散步的地點。

看見她表現出如此明顯的失望神情，使我也不禁感到索然無味。

舊校舍彷彿隱藏在櫻花林蔭大道後面一樣，靜靜聳立於校園一角。

「檸檬，把那玩意兒抓下來！」

而且是筆直朝着我們三人所在位置飛衝過來。

「就在窗戶那邊啊……」

***

——校舍內好像出現了什麼東西。

***

聽見日奈氣勢凜然的號令聲，檸檬立刻猛蹴地面，藉勢縱身躍起。

「……哦……這樣啊。」

我正打算說明自己到底多麼不擅於跟和臣應對之時，突然察覺到一件事——日奈仰望着我的雙眼看起來格外認真，同時又夾帶着一絲不安。

「……你看起來好像滿高興的嘛。」

我原以爲日奈的個子已經夠嬌小了，沒想到這女孩也十分迷你。若不是她身上穿着制服，大概沒人能夠看出她是一名高中生吧。

錄入/ael1007

「勇太，你幹嘛不乾脆去當我哥的守護者啊？」

「搞什麼啊……」

換句話說，她算是正式守護者人選確定之前的代理守護者。

「還真是一棟年代相當久遠的建築物呢。」

死戀兄情結。

「啥米！」

「你一定也覺得跟在哥哥身邊，比跟在我身邊要來得有趣許多吧？」

少女蹦蹦跳跳地移動至我身旁，並露出她那雙隱藏於柔順秀髮之下的斗大碧眼仰望着我。

「呃……嗯……」

「怎樣啦？」

然而日奈卻怒目瞪視逐漸接近的『飄蕩靈氣』，站在原地不動。

「日奈，你快退後！」

檸檬代替依然連理都不理我的日奈，小聲地對我解說。

我覺得她那雙與變身前毫無相異的碧綠眼眸，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之意。

「我跟勇太是一樣的喔。」

我正準備回教室去，卻突然發現日奈目不轉睛地筆直凝視着我。

銀色野狼輕輕對我們搖了搖尾巴。

我倒覺得他只是把我當成有趣的玩具而已吧，令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的好感……

雖不知道原因何在，也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我覺得自己似乎不小心踩到日奈的地雷。

我隱藏起內心的困惑思緒，轉頭面對日奈：

與其說是氣味，倒不如說近似於氣息的感覺，我隨即知道檸檬也是與諏訪部一族有關聯的人。

或許是她對我與她哥哥相處融洽一事——其實這根本就是一場誤會——感到格外不悅吧……

這個明明沒有實體，不過卻實際存在、類似『飄蕩的靈氣』的東西，正是由舊校舍裏飄出來的。它帶着一股奇特的氣息，輕飄飄地浮在校舍上空。

「哪裏？」

或許她是覺得自己最喜歡的哥哥好像被我搶走了，不過我剛剛都挑明瞭說我不會成爲和臣的守護者了啊……

看來我的回答，似乎並未能使公主殿下感到滿意的樣子。

檸檬的髮梢傳出一股輕淡微弱的氣味。

「回去了。」

我急忙抓住日奈的手，想將她拉往自己的背後。

睽違六年的宵見裏，充滿着許多令我無法理解的事。

「咦……」

「咦？」

在我出聲警告之前，檸檬似乎也已經察覺到此物。

就在我側着頭不斷環視周遭之際，日奈氣喘呼呼地跑了回來。

這個在白天充滿喧鬧活力與熱氣的地方，只要一失去人類的氣息，便會使人產生宛如不慎闖進另一個未知地帶的感覺。

「一樣？」

原來檸檬所說的跟我『一樣』，並非單指立場與職務。

如今在我面前，出現了一隻身上長滿柔順銀色獸毛的野狼。

「我哥他看起來似乎也頗中意你……」

——啪沙……

「我叫饗庭檸檬，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教喔。」

狀似遊絲的某物自墊子下方冒出，並輕輕地飄浮於半空中。

這自然也不是在徵詢我的意見。

（——我也跟勇太一樣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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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樹葉早已全部掉光的櫻花樹下，抬頭仰望這棟木造校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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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中偷偷咒罵一番，隨後抬起頭來。

