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微風吹動樹梢的沙沙聲，使我從睡夢中醒來。

看樣子我似乎是躺在草皮上，看着天空看到睡着了。

這裏是位於高中部校舍後方的一座小中庭。或許是因爲採光不佳的關係，好像不太受到學生們的歡迎。也因此這裏成爲在放學後最適合獨自一人發呆的地點。

我深呼吸一口氣並閉上眼睛，這股淡淡的青草氣息，聞起來格外舒服。

——再多睡一會，應該也無妨吧。

我在草皮上翻了個身，泥土與青草的芳香氣味頓時變濃許多。

不過就在我即將再度陷入睡神懷抱之前，我的耳朵聽見了一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緊接着頭上又傳來平穩的說話聲。

「……我請狐狩田幫我找你，結果他說你人在這裏。」

我雙眼微睜，只見和臣——諏訪部和臣正露出與往常無異的笑容俯視着我。

「還真是一個適合午睡的好地方呢。」

「這裏是我的祕密基地。」

我簡短作出回應，藉以觀察對方來意。和臣沉默了一會之後，帶着不變的笑容開口對我說：

「總而言之，上頭要你耐心等待商議的決定。」

八卦傳開的速度還真快。

「嗯，算是吧……」

我語帶曖昧地結束掉這次談話。

「——擔任妙齡少女貼身保鏢這種工作，明明就不是隨便都有得接的好差事……你也未免太不懂得珍惜了吧？」

這並不是和臣的聲音。

我驚訝地跳了起來。

連說明都嫌麻煩的我，決定閉口不語。反正想也知道和臣八成是爲了諷刺我，纔跟狐狩田學長一搭一唱演起雙簧給我看。

「哎呀，我不是在不久前才向你提過『失蹤的女主角』這件事嗎？」

「失蹤的女學生……是戲劇部的成員嗎？」

和臣被我這麼一問，臉上隨即浮現出柔和的笑容，並緩緩地搖了搖頭。

「什……！」

（——個人認爲你應當好好享受可以守護自己欲守護之人的幸福纔對喔……）

狐狩田學長蹲在我身旁，對我面露微笑。

「如果你叫和臣『學長』，那我大概就是所謂的『老老學長』吧。」

「這當然是因爲妹妹正努力試圖完成『職務』，當哥哥的我總不能什麼事都不做，只在一旁納涼看戲吧？」

「你真沒禮貌，虧我還爲了不讓和臣你戚到無聊，而費盡心思引發一些問題給你處理說。」

「因爲我就算晚上出現，也只會碰到爲了『輪班』而現身的諏訪部，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嘛。」

這是否是該稱爲美男子典範的長相呢？

我以眼神向和臣要求說明。

「……那兩位來找我有何貴幹啊？麻煩請長話短說。」

狐狩田學長突然對我拋出這個話題。

「你曾去過舊校舍嗎？」

「其實是我那個最親愛的妹妹，聽說她好像開始獨自進行那起事件的調查工作。」

日奈說過，這次的公演內容，乃是一出睽違十二年的戲碼。

「……我們前天曾在走廊上碰過面，對吧？」

因此，學生們纔對這棟舊校舍敬而遠之——？

「和臣，他的耳朵還滿敏銳的嘛。」

狐狩田學長以吟詩般的語氣對我說，並探頭俯視着我。

令那個幽靈如此執着的因素，是與這次公演有關的某種事物嗎？而這與舊校舍的異常變化之間，究竟又有着何種關聯性呢？

「所以我沒記錯的話，後來便有人提出乾脆拆毀這棟舊校舍的建議，對吧？」

「……我知道宵見裏的氣最近相當浮動不穩，而那棟舊校舍好像就是異常現象的中心點。」

學長重覆咕噥着這幾句話，隨後彷彿突然想起某事一樣，『哦哦』地點了點頭。

「總而言之，內心有着想守護的人，而且還有人能夠讓你守護，可是令人十分羨慕的事喔。」

我的視線剛好與狐狩田學長那笑咪咪的眼神產生交會，而我一移開視線，和臣不停點頭的模樣又隨即映入我眼簾當中。

「說到十二年前……我記得有一名女學生失蹤了，對不對啊，和臣？」

「連學生會所收到的怪異現象報告書，發生地點也都集中在舊校舍一帶耶。」

在這間宵森學園當中，據說有着七乘以七，或者七的七次方個不可思議傳說。其中說不定就有數個傳說與那棟舊校舍有所關連……

「反正這些事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跟大白天就現身的非人存在是親戚？」

——從以前就是個不準學生接近的地帶……剛剛狐狩田學長說過這句話。

狐狩田學長雖然也不發一語地等着我接話，但他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並對我露出微笑。

「如你所見，這人雖然有點奇怪，但絕不是什麼大壞蛋。」

「不管是老老學長也好、狐狩田大人也罷，甚至是源之丞大明神亦可，反正隨你怎麼稱呼我都無妨啦。」

「嗯，她說過睽違十二年，以及主角已不在人世等等的話。」

「……我還在等待上頭決定，所以至少這件事跟現在的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們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我這才察覺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當中，用心思考起這個問題，這讓我感到很丟臉。

「當然羅，再怎麼說他也是我親愛小妹的守護者，能力自然十分優秀啊。」

對於被這名把有趣擺在第一順位，而任意選擇出現時間的怪物說成『親戚』一事，我雖然並非全無異議，不過卻也無心提出任何有力的反駁主張。

「這裏是一片會實現人心願望的土地，如果只想在這塊土地上度過平穩人生，那就切勿許下任何願望。此乃這塊土地的鐵則。」

不知何時，和臣身旁竟出現了一個我從來沒看過的人。

周遭景色也幾乎快要沒入昏暗色彩之中。

學長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他那道彷彿可以看穿我內心深處想法的眼神，使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畢竟看在一般人類眼中，我也是個不折不拙的非人存在。

