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rawberry Time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1.8萬 字
夜深了,下弦月高掛在空中,隱約映出昏暗的舊校舍輪廓。
藍色帆布覆蓋於建築物老朽的外牆上。在白天的日光中只會覺得這裏是即將被拆除的廢墟,但如今在月色下浮現的美麗影子卻讓我覺得充滿了夢幻氣息。
一名少女以這異樣的建築物剪影爲背景佇立着。
潔白的水手服包裹着她那纖細的身軀,編成辮子的美麗長髮垂在肩旁,少女渾身散發着令人恍惚、如夢似幻的氣氛。
她低垂的頭部與視線,加上看似寂寞的神情,完全嗅不到半點對他人的惡意或敵意。輕輕掛在少女鼻樑上的膠框眼鏡後方還透出一雙不停眨動的柔弱雙眸。
儘管現在是五月,在夜半時分的宵見裏中,穿着短袖上衣在外遊蕩也難保不會着涼受凍。
但仔細一瞧,可以發現少女的腳尖離底下的草地略微浮起三公分左右。
在昏暗的夜色下,只有少女的身影浮現出朦朧的白光這點也很異常。恐怕我眼前所見的,就是在學期間夭折的女學生所遺留下的思念——也就是所謂的「思念體」吧?
由於思念太過強烈所以纔會被宵見裏這塊土地所束縛,世間通常將之稱爲『幽靈』。
「……喂,勇太,你不覺得對方完全沒有『邪惡』或『威脅』嗎?」
聽見呼喚我名字的說話聲後,我將目光從白皙的少女身上移開,打量着站在我身旁的日奈以挖掘出她的內心。只要是普通的人類,不,就算不是普通人也行,我都可以讓對方變成喪家犬、毫無鬥志!」
日奈得意洋洋地說道。
諏訪部的力量確實有這種效果沒錯。只要能以「說服」消減那些太過強大的思念,思念體就能兵不血刃地主動離去。
不過,日奈本身的實力真的有到她自誇的這種程度嗎?
基本上,比起尋找他人的弱點,日奈似乎更加擅長髮掘他人的長處。當然,面對我的時候就完全不是那樣了。
「我會緊迫盯人到對方完全不敢對我起敵意爲止。」
「你是剛從哪個戰場回來的嗎……」
「哥哥也說過,讓對方心處劣勢並屈服纔是最有效的!」
「日奈,關於人際關係你最好不要以和臣爲榜樣,那樣會使你的人性蕩然無存喔。」
「勇太你這傢伙,對我哥哥有什麼意見嗎!?」
此外,這種對愛心符號的驚人執着又是怎麼回事……?
「看吧,我就覺得你們每天都相處得很開心。」
「摧毀舊校舍後會引發什麼樣的危險其實我們也無法確定,因此必須在繼續動工前先徹底調查一番纔行。」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過,當主人有困擾時,身爲奴僕的不是應該捨身相救嗎!?」
襲向頂樓的強風吹亂了日奈的長髮,只見她似乎很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改變主意了,還是交給你吧。」
況且眼前這名思念體又沒有絲毫邪惡的氣息……
「既然如此,就請身爲主人的你對身爲奴僕的我先示範一遍。爲了不讓我丟臉,請你說明一下嘔心瀝血的戀愛究竟是怎麼回事?唔……好痛好痛,別踢我啦!」
對我與日奈這種小學生等級的吵架,檸檬淡淡地插了一句:
「喂喂!等一下。你剛纔的自信跑哪兒去了?你不是保證可以說服對方嗎?」
『——竟然犧牲自己充當情人的擋箭牌……』
凌晨兩點,響徹舊校舍中庭的慘叫——不,正確地說這不是「慘叫」,而是一種幾乎可直達腦門的魔音,或許也可稱之爲思念波吧?