「據說是因爲年代過於久遠，地基與牆壁都變得過度脆弱，所以無法支撐大型機械入內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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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聽說那邊以前是高中部的校舍耶。」

只見覆蓋住校舍二樓牆壁的藍色塑膠布，正不停地上下起伏。

光憑皮膚傳來的感覺就知道了……

負責巡視夜晚的校舍，以及當發生異常事態之際，即時加以解決——

原以爲她打算向我宣戰、而擺出警戒姿勢的我，卻反而被她臉上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嚇得不知所措。

「——巡視的任務到那邊就告一段落了喔。」

不過這股氣息相當薄弱就是了……

我提心吊膽地窺視她的反應，只見少女拂動她那一頭飄逸的長髮，對我投以微笑神情。

——我該不會是罵出聲音了吧？

「——這裏也沒什麼異狀，接下來就到保健室那邊巡視一番吧？」

這是諏訪部家及下屬一族所應盡的『職務』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只見檸檬的嬌小身影立時飛越了櫻花樹枝的高度。

突然我發現行走於日奈身旁的少女，競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宵森學園一到晚上，整棟校舍就會搖身變成另一個與白晝時截然不同的異世界。

而是說她跟我一樣，均是生爲『狼人』一族、有能力變身爲野狼的人類。

在我領會到這點時，突然有什麼東西掉到我的頭上。

——是攻擊嗎？

我馬上伸手抓起掉在我頭上的物體。

我聚精會神端詳了一番，這個物體竟是學校指定的小號學生鞋。

我不由自主地抬頭往上看。

只見檸檬在變身前動作靈巧地脫下的衣物，全都吊掛在櫻花樹的樹枝上。

包括西裝外套、裙子、罩衫、領帶、襪子以及——

我一時不知所措，急忙裝出什麼都沒有看到的模樣。

接着我悄悄窺視日奈的神情，不過面對檸檬的變身，以及她所脫掉的衣服與內衣褲，日奈卻全然不爲所動——或許她早已看慣這樣的光景也說不定。

日奈旋即以凜然的聲調再次向檸檬下令：

「檸檬，抓住那玩意兒。」

檸檬回應日奈的命令，迅速展開行動。

她無聲無息地跨步奔馳，朝着『飄蕩靈氣』飛撲而去。

銀芒一閃，只見銀狼在空中祭出一道橫劈的利爪，一擊便將獵物擊落在地。

檸檬追着墜落的獵物回到地上，並快速地伸出前腳壓住獵物。

耳邊傳來「嘰嘰嘰」的小生物掙扎聲。

「就是這玩意兒嗎……？」

在檸檬前腳底下不停掙扎的動物，原來是一隻小蝙蝠。

日奈眯起雙眼，筆直凝視着這隻蝙蝠。

同一時間，日奈也剛好轉眼望向我。不過我們的視線甫一交會，她竟然立刻就皺起了眉頭，並將臉蛋撇向一旁。

「總比力量強大的玩意兒到處出沒要來得好吧？」

然而現在……日奈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瘦巴巴的小矮子，而是一名會令人不禁看得入迷的美少女。

話一出口是一陣連我自己都感到十分驚訝的冷硬聲調，檸檬也很訝異地不停眨眼。

我總算理解眼前的狀況，急忙轉身跑到櫻花林蔭大道後面。

「其實就算被看到，我也不會太過在意啊——」

「……聽說女主角的服裝……」

我則是隔了一會兒之後才低調地動身追趕日奈。

我一開口回問，檸檬隨即很高興地笑着點頭。

日奈伸手摸了摸尾巴搖到都快斷掉的檸檬，隨後從檸檬腳下輕輕抓起蝙蝠，放它飛回空中。

我伸手撥開人牆，站在門口窺視室內的狀況。

過了一會兒，檸檬對我說了聲「好了喔。」，她已變回原本的制服打扮。

和臣曾說過，時間能夠解決一切問題。

從半夜便開始下的這場雨，至今仍沒有放晴的跡象。早上舉行簡短班會之前的教室，顯得格外喧鬧混亂。

這似乎是一場相當講究的公演，甚至不惜從外界邀請職業女演員前來主演。

「我啊，現在身上穿的已經是第五套制服了喔。因爲如果日奈突然對我下令，但我又慢條斯理地先脫掉衣服再變身的話，根本就來不及解決敵人，所以就只好一把撕開……就這麼撕破了好幾套制服呢。」

