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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1.8萬 字

宵見裏能夠實現『願望』的『門』,

對於只會枯坐等待的人,

從未予以任何回應。

唯有歷經長久歲月依然不變,

強烈,深厚、隱藏著持續下去的『願望』

方能改變世界

《第一章》

不經思索,身體便已快速地做出反應。

我奪過日奈扛到肩上,並踹破紙門跳到走廊上。

在空中扭轉身體著地後於走廊上跑了起來。這和背後爆出熱焰,並將隔開客間與走廊的紙門打飛兩者幾乎是同一時間發生的事。

平時要是我二話不說做出將她扛到肩上這種有如對待貨物的動作,日奈一定會一邊怒罵,一邊甩我一巴掌或一腳踢過來,今天她卻只是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從客間爆射出來的火焰熱流。

炸裂開來的劫火一瞬間燒遍了寬敞的客間,半空落下的紙門殘骸倏地飄起金色的火星,照亮了昏暗的走廊。

我趁機停下腳步,迅速將日奈凌亂而露出了小腿的裙襬整理好,然後爲了確保不讓日奈掉下來,雙手穩穩地支撐著她。

「——要逃囉!」

我再次奔跑了起來,狂暴的炎流緊追在我踩踏於地板的腳步之後。

在前傾到幾乎要跌倒的奔跑姿勢下,日奈緊緊地抓著我,說了一句話:

「……好難動作,還是穿前天買的洋裝來會比較好吧!」

日奈悔恨地說著,她今天並沒有穿著平時見慣的宵森學園高中部制服。

而是諏訪部的家人爲了下任當主特地訂做、以紅色爲基礎色調的豪華長袖和式禮服。

雖說暑假已經結束,然而在這空氣中還殘留著夏日燠熱的星期天午後,這種盛裝打扮的全套長袖和式禮服,實在不是什麼穿起來會令人愉快的服裝。

「日奈,我記得庭院有個地方有水池吧,很大的水池。」

我的視線下意識地飄向對岸的丸子。

我抱著他所謂『沒教養的』日奈,使出全力逃跑。

我必須將對象無力化——但是,對方一定要毫髮無傷。加上這種條件,我只能夠消極作戰,能做的事情也就被限制住了。

「——不行,太遠了。我的力量離對象愈遠就愈沒效力。」

現在我抱著日奈一起拚命逃跑的地點,是位於市內一家和諏訪部家有關係的高級料亭。在這年代久遠的走廊上,似乎沒有緊急逃生用的隱藏門。

在憤怒的情緒之下,完全失控的浩樹會將市街化作燎原,使得諏訪部眷族的力量被害幅度擴展到外面的世界,進人人們的視野。怎麼想都很糟糕。

即使繼續往庭院的內部逃跑,最後我們還是會被抓住。

揮去腦海裏忽然浮出的思緒,我拉起上半身調整姿勢。

「丸子家的長男和諏訪部的下任當主——不,丸子浩樹和日奈之間哪個比較重要,這纔是問題吧?」

我利用Z字形跑法閃過追擊的火焰,並且跳起來閃過瞄準我的腳射來的火焰彈。

要抱著日奈接近浩樹是極爲困難的,席捲在浩樹體表的火勢很強,若是縮短距離,可能在日奈的『命令』發揮效果之前我們就已經被烤熟了。

「如果勇太當初好好地配合我反對的話就好了嘛!」

「山神家的,請你不要一直逃,快阻止浩樹閣下啊!」

隨著他的詠唱,纏繞在浩樹身上的火焰像鞭炮般四散飛開,將圍繞在水池旁邊的庭園林木一一燃燒起來。

「那、那是意外喔!是那個人突然摸我肩膀,我纔不小心作出反射動作……」

席捲走廊的火焰另一側,一個穿著黑外褂和褲裙的駝背身影緩緩出現。

「等等,勇太,你要去哪裏!?」

我和日奈猛然回頭一看。

日奈嚥下一口口水,偷偷地在我耳邊說道:

「既然這樣,你們教我怎麼阻止他!?」

——既然如此,就乖乖將日奈交給浩樹,熄滅他的怒火?

「……沒、沒教養……沒教養的小女孩,就該好好地被教訓一頓……」

——如果我是諏訪部的長老們,一定會覺得『下任當主就是要動作不方便,我們纔會稍稍有些安心』,然後下定決心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採用振袖和服。

見到浩樹釋放的火焰漸漸延燒到屋子的紙門和天花板上,我的心裏怱然閃過老闆娘那份誇耀的笑容。

「是他突然摸我的耶!正常來說,一般的女孩子都會開扁吧!」

我從他凝視著日奈的充血眼珠和視線裏讀取到不好的感覺,腦海裏「乖乖將日奈交給他」的字樣瞬間被打了個大大的。

但是非常遺憾,此處並非諏訪部的大屋——這裏甚至不在宵見裏。

沒過多久,走廊就到了盡頭,分岔出左右兩條向前延伸的路。

「……現在已經不是說什麼別傷到這傢伙的場合了哪!」

我抱著日奈跳到庭院的假山石造景上。

「……不要,我討厭這種現實……」

我將扛在肩上的日奈放到地面上。

看到我和日奈跑向庭院,浩樹一瞬間顯得有點疑惑。

如果這裏是諏訪部的大屋,不僅可以逃進經過數次改造與增建,幾乎可說是迷宮化的主屋,也可以選擇衝往附近的小路或隱藏通道。

「這不叫意外,是故意。不管是誰、從什麼角度來看都是故意的。」

「哪個世界的一般女孩子,會只因爲肩膀被摸就把對方揍到流鼻血啊!?」

——要賠償的話得花上多少錢呢?

「先把那傢伙引到水邊吧,或許多少可以減弱他的火勢。」

我自己都明白我的太陽穴正在抽動,於是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我速度不減,腳下畫出曲線,用力一抵然後又一滑。在這古老到變成黃褐色的地板上奔跑,就像穿著襪子一樣,毫無抓地力可言。

照他現在這樣,所謂的「教訓」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根本就難以想像。

「要是這種程度就能讓諏訪部日奈聽話,那我這個『守護者』也就不會……」

丟下無理的要求後,諏訪部家人紛紛避難去了,我揮手彈開飛到身旁的火粉。

——在我的記憶裏,『給我穿』這句話在日語裏面並不屬於『拜託』,而是屬於『恫嚇』或『威脅』這類詞彙纔是。

「不只是勇太!檸檬也是、薰子姊也是,都應該穿上振袖和服纔對!嘴巴上都說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名譽的日子,自己卻穿著輕快的便服過來……」

丸子浩樹身上散發出鬼神般的異樣氣勢,使得塞在他鼻孔上的衛生紙看起來更爲滑稽。

日奈伸出手臂,緊緊地抓著我的頭,嘆息道:

