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事件解決後第二天，化妝櫻終於追上往年的進度，展開姍姍來遲的花期。

「由於瑞穗不再幹擾，化妝櫻的生長機制也恢復了正常運作。」

「化妝櫻趕得上日奈姊姊的舞臺表演嗎？」

凜以嚴肅的表情問道，我笑着對她揮手。

「放心啦，如果真的來不及，還可以拜託高遠家的老婆婆偷偷助我一臂之力……」

「喂喂喂，不要虐待大病初癒的老人家好嗎？」

「什麼嘛，我只是想讓凜安心，所以纔會隨口說出這個無心的玩笑話呀！」

「騙人，我看你剛纔口氣還滿認真的？」

每次在關鍵時刻都很遲鈍，卻專門挑這種無意義的場合機伶起來——勇太那傢伙還真討厭。

只有這種時候，我才覺得身邊有個青梅竹馬在是很麻煩的事。

宮田先生仰望綴滿點點花蕾的化妝櫻，以平靜的語調喃喃說道：

「——從回到宵見裏以後，我的腦袋裏就一直有個聲音。」

起初宮田先生還以爲那跟自己喪失的記憶有關。

因爲那個說話聲的背後充滿了懷念與感傷之情。等到宮田先生爲了從變身後的瑞穗攻擊下保護凜時，才發現那是化妝櫻發出的聲音。在那個危急關頭，宮田先生完全被腦內化妝櫻的悲鳴所震懾了。

「原來那是化妝櫻的說話聲呀？結果它到底說了什麼？」

「它想繼續活下去。」

化妝櫻在瑞穗干擾下被強迫急速生長，當它察覺到自己的性命有危險後，當然強烈希望能繼續延續生命，並再度綻放花朵。

「化妝櫻這種強烈的生存意志，與沉睡在樹洞中、不爲人知的宮田正一郎思念相呼應，最後終於把『我』帶回了人世。」

其實真相如何並無人知曉。

但可以確定的是，化妝櫻已順利延續生命、再度綻放花朵，而宮田先生如今則與凜並肩站在樹下，開心地仰望着枝頭上的花蕾。

「老身當年也是在宵森祭中邂逅了初戀情人。」

她所擁有的『姿見』因爲是極爲罕見、珍貴的能力，況且這次也沒有人因此而喪命，所以現任當主在情理的斟酌下，對她採取從輕發落的判決。

「噓——這種話不能隨便亂講，小心重蹈甲賀與飯綱的覆轍。」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對我行了個禮。結果過去的那種舊風俗又復活了，只不過這次封印用的手環沒那麼顯眼罷了。我想現在暫時無法使用『姿見』能力的她，應該乖乖在薰子姊底下接受嚴格訓練吧。」

「我確實計劃以後安排瑞穗協助我們的『輪值』工作。以粗俗的方式形容，或許她的確成了我們手中的一枚籌碼，這沒錯啊。」

「比起什麼毀滅世界的魔王，當然還是陪在可愛妹妹身邊當一個可以接受她撒嬌的哥哥比較有意思囉。況且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當魔王太辛苦了，所以立刻轉移了目標。」

「當我發現那根本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自然就不再哭了。」

「結果教來石美沙緒小姐一輩子都沒有結婚。」

不過，老婆婆在間接得知凜與宮田先生的事後，或許就是爲了讓這一對能享受更充裕的共處時光，所以纔會對三婆們回答需要一週的時間。

自我有記憶以來，哥就是一個既明理又溫柔的兄長。我實在難以想像大發脾氣又哭鬧個沒完的哥哥。

在高遠老婆婆的協力下，我們終於順利取出被封閉在化妝櫻樹洞內、那本九十年前的日記。如此一來，宮田先生便能徹底解決心中的遺憾了。

這麼一來，明年之後因這次宵森祭而產生的怪異現象就會大爲減少，因此每年總是會在教來石家出身的老師指導下進行這項活動。

所以今年的最後一項例行活動也是在相同的歡樂氣氛下展開。大批學生們聚集在營火的四周，欣慰地將展示品的殘骸投入火中，甚至還會有人拿出擴音器材大跳土風舞。

當然，以她的能力根本不會對化妝櫻造成負擔，這麼一來也能省下每天從高遠家至學校來回奔波的辛勞。

……身爲演員的我都覺得還有不少可改進之處，底下的觀衆一定也會產生不少想法——不過，我覺得這樣已經合格了。

高遠老婆婆眯着眼端詳着這對依舊矜持的年輕男女。她啜飲我爲她端上的昆布茶，同時以悠閒的口吻喃喃說道：

不是「不願」，而是「不能」——這的確很像勇太的作風。

「總之意思就是，本家的長公子手上又多了一枚籌碼，是吧？」

連最後一幕場景那令人害臊的臺詞勇太也順利說出口了。當他率先從舞臺側面退下時，依然留在舞臺上的我甚至可聽見他在後臺抱怨「好丟臉——有夠丟臉——！」的說話聲，害我差點笑場。