「這表示根據願望的內容差異，麻煩狀況也將跟着變多羅？」

看樣子似乎是戲劇部發生了什麼狀況，教室內立時掀起一陣不安的喧鬧討論聲。

「……一點都沒錯。」

如果時間回到六年前，我便無需體驗這種鬱悶不堪的情緒。就像日奈是我最重視的好朋友一樣，日奈也能天真無邪地相信非得有我跟在身旁不可。

——哇咧，你爲什麼又突然加快腳步啊你！

日奈低聲沉吟，轉身望向我跟檸檬。她那有點上揚的大眼，浮現出真摯的神色凝視着我。

到了隔天早上——

「……嗯。」

可是我卻絲毫感受不到日奈有打算與我和解的意思，甚至還覺得我們相處在一起的時間愈是長久，她似乎就變得愈加冥頑不靈。

我則回以和緩的表情來代替『我不要緊』這幾個字。

「關於剛剛那孩子啊，我猜它八成是受到宵見裏的力量影響纔會變成這樣。」

「——對所有狼人而言，確保變回人類模樣之後，還有完好如初的衣服可以穿，真是一項永遠必須面對的課題啊……」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但一想到還有許多難纏的傢伙們潛伏不出，總是覺得……」

「還特地從外面聘請女演員來主演耶……」

以前若是發生什麼讓人生氣的事情，我們只要彼此扯開嗓門對吼一番即可，但是現在卻不能再依循這種模式解決問題，因爲立場及身分都不一樣了……

社團辦公室前面已擠滿了一大票圍觀羣衆。

「——其實……」

日奈與她交談了兩、三句話之後，隨即臉色大變，快步衝出教室。

「你看，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樣呢？」

檸檬以閃閃發亮的碧綠雙眼注視着我。

「他們打算如何處理呢？」

——又給我來這套！我硬是踩穩腳步並開口反擊：

「畢竟我們又不能阻止別人許下什麼心願……」

雖然很難以置信，不過日奈倒是每天都十分認真地到校上課。據說如果撇開因爲處理家中『事情』而外出的狀況不談，她幾乎可以拿下全勤獎。

「是檸檬要變回人形了啦，你還不快滾！」

日奈自言自語地輕聲咕噥起來，而這聽起來過於嚴肅的聲調，則使我不自覺地轉頭望向日奈。

我並不要求非得與當時一模一樣不可，畢竟我們現在的年紀不比當時，立場也截然不同。

我說日奈啊……你就這麼不喜歡接受我的守護嗎？

即便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願望』，結果究竟又將可能引發什麼怪異現象……這一點至今仍然無人知道。

我不自覺地低頭俯視腳邊，只見銀色野狼很有禮貌地坐在地上，嘴裏叼着先前剛好掛在樹枝上的裙子，碧綠的眼眸彷彿意有所指地凝視着我。

耳邊傳來兩名少女的對談：

而今，原定在公演時使用的女主角戲服竟被撕成了碎片。

「況且我們也正是爲了設法解決這類現象而存在的啊。」

「你快滾一邊去啦。」

「……睽違十二年的公演……」

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自己是個狼人，以及擁有能夠變身爲野狼的特殊體質的事實。

「——果然還是無法像過去一樣嗎……」

氣喘吁吁地衝進教室的，是日奈的一名朋友。我還記得昨天曾看見她與日奈一起在戲劇部的社團辦公室裏面處理事情。

雖然我覺得日奈是個很羅嗦的女孩，但我可是一點都沒想過要把彼此的關係搞得這麼僵啊。

日奈突然將視線栘至我身上，那對形狀漂亮的眉毛也立刻往上豎起。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竟能輕易地與檸檬閒話家常。雖然我不曉得這是因爲身爲同族所帶來的親切感，或是檸檬的個人特質所致，總之她是一名可以讓我放鬆心情打開話匣子的對象。