「——然而，當你許下希望守護某人的願望之時，有時反會招致因而失去守護對象的狀況喔？」

「不過真要說的話，平常都是由我在照顧他就是了。」

此時，告知放學時刻來臨的鐘聲，彷彿打消狐狩田學長的低語一般，響遍校園各個角落。

「應當守護之時卻不懂得把握，等到失去之後才悔恨不已……相信這絕不會是令人感到幸福的方式。」

狐狩田學長轉身面向和臣。

「……話又說回來，那個『幽靈』是不是說過睽違十二年之類的話？」

「和臣！他感覺真的還滿敏銳的耶！」

要一個沒辦法控制自身力量的人，擔任下任當主的守護者，這根本上就是一個開得過火的玩笑嘛。

「你這樣問我，我也很困擾耶。我又不像你一樣，當過好幾十次的三年級學長。」

當我不經意地抬起頭的瞬間，雙眼又與和臣對上。

「在舊校舍附近受到『氣』的影響而倒地昏迷的學生人數，聽說也有逐漸增多的傾向。」

「他叫狐狩田源之丞，雖然跟我同年級……不過年紀可是大我很多喔。」

「在教職員會議當中，這項議題好像也被提出來進行過討論。說是……爲了維護安全的校園生活，對不對？」

「計劃推進派的領導者，聽說就是身爲戲劇部顧問的草野老師——」

我拼命裝出冷淡的聲音作出回應，這兩名學長並未多說些什麼，只是一臉笑咪咪地凝視着我。

戲劇部顧問……草野。

「縱使諏訪部日奈已經開始進行正式調查，你也不予理會嗎？」

——他看起來一臉很高興的樣子。

我側目瞄了臉上浮現出溫厚笑容的和臣一眼。

「……算了，那又如何？反正她的事已經跟我無關。」

「——只不過，我總覺得學長的奇怪程度，似乎無法只以『有點』這個形容詞輕鬆帶過耶……」

「……」

受不了這兩股視線所造成的壓力，我只得輕聲開口詢問。

雖然容貌端整，不過穿在他身上的高中部制服卻顯得格外邋遢。明明從來未曾見過，但是他的聲音卻讓我感到很耳熟。

「十二年前的失蹤事件……」

找不到接下去該說些什麼的我，只能默然不語。

心情變得很鬱悶的我，再次躺回草皮上。

「我……」

我則決定仿效和臣，平凡地稱他一聲狐狩田學長。

「之前跟日奈一起『輪值』的時候有去過……那個地方發生過什麼事嗎？」

「是因爲大約自十年前開始，在那邊出沒的野狗數量有所增加，才導致學生們怕得不敢輕易接近。」

「睽違十二年……已不在人世……？」

我不由自主地猛然起身。

這還真是個令人不禁感到傻眼的平凡理由。

「在我的記憶當中，確實是戲劇部的成員沒錯，而且還是個三年級的女學生。」

和臣完全無視這三個令人討厭的選項，面帶笑容結束掉這次的介紹。

狐狩田學長再次搬出日奈的名字……你就這麼想要撼動我的決心是不是？

——真是夠了，我怎麼突然感到自己很無地自容啊！

我則再次壓抑住顯而易見的情緒波動，逕自栘開視線。

「你這句話好像是講真的，讓人感覺很可怕耶。」

狐狩田轉動身子，重新以笑容面對我。

可是我也是在仔細思考過後，才作出這樣的決定啊。

兩人同時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我的喉頭髮出咕嚕聲響，並壓低聲音詢問眼前這名男子。

……你們嘛幫幫忙，我已經提出守護者職務的辭呈啦，目前正在等待頂頭上司們作出最後決定。

內心覺得很不舒服而準備動身離開現場的我，卻被和臣這句話給留了下來。

——還真虧你能這麼大言不慚……直到昨天爲止，你明明啥都沒做不是嗎？

彷彿聯想遊戲一樣，昨晚呈現於戲劇部辦公室的慘狀頓時浮現在我腦海當中。女學生那張有如紙片一般蒼白的面孔——當我拼命將那幅光景驅離之後，另一道記憶隨即湧上心海。

「那個幽靈——她確實說過『睽違十二年』這句話嗎？」

我不禁從旁插嘴發問，學長這次並末再開我玩笑，而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名臉色蒼白得有點不正常的美少年隨即『嘻』地笑了一聲。

「嗯……雖然從很久以前開始，那附近就是不準學生接近的地帶——」

「你壓根兒用不着怕我，我只不過是活得比你們久一點罷了。你是狼、我是狐狸，咱們就跟親戚沒啥兩樣，你說是不是呢？」

要是再那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迫變身，我將無法對我自己的行爲負起全責。

換句話說，這分明就是衝着我來的挖苦，對不對？衝着我這個主動放棄重要職務，丟下他那可愛小妹孤軍奮戰的傢伙……

「因爲他是我可愛日奈小妹的守護者啊。」

「舊校舍那股非比尋常的詭異氣息，似乎又變得更加濃烈了呢。」

這跟那個幽靈口中所說的話，有着相當奇妙的吻合。

那麼……她所執着的是十二年前那名失蹤的女學生呢，抑或者是……

「看來不管如何，我們都有走一趟舊校舍的必要。」

和臣輕輕拍了拍手。

「那麼，我們就約晚上十點在學校大門口集合吧！」

「嗯，就這麼說定了……勇太，你可別遲到喔！」

「如果遲到的話，就要接受懲罰遊戲喔！」

「……咦？爲什麼變成我一定要去了啊？」

「你說這是什麼傻話啊？在校園當中，一年級的小學弟正是位於階級制度的最底層啊，被年長的學長們一時興起拖着到處跑而感到苦悶，便是你們的存在意義。這是衆人皆知的常識，不是嗎？」

「我祖父曾留下遺言說『千萬不要成爲一名受到無聊常識所困，而浪費自己生命的男人』，所以請恕我對兩位的好意心領了。」

「你應該要乖乖聽從學長及老學長的話纔對喔。」

「你們這種舊時代的想法只會惹人嫌棄喔。」

「所有學長都具有強迫學弟接受不合理要求的權利，你懂是不懂？」

和臣居然面帶爽朗笑容，大刺刺地拋出這句過分至極的臺詞。

「此外，日奈她正爲了完成自己的『職務』而拼命努力，你就呆呆地躲在這裏鑽牛角尖，這樣真的好嗎？」

「……總而言之，請恕我無法隨行。」

「我好歹也具備着與日奈相當的力量，我勸你還是不要反抗比較好喔。」

「哼，你打算靠諏訪部的『力量』逼我就範不成？」

聽見我作出反抗意味濃厚的回答，和臣的笑容競變得更爲燦爛。

「我並不喜歡太過暴力的手法，也很討厭見血。」

野狗們發瘋似的一邊狂吠，一邊不斷縱身衝撞這扇被我關上的大門。

就在我放聲大喊的同時，野狗們也一起向我們發動襲擊。

「哦……經你這麼一說，似乎也沒錯呢。」

我確實在我老爸的指導之下，學會了一整套的護身技法。

「……他確實有點提不起勁呢，看來非得設法讓他能夠更懂得在日常生活當中，找到屬於他自己的小小幸福不可啊……」

「等等，這樣破壞力似乎稍嫌小了一點？那讓你變成只能喫沾了蜂蜜的納豆這類體質，以及除了貓耳女僕裝與學校泳裝之外，什麼衣服都穿不得的體質等暗示好了……你覺得這樣如何啊，狐狩田？」