瑞穗愣愣地聽完哥的說明，過了好久才喃喃回答：

——既傳統又親切，而且還是個有點古怪的浪漫主義者（Romanticist）。

「——如果你還是不能明白這個世界上就屬我最需要你的話，那我也莫可奈何了。」

他從頭到尾都很緊張，不過中途並沒有發生任何忘詞或順序錯亂的失誤，甚至就連需要怒罵我的時候都完全不保留演技。

化妝櫻的花蕾大概開了五分。在這個秋高氣爽的晴天下，我們期待已久的校慶終於展開了。

「我這輩子最愉快的祭典，就屬空前絕後的那次了。下任當主大人，老身認爲化妝櫻其實也很喜歡這種熱鬧的祭典。這種可以與本來無法相逢的人邂逅，並讓平常將情感隱藏在心底的人吐露真心的祭典，老身認爲化妝櫻一定也非常期待。」

至於關於「流族」在裏內的人權，以及裏內族人的觀念改革等，那些囉嗦又煩人的問題與辯論就交給喜歡做這些事的人負責吧。

雖說如果有第二、第三個瑞穗出現就糟了，但我認爲偶爾讓所有人都回來共聚一堂也沒什麼不好。

——話說回來，平時身手敏捷、端料理之類雕蟲小技根本難不倒她的薰子姊，當察覺到我們光顧後，竟會因明顯的緊張而手忙腳亂、摔碎盤子，甚至躲到廚房後面不願出來，所以後來我們也不好意思去打擾她了。

「就算因爲愛上誰而努力使花朵綻放，也不能保證之後一定能結果呀？」

也許——也許老婆婆原本可以更快拿出日記本也說不定。

薰子姊所屬的女僕咖啡廳不論何時都是高朋滿座，有時甚至還得排隊入場……來光顧的客人有八成都是男性。

我也帶着朋友一同造訪薰子姊工作的咖啡廳，當然自己班上的自助餐廳也很努力地經營——本來我聽說薰子姊社團的攤位地點不太好，所以纔去貢獻一點收入，結果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宮田先生果然是個舊時代的紳士。

此外，這次還有另一個收穫，那就是以前離開宵見裏的朋友以及在裏外工作的族人都回來了。能重新面對這些久違的臉孔並與他們交談，實在是非常地快樂。

眼見我不解地搖頭，哥露出頗覺有趣的笑容面對我。

不過，假使我這麼拜託，勇太一定會滿臉不耐煩地回答：

「那哥最後爲什麼會放棄那個心願呢？」

等以後我正式就任，一定要將召回「流族」設爲例行的活動。

「——等待花開的心情，就跟愛上某人的心情很類似。」

對於因爲各種理由而必須遠離裏的同族，如果能獲得一年一度固定返鄉的機會，想必在外地工作時也會比原先更努力吧！

根據那位提供凜情報的老爺爺指出，他以前也很仰慕這位儘管美麗但總是流露出寂寞氣息的老師。每到秋天，那位美沙緒小姐還會帶領負責指導的孩子們前往宵森學園的後中庭欣賞那株盛開的化妝櫻。

「可以的話，儘量將效果集中在樹洞的位置附近，這麼一來就不會對花造成副作用了。老身知道你們很急，但這種等待是必須的。」

表演結束後就很難與粗魯無理的勇太見面了。因爲他的那種模樣真的好有趣，其實我頗希望能有機會再讓他表演一下。

「我記得小時候自己也曾爲無緣實現的願望而大哭大鬧，所以瑞穗感受到的焦躁與憤怒我很能感同身受。」

至於我們班的攤位，因爲位置就位於正門的入口處，地點非常理想，所以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上門的客人都沒少過。

三婆將判決告知瑞穗時，她的反應的確很錯愕。聽說她還對諏訪部投以的同情與溫和態度表現出相當激烈的不滿。

今年在各攤位使用的展示品與道具、三夾板、裝飾等都必須投入火堆，目的是爲了淨化可能殘存在上面的思念體。這種活動又被通稱爲『御焚化』。

眼前正在中庭內熊熊燃燒的不正是營火嗎？

＊ ＊ ＊

我很驚訝哥竟然認爲跟瑞穗聊天很有意思。

我注視着弓着身子、蹲在化妝櫻樹根附近的老婆婆背影。她輕輕撫摸着樹幹，就好像在對久違的老朋友問候似地。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終於感覺這回的事件即將告一段落。