「當然不能!難道山神家打算一口氣破壞諏訪部家和丸子家的關係嗎!?」

——看他那個樣子,我覺得這份關係早就斷絕了。

原本應該在另一個房間待命的諏訪部家人大聲哀叫。

「不要用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冷靜評論啦!說起來還是你惹人家生氣的吧!?」

在庭園裏繞啊繞的,找著流過的人工溪流,終於來到了模仿湖泊的一座水池邊。我目測和對岸的距離,扛著日奈縱身跳進水池裏。

「要是從你這個守護者的口中說出『振袖和服動作不便會帶來危險』這種話,我想那些老人就不會強迫我穿了。」

「勇太?」

「——他好像氣到失去理智了,你看那對眼珠子充血成那樣。」

火焰彈接二連三飛射過來,打斷日奈的話。第一顆、第二顆,直到第三顆爲止我都還成功迴避了,第四顆火焰彈卻因爲距離判斷錯誤,在極近的地板上冒起了火柱。

瞭解到自己立場不夠堅定的日奈倏地改變矛頭針對我,我沒有停下腳步,怒吼著回應:

日奈的臉瞬間亮了起來,鬆開嘴角露出笑容,抓著我的手也更緊了些。

水池的最深處只到膝蓋,我不管衣服會溼,就直接跳進池裏走到對岸。當我意氣風發地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失算了。

聽說他已經三十好幾了,如今沉著的臉在怒火之下顯得更爲蒼老。若非他的黑外褂上有著大鵬金翅鳥的正面紋樣這個只允許丸子家長男繡上的迦樓囉紋樣,我一定無法分辨出這個人是平時很陽光的『丸子家的浩樹』。

「爲什麼會變成是我的錯?」

但是,當我們的身影完全隱蔽在庭院的林木之間時,他又慌慌張張地跟了上來。

「——的確,判斷使用振袖和服就能制止諏訪部日奈暴走,長老們實在是太樂觀了,關於這點我也打從心裏同意。」

稍稍猶豫之後,我緩緩吐出一口氣,對日奈問道:

日奈閉口不語,我裝作沒有發現她偷看我的視線繼續說道:

我從假山石造景上移往向外的小徑,穿梭在庭院的林木之間。

「這個嘛,總之該怎麼說……你隨便想個辦法解決啦!」

現在和我一樣擔任日奈護衛的饗庭檸檬已變身爲銀狼,試圖吸引浩樹的注意力,然而浩樹的視野里根本沒有檸檬,也沒有嚇得癱軟在地上爬行的諏訪部及丸子家一家人。

雙手燃著一股金色的火焰,腳下也踏著火焰,這名彎腰駝背、低聲叨唸著的男人正是丸子家的長男·丸子浩樹——日奈今天相親的對象。

支撐不住日奈重量的我,身體一個前傾,我順勢右足重重落地,腳尖傾盡全力踏穩,腳下的地板因而發出唧嘎的摩擦聲。

「我是你的護衛,當然要穿著方便行動的服裝啊!」

——我恐怕沒辦法繼續抱著日奈逃避下去了。

再加上衣服的設計到處都是縮得緊緊的,無法隨意跑動,連揮動手臂都覺得麻煩。與其說是盛裝打扮,到不如說更像是拘束服。

對於身爲諏訪部日奈守護者的山神勇太來說,正確答案只有一個。

不知爲何,面臨這種最差勁的狀況,日奈的臉上卻帶著一份光彩。

頂著彷佛不動明王般憤怒的面孔,他只是筆直地追向日奈,而且距離正慢慢縮短當中。

我盯著前方,即使累得半死仍繼續跑著。

「叫我阻止,可是我卻不能傷到他吧!?」

「事情不就在你眼前發生了嗎?你給我好好看清楚!」

「——爲什麼我得在你的相親場合上穿著正式服裝啊!?」

浩樹雖然追著我和日奈來到了水池邊,卻沒有犯下走入水中的愚蠢錯誤。

「日奈,你沒辦法用諏訪部的力量設法抑制浩樹嗎?」

當我正想開口反駁這無理至極的說法時,瞬間威到一股熱氣吹到身後,我用力對著地板一踹。

「不就是這種過度樂觀的想法纔會引來危險的狀況嗎?」

很快地,池邊就已經被火牆圍繞,化成無處可逃的隔離地帶。

胃袋隱隱作疼,現在的我應該設法將被害範圍壓制到最小限度。

——狀況惡化,危險度高達五顆星。

在我的腳趾完全離開地板的同時,深橘色的火焰已飛彈到我的腳下,在老舊的黃褐色地板上留下慘澹的漆黑焦痕。

彷彿滾水般微震的聲音,在極度陰沉的語氣下帶有無盡的火氣。

「日奈,你啊……」

——到底是從哪裏,又是怎麼推理,才能得到如此誇張的結論,真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兩百字以內的說明。可以的話拜託請使用我聽得懂的詞彙。