『……人家也好想談戀愛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那直挺的背脊與暗夜中依然亮眼的側面,充滿了領導者的威嚴……雖然這是我單純的感想,但也可能是身爲『守護者』的關係,使得她不得不擺出如此的架勢。
「所以對象該怎麼解決呢?」
原本失魂落魄望着我的白皙少女,這時卻突然眉頭深鎖、溼了眼眶。
「什麼!跟戀愛有關的問題我也不擅長處理啊。」
「是呀,只要借鑰匙使用視聽教室就可以了。」
「沒有必要。就算勇太或檸檬不變身,只要我上去威脅對方几句,對方應該就會哭着消失了吧?」
——今晚我們的『輪值』工作就是要完成她的願望,讓她能從宵見裏這塊土地的束縛中解放,並獲得淨化。
檸檬小心翼翼地問道。日奈聽了後則緩緩地搖着頭。
學生當中對舊校舍可能感興趣的人,也很清楚這裏已化爲兇暴野狗的巢穴,所以幾乎都不敢靠近。
「和臣,那是因爲你玩笑開得太過頭了吧?我早就說過,如果不先空個三天,勇太一定會產生警覺……」
儘管少女的發言內容楚楚可憐,但思念的強大威力卻殺氣騰騰地在我們腦內肆虐。
雖說這附近的櫻樹已落盡花瓣、露出綠意盎然的枝葉,不像盛開時那麼氣勢磅礴,但要充當舊校舍的掩蔽也足夠了。
「……狐狩田學長,我不是說了好多次,不要偷偷摸摸地靠近別人身旁嗎!」
「……什麼嘛,勇太你有意見嗎?掌握那個女孩的心靈創傷根本輕而易舉,我想我一定可「……她剛纔是說戀愛沒錯吧?就是交往或戀情的那個意思?」
只要一想到這間學園每逢夜半都會化爲異世界的特殊環境,我就無法對日奈的提議視爲杞人憂天,並一笑置之。
超乎常識的現象接二連三地出現——這所宵森學園就是如此奇特的場所。
諏訪部本家擔心,如果繼續進行工地作業,可能得承受不知會挖掘出「什麼」的強大風險。
我先是對檸檬提出必須解釋清楚的抗議,接着才轉身面向那位白皙少女。
當然,今後他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改過向善的可能。
對於我斬釘截鐵的拒絕,和臣只是輕輕地眨了眨眼,然後就以寂寥的笑容搖着頭說道:
她的心聲似乎充滿了昭和時代的風格,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原本在眼鏡後方閃閃發亮的那對瞳孔,此刻也漸漸露出了鮮血般的赤色。
「那可是學生會的機密,就算是身爲會長的我也不能對外人泄漏……話說回來,最近學生會的書記好像快忙不過來了……」
「……但話說回來,和臣,用半強迫的手段讓他落入陷阱才趣味無窮嘛。」
諏訪部不但是學園法律上的經營者,也是宵見裏的守護者。
「……吶,日奈,在接觸對方前要不要先變身爲狼呢?」
日奈與檸檬在這種緊張狀態下依舊熱心地爲對方檢討可能的約會計劃,我見狀忍不住咕噥道:
* * *
這位仁兄同樣對我的指責無動於衷,只是露出一抹穩重的微笑。
「你說得沒錯。每次看到學不乖的勇太中招我都覺得……」
「哎,狐狩田,我們的勇太終於長智慧了。」
「其他瑣事是指什麼?」
「摩天輪恐怕有點難啦,不過一起看電影之類的應該可以辦到吧?」
狐狩田學長髮現我的狼狽後露出滿意的笑容,隨後又輕輕揮手。
「因爲我剛好有其他瑣事要處理,忙完了就順道過來看一下,所以纔會拖到這麼晚囉。」
「……什麼?」
「沒錯,看起來像是名無害的嫺靜少女,但誰也不敢保證吧?」
『真想跟男朋友一同前往各個景點出遊……兩個人以心形的吸管共飲一杯果汁啦、穿着有愛心符號的情侶裝逛街啦、搭上摩天輪並在最高點接吻啦、情人節時送對方有愛心圖案的圍巾啦、交換充滿愛意的日記啦——!』
由於設備逐日老朽,加上遭兇惡的野狗盤據,所以這些舊校舍已被列入逐一拆毀的計劃中。然而自從上個月的「事件」發生後,拆除行動再度面臨停工的危機。
至於問題同時浮上臺面的處理方式,則是由夜間擔任『輪值』工作的有志之士們所提議的『舊校舍重新調查與淨化』計劃。
如果真的脫口而出上述的質問,總有種會深受心靈打擊的不好預感。我決定放棄對這兩人吐槽,將目光轉向檸檬與日奈。
我趕緊向前擺出應戰姿勢,並將檸檬與日奈擋在身後。
日奈腳踩在草坪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唸唸有詞地說道。
——請不要在我的名字前面任意加上所有格好嗎!