所以，等能夠取出樹洞內的交換日記之時，恐怕也是在宵森祭結束之後了。

看來兩人的情意在九十年前的確是相通的。

我也轉過身想追隨那兩人的腳步，卻聽見背後的宮田先生自言自語地說：

我一氣之下忍不住對哥哥抱怨這種事，不過他並沒有動怒，只是笑着聽我發泄情緒而已。

託這種天氣的福，不管是在戶外擺設的攤販以及負責營運的學生們、製作招牌與出入口拱門的執行委員，還有在屋頂架設大型藝術作品的美術社成員，統統都不必擔心風吹雨淋的不良影響了。

終於到了宵森祭的最後一天了。只要站在戲劇部架設的戶外舞臺抬頭仰望，便可發現如雲朵般盛開的化妝櫻。這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以非幕後人員的身分參與演出，還分配到不少戲份與臺詞。

一共五天的行程中，每天都持續着溫暖晴朗的天候，就連風也不像先前吹起來那麼刺骨。

——哥所說的話我還是聽不太懂。

老婆婆所謂的當時，宵森學園還不是一所可從小學直升大學的一貫制學校，當然更不是男女合校制；老婆婆只是從外面來此參觀的訪客。

這樣也好，至少凜與宮田先生在分別前，還有點時間能一同享受校慶。

所以，它纔會選擇在每年的這個時候開花——圓臉的老婆婆歡喜地如此表示，我聽了不由得靈光乍現。

爲了儘量避免對已經長出花蕾的化妝櫻造成不良影響，老婆婆要求用一個禮拜的時間慢慢進行。

凜從這次返回裏內的遠親長者口中，打聽到了關於美沙緒小姐的資訊。一如教來石家的小姐慣有的氣質，她果然是位謹守禮教的女性。

「凜認爲美沙緒小姐一定是將一輩子的愛都保留給宮田先生了。」

雖然很遺憾，老婆婆當年被那位初戀情人給甩了，但據她表示，當時在祭典晚上與對方並肩欣賞的※不合時節煙火之美，直到今日她都還記得清清楚楚的。（譯註：日本習慣在夏天放煙火。）

至於瑞穗的事，目前正由高層內部祕密進行處理。

「不可能，一次就夠我受了。」

瑞穗在裏外負責的情報工作也暫時被解除了。如今她被召回裏內，並在諏訪部家的監視下重新接受訓練。

宵森祭正式開始當天。

以結果論，這麼做也能爲在先前三郎騷動下實力衰退的甲賀家補充生力軍。對於甲賀一族來說，不管瑞穗是不是「流族」他們都大表歡迎。

事實上，薰子姊也判斷，只要受過管理宵見裏情報部門的甲賀家嚴格訓練，瑞穗應該會成爲一名非常強悍的戰士。

「……我想我必須好好對你解釋一下。之所以會讓你在諏訪部監視下重新接受訓練，是因爲從與你戰鬥過的勇太報告中，得知你的體力與速度都相當驚人。如果能在甲賀家的術者指導下，讓你接受正式的戰鬥訓練，應該會得到更高的成就。」

宮田先生略微瞪大眼睛注視着我，隨後才溫柔地再度眯起雙眼。

校慶第一天，凜與宮田先生也有來光顧。他們坐在可以看見化妝櫻的位子上，一邊欣賞逐漸綻放的花朵，一邊品嚐着可樂餅。

「……我不太明白耶。」

『如果讓我恢復自由，搞不好我又會回來鬧事喔？』

至於化妝櫻之事，在得到三婆的許可後，我們終於得以拜託高遠家的老婆婆幫忙進行逆向生長。

這種桀驁不遜的發言讓長老們個個氣得血壓上升。

在宮田先生過世前最後一篇訴說衷曲的日記後方，教來石美沙緒小姐以一首※和歌相贈。那嚴謹而細緻的筆觸是這麼寫的：

在檸檬的呼喚下，勇太與凜一同自化妝櫻底下小跑步離去。

宵森祭終於結束了。我們這羣同伴一邊努力擺脫熱鬧活動後特有的那種無力感，一邊爲收拾善後而賣力奔走。

「不過，要先說聲抱歉的是，你在裏內的這段期間必須暫時封印『姿見』能力。直到你在甲賀家的訓練取得滿意成果，證實你以瑞穗這個身分依然是個有利用價值的人才後，我們纔會把你放回外頭交付予你其他工作。」

『——你們這些人，不承認我的存在也就罷了，現在連我犯下的過錯都要一筆勾銷嗎？』

至於這次的事件本身，裏的一般人就不必說了，連衆家臣之間都不能公開進行討論，這也是處罰之所以會對瑞穗輕輕放下的重大理由之一。

我詢問老婆婆是否需要再喝一杯時，她只是呵呵呵地笑着，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 ＊ ＊