沒錯，我也會很在意。

從檸檬的表情上，完全感受不到她對變身抱有任何排斥的感覺。

檸檬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凝視着我。

雖然可以判斷願望的實現與否，不過卻無法查出許願之人究竟是誰。

是真如傳說一般，有黃泉之神會傾聽許願者的祈禱呢？還是這只是一種自然現象，只是因着受到強烈思念的催動，而導致這塊土地所蘊含的『力量』自動發揮作用呢？

——我實在太天真了……

正當我放鬆肩膀力道，輕輕伸了個懶腰的同時，教室的門卻被很用力地拉開。

「……反正也不是什麼值得展示的東西啦。」

「勇太在變身之後，會變成什麼樣的野狼呢？」

真懷念與還是個孩子王的日奈到處奔跑、玩耍的那段時光。

「……最近這種小東西怎麼愈來愈多了啊……」

說一句老實話，我壓根兒無法想像明天會比今天更好……

該不會光是有我跟在身邊，就會令你感到極度不愉快吧？

總算願意正面與我相對的日奈，臉上表情顯得十分僵硬。隨後她又默默地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你鬧夠了沒，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由聲調察覺到事態非比尋常的日奈，隨即自座位上起身。

「它看起來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附身了……不過那東西已經消失了。」

「是啊……不過這種事先提醒過自己的時候，卻也是最容易忘記帶替換衣物出門的日子呢。」

我一抬頭望向前方，只見檸檬剛好隔着肩膀看着我。她以視線表達『打起精神來唷』的安慰之意，並向我展露笑容。

「……被割得七零八落？」

***

戲劇部原本預定在三天後舉辦一場特別公演，而據說演出的戲碼乃是睽違十二年再度搬上舞臺的宵森學園戲劇部原創劇本。

「但是我會在意！」

我側耳傾聽這羣圍觀羣衆口中的竊竊私語。

而我竟然還很不像樣地因此產生了些許寂寞之情。

「諏訪部，大事不好了！」

「嗯，有人很誠心誠意地許了個願望，而這個願望也成真了……」

舞臺佈景、服裝及小道具……光靠戲劇部現有成員實在製作不及，因此連成員們的朋友，以及有空的學生們都前來幫忙趕工。

「說得也對，如果不需要變身就能搞定，自然是不要變身比較好嘛。」

白天應該是不會發生什麼要命的狀況纔對。

原本我還以爲我一定嚇到她了，沒想到她卻露出開朗的笑容作爲回應。

「雖然關鍵在於到底是『誰』許下什麼『願望』……」

我遠遠觀望着在衆多朋友圍繞之中，面露笑容的日奈。

「而且也不用擔心會一不小心就撐破身上的衣服呢。」

我將日奈及檸檬送回諏訪部本家之後，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學生宿舍。

基本上，日奈都會等到放學之後，纔出手干涉麻煩或危險事態，因此在放學時間來到之前，我也得以放鬆心情。

——我想檸檬應該也不會因爲夢見自己變成野獸，而自睡夢中驚醒。因爲她並不懼怕潛藏於她體內的獸性。

我將過去的丟臉回憶趕出腦海，並再次仔細觀察了檸檬一番。

日奈把檸檬叫回身旁後，便動身離開舊校舍，我則隨後跟上，與並肩而行的兩人保持一定距離。

我們之間也不再是從早到晚一起到處亂跑亂逛的兒時玩伴，而是諏訪部的『下任當主』及其『守護者』——也就是所謂的主僕關係。

可是，我只是很平凡地希望能夠與日奈好好相處就夠了。

在這間學生人數衆多的學校當中，光是依現有線索並循線鎖定許願者的真實身分，勢必就得花上相當可觀的時間。

檸檬雙層下垂地點了點頭。

「剛剛……你是指那隻蝙蝠嗎？」

基本上，我很不擅長與跟我同年的女孩子對話，因爲實在找不到什麼共通話題可聊。

「距公演也剩不到幾天時間而已……」

「——但是光就手頭現有的情報，根本無從查起啊。」

其中又以因爲激昂情緒引發變身，當神智恢復之時，才發現自己競全身光溜溜地躺在路邊，這種狀況最是要命。天曉得我們要避開衆人耳目回到家，究竟需要花費多少工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丟在辦公室中央的戲服殘骸。