「這傢伙……最要緊的地方居然一點成長都沒有……」

在兩位學長離開之後，我盤坐在草皮上思考。

「……看樣子，咱們似乎很不受歡迎呢。」

只不過……

「我就好心一點，只把你變成從明天開始，講話非得以『～汪』作結尾不可的體質好了。」

因爲被捲入她的暴衝之中，而導致我蒙受困擾所苦，這一點也跟六年前一模一樣。

「……是。」

我一邊緊跟在和臣的後面，一邊抬頭仰望位於櫻花林蔭大道另一側的舊校舍。

我聽見走在前面的和臣脫口而出的這句輕聲咕噥。

而且……憑和臣的能力，肯定能夠讓我乖乖臣服在他腳下……

我還來不及感到毛骨悚然，另一隻狗隨即露出尖牙，縱身朝我飛撲而來。

你又幹嘛認同他這番說明啊？

「……」

和臣面帶笑容轉頭望着我，雖然他的語氣夾帶幾分玩笑意味，然而眼神卻透露出再認真不過的神態。

我一邊測量雙方距離，一邊緩緩走近舊校舍。

和臣隔着肩膀，轉頭對我報以微笑。

我感受到殺氣，急忙轉動身子。

「那個……咱們快點前進好不好？照這情況看來，這扇門大概也支撐不了太久喔。」

我瞥了兩位完全感受不到緊張氣氛的年長者一眼，邁步越過了櫻花林蔭大道的分界。同時，飄浮於周遭的空氣也產生了劇烈變化。

我一邊感覺背部不停冒出冷汗，一邊輕聲嘀咕起來。

和臣露出樂天的笑容，轉頭環視了周遭一圈。

「啊哈哈，狐狩田你還真是狠啊……不過這提案很有趣，我決定採用了。」

——從原本彷佛自死寂深淵傳出的混濁氣味，轉變成一股直衝腦門的刺鼻臭味。

「……勇太實在太過缺乏年輕人應有的霸氣了，你說是不是呢，和臣？」

「——快點衝進校舍裏！」

再這樣下去，我就非得捲入這起事件不可……在最糟糕的狀況下，我也只好認命一點了。

——對了，先前學長曾經提過，大概從十年前開始，野狗就變得愈來愈多了……

這傢伙毫無自覺，不曉得自己是個只會魯莽行事的暴衝型人物。一旦放手不管，她就會一直朝着無路可退的危險境界直衝而去。

——這根本就是一羣瘋狗！

「那就先解散，晚上十點再見。」

「——早知道我就帶支金屬球棒來了……」

雖然牆壁是木頭所造，不過像這樣一頭撞上去，照理說絕不可能毫髮無傷纔對。

「……我說狐狩田，你是不是做過什麼足以讓那羣流浪狗懷恨在心的舉動？」

***

七、六、五——當距離只剩下三公尺之際，野狗們突然停下原本持續發出的低沉吼聲。

這個人真的會做……當他決定之後，必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日奈這傢伙獨自展開行動一事，還是令我掛懷。

兩人一同離開了中庭。

「啥？」

——而且搞不好是從它們集結於此的十年前開始，就持續受到邪氣感染……

「咱們都特地跑這一趟了，要是啥事都沒發生，豈不是太過無聊了嗎？」

而且更糟糕的是她非得撞上什麼東西、喫了什麼虧之後，才懂得停下腳步。

晚上十點，鐘聲響遏整棟無人的校舍。

「你願意……跟我們來吧？」

這股佔據了舊校舍的『靈氣』源頭，肯定就在這條通路的最底端。

在確認過和臣及狐狩田學長均已安全進入校舍之後，我馬上動手關上大門。

但我腦中這天真的想法，卻在轉瞬間煙消霧散。

我從這羣野狗身上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邪氣，這羣野狗八成也是因爲受到『思念』的影響，而陷入了狂暴化的狀態。

然而黑狗卻完全沒有喪失戰意的樣子。

我嫌一一出言吐槽太過麻煩，只好設法催促學長們快點朝走廊底端前進。

彷彿之前潛伏於建築物裏面的東西，在這兩天之間不斷膨脹，而且因內部壓力再也承受不住，而一舉往校舍外面擴散開來一樣。

和臣及狐狩田學長也跟着我一起走。

這棟老舊的木造建築物，感覺上完全不像是兩天前夜晚曾經到訪過的同一個地方。如今整棟建築物中，已充斥着一股先前未曾聞到的異樣氣味。

「你也願意跟我們一起來吧？」

「小弟心領了。」

「啊，對了，那名被幽靈附身的三年級女學生已經恢復意識了喔。」

不過此話一說出口，聽起來卻反而成了一句遠超乎我想像的蠢話。

因爲現身的野狗並不止一隻……只見多達十隻左右的大型犬，帶着受憎惡所污染的血紅雙眼，一隻接一隻地從黑暗當中現出身影。

一道……兩道——充滿敵意的多數氣息，逐漸從周遭的黑暗之中逼近我們。

距離升降口還有八公尺遠。

「不過其實只要習慣之後，鬼哭神嚎及七葷八素等成語倒也是滿有趣的說——你要不要試試看啊？」

我脫口說出浮上心海的想法。

我相當驚訝地抬起頭來。

「……如果少了職務在身，或許我就能更坦率地出手幫助她呢……」

「……學長，請問你爲什麼這麼高興啊？」

「……」

不過要我空手對付這羣精神完全失常的野狗大軍，對我而言實在是喫虧了點。

拜託一下，你說誰是狗啊？

我用力吸了口氣，抬頭仰望着天空，併發出一聲代替嘆息的輕聲咕噥。

——咚！咚！

它『咔鏘咔鏘』地咬響口中利牙，並不停掙扎擺動身子，試圖將陷入牆壁當中的頭部抽出來。

「請兩位不要說那種擺明講給我聽的悄悄話好不好？」

伴隨一股夾雜濃密邪氣的野獸氣味，以及低沉吼聲而緩緩現身的生物，乃是體長將近兩公尺左右的大型犬。從脖子上並未戴着項圈這一點看來，八成是一隻野狗吧。

「沒禮貌。我可是個十足的愛犬人士耶，光看我這樣的疼愛勇太，就可算是最佳證據了吧？」

直到六年前，沒有在她喫到苦頭嚎啕大哭之前先阻止她這等事，向來都是我的責任。而不管哪一次，總是既麻煩又難搞的累煞我也。

這傢伙……該不會也是在這附近徘徊的其中一隻野狗吧？

「……雖然她失去了自己被附身這幾天的記憶，不過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醫生也說她脖子上的傷痕，只要假以時日便可完全消失。」

離去之際，和臣彷彿突然想起似的補上一句話：

我以毫釐之差閃過這一咬，拔腿快速衝進校舍。

學校脫離人類的掌控，陷入魔鬼支配的時候也已然到訪。

只見黑狗露出一口尖牙掠過我的左肩，一頭撞上舊校舍的牆壁。

和臣俯視着頹然屈服於威脅之下的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我的背上頓時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敗北感。

——拜託，究竟是什麼樣的無間地獄，才能讓人習慣鬼哭神嚎這種要命的狀態啊？你到底打算推薦我什麼東西啊你！

「哦哦，這真是太驚人了，我們已經踏入靈氣，不對……應該說是妖氣的領域當中羅。」

「我最推薦三者混合模式說。」

我受夠了這種因爲變身後無法好好控制自己，而導致犧牲者出現的狀況。這種事情絕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於是我們開始朝着校舍裏面移動。

「但我個人倒是比較喜歡平安無事或是毫無異狀這類的成語。」

這是一羣嘴角不斷滴下帶沫唾液，徹底展現出強烈敵意的野狗大軍。

面露嚴肅神情陷入思考的和臣，此時終於開口：

在漆黑夜色包圍之下的走廊，幾乎無法看見前方狀況，然而我的鼻子卻嗅到自舊校舍裏面所飄散出來的那股熟悉氣味。

「……那個……」

在舊校舍映入眼簾的同時，我身旁隨即傳出一陣歡呼聲。

少掉一樁擔心的事情，似乎使我恢復到得以較爲冷靜地思考事情的狀態。

狐狩田學長聽見我的回答後，便相當遺憾地咋了一下舌頭。

我馬上開口回答。

——這真是太好了，真的……

「——時間到了。」

我們每踩一步，年久失修的地板便會發出軋吱聲響。光源則只有從窗戶外面射入的月光，以及手電筒的燈光。

一手拿着手電筒走在最前面的和臣突然停下腳步。

只見老舊的課桌椅雜亂無章地堆放在走廊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道堵住通路的柵欄。即便想要透過空隙觀看另一邊的模樣，但手電筒的光芒卻無法透射至走廊深處。