宮田先生兩度發聲朗誦完這首和歌后，這才露出開心的笑容。

在四面八方的批評聲浪中，瑞穗依然面不改色地挺直背脊、凝視着哥哥。結果哥哥也充滿誠意地回答道：

「對於雙親不斷爲她準備的婚事她都予以婉拒了，還說要將今生奉獻在爲後輩們指導法術上。」

站在舞臺上的時候，勇太那正經八百的模樣也非常有趣。

雖然多少有些遺憾，不過我還是很開心。

宮田先生仰望化妝櫻的側臉表情非常平靜，但我聽了卻毫無緣由地提出反駁：

「無法結果的花依然是花。既然是花，就足以令欣賞者讚歎它的美麗。」

「……無窮無止盡 戀慕伊人引前行 夜中欲相晤 步踏夢路求相會 芸…無人能咎責乎」（譯註：此爲《古今和歌集》中的一首，作者爲小野小町。）

由於攤位與戲劇部的戶外舞臺及化妝櫻很接近，所以這五天中我們特別將其中一張桌子保留給高遠老婆婆。諏訪部的衆長老、高遠家的人，以及其他家族們也因此在我們班的攤位進進出出的，對我個人在班上負責的工作而言實在是太太太太困擾了。

這次的舞臺表演是勇太爲了我個人——不是因爲守護者之職，或諏訪部家及宵見裏的公事——而努力。假使我沒有會錯意的話，這真是值得我開心的一件事。

哥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對我搖搖頭。

——真受不了，每次聽到長老們偷偷在底下諷刺都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不過，對於那些與輪值工作毫無關聯的普通學生來說，根本不可能理解諏訪部與其家臣們爲了維持學園和平與安穩究竟流了多少眼淚與心血。

「……結果，瑞穗怎麼說？」

當表演結束步下舞臺後，雖然我依舊產生了「剛纔要是那樣或這樣就好了」之類的懊悔，但也被一種終於大功告成的滿足所包圍。對我來說，這種成果應該算是及格了吧。

在祭典期間的「輪值」時甚至動用到暫時被召回裏的術者。儘管每晚校舍內都充斥着淒厲的慘叫聲，但奇蹟似地除了少數的負傷者外，在順利壓制那些怪異現象後並沒有太大的損失發生。

至於我們這羣同伴，則遠離了祭典尾聲的最後喧囂，集合在化妝櫻底下。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並轉過身。

「……謝謝你，凜小姐。」

即使經過了九十年的光陰，那本封閉在樹洞內的日記看起來依舊完好如初。

不知道是因爲宮田先生的思念一直沒被淨化、保留在其中，抑或是宵見裏的怪異現象之一——化妝櫻對那本日記特別嚴加保護之故。

不管理由爲何，宮田先生想必都已經不在意了。

因爲真正重要的，是保留在日記本中對意中人難以表達的傾慕之心。

宮田先生佇立於化妝櫻下，將日記抱在胸前，身體輪廓微微冒出了青色的磷光。

之前藉助化妝櫻之力才能勉強留在人世的宮田先生魂魄，如今由於已了無憾恨，便靜靜地開始淨化的過程。

宮田先生注視着抬頭仰望自己、嘴脣緊抿、表情泫然欲泣的凜，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凜小姐，真的很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忙。因爲有你在，我這陣子才能過得如此開心。」

隨着宮田先生的表白，凜也將視線投向手中所握的石頭，喃喃答道：

「凜考慮不淨化宮田先生，要用這塊石頭與宮田先生訂定契約。」

——喂喂喂！負責淨化思念體並將之導向善途的教來石一族，剛纔到底在胡說什麼呀！

面對凜石破天驚的發言，宮田先生只是露出略顯寂寞的微笑。

「能長伴在凜小姐的身旁一定很快樂，不過我已經是個過世的人了，實在不希望因一己之私就減少凜小姐未來各種選擇的可能性。」

「……可是，凜希望現在就選擇。」

凜那用力握住圓石的手指節都變白了，想必是用力過度的緣故吧。

「凜小姐，你不可以說那種話。你是個好女孩，將來還有許多愉快的事物等着你……」

「我纔不是什麼好女孩！」

凜以判若兩人的尖銳口吻反駁道。

緊握石頭的手指如今更爲慘白，還可看出正在微微顫抖。

……話說回來，一斗哥的愚鈍程度簡直比那個勇太有過之而不及，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宮田先生說跟凜在一起很快樂。會在跟職務完全無關的場合，表示跟凜在一起很快樂的人，宮田先生是第一位。凜認爲如果宮田先生離開了，以後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凜沒有錯。」

「宮田先生不是笨蛋。」

「當然有關係了。我想說的是，凜小姐今後還有好幾十年的邂逅機會在等着你呢。」

我當然是裝作一概不知地將頭撇向旁邊。

「……凜覺得一斗哥哥很過分。」

我幾乎每隔一分鐘就確認手錶的時間，同時還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在漫天灑落的花瓣下，凜終於停止哭泣。依舊以雙手抱着凜的一斗哥，則是渾身僵硬地不停冒着汗。