「太狡猾了啦!既然我必須被這身又重又熱的振袖和服帶來不好的回憶,你這僕人勇太應該也要穿上繡著家紋的正式和服或燕尾服不是嗎!」

根據老闆娘的說明,這間店是從有庭園興趣的富商手上直接買下他建造的整間屋子和庭院,建築物本身即使被指定爲文化財產也不足爲奇。

「難道勇太覺得我被一個只會誇耀自己的家世、財力、母親的三十歲男子玩弄身體也沒關係嗎!?」

距離漸漸拉近,我心驚膽顫地拚命思考對策。

他朝對岸看了一眼,雙手高舉並按在頭頂,開始低聲詠唱。

可是,並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可以證明浩樹在出了門外之後就會壓抑自己的力量。

「……不、不公平啦!我都被迫穿了這種熱死人的衣服了,爲什麼當我守護者的勇太卻可以穿得一身輕便啊!?」

饗庭和山神兩支血統從諏訪部創裏至今,都是訓練爲擔任武力工作的家族。

「啊,帶路的途中我有瞄到一眼,我記得好像還有小溪流過耶。」

日奈眉頭緊緊一縮,在火焰耀眼的光芒下輕輕眯起眼睛,一臉凝重地瞪著後方。黝黑的長髮和赤紅的和服袖子在噴過來的熱風下輕舞飄揚。

「身爲主人的我都拜託你穿了,你爲了我穿一下也不會怎樣吧!?」

「一般來說,不會預想得到這種宴席場面竟然會演變成火燒房子吧?」

總之,得先將「火源」浩樹引離建築物。

我不是那種會自以爲是有我在身邊才讓她這麼高興的樂天派。

不過,我想她應該是相信即使在這種狀況下,只要和我在一起就不會有事。

就像至今我們經歷過的一樣,今後我們也將如此繼續下去。

「——抱歉,日奈,要拜託你壓制好我了。」

我的手摸上襯衫的鈕釦。

理順呼吸,深吸一口氣,開始呼喚沉睡在自己心底深處的黑狼。

當深深吸入胸口的空氣正要吐出時,水池的中央突然冒出了巨大的水柱。

在喫驚到忘了眨眼甚至呼吸的我和日奈眼前,冒出的水柱就樣像土石流般往丸子浩樹的頭上傾瀉而下。

水氣瞬間將保護丸子身體的迦樓囉之火,以及周圍延燒的樹木都澆熄了。

「方法是粗魯了點……」

一個冷靜的女低音在池邊響起。

在全身溼透、呆立當場的丸子身旁,很自然地佇立著一個高佻的身影。

「不過,我想應該有必要讓浩樹閣下的腦袋冷靜一下。」

靜靜說出這句話的是甲賀薰子。她和我還有檸檬一樣,是爲了擔任日奈的護衛而被派遣來這間料亭的諏訪部眷族。

薰子小姐清秀細長的雙眸瞄了丸子一眼後,悄無聲息地落在我和日奈之前。

「下任當主,您沒有受傷吧?」

「我沒事。謝謝你,薰子姊。呃……浩樹先生他有受傷嗎?」

「他應該沒受傷,我只是讓他淋淋水而已,以他這麼火熱的樣子應該也不會感冒吧!」

薰子小姐的話讓我打從心底感到鬆了一口氣。

不想浪費時間恢復人形,直接以銀狼的姿態跑過來的檸檬似乎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背上一直倒豎著的毛也像平常一樣順了下來。

至少日奈本人並不想要結婚啊!而主人不希望發生的事情,我這個『守護者』自然也不希望發生。

「爲了安定,必須讓下任當主大人儘早結婚生子,成爲穩定諏訪部家,也就是穩定宵見裏的基石纔行。」

長老的話語中混雜著一聲嘆息。從頭聽下來,長老說得完全正確。

——絕對反對。

雖然長老讓我們陪伴日奈前來相親,是爲了避免她在相親時暴走,可是實際上我們在做的和諸位長老交給我們的任務正好完全相反——故意放任她暴走,甚至看場合悄悄支援她一下。

然後他輕拍我的背繼續說著:

「如果這是一般相親,有膽子拒絕日奈的人一定會被和臣謀殺吧!」

拜出身名門家族之賜,他至今都沒有機會和日奈私下見面。或許他是被日奈包覆在狂暴本性之外楚楚可憐的外表給迷惑了也說不定。

「再說,山神家的啊,這次我們將與你年紀相仿的甲賀和饗庭喚來擔任護衛,也是爲了決定你的未婚妻,你就不能好好地跟其中一位協力完成任務嗎?」

因此,我聽說即使在眷族之間,甲賀家都有些抬不起頭來。

——因爲賴則那傢伙而遭遇麻煩的不只日奈。

不久後,諏訪部和丸子的家人也趕到了池子邊,至今依然茫然失神的丸子浩樹在家人的攙扶下離開了現場。

「可是,這次的騷動算是日奈大人引起的……」

我低垂著頭,在心中強烈地反對長老的話。

長老一連串的斥責讓檸檬輕輕皺起眉頭。

我、檸檬、薰子小姐帶著微妙的表情正襟危坐,乖乖聽著長老們說教。

「賭上裏之命運的大事,你們這些重要的護衛卻如此不堪,這該怎麼辦啊?」

「辛苦你們了,看來你們被罵得很慘。」

自從之前甲賀賴則那個事件以來,這股危機感已成了諏訪部眷族之間共通的情緒了。

諏訪部眷族各家的勢力關係會變得如此微妙,甲賀家放逐直系長男甲賀賴則的那個事件絕對是個主因。

——至於自己是否適合當日奈相親的對象,或是想不想成爲日奈的丈夫,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

「下任當主大人的相親不僅僅只是爲了決定未來伴侶的儀式,也是爲了裏、諏訪部,以及下任當主大人自己的平安才舉行的。」

曾幾何時已經默默站到我們背後的,正是配屬於長老麾下、身穿白衣的那羣人。

檸檬看了看四周,很高興地細聲說道:

高中時代就要相親,這是哪裏的千金啊?——當然她是大小姐沒錯啦!

「要是男方主動拒絕的話也很失禮吧。」

在那些女婿候選人一個不留、全部『喪失資格』之前,都不會結束。

人類型態的檸檬是個溫柔沉穩的少女,完全看不出一絲銀狼型態下那優雅的兇暴。然而此時她翠綠色的眼眸中難得浮現了不滿的神色。

——由完全不想把妹妹嫁出去的和臣所發起的『日奈相親妨凝作戰』,到目前爲止連戰皆捷,包含浩樹在內,已經有六名女婿候選人被迫自行放棄了。

「和臣,日奈呢?」

檸檬隨著和臣的態度高興地加入話題,輕輕瞄了我一眼,開心地將手臂交抱在胸前,對我眨眨眼。

饗庭、教來石和甲賀,各家族裏有許多年輕女孩子紛紛報名想要和山神家締結婚姻關係,這是叫人不願相信的現況。

「——結果,丸子家的浩樹先生最後怎麼了?」

我最希望的就是維持現狀。我也不是不覺得自己的志向太低啦,可是對我來說,現在我倆之間的關係確實令我感覺很自在、很愉快。

「宵見裏中幾乎沒有人反對這件事。」

「請·您·快·過·去,當主大人是這麼說的。」

「下任當主大人,當主大人有些話想和您談,請移駕至別院。」

「這不單純只是在選女婿而已,這是宵見裏的政治問題。若是由諏訪部家單方面拒絕,會打亂眷族之間的勢力關係,所以這次只能讓男方自行辭退……」

「——那麼,山神家的,我想您身爲守護者應盡的職責就是儘早讓下任當主大人積極面對相親,盡力讓她做好早日結婚生子的心理準備纔是吧?」

萬一諏訪部現任當主及下任當主日奈兩人發生什麼意外,裏就會立刻崩潰。現在的宵見裏就成立在這種危險脆弱的和平之上。

「——丸子自己在其他眷族指出他容易因憤怒而忘我,這樣的特質是無法擔當下任當主大人的伴侶之前,就已經先放棄女婿候選資格了。」

所以你更該自制——我正要繼續往下說時,白衣人陰沉的聲音指向了我。

之後我和臣並排走著,檸檬和薰子小姐則跟在後面。

這段路的確還很漫長,在諏訪部眷族裏想要成爲下任當主丈夫的單身男子不知凡幾,日奈的行程表目前應該會被相親兩個字給填滿吧。

「怎樣,你有意見嗎?」

這在在告訴我,長老們的危機意識提高了。

日奈笑著說出了自己的心聲。不過能夠沒受傷就了結這場紛爭,她也很高興,聲音和表情都透著一股喜悅。

——然而很抱歉的是,唯有這次我必須違抗這些道理。

「雖說日奈的鐵拳纔是導火線,但也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嘛……」

對於這場漫長的說教,我們左耳進右耳出,最終只是當場深深地低下頭去。

他一臉凝重地確認著手機簡訊,注意到我們之後才露出微笑並收起手機。

「接下來要繼續拜託各位了,未來的道路還很漫長。」

「那麼,下次的相親大約是在什麼時候呢?」

不僅如此,從小就一直待在我身邊的日奈要結婚,變成我不認識的某人的女人,這一點也不有趣。這是我毫不虛僞的真心話。

「我們必須承認裏是處於危險之中的。」

「下次的。大安,似乎預定等日奈一下課就直接去相親。」(譯註:大安就是指農曆月的數字加上日的數字是六的倍數的日子,類似中國人的黃道吉日。)