女主角的服裝是一件足以立時吸引衆人目光的亮藍色洋裝，不過如今卻被銳利刀刃或類似物品割得亂七八糟，完全失去洋裝原有的外型。

另有一名看似戲劇部成員的女孩子，蹲在遭到破壞的服裝面前哭泣。日奈則是竭力設法安慰這名女同學。她的情緒似乎並未失控，不過或許是我多心，我總覺得眼前的慘狀使她的臉色看起來顯得格外蒼白。

「——好啦，通通回教室去吧，下一節課要開始羅。」

把幾乎哭成一團的學生們趕回各自教室的，是戲劇部的顧問·草野老師。

這名在校服務將近二十年時間的大叔，既不會開口責罵學生，上課內容又淺顯易懂。而他那略帶憂鬱的氣質，也爲他博得了校內部分女學生的好感。

或許是因爲他擁有與軟弱外表相當不搭的沉着膽識，即使遇到這種意外狀況，他的聲音仍舊十分沉穩。

日奈在草野的催促下，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她輕輕拍了拍還在哭個不停的朋友肩頭，隨即迅速起身，筆直朝我這邊走過來。

而先前似乎就混在圍觀羣衆當中的檸檬也跟着探出頭來，只見她彷彿在告訴我『這是緊急事態唷』一樣，對我眨了眨眼。

日奈在我面前停下腳步，她毫不猶豫地抓住我的手，並開口對我說道：

「跟我過來。」

「可是班會就快開始……」

「過來。」

她那不由分說的強硬語氣，使我相當乾脆地屈服投降。

面對內心已作出決定的日奈，我也無從反抗，只能乖乖聽話跟着她走。

我們在平常不會有人用到的緊急逃生的樓梯間集合。

日奈簡要地說明了事情的狀況：

「這或許只是一場單純的惡作劇，不過爲防萬一，我還是決定要求你們展開行動。」

如此向我們宣告的日奈，臉上露出了不辱『諏訪部公主』這個稱號的真摯神情，並令人感受到一股與實際年齡不搭的威嚴氣息。

我一邊感到有點敬佩，一邊默默地敦促她繼續開口說明。

「我們是不是在調查同一起案件？」

我拼命地將一臉高興地爲怪異現象分門別類的和臣幻影，從我腦中驅逐出去。

「那我該做些什麼纔好？」

而在前往下一間教室的途中，她突然停下腳步。那緊握的雙拳似乎因怒火中燒而不停顫抖。

——真是夠了，看來怪異現象這個說法，果然還是無法輕易加以否定呢……

例如：這是男朋友被部長搶走的女學生，所犯下的復仇行爲。

——賓果，九成九錯不了。

哦……這樣說也對。要是校內平常就會發生怪異現象，那麼在校任職時間愈長的老師，遭遇類似事件的機率自然也會跟着攀升。

「趴下。」

但是連強悍的柔道部及空手道強者們，都神情嚴肅地脫口說出地縛靈與怨靈等等話題……這究竟算是什麼狀況啊？

最後她走進了一間三年級的教室，坐在最後一排的某個座位上，心不在焉地仰望着上空。

但卻又不是非屬人種的獸類氣味。

我記得我以前還在這裏唸書的時候，校內氣氛似乎並非如此啊。

只見這名女學生腳步不穩、搖搖晃晃地在走廊上行走着。不管是她那失焦的飄渺眼神也好，搖搖晃晃的行走方式也罷，簡直就跟殭屍沒兩樣。

日奈神情嚴肅地附上補充說明：

「這件事可不是你說了就……」

「那……那……那個臭女人，究竟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撇開學生不談，連老師也這樣？」