「到最後都不願意留在凜身邊，不是標準的笨蛋是什麼？」

這回我是在化妝櫻底下聆聽代表學園化爲異世界的報信鐘響起。

寄件人爲山神勇太。

我將手機蓋上並站起身，從包圍着營火、有說有笑的人牆中快步離去。

我將凜與一斗哥兩人留在化妝櫻的樹根附近，返回上空被營火照得通紅的中庭。半路上，我只回過頭一次而已。

——勇太到底在搞什麼飛機呀？

檸檬也說她在國中部裏的受歡迎程度急速上升——不過嘛，檸檬本來就很喜歡在這方面造謠生事，所以話只能信一半。況且凜天生就長得很可愛，根本不必擔心這種問題。

同爲諏訪部衆家臣之一的他們，就算之間產生了情愫，應該也不會造成工作上的妨礙。

宮田打斷了思緒一路往負面方向前進的凜，以既溫和又斬釘截鐵的口吻表示道。

我是諏訪部本家的下任當主，勇太則是我的守護者。只要我們之間維持這種關係，不論我對他說什麼感覺都像是命令……

宮田先生的輪廓隨着說出口的這句話，逐漸開始崩潰、模糊。

「——凜其實也是什麼都沒有。除了完成職務所需的相關法術外，凜對其他世界一概不瞭解，也沒有其他任何優點。」

凜保持抬頭仰望夜空的姿勢一動也不動，就好像想讓風自然吹乾淚水似地。之前一直在旁默默觀察的一斗哥這下子真的按捺不住了。

如果這只是我在空等的話，還不如自己主動告白算了。不過，這種事依舊免不了令我躊躇不前。

「臭妖狐，你在講幾百年前的事啊！」

狐狸學長輕推了我的肩膀一下。

難道更久之前的諏訪部都沒發生過類似的問題嗎？

——不知道諏訪部的同族以前是怎麼處理的？

「……我說啊，一斗。世界上可沒有永遠不會長大的小孩喔？你因爲當初認識凜的時候她還是個小鬼，所以才產生了先入爲主的刻板印象。但凜現在可不是什麼小女孩了，而是正處就算稱爲少女也不爲過的花樣年華啊！」

（可是、日奈，我總覺得氣氛……）

的確，不論凜去到哪裏，一斗哥都會捨命相陪，所以我大可放心。

看着明明才高二就散發出待嫁女兒老爸氣息的一斗哥，狐狸學長裝出一臉和善的笑容並靠了過去。

「老子還是高中生！」

凜以雙手緊緊包住那顆石頭，垂着頭對宮田先生繼續解釋道：

以前我曾天真的認爲，只要能跟喜歡的人廝守，就算捨棄諏訪部與宵見裏遠走他鄉也在所不惜——然而現在我的想法已經不同了。

一斗哥趕緊將放在凜頭頂的手抽回去，不知如何是好似地對我投以求助的眼神。

——或許維持現狀比較妥當。

原本一直眺望夜空的凜，如今眸子中終於倒映出一斗哥的身影。

因爲我母親的守護者是由勇太的母親所擔任，故完全不會出現這種煩惱。

那是在剛解決完甲賀事件的時候……

不過，要開口向那些我從孩提時代就認識的人詢問這種事也未免太難爲情了，下次我還是自己偷偷翻資料吧。

首先，把日奈約到化妝櫻底下碰面——這已經達成了。

「——凜將來一定可以成爲一個好女人，我可以保證。」

最近因爲瑞穗的事件，關於「輪值」、「與裏的關聯」，以及「諏訪部一族」等字眼，對我們而言變得更沉重了。

「他纔不是笨蛋。」

一斗哥的背部肌肉頓時繃得緊緊地。

「凜確信不會出現比宮田先生更讓凜喜歡的對象了。」

當我察覺到那是手機收到簡訊而正要瀏覽寄件人姓名的瞬間，結果卻讓我頓時瞪大雙眼。

——就在此時，我口袋中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他是笨蛋。」

「好、好女人……凜才十四歲哩？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不知從何方翩然現身的宵見裏妖狐又愉悅地發表了他的高見。

更不客氣一點地說，這可是沒有任何電燈泡、千載難逢的絕佳良機。

我不知不覺中回憶起，以前在輪值的途中，凜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跟剛纔討論的問題沒有關係。」