「呃。」

既然日奈已強烈主張自己還不想結婚了,那麼,說老實話,諸位長老的想法就不關我的事了。

和臣的話讓我們的表情再次凝重起來。

「這個嘛,勇太一直猶豫不決,好討厭喔!」

目前的情況也只能解散了,當我們正準備要收拾東西回去時,背後傳來一個命令式的陰沉聲音:

檸檬哀鳴了一聲,不知爲何,在我聽來宛若嘆息。

「什麼?」

或許是注意到我呆呆地看著薰子小姐,和臣露出狡詐的笑容,忽然變換了話題。

「不管怎麼說,可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在相親的宴席上拳腳相向,把對方打到流鼻血的。」

「……日奈可是連巡邏時遇到緊急狀況要抱她逃命,都得先得到她的許可呢!」

「啊啊,她似乎很快就要離開這裏了,你們可以在玄關等她。」

他一定沒有想到只是裝熟地抱抱肩膀,就會遭到一記鐵拳迎面襲來吧!

在房間裏飄動的不是火警過後的氣氛,而是諸位長老的聲音和言語中沒有表現出來的心跳、呼吸以及汗水,傳達出濃濃的不安、焦躁與藏在心底的恐懼。

「想辦法解決這種狀況,正是你們這些護衛共同的任務啊!」

我不禁僵在當場。在我背後的日奈嘆息著說道:

和臣露出打從心底發出的滿足笑容,點頭應道。

「其實你可以再兇狠一點也沒關係啊!」

因爲上個月的事件,我也和日奈一樣被提起了結婚及後繼者的話題。

看著因爲作戰成功而心情極好的和臣,薰子小姐用慎重的口吻問道:

「我覺得女孩子注重自己的清譽是很棒的一件事啊!」

當初長老們對日奈提出相親攻勢一開始,和臣就開玩笑地對我說『你爲什麼不去報名』。老實說,我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說教結束之後,離開房間的我們遇到了和臣,亦即諏訪部和臣。他並未穿著平常的制服,而是一身看起來很新很有活力的西裝。

至少我希望自己能夠站在離日奈最近的地方,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以後也一樣。

白衣人切入早已一臉挑釁的我和日奈之間。

會讓原非日奈『守護者』的檸檬和薰子小姐會和我一同行動,似乎也是爲了觀察彼此的適合度,促使我們趁機更加熟悉的樣子。

「嗯,他有好好道歉,說自己做得太過火了。」

看來多虧了薰子小姐的法術,主屋的受害程度纔沒有太過嚴重。

「……唉,說起來也是無可厚非啦。」

「如果是一般的相親,只要日奈拒絕就能了結了說。」

「那就完全符合最初的計劃了吧!」

「你說什麼?」

長老們待在裏面等待著的房間距離起火現場還很遠,只要將拉門關好,空氣中甚至威覺不出火警地帶那種刺激性的氣味。

那道聲音指責著低著頭的我們,相當嚴厲。

「對了,勇太,你這邊決定好了沒?」

薰子小姐眉頭微微一皺,輕聲說道。我悄悄地從旁瞄了她一眼。

「笨蛋。」

聽到和臣的報告後,我按著胸口鬆了一口氣。

諏訪部和山神有家族層級的問題,也有守護者任務和眷族之間的政治問題。

丸子家在裏內算是排行前五名的資產家,浩樹雖然也有著有錢人自傲的討厭氣質,但其實心地不算壞,也沒有和其他家族發生過爭執。

檸檬眉宇低垂,嘆了一口氣。

聽見我的話,和臣默默地給我一個穩健的笑。真希望他至少能在形式上否定一下,因爲我太怕他了嗎?

「山神閣下和其他護衛請到主屋去,諸位長老在等你們。」

只要是日奈的事,和臣就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肯定,帶著清爽的笑容說道。

日奈也知道我們在妨礙相親這件事——因此暴走得更加嚴重。當然我希望這單純只是個人的錯覺。

我望著浸了水的走廊和燻黑的通風口,這慘狀可不是一句過火便可以收拾的。

——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這些臉孔缺乏表情又極沒個性的傢伙,只有不耐煩的情緒特別容易理解。

日奈不爽地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望向天空。

「沒錯,這次的作戰目的也平安達成。」

「這樣啊?不行唷,勇太,居然讓女孩子等這麼久。」

「對啊,勇太,現在可不是左右逢源,享受後宮生活的場合喔?」

——這些在我身邊的傢伙,爲什麼總是在取笑我的時候可以完全不用計劃就表現出合拍的連續攻擊呢?

「都特地讓薰子姊過來一趟了,你也該坦白一點纔行啊!」

正用雙手捂住耳朵假裝沒聽到的我,因爲和臣突然轉移目標而嚇到,轉頭望向薰子小姐。

薰子小姐有點困惑似地露出微笑,將視線投向我。

「……是呀,勇太先生不肯坦白說清楚的話我也很困擾呢!」

「薰子小姐,我拜託你,請你不要使用敬語好不好?」

「不行,因爲我是甲賀家的人……」

僅僅回答了這麼一句,薰子小姐的視線輕輕垂下,櫻脣緊合。

甲賀家系傳下來的雖然是超體術,但其中也有像薰子小姐這種藉由超體術的發展,衍生出能夠操縱水遁、土遁,以及火遁等各種法術的甲賀族人。

說是法術,卻也不是教來石那種利用念力的魔法。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根據和臣的說法,原理似乎可以靠科學解析再現。

甲賀一族因爲賴則事件而權威盡失,據說爲了挽回名譽,纔看上了和山神一族締結婚姻關係這招。而被推出來爲家族犧牲的是賴則的表親,也就是和我年紀相近、較爲匹配的薰子小姐。

薰子小姐今年二十歲,在七八十歲的老人眼中,四五歲的差距雖然不算什麼,但是對我來說,薰子小姐完全是個大人了。

而且還是個聰明伶俐的美人。她總是特地穿著不顯眼的樸素衣服,卻更凸顯出豐腴的身材,再加上個性又不似檸檬那樣平易近人,對於女性友人頗少的我來說,實在不知該如何對待她。

加上我身爲上次事件的當事者,也有一些複雜的原因,必須和薰子小姐保持一定程度的距離。

站在山神勇太個人的立場,突然被告知薰子小姐可以成爲我的未婚妻,這點讓我非常困擾。我們兩人才剛認識,薰子小姐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仍完全不瞭解;而檸檬則因爲是同族,所以不僅能夠理解,也想像得出來。

——正當我一個人左思右想、煩惱不已的時候,我們一行人已經抵達了玄關。

同時,日奈向我們跑過來的身影出現在通往別院的走廊上。她的身上已經換成了方便行動的一般服裝,而不是方纔的振袖和服。

我正想要走過去跟她打招呼,卻突然發現她身上的傷比剛剛還多,難道又演變成親子大吵架了嗎?