就在大約一個禮拜前的中午,日奈以嚴肅的表情瞪着我表示。
她身上這襲以黑色與紅色爲基調的套裝,是十年前就開始使用的本校高中部女生制服。我覺得比起白色裝束或巫女公主的正式裝扮,這套制服更適合日奈。
* * *
「但是,如果放着不管,這種思念體也未免太過強烈了吧。」
不過,對當時的我而言,比起舊校舍難以捉摸的潛在威脅,日奈那不知爲何突發奇想親手製作的便當反而更吸引我的注意。
「因爲戀愛不順遂而產生的女性怨念是很恐怖的唷,勇太。」
『真想談戀愛,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想要體驗約會是什麼感覺……』
『——不過,我知道那些心願都沒辦法實現了。但至少,在這種地方也好,真想跟男朋友約會一次……』
「……勇太,在舊校舍中可能封印着連過去『輪值』的前輩們都無法處理的兇惡思念體唷。」
日奈是統治宵見裏的諏訪部家下任當主,至於我則是侍奉諏訪部的山神家嫡子,也就是貼身保護日奈的『守護者』,因此上述對話本身並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奴僕!?雖然這是實話,但也沒必要在本人面前大剌剌地說出口吧,會讓我心靈大受打擊啊!話說回來,你只是想逃避而已,這哪算什麼困擾!?」
她迅速反仰身子面對星空,以雙手抵住嘴邊圍成一圈——大喊道:
聽見自我左右傳出的詭異竊竊私語後,我慌忙轉動頭部。
唉——接着,對方脣間幽幽地長嘆一聲。
白皙少女以令人生疑的舊時代口吻訴說自己內心的「遺憾」。
「……勇太。」
「免了吧,我是不可能幫忙的。那種事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希望不要變成長期戰纔好……」
「倘若不設法完成她的心願,搞不好會墮入黑暗界喔?」
「我真希望勇太能永遠當個伊甸園的居民……」
「編織圍巾跟交換日記之類的好像很耗費時間唷?」
白皙少女再度長嘆了一聲,隨後便轉身背對我們三人。
「嗯,既然會在半夜於學園現身,至少不是什麼普通的人類……」
如果不是神情緊張的日奈膝頭上還擱着五顏六色的手製便當,那剛纔那段也不過是護衛宵見裏的這對主僕間認真的對話罷了……
日奈眨了眨猶如貓咪般的大眼睛後,對我微微蹙起眉。側臉。
當我腦中正在搜尋對當主家長公子合適的咒罵之詞時,檸檬用指尖戳了戳我的側腰。
——如果當時的我出現於現在的自己面前,我一定會使盡全身的力量把當時的自己踹到再也爬不起來爲止吧?
「還有你——和臣!爲什麼連你也在這個時候出現咧!?」
「既然你討厭奴僕這兩個字,我就用小狗狗來稱呼你吧!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對這種與戀愛相關的問題還不知該怎麼處理,你不覺得很丟臉嗎!」
感覺就好像被迫端坐在一對音量驚人的巨型喇叭前方一樣。
「確實,當下看來應該對周遭沒什麼危險性。」
只要是天氣好的日子,我侍奉的這位「主子」就必定會來屋頂上享用午餐,而且還命令我必須隨侍在側。
「……我現在可是被主人施予不人道的暴力行爲耶!」
狐狩田學長竟然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你這傢伙,跟和臣每天開開心心一起整我的人不就是你嗎!?
「……原來如此。那,勇太,這事就交給你囉。」
「……就算放着她不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所以,在這塊土地上沒有人敢違抗諏訪部當主所下達的命令。
略微燒焦的煎蛋加上只有四根爪子的章魚形香腸、外觀歪歪扭扭的飯糰。雖然,我很想抱怨,但還是隻能以悠然的表情誇獎「味道還不錯」。
或許他自認爲那種舉動代表好意吧,不過那樣的好意我可敬謝不敏。
「應該吧。她的心願可能與初戀、戀人、風流韻事、男女朋友之類的事有關。」
「對象?」
「此話當真?」
「什麼偷偷摸摸?太難聽了吧!說得好像我對你有什麼惡意一樣?」
光是把我歷來對和臣的不滿與怨言說一遍給她聽,天應該就快亮了吧?