「……我怎麼覺得你像是擔心女兒被人搶走的糟老頭啊？」

我眺望着在校園正中央熊熊燃燒着的巨大營火，朦朦朧朧地思索着一個問題。

一斗哥爲了在狐狸學長的魔掌下保護好凜，緊緊地抱住她並轉了個身。

被我放棄的一斗哥似乎深受打擊。他以雙手毫無意義地在半空中亂揮一陣後，纔像是突然想到似地，以「舉高高」的姿勢一口氣將凜嬌小的身軀給捧了起來。

一斗哥面帶失落，不停顧盼在自己懷中啜泣的凜。

一斗哥聽了狐狸學長的評論後，訝異地瞪大眼睛。

「……你也該回去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一斗吧。」

一斗哥就像是在安慰小朋友般將凜抱得緊緊地，還在她耳邊不知悄悄說了些什麼，凜聽完後則淚眼汪汪地直接舉起拳頭，對準他的下顎就是一擊。之後她依然表情不悅地撇着頭，看來一斗哥的安慰根本無法令她接受。

不會有電燈泡，絕對不會跑出電燈泡。

不、不過……這種場合，到底該說些什麼比較好？

就好像他終於驚覺自己先前一直以爲是幼兒的懷中那個女孩，其實已經搖身變爲少女似地，瞠目結舌地盯着凜的哭臉不放。

因爲那些職務與法術以外的事，根本沒有人會來主動教導凜——她喃喃地補上這句後，又輕咬着下脣，抬頭仰望宮田先生。

舉例來說吧，即使一斗哥跟凜變成一對，那兩人應該還是可以如過去那樣以教來石的法術與本鄉之力巧妙配合，繼續負責困難的任務。

這其中一定有人會比自己更能理解凜——宮田先生這麼解釋完畢後，凜忍不住以忿忿的眼光朝上瞪着他。

＊ ＊ ＊

「十四歲都可以生小孩了吧？」

他伸出白皙且骨瘦如柴的手，輕輕撥起凜的劉海。

凜邊強調邊以握着石頭的那隻手背擦拭眼淚，宮田先生見狀忍不住笑了。

「宮田先生真沒禮貌。凜對挑選男人的眼光非常有自信。」

一個身高近兩公尺的壯漢竟然會畏首畏尾、吞吞吐吐地低聲猶豫，這副模樣簡直讓我忍不住要笑了出來。這種時候讓完全不會察言觀色，也不懂如何說得體話的一斗哥過去，對那兩人根本毫無幫助嘛。

就好像她愛上了宮田先生後，整個人都變漂亮了一樣。

「我哪有啊。我只是在陳述客觀的事實……等等，喂，你怎麼哭了！？」

原本輕撫凜前發的指尖，以及手掌、手臂、肩膀、消瘦的身體，都逐漸化爲櫻花花瓣，在一陣風吹過後朝四周飛散。

突然被抱至半空中的凜嚇得睜開淚眼。她用力瞪了底下的一斗哥好一陣子，接下來表情又開始扭曲，最後抱住一斗哥放聲大哭。

強風將漫天飛舞的花瓣捲上空中，飄浮於四周的青色磷光也同時消失於夜空的彼方。

校慶期間夜晚的「輪值」工作依然不能暫停，不過今天並不是我或日奈的班。

「凜……凜可以理解座光寺瑞穗的心情。當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沒有後，就會出現一種很想傷害他人的衝動。」

與我血統一脈相傳的祖先們究竟是過着何種人生。

「祝你幸福。」

「……你雖然年紀輕輕就這麼聰明，但實在缺乏挑選男人的眼光呢。」

「不，凜小姐，你錯了。」

在這之後，兩人會從如父女或兄妹般，雖然朝夕相處但仍有隔閡的關係中，逐漸萌發戀愛之芽嗎？或是會永遠保持這種情況不變呢？我雖然無法預知未來，但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凜與一斗哥之間不論是什麼關係，都能繼續在公事時扮演好最佳拍檔的角色。