「學長,拜託你不要因爲有趣而增加日奈的壓力。」

面對日奈打從心底厭惡的詰問,學長輕描淡寫地點頭回答:

「飯綱家以對諏訪部的奉獻精神與忠誠聞名,守護著諏訪部和宵見裏,同時不曾和其他家族發生對立與衝突,就連反對諏訪部的眷族都認同飯綱的存在。」

——誠實、率直有時候是會嚴重損害人際關係的。

「——我第一次實際感覺到狐狩田學長這數百年不是白白度過的。」

日奈慌慌張張地插入氣氛緊張的兩人之間。

雖然是相當扭曲的喜好,不過這究竟是和臣天生的能力造成的結果,還是和臣只是單純的一名究極的變態?總之因爲話題被撇開而無法追問下去了。

「思——動作粗暴、粗枝大葉一定會被嫌棄吧?」

拜託你們,放過這個本性悲觀、學業普通、沒有上流興趣,偶爾還會跟其他眷族鬧出險惡關係的山神勇太吧!

屏氣凝神等待著我回答的氣息強烈地從背後傳了過來。

聽見我的答案,日奈頻頻點表示贊同:

或許是聽出我聲音中帶著一絲受不了,日奈的眉頭輕輕一挑,挺直腰交抱手臂,同時揚起了下巴。

閱覽充當調查報告書的簡歷時,全場的空氣不覺沉了下來。

日奈身子一晃,握緊鐵拳站了起來,和臣連忙嘴上說著「乖、乖」,試圖安撫她就座。學長承接來自檸檬和薰子小姐的警戒視線,在我身邊坐了下來。

「這次的相親對象是飯綱一族的飯綱清純。如你們所見,不管是外表、簡歷,都是足以擔當日奈丈夫候選人的好青年。」

——總之,也不是什麼得儘早設法做點什麼的事,只要日奈的相親風波結束,這件事自然會跟著消失吧!

終於,就在諸位長老催促的相親攻勢穩定了一些時,和臣再次將我們召集了起來。

所以這次的相親如果沒發生什麼特別事件,是不可能期待飯綱家那邊主動辭退或拒絕的。

包含我在內,集合到大屋這裏的一共有六人——和臣、日奈、檸檬、薰子小姐,然而不知爲什麼狐狩田學長也來了。

本來還在爭論著什麼的女性陣容倏地停了下來。

「嗯,如果是會乖乖捱上一記流彈的對象,或許也挺可愛的。」

我在心中做出結論,然後答道馬上過去,隨之邁步向前。

「好了,我們快點回家吧!」

「你看起來一副非常想說的樣子,那麼就說出來參考看看吧!」

我悄悄出聲對狐狩田學長打預防針。

*

「也算,不過我的意思是,獨立自主的女性是值得尊敬的。」

「我啊,應該會喜歡不聽我的話的女性吧?」

正如其名,飯綱家是操縱靈獸的飯綱——也就是管狐的操縱者。擅長精神攻擊法術,力量高強的人甚至可以操縱管狐進行依附或預言。

「知識多寡與學歷無關,即使在人類標準中,最高教育程度裏也是有愚蠢的女人,反而是看不懂字卻很聰明的女人,以前隨便都能抓到一大把。」

似乎是爲了鼓舞士氣消沉的我們,日奈啪啪地連拍了幾下桌子。

這答案應該說是討厭的人的類型,而不是討厭的女孩子類型。

「看來日奈很沒有自覺呦,勇太你也真辛苦。」

「呃,這個……」

照片上是一個給人感覺氣質柔和的年輕男子。

「嗯啊,不用在意我,我只是個因爲個人興趣而跑來看戲的路人。」

「你很受歡迎嘛。」

日奈動作輕快地跳出玄關,回過身對我們叫道:

「咦?」

臉龐並沒有端正到美形男的地步,卻洋溢一股知性的氣質。外表溫柔,看起來不太會被人討厭。

只要再加上本鄉家的一斗哥和教來石家的凜就全員到齊了,不過今天這兩人有其他的任務,所以雙雙缺席。

狐狩田學長開心地望著女孩子們的戰爭,一注意到我的視線便對我揮了揮手。

「你、你在說什麼啊!?」

「具體來說像是……?」

忽然被狐狩田學長把話頭引到身上的和臣,露出笑容說:

快速說完這句話後,她沒有發出腳步聲,人已經步出了玄關。

雖說他們是要擬定相親妨凝作戰計劃的人,卻選擇了敵人的根據地作爲集合地點,實在值得商榷。但畢竟此處是全員都非常熟悉的地方,安全警備也很確實,反過來一想也能安心。

「又吵起來了嗎?」

檸檬和薰子小姐用充滿安慰與同情的視線望向我。

就在說不出話來的日奈之後,狐狩田學長接著說道。日奈先是露出厭惡的表情望向學長,隨即轉變成這句話深得我心的樣子熱烈地頻頻點頭。

「沒辦法由日奈這邊拒絕嗎?」

還有,飯綱家似乎有強烈的意願想和諏訪部締結婚姻關係。

——這邊的意見也完全沒辦法當作參考。

「……那個,總之你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啊?」

「勇太是擔心遭池魚之殃嗎?」

「狐狸學長,你是來做什麼的?」

「從經驗而言,什麼樣的女人都有各自的魅力。」

「人家也在等你說。」

學長輕輕一笑,雙手交握,像是忽然又想起什麼似地追加了一句:

「和臣的意見如何?」

「……我想,我應該是討厭會給人帶來麻煩的女孩子。」

「我們平時還不是一樣在吵!」

我對這種狀態不覺得討厭,然而發覺自己居然不討厭的這種表現反而讓我覺得是對日奈的一種背叛,很不舒服——不過,我也有自覺,可能純粹是自己的個性太不在乎而已吧。

比起穿著絢爛華麗的振袖和服楚楚可憐的轉身,像那樣充滿活力、跑來跑去的日奈更有魅力。與其當個賢淑又不食人間煙火之公主的守護者,照顧一個一旦離開自己視線就不知會跑到哪裏去的青梅竹馬,一定會讓我過得比較快樂。

拚命思考之後,我總算擠出了答案:

「——即使你一臉渴望地拚命看,我也不會輕易地把日奈交給你喔!」

「……薰子小姐你爲什麼看著我的臉說這句話呀?」

「既然這樣,那麼只要發生什麼連飯綱清純都無法忍受的『特別事件』不就好了嗎!」

「我覺得不論男女,只要表裏不一的人都會被討厭纔是。」

集合地點是諏訪部大屋的其中一間房舍。

「性格溫厚、學業優秀,現在正就讀醫科大學,完全沒有桃色醜聞。興趣是騎馬和合氣道,比日奈大四歲——真像是白馬王子呢!」

檸檬故意留下別具深意的一句話,然後追在日奈身後離去。

「我可不覺得有多少女性會擁有足以和你這數百歲的非人類對話的知識。」

她應該充分體認到打不贏母親的事實了吧!