我急忙抓住扶手，探頭窺視緊急逃生梯的下方空間。

八成是偷偷從現場拿出來的吧……日奈分別遞了一塊碎布給我及檸檬。

我搬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辭，臉上擺出一副裝傻的神情。

例如：這是對社團預算獲得優渥待遇的戲劇部感到不滿之學生，所動手犯下的惡作劇行徑。

「首先就針對下手割碎這套衣服的兇手進行調查吧。」

「因爲這是一間私立學校，所以長年在這裏任教的老師也不在少數啊。」

日奈在下樓途中停下腳步，豎起食指筆直指向我。

我一邊記下日奈所探聽而得的情報，一邊輕聲嘀咕起來。

我凝視着身爲氣味來源的女學生背影。她踩着彷彿夢遊病患的不穩腳步，飄飄然地行走於走廊上，再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處於正常狀態的女孩子。她的動作宛如被看不見的絲線所控制，顯得極不順暢。

誰會去檢討這種事情啊？難不成是學生會長？

日奈一臉傻眼地看着我。

「這大概很難得到成果。」

我在不被日奈察覺的狀況下，暗中確認了碎布的氣味。

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縱使這個地方再怎麼神祕，但除了與諏訪部有關的人們之外，其他人應該都只是極其平常的平凡人才是……照理說啦……

「你在說什麼啊？我確實也是獨自展開調查行動啊。」

想當然爾，日奈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例如：這是戲劇部成員不滿自外面邀請女演員演出一事，而採取的反彈行動。

「喂，日……」

「聽說這樣似乎還不太夠用，最近甚至傳出要引入七的七次方個不可思議現象制度的檢討聲浪喔。」

不過在簡短丟出這句話之後，日奈隨即掉轉腳步。

在擦身而過的女學生氣味當中，混雜着另一股不太熟悉的氣味。

「……話又說回來，還真是打聽不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呢……」

還打算繼續發牢騷的我，突然停下腳步。

「……那麼，如果在校內發現氣味相近的學生，記得先個別加以確認一下喔。」

這道視線使我立時瞭解到檸檬的意圖。

「你就跟檸檬一樣，也試着去追查這股氣味吧。」

可是說也奇怪。

某個同班同學叫了她一聲，不過她並沒有作出反應，彷彿完全沒聽見對方的聲音一樣，臉上依舊維持着那張恍神的表情。

「嗯。」

「知道了。」

檸檬說得一點都沒錯，在這塊碎布上只能感受到相當薄弱的氣味，要藉此找出真兇絕非易事……

「但是……」

「日奈，留在布料上的氣味太過微弱了，想要追查氣味來源似乎有困難啊……」

首先，她跟昨天練習到很晚纔回家的田徑部成員進行過一番談話。

我倏然轉頭觀察日奈的樣子。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昨天因爲有東西忘記帶走，所以折回教室來拿，結果啊……」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樣子……」

「根據我所聽到的消息指出，好像已經有七七四十九個不可思議現象獲得確認了喔。」

「勇太，你怎麼可以在開始調查前就……」

或許是沒能得到期待的情報，導致她只得隱藏起失望的表情，開口向他們致謝。

「由於這很有可能不是出於人類之手，而是由妖魔鬼怪所爲，因此希望你們也能將這點放在心上。」

她臉上浮現出彷彿誇耀勝利一般的笑容。

我急忙追上快步走下緊急逃生樓梯的日奈。

從戲劇部怪人到剪刀手……只不過是稍微問過一些學生，就已有數量相當可觀的怪談冒了出來。

「那你爲什麼一直當我的跟屁蟲啊？」

例如：這是怪異現象所致——

不過她並未再多說些什麼，而是逕自轉身再次展開調查。

「幹嘛啦？」

「勇太。」

也唯有宵森學園，纔會有這種將怪異現象當作犯人的假設吧。

檸檬探頭靠近碎布，並抽動鼻子嗅了嗅氣味。過不多久，她露出相當困惑的視線看着我。

日奈並末察覺到剛剛擦身而過那名女同學的異狀，她相當熱心地繼續跟戲劇部的學長探聽情報。

生性柔弱的女孩子會對鬼怪作祟或詛咒感到害怕，這倒還可以理解。

我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在日奈沒有發現的狀況下，悄悄離開了她身邊。

日奈露出認真的表情思考一番之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但……卻有一個令我有點在意的疑點。