這麼一來，會遭遇妨礙的可能性就降低了。

至於剛纔一直緊緊握在凜手中的那顆黑石，這回則靜靜地滑落地面。

嗯——對了，等一下我到底該怎麼行動？

之前拼命設法讓化妝櫻開花的他，等到化妝櫻真的開了，宵森祭也要結束了，卻依然半點行動的跡象都沒有。

但我跟勇太的情況又不太一樣了。

（……你不可以妨礙他們啦！不是說好要讓那兩人好好道別嗎？）

我在目光中施加「力量」，一斗哥在我的逼視下也只能不甘願地退回去靜觀其變。

＊ ＊ ＊

相反地，今天其他同伴——包括一斗哥、凜、薰子姊，還有檸檬四人——全數輪值。

——的確，我也覺得這陣子凜長大了不少。

變成一對戀人後，我身爲主人、勇太身爲隨從的關係可能會被幹擾；反過來的情況當然也有機會發生。

「忘了那個人吧。那傢伙只是一個即使過了九十年依然對暗戀對象念念不忘的標準笨蛋。」

「不，凜小姐今年才十四歲而已。我即使比你多活了一倍，在世俗的眼光也算是早死的。這點你可明白？」

至於簡訊的內容則十分簡潔——『今晚十點，在化妝櫻下等你』——如此而已。

他以那隻粗獷又滿是傷疤的手笨拙地撫摸着凜的頭。

比自己年紀還輕的少女竟已經歷過一段戀情，這讓我自然而然地將焦點轉回自己身上。

只是，如今的我只能選擇維持現狀，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晚上十點。

原本在旁邊默默觀察兩人的一斗哥，這時終於察覺出其中的詭異氣氛，朝凜走了過去。我趕緊出面制止他。

從想每天喝你煮的味噌湯，或是讓你成爲全世界第二幸福的人（第一幸福的人則是我）之類的，耳朵都已經聽到長繭的老套求婚臺詞，到一些詭異的怪招等，我都考慮過了。但沒想到這種緊要關頭自己的腿竟會抖個沒停。等會兒千萬不要因爲太緊張而出包啊！

一陣風襲來。

我沐浴在被吹散的漫天花瓣底下，鼻腔深處除了化妝櫻的氣味外，日奈的味道也漸漸隨風飄了過來。

比嗅覺稍微遲鈍的視覺則是在隨後才捕捉到日奈朝這裏快步前進的身影。

日奈發現我的存在後立刻衝了過來。

化妝櫻花朵在反射月色後閃閃發亮。日奈在全力衝刺後吐出的第一句話則是：

「又怎麼了嗎？」

感覺她在問問題時全身的肌肉都很僵硬。

在這種情況下被男生約出來，理由她應該已經料到幾分了吧？

——拜託你別裝蒜啊！

都已經沉浸在花好月圓的夜晚氣氛下，就算是再遲鈍的人也能猜出來吧？

我輕輕咳嗽一聲後，以認真的表情面對日奈。

「啊——我有件重要的事，你能聽我說一下嗎？」

我以試探性的口吻作爲開場白，日奈聽了後臉色頓時緊繃。

「不會又出了什麼差錯吧？」

「不，並沒有。」

「不是嗎？那到底是什麼事？」

「……」

「……？」

「……」

「……你不願意嗎？」

我也輕輕回握着日奈的手。

日奈開心地笑了。我的確很喜歡她這種笑容。

不知爲何依舊維持着憤怒的表情的日奈卻低下了頭。

「日奈，你可以……跟我成爲一對情侶嗎？」

「雖然奇怪也沒什麼不好？」

「勇太認爲呢？」

「起初我也覺得守護者的工作很麻煩，根本不想要這種力量。不過不管是身爲狼或身爲人的我，日奈都能充分體會我的心情。」

我深呼吸一口氣讓情緒穩定下來後，才慎重地選擇詞彙並向日奈表示道：

「如果日奈不是什麼諏訪部下任當主的話，或許我們之間的障礙會減少一點。不過，對於一開始不停抱怨工作卻依然努力的日奈，我……」

過度裝飾的句子也行不通，她鐵定會表現出拒絕的反應。

好險啊！

「這次是我主動的，這麼一來就算扯平了吧！」

「之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不對，這樣只會愈扯愈遠。

日奈拋下陷入一片混亂的我，走了幾步後纔再度回過頭，對我伸出右手。

「我嗎……雖然有點奇怪，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

「等等等等，抱歉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覺得，我們兩人進展得還滿順利的。」

她露出羞赧的表情笑了，我也同時掩飾着內心的害臊對她報以一笑。

因爲我總覺得她在催我，所以這裏預定要進行的『列舉兩人過去懷念回憶』的橋段就姑且卡掉吧！

「啊，不，等等。」

日奈不可思議地眨着眼，似乎是爲了等待我的下一句話而嚴肅起來。

正當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同時，日奈不耐煩地雙手叉腰，以兇惡的眼神瞪着我。

「對了，日奈，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縱然是二千世界的盡頭，我都將隨侍於公主身旁。」

「——我們走吧！」

——咦？這樣不就很像一對情侶了嗎？沒錯，雖然遲鈍了一點，但她終於理解我的意思了。

所謂的絕對、永遠這種形容詞，並不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

「但，我不是你的主人嗎？」

「嗯。」

日奈稍微偏着頭思索了一會兒，接着才點頭道：

「……」

該怎麼形容呢？總覺得日奈散發出一種催促我趕快告白的焦躁——不過或許那只是我樂觀的推測也說不定。

她冷不防伸出雙手，緊緊環抱住我。然後又抓起我的右手，以十指緊扣的方式牽了起來。

日奈愣愣地仰望着我，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頓時凍結在原地。

日奈氣勢驚人地跨大步走到我面前，使勁伸出右手。

只能以直球一決勝負了。要用再怎麼遲鈍、天然呆的公主都能理解的單純句子纔行。

我由於過度驚訝而忘了閉上眼睛。等吻完後日奈才輕輕把我推開，面紅耳赤地再度吐着舌頭一笑。

「沒事的話我就要回去了，明天可沒有放假呢！」

「所以，你願意囉？」

「？」

「我又沒說不可以！」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對方可是日奈耶！面對剛纔的要求，她很有可能會面不改色地反問我『要去哪裏？』