「對對,我也很討厭任性的女孩子。」

「不過,蠢女人也有蠢女人的可愛與魅力,這又令人非常難以割捨。根據狀況甚至可以成爲忘不了的回憶。」

「不,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在我詳細詢問之前,和臣已經在中間的桌子上攤開了這次相親對象的照片。

「宵見裏在很多方面都受飯綱家照顧,我想在形式上還是希望能夠避免由日奈這邊來拒絕……」

「我也就算了,我是伯萬一爆發在下次的相親對象身上就不好了。」

「……」

「你說什麼!?」

「做出比對待至今的相親對象更加惹人厭的舉動不就好了?」

「快點過來啦!」

低聲說著的我穿上鞋子,看著日奈跳出玄關的背影。

「不聽你的話的女性……呃,你喜歡會違抗你意志的女性嗎?」

「這樣啊,好吧,我討厭愚蠢的女人,因爲談下去就沒意思了。」

「也麻煩您,請不要忘記我的存在。」

看到我在發呆,在門前停下腳步的日奈大聲呼喚。

「我想,有必要在這個時候集中精神,重新擬定作戰策略。」

突然間我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想過什麼討厭的女孩類型,根本不可能馬上回答。

「喔,的確還沒有問過勇太討厭的類型耶!」

等檸檬離開了一會兒,薰子小姐纔對我很禮貌地低頭行禮。

「那麼想知道我討厭哪一類型的女孩子嗎?」

「啊?」

「——哪種類型的女人會被萬人唾棄?」

又是一個超越我想像範圍的答案。

「——話說起來,勇太你呢?」

和臣的一句話讓我激烈地動搖了一下。由於不能完全說這句話是錯誤的,所以我的動搖也格外劇烈。

「等等,拜託你們兩個不要在這種場合吵起來喔!」

「呵呵……雖然這語氣讓人在意,不過這次我就當作沒聽見吧!」

那麼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呢?

和臣爽朗地丟下一句話,讓我一臉不知所措地看著三人的背影。

「我的家不是大屋而是宿舍啊!」

還以爲他的說法會更扭曲一些,沒想到卻意外地直接。

日奈整個人彈了起來,看到她似乎打算衝到狐狩田學長的面前,我連忙拉住她的手臂。她忽然整個人轉過來面對我,一口氣在我身前坐下。

「勇太!!你剛剛是在數落我嗎!?」

「不、不是、不是啦!不是這樣,不是的!」

面對著膝蓋碰到我膝蓋,整張臉逼近過來的日奈,我拚命地搖頭。

接下來參加者又舉出了髒兮兮的女孩子、過動的女孩子、悲觀的女孩子、不會判斷氣氛的女孩子……等各種意見。

在這段期間,也發生過日奈跑過來瞪我,或是檸檬和薰子小姐之間產生緊張的氣氛等狀況,不過在一番統整過後,結論還是沒有什麼比任性的女孩子更討厭的類型。

我覺得在這一個小時之內好像用完了好幾天份的精力。

當我虛弱地站起來準備回宿舍時,視線就這樣和日奈對上了。

本來她還一臉擔心與不安地看著我,但在她的視線和我撞上的瞬間,又換成了很不高興的表情,接著便把頭撇到一邊去。

我有點疑惑地走到日奈身邊,然後留下一句話:

「——我啊,從來就沒認爲你帶給我麻煩過。」

當然這是假的,包括被她抓著衣領到處跑的孩提時代,以及久違重逢到今天的這半年之間,日奈帶給我的困擾早已不計其數。

可是,只憑著這麼一句話,日奈的表情就瞬間亮了起來。看見笑容重回她的臉上,很不可思議地,我感覺到自己從來就沒有認真地覺得她帶來的是麻煩。

「那是當然的吧,勇太可是我的守護者呢!」

隨著日奈久違地給我泡了一杯茶之後,我在心中對尚未謀面的飯綱清純道歉。

爲了阻止日奈這場過早的婚姻,不管出現的女婿候選人條件多好,不管那傢伙是不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適合日奈,我都不會承認的。

*

日奈和飯綱清純的相親選在某個吉日舉行。

地點是從市內坐車後搖搖晃晃約一個小時後抵達的一間老舊大屋。

諏訪部的長老們似乎原本還想利用上次和丸子家相親的那間高級料亭,可是火災之後,重建速度似乎沒能趕上,只得連忙改成這個地點。

我、檸檬和薰子小姐三個人在目送日奈進入房間之後,便來到庭園等待時機。狐狩田學長也是一樣——明明沒人叫他來——和我們一起在庭園等候。

檸檬似乎承受不了這股凝重的氣氛而輕聲問道:

霎時,一道宛若雷劈般的閃光鑽出竹筒,被這道光直接命中的貓驚愕地豎起全身的毛停下了動作,然後被悠然走過去的清純給捉了起來。

「我想這個季節的池水應該很冷喔?」

日奈一臉訝異地接過了清純帶著笑容遞過來的野貓。

人已經不見了。

這段時間,算算也不過十五秒。

我追向清純,本來打算追上去將日奈搶回來,野狗們卻在眨眼間跟著追了上來。

「如何?我的部下很厲害吧?」

清純面帶困惑地看著鬧彆扭的日奈,手抵著額頭,輕輕說道:

不知不覺間,野狗們已經被逼到同一處,清純正要從竹筒放出特大號雷擊的瞬間,咚地一聲,我們的腳底晃動了起來。

——是狐狩田學長對司機施了什麼法術,或者和臣對司機洗腦了嗎?不管怎樣,這些都已完全不在計劃與預定之中了。

「一斗哥跟凜怎麼沒來?」

「清純,我想要那尾錦鯉!那尾魚鱗像紅牡丹花的!」

——爲什麼?爲什麼自己會有這種超級不有趣的感覺呢!