日奈從口袋裏掏出被割成千瘡百孔的服裝碎片。

——她果然只把我當成狗看待嗎？我當真形同她所飼養的寵物狗嗎？

「……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日奈從午休時間起，便開始四處打聽情報。

她的無反應惹得同班同學們面面相覦，並感到有點害怕。

「啊，還有……」

我的嗅覺辯認出那跟今天早上殘留在日奈交至我手中的服裝碎片上頭的氣味——也就是與犯人十分相近的氣味。

例如：這是戲劇部自導自演的鬧劇，目的是提前爲公演暖場。

——我花了些許時間才恢復自我，並從地上一把跳起。

「——我都說過由各人各自展開行動，所以不需要貼身保鏢，你聽不懂是不是？」

「你不覺得她最近怪怪的嗎？」

我連想都沒想，便當場匍匐在地，日奈則加快腳步跑下緊急逃生梯。

那並非是我聞慣的『人類』氣息。

日奈笑容滿面地對我宣告。

「……是啊。」

——我還真是討厭會不經意認同這種不合常理的解釋的自己啊……

「你……日奈，你這八婆！」

「就告訴過你，這裏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嘛。」

剛剛從我身旁經過的女學生，身上散發出一股熟悉的氣味。

「因爲這是各自展開的調查行動，所以不需要護衛隨行喔。」

「……我說，她到底是怎麼啦？」

例如：這是沒能得到演出機會的戲劇部成員，對女主角所抱持的嫉妒所致。

不過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學生，並沒有很頻繁地往高中部跑。所以我也無法完全肯定究竟是過去便有這種風氣，抑或是最近才轉變成這樣的。

「照這情況看來，大概不僅止於七大不可思議吧？」

日奈相當不甘心地怒瞪着我。

「嘖……」

日奈突然露出兇狠的眼光，回頭直瞪着我，並噠噠噠地跨着大步逐漸逼近我。

她以戲劇部成員爲調查中心，到處向參與社團活動，直到很晚才離開校園的學生們詢問相關情報。

「——同學。」

「既然如此，那詢問對象及調查地點有所重疊，這也怪不得我吧？」

我一邊感受着檸檬那道射向我背部的同情視線，一邊追着日奈的氣味急奔下樓。

「——她竟然連燈也不開，就這麼坐在座位上發呆耶……」

「搞什麼啊？」

「根本就像恐怖電影嘛，超可怕的說。」

少女們的喧鬧聊天聲沿着走廊逐漸遠離。

我則是再次確認過那名女學生的座位之後，便轉身回自己的教室。

——這件事還是先別告訴日奈好了。

這股奇特的氣味，以及她那非比尋常的模樣……總覺得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爲了以防萬一，這件事還是先不要呈報上去，由我一人獨自展開調查行動比較妥當。

犯不着刻意讓日奈陷入險境，我可是日奈的隨身保鏢耶，我的工作就是要讓日奈儘可能地遠離危險啊。

「……等查清楚敵人的真面目之後，再向她報告也不晚。」

我這樣說服自己，並決定在放學後正式追查她的行蹤。

放學後，即使過了離校時間，仍不見那個女學生有打算離開學校的跡象。

太陽早已西沉，天色變得頗爲昏暗，然而她卻似乎一點也沒有打開教室燈光的打算。

她就這麼心不在焉地垂着頭，獨自呆坐在一片漆黑的教室裏，可見她目前的狀態果然很不正常。

我藏身於樓梯後面，靜靜等待她展開行動。等待對我而言並不難受，打從以前開始，我的拿手絕活便是屏住呼吸，並動也不動地藏住自己的氣息，時間可達數小時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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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就在此時，暗黑的校舍中響起了鐘聲。