「……看來此路不通羅。」

「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鑽過去呢……」

當我向和臣借用手電筒，屈身蹲在課桌椅堆前面查探的瞬間，在我們附近突然湧現出一股殺氣。

只見一道黑影伴隨着驚人吼叫聲，飛身撞破窗戶、跳入我們所在的走廊上。

碎裂的玻璃及窗框木片飛灑而下，我反射性地舉起手臂保護自己的眼睛。

但當我舉手護眼之時，卻看見野狗的巨軀已縱身撲向狐狩田學長。

「學……！」

在我準備出手迎擊之前，學長競朝着飛撲而來的野狗伸出手臂。

他用手掌輕輕地拍了猛犬的鼻頭一下。

瞬間，野狗彷佛突然在空中轉變襲擊目標一樣，往右轉了個大彎。

只見它用力撞上了緊隨自己躍過窗戶的同伴，因而發出悲鳴聲，頹然摔落在地板上。

學長則是動作十分優雅地撥掉沾在制服上面的玻璃碎片。

「勇太，你沒受傷吧？」

「……呃，嗯，我沒什麼大礙……」

「是嗎，那就好。既然有我跟在身旁，又豈能讓日奈的愛犬受傷——」

我還來不及吐槽，另一隻剛出現的猛犬又從側面撲向學長。

學長用看起來就跟輕輕揮手沒什麼兩樣的動作，輕易化解了野狗的攻擊。

「嗯，像這種東西嘛……」

探頭觀看坑洞的和臣輕聲說出這幾個字，臉上則露出了勇太首次瞥見的悲憫神情。

——這是何時所埋的屍體呢？

——不擇手段排除所有入侵者。

散落於血海當中的小道具殘骸、倒臥其中生命垂危的女學生——以及日奈的悲鳴。

學長讓翻白眼的黑狗呈現出仰躺姿勢，並開始撫摸黑狗的肚皮。

狐狩田學長手臂一揮，堵住走廊的課桌椅柵欄隨即應聲崩塌。

「嗯？你是指這小子嗎？」

學長一臉愕然地看着我。

我則不禁瞪大雙眼，因爲我察覺到那竟是剛剛有如發瘋似的猛撞舊校舍大門的其中一隻野狗。

對於我不禁脫口而出的這個問題，和臣隨即轉過身來。

「——你該不會殺死它了吧？」

另有一隻外表有點髒的灰色大型犬，彷彿隨從一般跟在他腳邊。

「相信用不着我刻意說明，你應該也能理解纔對吧？」

「野狗們大概是爲了趕走企圖踏進舊校舍的人物，才展開了襲擊行動吧。」

「八成錯不了，我猜可能有人許下願望，不希望其他人輕易靠近這棟舊校舍。」

我的腦海之中，再次浮現出發生於戲劇部的慘烈光景。

最後，我們終於抵達了走廊底端。有一扇門出現在通路盡頭處，門扉上面釘滿了木板。

學長肯定是那種過於固執，而招致動物討厭的人種。

——不希望任何人接近舊校舍。

「好啦……應該全部都搞定了吧？」

「給人一種根本就是把所有東西都往這裏面塞的感覺呢。」

「不能打開的門終於出現了嗎？」

「……咦？」

——結果也誤傷了一名無辜的女學生。

光芒映照出一件腐朽破爛的水手服，以及一具白骨。

那股圍繞舊校舍的氣息，在這個房間最爲濃密。

我們其實早就可以從另一個不同方向逼近事件核心。

躺在坑洞內部的物體，竟是一具身穿舊校服、半身被埋於泥土當中的白骨屍體。

「……下一次，我絕不會再失敗。」

如果換做一般學生，在看到將近十隻野狗展現敵意，併發出威嚇的低沉吼聲，肯定會馬上轉身逃離現場。

最後一塊木板發出霹哩霹哩的聲音裂成兩半，門扉隨即『嘰……』地由內側自動開啓。

「——你們真有必要刻意找我一起來嗎？」

今天也是一樣，在我們跨越櫻花林蔭大道這條界線之前，它們亦未做出任何反應

啪滋！我的指尖頓時感受到一陣宛如靜電的痛楚。

「一般人就算再怎麼鍛練，也無法成爲無視物理法則的超人吧。」

「沒禮貌，我這哪是妖術？這可是我每天鍛練所得的成果耶。」

這股類似乾燥沙土的氣味——是死亡的味道。

裏面有大概是在以前上課時所使用過，還留有『蘇聯』這個名詞的世界地圖，巨大算盤、三角尺與圓規。

「什麼！最近的年輕人居然連明日走瞧君都沒聽過？」

——當初真應該隨身帶支金屬球棒來纔對……

和臣一邊環視着周遭狀況，一邊走近我們。

既然擁有如此驚人的力量，只要他們兩位自行前來……不對，只要他們其中一人出馬，應該就能輕鬆解決這起事件了吧？

「與其說是倉庫，倒不如說是個垃圾場還比較恰當一點吧？」

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野狗便一股腦兒地撞上了牆壁。

我用力拆掉木板，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看起來釘得相當結實的木板，竟輕易地被我拆下，木板下面出現了一個空洞。

以及已經模糊到完全看不出內容物爲何的神祕福馬林標本罐，還有人體模型。

「……我們確實擁有某種程度的力量，當然你也一樣。然而，這世上也有隻靠力量無法順利解決的事態，沒錯吧？」

我並未回應頗感傻眼地發表着感想的兩名學長，而是專心追查氣息的來源。

這隻大型犬一被和臣伸手輕撫頭部，立即興奮地卯起來搖動尾巴。

——無論如何，就是不想讓人看見這下面的東西是吧……

那股『氣味』……便是由此處傳出。

有些相當害怕地躲在走廊一角，全身顫抖不已。

每當我們一步又一步地往深處推進，這股原本微弱不堪的氣息也隨着逐漸變濃。

有些則是一邊汪汪叫，一邊在同一個地方不停打轉。

「那羣野狗的轉變，果然也是受到這股『氣息』的影響所致嗎？」

「……真是可憐啊……」

「這扇門的後面是地下倉庫，以前是用來擺放資料及教材的地方……」

我用力握緊雙拳，筆直回看着和臣的雙眼，開口作出回應。

「那隻狗是……」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

那是一股縱然遭到壓倒性的邪氣吞沒，亦不足爲奇的微弱清幽『氣味』。

或許就可以側耳傾聽，得知那個『幽靈』的執念究竟來自何方。

——我的鼻子告訴我，這股清幽之氣肯定是自走廊深處飄出。

光輪照亮了通往地下倉庫的木製樓梯。

氣息自門的另一端傳出，我用力拆下釘在門扉上面的木板。

「……等等，這種感覺跟『請再加把勁獎』沒啥兩樣的稱號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我們好好進行所謂的事前調查，或許早已打聽到關於十二年前那起失蹤案件的情報。