看著狐狩田學長望向清純的喫人眼神,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哦哦,這跳躍真是輕快,可惜只當一隻貓呢!」

「故意裝作快被抓到了然後又迅速回轉——真是厲害。」

「水槽——用來裝錦鯉的容器。直接用手抱的話會弄髒和服的。」

日奈故意大聲喊叫,腳同時裝作焦躁地連連跺地——即使只是演技,那個「連連踏腳」也讓我這個有好幾次焦急印象的人不禁瞬間同情起了清純。

他似乎是打算安全地守護日奈,同時將到處亂竄的野狗集中到同一地點,漸漸縮小包圍圈,再一次解決。

很不爽地回答的不是我,而是狐狩田學長。

「很好往右邊!很好,照這樣繼續跑!繼續跑!」

「……希望他們沒有被捲入什麼麻煩纔好。」

「對啊,只會讓飯綱先生的評價變得比勇太更高而已。」

我們的目的單純只是要任性讓清純困擾而已,所以就算貓被抓到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只是樹叢陰影處卻飄著一股真不好玩的空氣。

日奈被其他人非必要性的觸碰讓我不爽,但是更不爽的是自己守護日奈的這個任務被清純給搶走了。

在我衝出去的手尚未碰到她之前,日奈的身體已經被輕輕地抱了起來。

只見日奈疼愛了一下貓之後,馬上就佯裝膩了似地放開貓,然後在路邊的水池旁邊停下腳步,指著水面。

「等一下,狐狩田學……」

二垣、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勇太!勇太你在哪兒!?」

貨車壓碎楊楊米和地板一路前進,露出描繪在車體上的白色升龍圖,一路撞到庭院裏面才停了下來。

注意到落到頭上的細細煙塵,我瞬間大吼:

「去拿水槽過來,快去,不要拖拖拉拉的!」

「……你真瞭解啊!」

「日奈小姐,給你。」

日奈一聲令下,指著縮在庭院角落的一隻野貓。

躲在樹叢後面的檸檬小聲回答,我只應了一聲「這樣啊」,然後稍微想了一下。最近一斗哥和凜好像遇到什麼事件,似乎特別忙碌的樣子,就連進入第二學期了還經常向學校請假。

事情的走向已經大幅度偏離劇本內容,我們也難以判斷是否該完全打倒這些野狗,更不能靠薰子小姐的忍術一口氣掃蕩。

「因爲管狐也是狐神的眷族。如果說你和檸檬是我的遠親,那麼管就相當於我的堂兄弟吧。看到它們遭受飯綱一族束縛使役,我不可能覺得有趣。」

「不好意思,請你梢等一下。」

至今仍默默看著這一切發展的檸檬與薰子小姐,背對著我開始小聲討論:

今天日奈的裝扮是一身差不多已經快穿習慣的振袖和服,清純的衣服乍看之下雖然普通,卻是自然而合身的西裝,對現在的我來說看起來很像在挑釁。

日奈雙手擦腰,下巴往旁邊一指,對我發出命令。

「——危險!」

「……清純!把那隻抓來給我!」

「喂,還沒抓到嗎?」

我一邊豎起耳朵傾聽房間裏面相親的狀況,一邊小聲對檸檬問道:

「可是我想要啊!什麼嘛,你的意思是你不肯聽我的話嗎!?」

我向屋子裏的人商量後,借來了屋主飼養石龜用的水槽。

「——不過,沒有水槽什麼的來裝也不行呢!」

日奈被意料之外的答案嚇了一跳,清純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我慌慌張張地看看四周,附近根本找不到狐狩田學長的身影。

然後,要是清純漂亮地馴服了野狗,就故意說「野狗很髒,不要靠過來」。相反地,如果清純趕走了野狗,就以「用暴力趕走真是太過分了,這樣那隻狗很可憐耶」這種藉口來責罵他——本來的預定是這樣的……不過。

「喂喂,勇太,那個從竹筒裏飛出來的閃光是什麼啊?」

清純簡短回答一聲後,從懷裏取出了某個東西,那是竹筒。清純在嘴裏低聲唸了幾句之後,快速拔開竹筒的栓子,將前端對準了貓。

這狀況不用問也知道是學長導演的。就算對方是飯綱一族,你也做得太過火了點吧!?

插圖023

回頭一看,視野裏有十來只野狗急急忙忙地衝進了這座精心打理的庭園,每一隻都面孔猙獰,像瘋狗一般。

日奈那邊則是看到數量超出預定計劃十倍的野狗羣逼進,當場嚇傻了眼,只是呆呆地看著野狗襲擊而來,完全沒有反應。

野狗們也彷彿從惡夢裏醒了過來般捲起尾巴叫著,四散逃開。

「和臣說他們今天也有別的任務,所以沒辦法來——」

其實,這是一隻事前就被和臣抓起來洗腦過的貓。

薰子小姐向我追問了起來,正當我要回答時,侍者忽然退出了房間,然後我們聽見了「那麼,剩下的時間就交給兩位年輕人了」這句關鍵臺詞。

管狐嘰的高鳴一聲縮回竹筒裏。

很快地,面向庭院的紙門被拉開,日奈和清純來到了庭院。

「嗯嗯,的確。」

突然被指名,我連忙跳出樹叢來到日奈面前,單膝跪地。

日奈那自傲的側臉讓我不禁覺得很累,幾乎完全看不出是演技,看來這任性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唉,這也沒辦法,我說服了一下自己。

不知道是與生俱來的野性還是和臣的洗腦發揮了功效,貓輕鬆地逃開清純的手,左跑右跑地玩弄著追逐它的人。

日奈所指的那尾錦鯉翻了個身,迅速地消失在黑暗的池底。

你在強調你是有錢人嗎?混帳,不要小看庶民啊!將這些正在點火加速的自虐思考自動丟到腦袋的一角後,我再次確認計劃。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就稍微改變一下演出方式吧!」

屋子裏面也有和臣在準備待命,不過他並非女方親屬代表,而是負責各項指揮與雜務。

嘰嘰幾聲,支撐屋子的樑柱發出了可怕的聲響。

——按照和臣的劇本,此時登場的瘋狗應該只有一隻纔是。

清純對我微微一笑,手上的竹筒輕輕一揮。

「也稱爲飯綱,是一種能夠操縱被依附的人,也可以使其生病的靈獸。」

「咦?」

「管。」

「這個要求簡單。」

「要崩塌了!快到庭園去!」

我想她本人是非常認真地在演『容易膩且個性多變的任性公主』,可是如果告訴她我覺得她跟平常相比並沒有什麼兩樣,她應該會生氣吧?