順着她的手指方向,我發現那位白色水手服少女正抬起頭、目不轉晴地凝視着我。
你們這兩個混蛋,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在我們就讀的私立宵森學園中,所謂的『舊校舍』即是指默默聳立於校地角落、被羣櫻隱蔽的這些古老木造建築物。
檸檬似乎也因爲這穿腦的魔音而頭昏眼花。
「就是跟思念體談『戀愛』的對象啊,也就是男朋友。」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把她在世時單相思或暗戀的那個人找來了。
對方畢業後直接離開裏的可能性很高,更何況這位少女都已經去世十年以上了。
如果曾經交往過倒也還好,但假設單純只是夭折的單相思少女,那麼男方應該很難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吧?
「找會長扮演男朋友應該很合適吧?」
檸檬若無其事地發表意見。
在我身後依然喋喋不休的和臣與狐狩田學長突然停止了交談。
有戀兄情節的日奈立刻挑起眉尾。
「檸檬!?爲什麼要找哥哥……」
「想當然爾,會長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所以可以放一百個心。」
「唔,這麼說來的確……」
眼見妹妹如此輕易就被檸檬說服,和臣若有所思地撫摸着下顎。
「如果要以經驗值相較的話,狐狩田應該遠勝於我纔對……」
這句話聽起來非常有說服力。
「那就請狐狸學長……!」
「不好意思,這個忙我不能幫,日奈。」
「爲什麼呢?」
「因爲我碰不到思念體的身體啊?」
「那又如何?」
日奈訝異地側着頭,狐狩田學長則盯着她的臉低聲解釋道:
不過,日奈所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不過,她似乎完全不在乎我的反應,依舊繼續述說那些純屬幻想的情節。
「話、話是沒錯啦,可是……」
「呃,可是……」
我偷偷背對思念體,朝着掛在胸前的麥克風壓低音量回答:
儘管那些強烈的願望起初動機很單純,但因無法實現而扭曲後的反撲力道也同樣很嚇人。
雙頰略微泛紅的思念體望着和臣。
「那、那的確很麻煩啦,可是我……」
亡者與生者的思念、憎恨、嫉妒、殺氣、悔恨,在經過長年的歲月後可能偶然成長爲「思念體」,對依然存活的人造成危害。
如果對方也因此出現扭曲的話,不管是對她自己或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好的結果。
「——喂,等一下!」
「要拒絕也是你的自由,不過倘若她變成邪惡的思念體,那你最好先想想屆時該如何負責。」
『……這個男孩子是你的男朋友嗎?』
「耶!」
「……呼嗯,我知道你很想獨佔勇太,不過這也是爲了『輪值』,應該以公事爲優先吧?既然你身爲諏訪部下任當主……」
(趁機說出最近流行的笑話如何?)
「雖說是假扮的,但畢竟要充當你的男朋友,所以我認爲還是選你中意的對象比較好。能說說看你的意見嗎?」
我又不像和臣或狐狩田學長那樣油嘴滑舌,此外也不夠機伶。
根據她滿臉通紅、情緒興奮地對我轉述的內容,我從小就因爲家裏開設武館之類,所以經常被不良少年盯上,同學都不敢跟我走得太近,刻意與我保持距離——至少故事的設定是這樣。
強大的思念在宵見裏中會化爲實體,而且只要思念愈強,這個實體就會更清晰鮮明。
「獨佔?你在胡說什麼呀!」
狐狩田學長這時代替皺眉噤口的和臣挺身對我說道:
因爲思念體存活的時代,手機還沒流行起來,所以我纔敢偷偷以這種方式與學長們聯繫,接受他們的指點。
(譯註:這是日本老牌搞笑演員谷啓的絕招。)
「我反對!」
『……能跟山神同學約會,簡直就像作夢一樣。』
(——喂喂,這種時候不能像個悶葫蘆一樣啊,趕快設法繼續維持對話。)
『……我好喜歡這棵櫻花樹,真希望能永遠跟山神同學一起欣賞。』
如果是要抵禦接連出現的怪異存在、尋找隱藏的敵人位置,這種任務交給我就很合適;但說起以戀人身分伴隨在女性身邊嘛……
(等等,她可能聽不懂吧?畢竟出生的時代又不一樣。)
「我就是因爲我們的『輪值』工作所以反對。我跟勇太相處那麼久了,這裏最瞭解他的人鐵定是我。」
我好不容易纔從乾渴的喉嚨中擠出這番話。
一開始,我因爲非常緊張,所以幾乎沒去思考那是不是他們兩人的任性胡鬧,對建議都照單全收。
我們在中庭一隅的某株古老櫻花樹下停步。
這位思念體儘管外表楚楚可憐,一旦開始述說腦內的妄想後情緒就會變得亢奮異常。被她這股氣勢壓倒的我也只能「哈哈……」地勉強搭理着。
「對了……都還沒聽聽你本人的意見,這可是在爲你選擇對象呢!」
「……以我個人的觀點來看,她在思念體當中應該算相當強大的一類纔對。一旦失控,諏訪部跟山神想要收拾就更加棘手了。」
(——勇太,你怎麼又讓對話結束了?)