返回久違六年的宵見裏，我終於與出落得異常美麗的日奈重逢了。那還是發生在半年前的事而已……我重返日奈的身邊，至今不過半年。

「一開始雖然雙方都很尷尬，不過最近已經合作得愈來愈愉快了。」

「那，隨你高興好了。」

耶？難道她想打我一拳——正當我如此狐疑時，日奈已利用衣領將我拉向她，接着又逕自將嘴脣湊了上來，對我投以一吻。

剛纔那種模棱兩可的說法實在太危險了。

不知道她到底是哪裏不開心，一雙眼珠射出的光芒顯得非常恐怖。

「我、我有這麼說嗎！這種事應該要羅曼蒂克一點，先培養好氣氛……」

「不，等一下，我的確有話要說。」

在一陣無言後，日奈終於忍不住用力吐出一口氣。

「是呀，我也覺得我們處得不錯。」

「……你可以當我的女朋友嗎？」

——這樣她真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當我發現氣氛正往不好的方向發展時，趕忙修正錯誤的軌道。

接着，她纔好像逐漸解凍似地緩緩脹紅白皙的臉龐，就連耳垂都是一片通紅。

「因爲日奈既是能控制我變身爲狼後的好夥伴，也是我屏除工作關係後依然想朝夕相處的青梅竹馬——日奈兼具兩者的身分啊！」

我向前踏出一步，日奈則轉身面對我。

「……」

日奈難得這麼認真聽我說話。

「？」

——就這樣，我們兩人總算光明正大地成爲一對戀人。

「……嗯。」

「……呃，自從今年春天我們相識，不對，應該是久違的重逢後，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半年……」

「大、大笨蛋，你突然胡說八道些什麼！」

喔？

「什麼叫我是願意囉？你這傢伙，不覺得自己說話很奇怪嗎？」

「雖然我們經常吵架，不過也有親密的時候——」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假裝咳了一聲後再度正色。

「那你就快點說吧，不然我要回去了。」

我的問題似乎讓日奈大爲困窘。她以鞋尖用力踹開堆積於腳邊的花瓣，然後才緩緩抬起頭。

這回應該沒問題了吧。

——我本來想以絕不會被會錯意的方式直截了當地向日奈告白，結果反而變成在確認兩人的友誼？

日奈以雙手捂着自己羞紅的臉頰，迅速轉過身背對我。

不過，我想說的並不是那個。

然而在孩提時期，我便早已認定自己與日奈朝夕相處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竟然擠不出半個字……！！

就這樣，我與日奈攜手並肩離開化妝櫻底下。

「沒錯，我最近愈來愈能理解變成黑狼的勇太在想什麼了，就連一些細節都不會看漏唷！」

不是那個意思啦！你是故意的嗎？拜託不要扯到公事好不好！

日奈瞪大雙眼盯着吞吞吐吐的我。

「因爲我跟你本來就不是普通人，所以我纔會覺得即使奇怪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現在我已經明白了。

她到底是故意還是天然呆啊？這樣下去永遠不會有任何進展嘛。這種情況下，只能跳過開場白直接切入正題了。

日奈那隻柔軟而白皙的手，此刻正安穩地被我包裹在掌心裏。

「耶？什麼叫隨我高興？」

「我也請你多指教。」

日奈如此迅速地將話題打斷，該不會是想吊我胃口吧？

儘管她的用詞很冷淡，但語氣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當時我從未料到我們竟會分開那麼多年。

「主人就不能成爲女朋友嗎？」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能伸手與日奈握住，結果日奈卻突然咧嘴一笑。

如果希望所愛之人能長相左右、與對方相系的手至死也不願放開的話，就必須時時刻刻並肩走在一塊兒，拼命對可能的阻撓戰鬥下去。

——糟啦！這種說法太直接了，完全傳達不出感覺嘛。

——不，她到底在說什麼啊！？可以用接吻來扯平嗎？

「你可以……※跟我交往嗎？不對！」 （譯註：這句話在日文中的另外一個意思就是「你可以陪我去哪裏一趟嗎？」。）

日奈以真摯的表情朝上注視着我，接着才突然將長髮一撥，冷漠地說了句：

纔沒走兩三步，日奈就忽然像察覺到什麼似地繞往我的正面，隨後又扯住我的衣領。

「山神勇太，我允許汝長伴我左右。」

她以無奈的口氣抱怨完後，轉身便想從我面前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