有些野狗更彷彿等待暴風雨退去一般，捲起尾巴縮成一團。

在擺滿福馬林標本罐的鋼製置物架底下——地板上留有釘過木板的痕跡。

「……那是什麼東西啊？」

「你說這什麼傻話？我不是說過，我是個十足的愛犬人士嗎？」

就在我難以接受地嘆了口氣，並將視線自坑洞底部收回之際，我突然發現……

我使出渾身解數，伸手準備拆掉堵住地板上這個大洞的木板。

和臣面帶笑容凝視着我，他露出一道彷彿看透我內心想法的眼神。

「……就是這裏。」

——不知不覺當中，野狗們全都失去了戰意。

剛剛那羣野狗，在兩天前並未現身。八成是因爲它們知道日奈及檸檬不會踏進舊校舍。

這樣的『思念』依附在那羣野狗身上，並操縱它們守護這棟舊校舍。

我用手電筒照向空洞內部。

如今我終於知道……

在柵欄崩塌的瞬間，突然強化數倍的漆黑氣息，其中竟夾雜着一股非常微弱的異質『氣味』。

如此說來，就代表這名女孩被埋於此地，至少已超過十年以上的時光。

和臣邊笑邊輕拍隨侍在側的這隻大型犬。

我們依賴手電筒的光芒，沿着樓梯走進地下室。

或許便可以察覺到與舊校舍有所牽連的相關事態動向。

地下室呈現出一片毫無秩序可言的棄置狀態。

「和臣的洗腦術威力還是一樣強大呢，簡直就是人獸通喫嘛。」

「說什麼洗腦，未免也太難聽了吧。就我看來，你的妖術纔是跟犯規沒啥兩樣啊。感覺又很詭異……」

「很抱歉，請恕我拒絕收下這個由七成『喪家之犬』及三成『倒楣大王』所組成的詭異稱號。」

「很好很好，這樣才稱得上是山神一族的明日走瞧君。」

撫摸着黑狗肚皮的學長，臉上露出一副看起來既天真又高興的表情。對於昏死的黑狗吐出長長舌頭這一點，他似乎一點兒都不以爲意。

「……好啦，看樣子似乎有人不希望我們繼續往前推進呢？」

我因爲在面對任何事態之際，都把日奈的安全擺在最優先順位，並過度重視阻止妖怪的行動，所以造成了自己的失敗。

「所謂的明日走瞧君，乃是隻頒發給『每天固定扯開嗓門大喊：明天我一定會變得更幸福，去你的給我走着瞧！這句話的人』的光榮稱號喔！」

我跨越崩塌的課桌椅堆，繼續往走廊深處邁進。

一股壓過溼土氣味的物理性刺鼻異臭，頓時迎面而來。

高中部女學生的制服，是在十年前才由水手服換成西裝外套。

相信除了昏倒的野狗之外，其他動物必定也會因爲討厭他的固執，而打死不肯給他摸。

和臣面帶笑容，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部。而不知不覺跑到我身旁的狐狩田學長，則是感慨萬千地點着頭說：

我呆呆地凝視着抱持一馬當先心態，縱身飛過課桌椅堆的學長，以及面露苦笑隨後追趕而上的和臣。

我斬釘截鐵地回絕之後，隨即環視了周遭一圈，我感受到那股氣息變得愈來愈濃密。

「認真的男人最帥氣啊。」

還有些則是一溜煙地拔腿衝出舊校舍。

一切都是因爲我太過焦急。

——氣息正在逐漸變強。

在這之前，遭到包圍整棟舊校舍的邪氣所覆蓋住的這股莫名氣息……

突然間，我才察覺到坑洞底部充滿着一股奇特氣息，屍骸隨即發出藍色光芒。

只見身穿水手服的『幽靈』，在藍色磷光之中現出身影。

這是因爲屍骸近在咫尺呢？還是因爲我已捨棄掉原先對她所抱持的成見？

總覺得跟先前出現在社團辦公室的『幽靈』比起來，現在她的身影看起來明顯清晰許多。

她有着一張以『美女』稱之亦不爲過的臉蛋，一雙細長的美麗雙眼則筆直凝視着我。

『幽靈』向我伸出手臂。

同一時間，整間地下室充滿了『幽靈』的感情。

（——求求你們，救救野川同學。）

（——不要讓她站上舞臺。）

（——危險。）

（——公演——很危險——）

戲劇部果然是問題的徵結所在嗎！我爲了詢問更詳細的情報，而將意識集中在『幽靈』身上。

然而，充滿整棟校舍的邪氣彷彿企圖妨礙我一般，突然變得極爲強大。『幽靈』的氣息如同遭到邪氣壓垮似的逐漸弱化，夾帶藍色磷光的手臂也漸漸離我遠去。

就在聽見少女發出微弱悲鳴的瞬間，我突然體會到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

只是我還來不及查明不協調感的真相爲何，『幽靈』的身影已如同方纔現身之時一樣，倏然自我們眼前消失。

附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只剩下橫躺在坑洞底部的屍骸，露出一雙空洞飄渺的眼窩對着我們……

「她剛剛——是不是說出了『野川』這個姓氏？」

因爲學長這番話當中，沒有任何一絲欺騙的氣味。

『歷時十二年之久』

黑夜過去，到了上演前一天的下午。

就如同相當滿意學生回答的老師一樣。

我對曾經有那麼短暫的瞬間，差點對和臣刮目相看的自己感到極端丟臉。

「野川美悠——不但是宵森學園的畢業生，同時也是在舞臺演出方面小有名氣的女演員。」

——這傢伙，果然只是打蛇隨棍上而已嗎……

「……」

看到這張笑容，我由衷地戚覺自己果然很討厭這樣的非人存在。

學長這番論調當中，飄散出一股近似於神棍說教的濃烈詭異氣氛。或者該說是用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說辭，有着企圖誆騙他人的氣味。

看來狐狩田學長及和臣似乎也都聽見了『幽靈』的聲音。

我與狐狩田學長就這麼默默無言地彼此對視。

「這名女學生的強烈心願，使她在死後仍然能夠以『幽靈』的型態持續存在於此。」

再說難聽一點，我們要求警方保護野川美悠的理由爲何呢？

或是引發騷靈現象，將對手關在密室當中，再將其剁成碎片？

「不不，你先等一下。」

或許他連殺害那名女學生兇手的真面目，都早已瞭若指掌。而且可能是早在事件發生的十二年前就已經知道了……

我正在明天即將成爲公演場地的大會堂裏面。

「勇太啊……你當真認爲報警是最佳的處理方法嗎？」

我好不容易纔從坑洞邊緣抬起頭來。

「這可是一部歷時十二年之久的愛恨物語喔？」

然而我卻感到難以釋懷。而對於我臉上這張看起來似乎不太能夠認同的表情，學長則不予理會，並繼續開口說明：

『愛恨物語』

該說是理所當然呢，還是頗感遺憾呢……我並非獨自一人，我還是一樣跟着日奈到處跑。

「這件事情告訴我們：正義的英雄絕不可依賴國家公權力。」

學長笑了出來。

就結果而言，我接受了學長們的意見，放棄報警處理此事的念頭。

「……這表示公演之時，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那是一張感覺上真的非常非常樂在其中的笑容。

虧你前面掰了一大堆聽起來義正嚴詞的言論，最後竟然拿這個理由作結尾？

我正打算開口責備他一番之時，突然察覺到一股不協調感。

——感覺上實在有點詭異。

可是找警察前來處理，真有辦法使戲劇部正式取消本次公演嗎？好一點的結果，頂多也只是讓公演日期往後順延，卻完全無法保證事件能在野川美悠遭受危害之前獲得解決。

但這也不是一件會在通知警察之後，便再也無法着手進行的事情啊。

『幽靈』如此執着於這次公演的理由。

狐狩田學長突然閉口不語。

「——說得也是，相信她也有權利得到這種程度的善意對待纔是。」

我悄悄瞄了走在自己身旁的學長側臉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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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唱戲的語氣，學長擺明就是覺得這起事件很有趣嘛。