「日奈,你……」
「不可能的,我根本就無法勝任。」
「…………」
她雙手擦腰、抬頭挺胸地逼視學長。
「趕快想點話題啊,例如……討論賞花會場的垃圾處理問題。」
因此,我纔會在呆板地說出「你的眼眸中閃爍着星光」的臺詞後慘遭痛斥,或本來應該是正統選項的誇讚對方頭髮與打扮,也在突然想起思念體根本無法改變外型後頓時覺狼狽不堪。
「的確很漂亮。」
『——如果可以的話,人家想選那個男孩子。』
檸檬此刻正潛身於櫻花樹上,看準時機爲我們灑下花瓣。
日奈使勁把我搖搖晃晃地往後推,擋在我跟狐狩田學長之間。
我還在佩服和臣處理得當時,卻無意間與回過頭的思念體四目交會。
「咦……不對啊,耶?等、等等……」
我與思念體並肩在深夜的中庭散步。
——那是什麼建議啊?
思念體在半空中輕巧地踱步,還刻意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好美——湊近對方耳邊如此說悄悄話搞不好會很有效喔。)
原本輕飄飄浮在半空中觀察我們這羣人的白皙少女思念體,突然被和臣以溫柔的語氣探詢,差點從空中摔了下來,好不容易纔重新站穩身子。
我們兩個雙雙抬頭仰望月色,可以發現細小的花瓣正隨風緩緩飄落。
對方依舊在漫天飛舞的假櫻花瓣下眨着一雙眼睛仰望我。
「纔不是哩!他只是我的奴僕!就算退一萬步也頂多讓他當個青梅竹馬!」
「今晚日奈的『輪值』工作應該是完成對方的心願,讓思念體獲得解放,哥哥,我應該沒記錯吧?」
思念體望着隨風而逝的假花瓣,眼眸閃閃發亮。
* * *
然而那兩位高手這時卻不約而同地對我咧嘴一笑,還一左一右抓着我的肩頭,以不讓背後思念體聽見的音量對我咬耳朵。
「是啊。」
只見他們以讓人無法拒絕的氣勢以及虛僞的慈愛笑容對我慫恿、催促着,我心中『不好的預感計量表』再度陡然上升了。
我們是從幾天前開始交往的。我在收到她的情書後,才知道她從以前就暗戀我很久了,最後終於光明正大地變成男女朋友——至少故事的設定是這樣。
思念體少女則交互端詳我與日奈,因疑惑不解而垂下雙層。
這種使盡全力的否定態度讓我忍不住想開罵,但這時如果將抱怨脫口而出的話,只會壞了日奈難得替我作出的辯護,所以我只好閉口不語。
大部分的「思念」在日出後就會如霧氣般消失,只有非常強大激烈的才能形成所謂的「思念體」。
果不其然,思念體模樣害臊地指着我,滿臉通紅地對和臣答道:
然後我就陷入了沉默。
『…………』
高掛在空中的下弦月於枯萎的草坪投下淡淡的影子。
(既然如此,就來個※麻將自摸時的奇特喊聲如何?這一類的知名搞笑方式應該會有用纔對吧?)
雖然這麼說對她很不好意思,但我真希望約會能早點結束,她也好快快安心去投胎。
雖然我對她妄想中的山神爲何態度那麼高傲感到很介意,但對這種虛構的情節吐槽也沒用吧!