要是施予太強力的洗腦可能會被清純看出來,所以和臣只有施加到處逃跑這個輕度的命令。庭院裏衆多的林木可以造成妨礙,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抓到。

「你是說麻煩事嗎?」

日奈紅色的衣袖掠過我伸出的手指,讓我有點生氣。

——檸檬,再小聲我也聽見了。

照計劃上來說,是預定等到代表的長老跟親屬都不在視野範圍內的時候,日奈的態度纔會急遽轉變,開始像個笨蛋一樣要任性。

「啊啊,這樣下去會被追上……它跳起來了!?」

我們在樹叢陰影處低聲爲到處逃竄的貓加油。

我反射性當場踏穩腳步,正要防備下一波震動的同時,轟然一聲,屋子的圍牆已被撞破,是一臺裝飾有紅色及黃色螢光燈飾的貨車,不知道爲什麼催緊油門撞進了屋子裏。

大概也是判斷出離開屋子進入市區情況會不妙吧,清純腳步輕靈地在屋子裏跑來跑去,拉開距離後才使用管狐去控制野狗們的動作。

——到目前爲止完全符合計劃。

「……我不是想杯葛和臣的劇本,不過再這樣下去好像不太能樹立起日奈大人是個難以馴服的任性女孩的印象?」

「管?管的意思是……管狐嗎?」

日奈一聲謝謝也不說,便挺胸轉向清純。

清純表現出和他溫柔男子外表不相符的強勁,輕輕抱起日奈逃開野狗。

我在一瞬間曾想過要變身黑狼,可是屋裏的人已經注意到這邊的騷動。儘管跟諏訪部關係密切,這屋裏的人畢竟還是一般人,不可能會容許狼男的出現吧!

再加上既然他都穿得這麼單調了,左手的中指卻戴著一個有著大顆綠寶石的戒指,這更令人更加厭惡。

一道光從竹筒彈向水面,啪喳一聲,從水裏跳起來的紅白錦鯉就這麼輕易地自行跳進了水槽裏,激起一道大水柱。

在我心中狂飆的不好預感確認之前,我的鼻子已經先行嗅到野獸的氣味。

然後我將水槽裏面的東西移到薰子小姐找來的大甕裏面,手提著空了的水槽回到水池邊。

清純露出甜甜的柔和笑容接下這個任務,沉穩地走向那隻貓。在清純的手摸到那隻貓之前,貓就已經露出警戒快速地往後一跳逃了起來。

凜也就算了,那個彷彿穿著健康兩個字走在路上的一斗哥是不可能生病請假的。所以應該如同和臣所說的,他們是真的在處理和諏訪部任務有關的事情吧!

意志消沉的我纔剛駝起背,狐狩田學長就忽然出現在我身旁。

「屋樑……!」

日奈慘叫出聲,斷折的屋樑正從日奈和清純的頭上落下。

聽見日奈聲音的我纔剛回身,只見清純手上的竹筒已經輕輕一揮,閃出的雷光化成金色的光柱升起,瞬間掃蕩了崩落的屋頂殘骸與樑柱。

我不禁呆立當場,瞬間和將竹筒收入懷中的清純視線對在一起。

清純看著我,眼睛緊緊閉上,很重視似地重新抱好日奈嬌小的身軀,然後跑出即將完全崩塌的屋子。

不管從誰的角度來看,一定都會覺得那樣子就像是好萊塢電影裏拯救戀人於危機之中的高潮劇情,奇蹟式地逃離災難現場的超級英雄。

稍慢一步逃出現場的我,一邊護著左肩撞到的輕傷,一邊勘查庭院內的情形,檸檬和薰子小姐似乎也沒有受傷。

屋子裏的人也都沒有出事的樣子。

我還看見了撞進來的貨車司機的身影——有點傻呼呼的,是還沒有從法術中清醒過來嗎?

垂頭喪氣的屋主正與和臣交談中,我的耳朵自動聽見『修理』、『費用』這幾個單字,看來屋子的修理費會由諏訪部支付吧!

——也就是說,讓貨車撞進來的果然是和臣囉?

「……都發出那麼大的聲響了,你怎麼還是逃慢了一步啊!」

不知從哪兒飄過來的『兇巴巴』的第一句話,讓我帶著憤恨的眼神望過去。

「——加入大量野狗就已經很誇張了,居然還讓貨車撞進屋裏。狐狩田學長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那個不是貨車,好像是叫大卡車吧?」

「正式名稱一點都不重要啦!!」

看見我來勢洶洶,學長遺憾似地眉頭一皺,用很假的動作搖搖頭。

「因爲看他移動非常迅速,想說用大型車追撞應該能阻止他——」

「你打算連日奈一起撞爛嗎?」

學長瞬間望向我,沉默了一會兒。

「是、是啊?那麼……」

「謝謝您的誇獎。」

就憑這麼一句話,日奈已經明確地表示今天清純的活躍並沒有得到足以擔當女婿候選人的評價,同時也表示欲將決定時間延期的意思。

「……我明白了,畢竟是下任當主大人的婚姻,我知道這是慎重的判斷。」

——爲什麼我會覺得清純『在笑』?

在連續的騷動中,飯綱清純似乎沒有受到半點傷,抓著頭這麼低聲說道後,將著又將視線轉到站在他身邊的日奈。

我連忙回禮,然而日奈已經猛踩著地面要我快點過去,我邊跑著邊想:

「不過想要當諏訪部的女婿,這點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結果很遺憾地,我們證明了大型車並不適合屋內的戰鬥。」

日奈故意輕咳一聲,交抱手臂挺起胸膛——這樣做會讓她看起來更加矮小,我早就勸過她不要這麼做。

「滿、滿厲害的嘛!」

關於今天的騷動是不是隨處都會發生這點還有議論的空間,不過我打從心底感嘆,以日奈來說,用這招唬弄過去已經算是不錯的表現了。

「……不對,這是反效果哪……」

我放下狐狩田學長,轉頭往背後看去。

日奈以強硬的語氣放話之後命令我跟上,然後邁開腳步離開現場。

「您沒事吧?」

「我知道了,我允許你同行……你可不要後悔喔!」

——爲什麼這時候要徵詢我的意見啊!喫驚的我一面用眼神表示同意。

被摟著肩膀站在清純身邊的日奈,一臉呆呆地抬頭望著清純的側臉——在我看來是如此——被清純這麼一問,纔回過神來搖搖晃晃地拉開距離。

「而且……諏訪部所需要的,不是面對這種世界上隨處都會發生的危險能力,想成爲諏訪部的血親,也得具備對抗妖魔鬼怪的能力纔行!」

我快步追在日奈身後,經過清純身旁的瞬間,不知爲何我停下腳步看了清純一眼。

夏日已然遠去,季節變換,周圍已經顯現秋天的氣氛。

被我抓著衣襟猛搖的學長卻只是懶洋洋地看著天空。倏地又好像注意到了什麼,眉關一緊,嘆了口氣。

清純也感覺很不可思議似地望向我,輕輕行了一個禮。

「既然下任當主大人如此判斷,那麼下次就展現一下我的實力吧!麻煩您在下次夜間巡邏的時候帶我一同前去。」

聽見日奈的回答,清純以真摯的表情點頭。

「哎呀,實在是一團亂……」

「喂,你根本沒想過吧?你根本沒考慮到日奈吧,是吧!?」

聽見清純毫不猶豫地說出這段話,日奈眨了眨眼,然後偷看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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