「就說舊校舍的地下埋有一具女學生的屍骸。如此一來，警方自會接手處理……」

的確，不設法解放這個『幽靈』，或許就無法真正解決這起事件。

他彷彿尋求答案一般，側頭近距離窺視着我的臉。

狐狩田學長邊按着太陽穴邊輕聲嘀咕起來。

「想什麼？」

「……簡而言之，這表示若不治本，說不定又將引發其他的騷動。」

「可是隻要向警察報案，不就也可以順便請警方保護遭到狙擊的野川學姐嗎？」

「發生在這間學園的事件當中，有許多都是警方無能爲力的案件。」

「什麼最佳不最佳？這可是殺人事……」

我對於因此感到安心的自己，覺得相當丟臉。

狐狩田學長的表情由於沒入陰影當中，而無法清楚看見。

「……等這起事件解決之後，我們一定會帶你回家。」

「——勇太啊，你仔細想想！」

——這人該不會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這起事件的存在了吧？

昨天從舊校舍回到學生宿舍之後，本家所派出的使者前來拜訪我。並告知我現任當主打回了我所提出的解除職務要求。

「——肯定會被一腳踢出警察局吧？」

「呃……」

『在地下室遇見的幽靈，拜託我們保護野川美悠。』

狐狩田學長拉住了正準備上樓的我。

「——要是因爲報警處理，而導致後天公演被迫中止的話，日奈一定會感到很傷心。」

「一點都沒錯！」

「果然還是得報警……」

和臣語氣溫柔地對屍骸說道，我則默默地合掌祈禱。

的確，我也不認爲警察會知道應對妖怪的方式。

「難道你不覺得要是將這件事交在公事公辦不解風情的警察手中，最後只淪爲一則枯燥乏味的官方報告，豈不是太過……太過可惜了嗎？」

和臣略帶憂愁地垂下雙眼，簡短咕噥了一句話。

「假設這名操縱野狗的人物，用意是爲了不讓我們發現這具屍骸的話，那我認爲此人很有可能便是殺害這名女學生的真兇。」

學長露出滿意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壓根兒不屑回應我們的針鋒相對，逕自窺視着坑洞的和臣，突然小聲拋出這句話。

狐狩田學長則是露出『你真是深得我心』的表情，對我投以微笑。

「戲劇部爲了這次公演，而特地從外部邀請前來的女演員，是不是就姓野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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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狩田學長微微抬起眉頭，頓時陷入沉默。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學長，隨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包括這具被埋在地下室的女學生屍骸。

而面對大受打擊的我，狐狩田學長則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部。

雖然警察一來，舊校舍必將成爲無人可任意進出的封鎖區域，遺體或許也能被警方回收，進一步查出真實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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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比較在意操縱這羣野狗的幕後黑手呢。」

因此我們決定暫時先將這名女學生的屍骸置於原地。和臣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這具橫躺於坑洞底部的屍骸。

「否則她將一直被囚禁於此，既無法獲得淨化、亦無法得到滿足，必須承受死亡的痛苦及悔恨之折磨，並永永遠遠佇留於這個地方……這樣真的可以嗎？」

「……就必須排除掉有可能企圖加害野川這號人物的幕後黑手……？」

「……此外，那名女孩已在陰暗地底等待了十年以上的光陰。難道你不希望親手解放她，讓她能夠毫無遺憾地離開宵見裏這塊土地嗎？」

和臣這句話使我頓時驚覺。

——我們幾時提起過這兩句話啊？

學長豎起手指，指向橫躺於坑洞底部的屍骸。

「就真正的意義而言，若想助她實現心願，救她脫離此地的束縛——」

我不得不開口狠狠吐槽他一番。

和臣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和臣以手抵着下巴。

「我是在問……守護學園夜晚時分的山神一族，當真可以允許這麼過分的事情嗎？」

而對於我昨天一整天並末陪在她身旁一事，日奈也並末表達任何意見。

「我認爲警方八成無法好好保護野川小姐周全，此外——」

在轉身離開地下室之時，狐狩田學長以十分熱心的語調找我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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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迴歸原點。』

***

「咱們快點報警吧！」

「警察大概不會相信我們的說詞吧。」

我一邊傾聽學長這番以唱戲般語調高聲朗誦的言論，一邊心想……

這個死戀妹狂學生會長……！

「結果還不是隻爲了這個原因！」

「這…：你問我可不可以，我也不知……」

若是犯人像今天一樣，驅使神智瘋狂的野狗大軍襲擊野川美悠的話？

搞不好她內心只浮現了『昨天沒有受到勇太的糾纏，真是太幸運了』這樣的念頭而已，也說不定……等等，我幹嘛因自己的胡思亂想而大受打擊啊？

我重新提振精神，再次確認目前狀況。

日奈待在爲了彩排而由外界前來學園造訪的女演員身旁。

野川美悠——正是那個『幽靈』希望我們能夠幫忙的對象。

當然，檸檬也隨侍在側。

我一邊觀察積極找野川對談的日奈，一邊回想起今天早上的對話。

「——我覺得女演員·野川美悠可能會有危險。」

今天早上，在教室前面等我的日奈，連什麼說明都沒有，就直接丟出這句話。

害我瞬間以爲和臣已將舊校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都說給日奈聽了。

因爲只有面對日奈的時候，和臣纔會展現出魂不守舍的溺愛態度。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我啊，昨天跟檸檬一起到處尋找相關線索喔。」

日奈面露認真神情，將從草野口中所問到的話，以及在圖書館調查資料所得知的訊息全部向我說明了一遍。看來日奈獨自進行調查的這個說法，確實一點都不假。

在十二年前行蹤不明的竹內響子，與野川美悠好像是感情很要好的朋友。兩人同爲戲劇部成員，也均與十二年前的公演有所關連。

而目前身爲戲劇部顧問的草野，在十二年前則是擔任兩人的班導師一職。

野川這位着名的實力派女演員，之所以願意接受客座演出的邀請，據說乃是拜草野居中牽線所賜。

日奈拿給我看的照片上面所拍人物，乃是十二年前的女主角·竹內響子。

錯不了，竹內與我在地下室所遇見的『幽靈』長得一模一樣。

「我認爲野川學姐就是那個『幽靈』所找尋的人物。」

所以日奈宣稱要在公演期間，擔任野川的貼身保鏢。

即便是對戲劇及演戲毫無興趣的我，也能看出野川確實是個很棒的女演員。

日奈很乾脆地與野川並肩而行，我則隔着一段距離，緊跟在兩人身後。

「對了，聽說野川學姐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對不對？」

對野川而言，草野既是她高中時代的班導師，同時也是邀請她以本次公演的女主角身分，重新回到宵森學園的主要人物。

野川相當懷念地環視着周遭，並漫步於校舍當中。

「沒關係，反正我會跟檸檬一起行動……」

一舉一動均不拖泥帶水，並深知無需動用誇張肢體語言，便可吸引衆人目光的訣竅。

我抱着有點鬆了口氣的心情，將視線栘轉至開始進行排演的野川身上。

感覺上，她的側臉並不像是在看着野川，而是望向了更爲遠方的景色。

就往好一點的方面去想吧。

我聽見野川正在與戲劇部部長進行交談。

我的立即回答，讓日奈擺出側頭的姿勢。

搞不好日奈並未獲得告知，不曉得我曾經提出瞭解除守護者職務的要求也說不定。

野川致謝之後，隨即離開了大會堂。

日奈突然閉口不語。

「廢話少說，專心監視……」

我與日奈互相使了個眼色後，悄悄跟在野川后面。

最後，依然是由草野先向她開口：

「而且，如果我真的遭遇什麼危險，只要你肯保護我，那不就沒事了嗎？」

聽見有人叫出自己名字的野川抬起頭來，只見戲劇部的顧問·草野老師就站在她的視線前方。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守護諏訪部公主的安全，本來就是我的任務。