『真美。』
『嗯。』
『然後,山神同學只有跟我在一起時纔會露出原本的溫柔模樣,只有面對我才願意解除心防!』
她那蒼白而病態的臉龐對我露出了羞赧的笑容,霎時,一股原因不明的惡寒竄過我的背脊。
日奈用力地以單腳跺地,製造出好大的聲響,和臣見狀則輕輕地眯起一隻眼睛。
日奈側目瞥了我一眼後再度轉向學長,以激昂的口吻強調:
『你長得跟我以前喜歡的人好像……』
日奈先是愕然地抬頭望着學長,等她理解對方話中的含意時,臉頰才一路羞紅至耳垂,並且突然拉開與狐狩田學長間的距離。
「我與狐狩田會動用所有的經驗與知識充當你的顧問團,這麼一來就沒什麼好擔心了吧?」
「——這我知道,難道就沒有更具體的建議嗎……」
我想起上個月跟日奈攜手解決的某個事件。
『……不過!只有我在某個下雨的日子,親眼目睹山神同學溫柔地將渾身被雨淋溼的小貓擁入懷中!』
櫻花盛開的季節早已結束,所以那些花瓣都不是真的,而是之前大家以碎紙片合力製作出來的替代品。
「思念體想追求的是美妙的戀情,如果讓這種笨手笨腳又遲鈍、完全不懂如何與女性相處的勇太充當她男友,原本應該要消失的思念體也會不願意消失了!」
「我堅決反對勇太扮演她的男朋友!」
「嗯,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已經發現你一直在注意勇太,所以纔會刻意問你。既然如此,勇太也該欣然接受……」
每當狐狩田學長以這種口氣跟我講話時,就代表他已經確定我一定會屈服。這種頭頭是道的理論我的確很難反駁。
然後,依據設定,今天是我們開始交往後的第一次約會。
我不由得感覺到一股暖意流過胸口,並在體內擴散開來。
「——技術面的問題你不必操心,爲了讓你完美扮演護花使者的角色,我跟和臣會在一旁偷偷地指點你,你就安心上吧。」
學長們與日奈現在應該躲在校舍後方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吧。
「懷抱負面的情感後,她想要維持現況就難了,最後還會因負面的情感失控而喪失自我,成爲盤據於宵森的怪異現象之一。」
本來應該是成雙成對佇立在櫻花樹下悠閒欣賞櫻花風情的浪漫時光,卻因那兩人接連而來的亂七八糟的指令搞得我不由得皺眉。
「這可是依照她本人意願所選的。如果因爲你拒絕而使她無法完成心願,她搞不好會墮入負面的情感中,從中立轉爲邪惡的思念體喔。」
狐狩田學長斥責我沒用的說話聲透過與手機相連的耳機傳人耳中。
「——對於完全不能碰一根寒毛的女性,我以前可沒有把到過的紀錄喔。」
和臣交替望着捧腹大笑的狐狩田與正在接受檸檬安慰的日奈,很難得地露出了有點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接着才突然抬起頭。
這跟思念體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對於露出輕薄笑容的狐狩田學長,日奈毫不動搖地回答着。
和臣完全不理會因突然被點名而震驚的我,滿臉親切笑容地朝對方點頭。
「我知道你們很想整我,但就算要騙人也好歹想一些容易使人上當的謊言吧。」
(是嗎?既然如此,試試這個如何?用決勝負的一句話一口氣讓對方獲得淨化吧,勇太!)
我比你們更希望事情會這麼順利……
「等一下你要一字一句照着我說的話對她重複一遍喔。」
「——知道啦。」
我表情僵硬地重新轉向思念體。
她則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仰望我。
(聽好了,一決勝負的臺詞就是這個——)
我緊張地豎起耳朵。
(——名字!)
……咦?
(就是這樣,快上啊,勇太!)
「等等,真的要這麼說嗎?」
『你怎麼了?』
「啊,不,沒事沒事。」
(勇太你快點說啊!)
「可是,這麼說會出亂子吧……!」
(就是現在,不然會來不及!快點!)
我先深呼吸一口氣穩定情緒後,纔將狐狩田學長指點的決勝臺詞說出口:
「我發誓,從今以後玩的每一款遊戲,女主角的姓名都要輸入你的名字!」
『啊啊……我終於碰到你了。』
狐狸學長微微眯着眼睛打量我,然後又輕鬆地揮着手。
看着對方喃喃自語般的出神表情,我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
(——你就不會想點更甜蜜的臺詞嗎?)
我用力甩開抓住我手臂的狐狸學長。
不過,電話那頭的兩位學長卻毫無懼色。
(還是我衷心推薦的『每天結束時,我都要望着這世界最美的景緻——你的笑容入眠,Baby』這句比較好吧?)