她並不是戲劇部的成員之一，這件事我已經事先確認了。

與此同時，我聞到對方的髮絲傳來一股熟悉氣味。

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我，立即轉變至追蹤模式。

日奈彷彿擔任我的引路人一樣，踩着輕盈腳步往前行走。

我放輕腳步，隱藏起自己的氣息然後追蹤她。

當然，她也不是像日奈那種義務協助的工作人員，同時也沒傳出過她曾與戲劇部成員發生過任何糾紛的謠言。

真是夠了——她要是閉上嘴巴，看起來反而還比較可愛一些啊……

「……不過現在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喔？」

只見置身於漆黑教室當中的她站了起來，臉上依舊是一副虛無飄渺、不知究竟望向何方的恍惚眼神。

——跟昨天在舊校舍所遇見的靈氣極爲相似。

「……但我卻不可以放你獨自一個人回去……」

日奈筆直豎起食指喃喃念道：

我頭也不回地停下腳步。

因此校方強力宣導過，到了這個時間帶，請所有學生與老師都務必儘速離開校園。

「那我們就快走吧。」

「我當然知道，我也在宵見裏的傳承當中聽過這段描述啊。」

日奈面露嫣然淺笑，將手上所戴的手錶伸到我面前。

日奈頗爲得意地鼓起胸膛。

「……」

日奈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對我說：

一旦過了晚上十點，這個地方就會變成另一個異世界。此處會搖身變成非屬人世之奇怪事物爲所欲爲的領域。

「……既然知道是我，還不快點鬆手？」

而神態失常的她，身邊則飄浮着一股未知的靈氣。

就在我爲了不跟丟她，而準備再稍微縮短雙方距離之際，背後突然傳來一股氣息。

過了晚上十點之後，教室內終於有了動靜。

「『夜晚十點至隔天凌晨六點，千萬不可踏進校舍。因爲將有一道通往彼世的門扉開啓，使校舍化爲非屬此世之物的樂土』——你應該知道這句話吧？」

——這樣說好像也對……

「呀……！」

「日……日奈？」

——難不成她準備前往戲劇部的社團辦公室？

這意思不就是說……

要是平常一天到晚，總是死纏爛打地跟在自己身旁的人卻突然消失不見，自然很容易啓人疑竇。由於太過專注於眼前所發生的事態，而一時粗心大意……我不禁暗罵了自己一聲笨蛋。

而事實上，鐘聲的真正涵義，乃是宣告從現在開始直到天明的八小時內，這間學校將化爲不存於人世之怪異事物招搖闊步的異世界之事實。

「我是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啦……」

也有另一項謠言指出是因爲這名消失的學生，變成一種與原本截然不同的東西回到校園，並引發了一場可怕的慘劇所致。

而學校則會在照理說絕對不會有學生待在校舍內的夜晚十點及早上六點各敲一次鍾。

據說過去曾傳出因爲有學生在校逗留過晚，卻再也沒回來過的嚴重事態。

在對方有所反應之前，我已經先伸手扣住其脖子。

即便校方要求她回家，她還是一直窩在學校，等待這個回不了家的時間來到嗎？

日奈一聽見我的回答，隨即露出滿意的笑容。若非剛剛纔被她辯得無話可說，說不定我還會覺得這張笑容很可愛呢。

——有點耳熟的聲音。

誕生於山神家的人，從來沒有人能在不知道這條守則的狀況下長大成人。

根據學生們之間的謠傳，鐘聲之所以響起，乃是爲了點出這扇通往異界之門開啓的時刻，並帶有要求學生們儘快離開校園的催促之意。

同時利用退步快速地繞到這名從後方逐漸接近我的不明人物背後。

我急忙放開原本扣在日奈脖子上的手臂。

日奈裝模作樣地嘟起嘴脣，再次轉頭看着我。

而諏訪部家想必也是如此。

的確，現在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十點。

我雖然對日奈耍的小聰明感到咬牙切齒，但還是隨後跟了上去。

「快回去！」

「還不都是因爲你行跡可疑的關係。」

「你這是做什麼啊！」

我頓時啞口無言。

「要我回去是可以啦……」

日奈輕靈地轉過身子，擺出交抱雙臂的姿勢，抬頭仰望着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