只見她彷彿爲了結束這次對話而起身，並伸手輕輕拍掉沾在衣服上的雜草。

「——野川同學，非常感謝你這次能接受我的邀請而前來。我原本還很擔心你是否會因爲這部劇本的關係，而拒絕受邀前來呢。」

「草野老師……好久不見。」

野川抱着膝蓋坐在草皮上，並向自己身旁的空間伸出手臂。她彷彿想抓住目不能視的某種東西一般握起手掌，又馬上鬆開手掌。

「我正要去買果汁請大家喝。」

「假設在竹內學姐消失之前，野川學姐就一直無法勝過她的話……」

「……她看起來似乎真的只是很懷念學校而已呢。」

「辛苦你羅，我也幫忙提一些回去好了。」

最後，野川嘆了口氣，收回原本伸出去的手，再次抱住自己的膝蓋。仰望天空的野川臉上，有着一抹濃厚的疲憊陰影，不過那絕非只是因排演而造成的疲勞……

「……野川同學，好久不見了。」

草野好像並未察覺到野川內心的動搖，只是眯着雙眼，開始懷念起遙遠的往事。

「……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是否方便提出？」

曾幾何時，中庭競出現了另一條新的人影。

「爲什麼？」

然而，在她與身爲守護對象的野川一同行動的這段期問，相信她多少也會收斂自己的魯莽行徑纔對。

正如眼前所見，日奈的個性就是這樣，一旦做出什麼決定，就會不顧一切地設法完成。

「咦？野川學姐，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草野這句話，使野川整個人的身子頓時爲之一震。野川緊緊抱住自己的雙臂，低頭默然不語，雙肩也持續顫抖不止。

日奈彷佛回想起什麼事一樣，一句又一句地輕聲咕噥起來。

抓住草皮的野川指尖顯得很蒼白，看在我的眼中，她的手指甚至還微微顫抖不已。

——我一邊保持一定距離，觀望着在野川身旁忙進忙出的日奈，一邊心想……

「這是我睽違十二年重新回到這間學校……我能否去校舍裏面逛逛呢？」

此時，野川突然拾起頭來，在這張好不容易纔對草野展露的微笑表情當中，已完全感受不到一絲陰霾。

「太危險了。」

「……我有時也會相當羨慕那些擁有自己所缺乏之事物的人啊。」

草野則露出有點陰暗的視線，全神注視着野川的側臉……由現場所散發出來的極端詭異氣氛，實在很難說這是一段睽違十二年的師生溫馨對話。

「請便請便，反正我們接下來還得花點時間調整大道具的位置。」

「……謝謝你，草野老師，我會盡全力演好這個角色……」

一旦獨自一人悶悶不樂地思考，事態似乎就很容易持續往不妙的方向發展。

「日奈會因爲這種事而嫉妒他人嗎？」

這對分隔十二年時光又再度相遇的師生，在彼此行禮之後，便分向左右兩側離開了現場。

「您辛苦了！」

至於野川，則是如同無法承受草野這道強烈的視線一般，維持着低頭的姿勢。她凝視着自己的腳尖，彷彿想要說些什麼似的張開嘴巴，旋即又猶豫不決地閉口不語。

日奈遞出一條毛巾給野川。

「我又做了什麼？」

「這……這怎麼好意思……」

「不，我一直很期待能有機會……飾演這個角色。而且是打從十二年前開始就一直期待了……」

——她就只是一直重覆着同樣的動作。

也正因爲如此，她才能那麼不加思索地說出「由你保護我」這句話吧。

「我聽說過關於你的活躍羅，你已變成一位相當優秀的女演員了呢。」

「我啊，正如你所見，我依然只是個窮教師罷了。」

「讀書……是跟戲劇有關的課程嗎？」

在母校與懷念之人重逢——不過我卻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不太對勁。

「——當天，竹內同學的演技真是精彩絕倫——在之後的這十二年當中，我雖也看過了許許多多的舞臺演出，但不論是職業也好、業餘也罷，我終究未能發現足以超越竹內同學的女演員。」

「這樣啊……原來自從竹內同學最後演出的那場公演，至今已過了這麼漫長的一段時光了啊。」

此話一出，我背部突然捱了重重的一踢。

「我剛剛問過野川學姐，她說她在海外讀了將近十年的書喔。」

過了一段時間，結束排演的野川邁步走下舞臺。

「嗯，我纔要向你道謝，我很期待你明天在舞臺上的演出。」

「平常總是在身旁的人不見了，不過自己卻始終不肯承認對方已經消失的事實，總覺得只要伸出手，說不定就能發現其實對方一直待在自己身邊……但結果證明他終究不在身旁……」

「如果野川真是幽靈的目標物，那你說不定會遭受到波及，這樣對你而言實在太危險了。」

「是啊，教室裏也都還找得到我之前用過的課桌……」

「我想野川學姐……內心八成很嫉妒竹內學姐吧？」

「謝謝。」

日奈一邊邁步追趕野川，一邊輕聲咕噥。

我輕聲咕噥了一句，自顧自地認同這個想法。

她在自己嘴巴前面豎起食指，隨即默默地指着野川。

日奈與我一同側耳傾聽他們的對話。

「哦，原來是諏訪部啊……我只是剛好出來逛逛校園罷了。你呢？」

只見她走進途中行經的某間教室，在一張課桌前面停下腳步，神情溫柔地撫摸着桌面。

「不，我還離優秀這一詞很遠……老師你呢？」

「如果只是短短十二年，那學校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吧？」

「……這樣也好啦……」

「因爲響……竹內同學是個天生註定要站上舞臺發光發熱的人物啊。」

「對，而且是高中一畢業就出國留學。所以她必定對這一切都感到十分懷念吧？」

「嗯，所以野川同學……除你之外，世上再沒人有資格擔任她的替身。」

如果日奈整天跟在野川身邊，那我便可同時保護日奈及野川兩人的安全。

我可以同時完成舊校舍那個『幽靈』的請託，以及賦予在我身上的『職務』。

「要不是你突然起腳踢我……」

「……什麼？」

此時，日奈突然抬起頭來，以她那雙宛如貓咪般的圓大雙眼注視着我。

野川邊擦汗邊面帶微笑向日奈致謝。

野川毫不猶豫地在花圃附近的草皮上坐了下來，此處或許是她學生時代最喜歡的地方。

「……日奈你是不是曾經有過被人拋棄的經驗啊？」

在我印象當中，草野這名態度總是和靄可親的好好先生，如今卻帶着有點僵硬的表情俯瞰着野川，而且不曉得是否我太過多心，連他的臉色都顯得很難看。

這是一個頗令我意外的回答，我雖然很想再深入瞭解一番，但在我開口詢問之前，日奈卻突然拔腿衝向前方。當她超越了原本走在前面的野川之後，隨即裝出一副纔剛發現野川的模樣，並微微地睜大了雙眼。

「嗯，是啊……不過是十二年前的往事就是了。」

我頓時無話可說。

「……野川學姐，是不是被某人給拋下了呢？」

根據日奈所言，我們學校的戲劇部水準已經算很高了，不過似乎還是贏不了職業等級的演出。

「還不都是因爲你做了活該挨踢的事。」

「噓，安靜一點啦！要是被她發現，那可怎麼辦？」

「嗯，謝謝你。」

我們跟着野川一同來到中庭。

「課桌？」

「我跟我好朋友，一起在桌面刻下了兩人的名字……那張課桌還在喔。」

「學姐口中的好朋友，自然也是戲劇部的成員羅？」

「嗯……是啊，我們不但同班，而且還屬於同一個社團。當時我們成天都黏在一起呢。」

「當時的班導師是草野老師，對嗎？」

「……嗯。」

「學姐會偶爾回來找找草野老師，或是跟老師互通音信嗎？」

——你這問題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我雖嚇了一跳，但野川卻筆直注視着自動販賣機，語氣平靜地回答。

「不，我們毫無交流可言。」

「完全都沒有聯絡嗎？」

「嗯，不但從來沒見過面，甚至連電話、書信或電子郵件都沒通過半次。」

「在這十二年之間，連一次都沒有？」

「嗯，一次也沒有。」

日奈頗感意外地眨了眨眼，並再次凝視着野川。

「——可是啊，這十二年當中，我卻從來未曾忘記過。」

這是一陣感覺有點鑽牛角尖的聲音。

「……野川學姐？」

「諏訪部，我啊……是爲了贖罪才特地重回母校的喔。」

「贖罪？」

我對着輕鬆躍至圍牆上的檸檬背影說。

「你放心，我不會隨便跑出去亂逛……畢竟我還得保護野川學姐啊。」

「我純粹是爲了贖清我在青春時代所犯的罪過，才決定重回此地。」

我暗自決定，明天提早離開宿舍。

「不，並不是喔。人家按了重撥鈕，確認過那支電話羅。」

如果我選擇相信竹內『幽靈』的那一番話，就表示有人打算要野川的命。爲什麼？此人到底是誰？

正如和臣所說，當事人一旦毫無自覺，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無論發生什麼狀況亦不足爲奇。

「畢竟是學校招待她前來擔任客座演出，再加上這附近又沒有什麼比較高級的飯店……」

「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簡短說了聲『再見』，準備掉轉腳步離開現場。

站在圍牆上的檸檬，轉頭隔着肩膀望向我。她任由輕飄飄的瀏海搖晃，並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我原本也這麼認爲，所以我又調查過她的行動電話。」

野川停下腳步。

「——就拜託你了。」

我一揮手回應，檸檬隨即無聲無息地跳到地面上。

這個『她』，十之八九就是指竹內響子吧。

假設野川與竹內之死有所關連，那爲何竹內的『幽靈』要在地下室拜託我保護野川？

***

「——野川小姐好像已經洗好澡了，我要回屋子裏羅。」

我護送日奈、野川及檸檬回到諏訪部家。

「她因爲我所犯的過錯，而在畢業前死了，所以她未能成爲女演員。」

「結果打到什麼地方去？」

「……難道不是單純打錯電話而已嗎？」

就在此時，戲劇部的成員剛好爲了找尋野川，而出現在兩人面前。

「嗯……」

野川與日奈這段奇異的對話也因而告一段落。

「如果要去，也一定要通知我一聲，我會跟你一起去。」

卻因爲聽見檸檬這句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事的嘀咕，而停下步伐。

「她是否也成爲了女演員呢？」

那可是自遠古時期以來，便持續守護宵見裏直到今日的諏訪部一族之根據地。一般『思念』及邪氣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什麼時候下手的啊？

「日奈。」

「我纔不會咧。」

這一天，戲劇部一直重覆進行彩排，直到很晚才宣佈解散。

「怎麼了？」

「野川小姐啊，剛剛好像試圖打電話到什麼地方去呢。」

「感到害怕？」

「八成錯不了。」

「關於剛剛學姐提到在課桌上一起刻下名字的那個朋友……」

雖然距離宵見裏之力活性化的晚上十點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提高警覺總是有好無壞。

而我們……終究未能得到機會，以確認野川內心的真正想法。

野川緩緩點了點頭，並對日奈露出微笑。但那是一張看起來彷彿脫繮失控的笑容。

「我還以爲她是打算撥電話找草野呢。」

「有件事令我頗爲在意，我想再深入調查一番。」

在進入玄關之前，我出聲叫住日奈，日奈一臉狐疑地轉頭望着我。

在關上大門之前，我與檸檬四目交會。

野川緩緩搖了搖頭。

「……雖然打了好幾次，但都在接通前就掛斷電話？」

就連躲在遠處的我，也能清楚看見日奈背部頓時僵住的反應。

「不過野川小姐的行動電話裏面也登錄了同一支電話號碼，因此我認爲並不會是打錯電話。」

檸檬的身影隨即消失於圍牆另一側。

此時，日奈突然壓低聲音說：

「勇太。」

在我花費將近三十分鐘，繞了屋子周圍一圈之後，頭上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怎麼了嗎？」

——所以事件纔會選擇在野川睽違十二年，再次回到學校的現在爆發出來。

「……沒有……」

野川發現手機收不到訊號，因此向家中之人詢問電話放在何處。

在檸檬的答案裏，提到了一間距學校最近，位於半山腰的警察局名稱。

她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格外緊張，不但以顫抖不已的手指撥打電話，其問還曾經數次按錯號碼。然而好不容易撥通了，她卻在電話響不到一聲的狀況下掛斷電話。隨後逃也似的急忙走回諏訪部家爲她準備的房間去。

「呃……好像是因爲突然感到害怕的緣故。」

「打電話？」

「警察局。」

「拜託我……那勇太你打算做什麼呢？」

日奈轉身走進屋子裏，檸檬則隨後跟上。

「她要住進諏訪部家？」

——『她因爲我所犯的過錯而一命歸天』

「嗯。」

野川以陷入夢境般的陶然語氣，微笑着對日奈說。

我一走出屋子，隨即信步沿着屋子的周圍開始打轉。

我一邊行走在通往學生宿舍的路上，一邊凝神思考。

「到了半夜，你可別獨自一人跑進學校喔。」

她是因爲目擊整起事件而遭到狙擊呢，還是——她打算自首？

當彩排結束，我忙着協助收拾善後之際，日奈劈頭便告訴我這件事。

「啊，對了對了。」

「因爲行動電話在屋子裏根本無法使用，所以只好改用室內電話羅。」

——好啦，現在該開始下一步行動啦。

日奈相當訝異地凝視着我，隨後她用力點了點頭。

「……爲什麼？」

即便在正式演出之際，舞臺上遭受到如同暴風般的騷靈現象所侵襲……

「……野川學姐今天要到我們家過夜喔。」

野川知道竹內在十二年前遭到殺害的事實。

檸檬眨了眨眼，輕輕點了點頭之後，纔將大門關上。

或許檸檬與她的外表不同，是個相當機靈謹慎的女孩子呢。

此時，檸檬突然抬起頭來。

隨後，野川與日奈就在戲劇部成員的催促之下，一同走回大會堂。

我只是爲防萬一，希望能夠事先完成所有佈局，不留任何可趁之機罷了。

「……唷。」

「我啊，希望以我自己的作法，爲我這段長達十二年的時光徹底做個了斷。」

這樣說也對。

以及——就算發生了超乎我所能想像的血腥場面……

「——明天早上，日奈及野川就拜託你了。」

「因爲在撥完電話之際，她身上的恐懼氣味突然變得相當濃烈啊。」

「勇太你自己也小心一點喔。」

縱使公演到一半，嗜血的野狗們突然闖入會場……

在回到大會堂之前，日奈小聲詢問野川：

只見坐在圍牆上的檸檬，正輕輕向我招手致意。

我頓時覺得自己好像放下了一個肩頭重擔。

「……真是拿你沒輒呢……那麼，如果你查到什麼東西的話，記得要順便通知我一聲喔？」

如果純粹是我杞人憂天，那也就算了。

「——況且只要住在諏訪部家，則不管是幽靈或怪物出現襲擊，總會有辦法即時加以應對。」

不管是在舊校舍所感應到的邪氣也好，或是那個『幽靈』的氣息也罷，在這裏一概感受不到。這種現象絕非只是因爲諏訪部傢俱備萬全的守備態勢，我個人猜測八成是由於這兩者均無法離開學校太遠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