(就說即使這顆星球消滅了,也無法使我離開你的身邊,沒錯,就好像珀耳修斯與安德洛墨達一樣……諸如此類的。)
「不是害羞,是太丟臉了!!」
(女孩子在這種時候本來就希望對方能有超乎正常的浪漫舉動啊。)
然而出現在黑而長的睫毛底下的,不是檸檬往日那雙溫柔明亮的碧綠色眸子,反而是閃閃發亮、宛如鮮血般透明的赤紅色。
(能拯救你的就只有我了。只要是讓你悲傷難過的事物,我一定會捨命消滅它們,就好像珀耳修斯一樣……隨便變化一下就有好多種說法嘛……)
檸檬連訝異的樣子都來不及展現,思念體就迅速從檸檬的胸口鑽入她的身體裏。
思念體開始以興奮的模樣指着夜空中的星星。
原本還訝異你們竟然破天荒地攜手協助我,結果依舊半點善意也沒有!
……其實,我也知道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了。
(糟糕……我忘了昭和時代根本沒有美少女遊戲!)
『山神同學的身體鍛鍊得真結實……從遠處看根本沒辦法瞭解這點嘛。』
當我氣得想衝出去的時候,卻被狐狸學長抓住了手臂。
「那麼噁心的話誰說得出口啊——!」
算了,反正我從一開始就該料到這種事。
「但是,假使你像安德洛墨達公主那樣被邪惡的怪物狙擊,我一定會趕過來救你脫離魔掌。」
狐狸學長意有所指地再度注視着古老的櫻花樹下。
「……抱歉,我忘了今晚我喫過水餃。」
『雖然現在這個季節看不見,但其實還有個叫仙女座的星座唷。那個典故是出自某位被海怪當作活祭品的公主,被英雄珀耳修斯(Perseus)所救的故事。』
勇太自從重返宵見裏後雖然招惹上不少麻煩,但像今晚這種令我勃然大怒的情形應該好久沒發生了吧。
我以難堪的語氣回答,感覺就好像腦袋被人用力敲了一下。
「你幹嘛這麼狼狽呀?如果沒什麼不可告人的就應該更光明正大才對呀!」
她從微張的雙脣中吐露的甜美氣息也不像原來的檸檬——等我察覺眼前的情況後,才發現已經被附身的檸檬=思念體正緊緊摟着我。
不過,我仍然不由自主地甩開狐狸學長的制止,奮力衝向那兩人。
當我正準備朝學長們躲藏的校舍後方邁步時,思念體突然發出的「聲音」讓我不得不轉過頭。
她以不可思議的表情抬頭望着我,我則有點尷尬地繼續解釋道:
「雖然你不在意,但我可是很在……日奈!?」
「你仔細瞧瞧吧!我覺得勇太那小子也沒有那麼不甘願嘛!」
「要到什麼程度她纔會滿足呀!?」
(譯註:此處日文的遊戲跟比賽是同一個字。)
(你就是我的安德洛墨達,當你哭泣時我一定會當你的依靠……例如這樣的啊。)
轉頭望着我的檸檬=思念體,眼珠子也從柔和的翠綠色變成了閃閃發亮的血紅色。
「嗯?你剛纔說什麼……」
「——呃,如果是什麼不治之症我就沒辦法了。」
『人家一點也不在意那種事嘛!』
『……果然還是不行呢。』
因爲我打斷她跟勇太的卿卿我我,所以她此刻的憤怒程度應該不輸我吧?然而她那恰好抬起的臉龐上卻毫無怒意。
勇太一臉驚愕地將檸檬=思念體從自己身上推開。
「確實沒什麼不可告人的,不過……」
無巧不成書,原先覆蓋夜空的烏雲散開了,點點緊星從後方探出頭來。
確實,勇太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有什麼困擾。
——是嗎、是嗎?我終於理解你們倆的企圖了。比起我跟日奈的『輪值』工作或是淨化這位思念體,整我纔是你們的首要目的吧?
「——抱歉,最後一定要加『Baby』嗎?」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後再度仰望夜空。
我心煩意亂到了極點。
只見檸檬就像個被切斷控制繩的傀儡般無力地倒下,在勇太慌忙承受檸檬身體重量的同時,思念體已輕巧地從檸檬身上鑽出,飛入我的體內。
我躲在校舍的陰影后窺視被思念體附身的檸檬。
此刻對方喃喃自語的說話聲恐怕只在我腦海內響起。
「——學長!她根本搞不懂遊戲的意思啦!」
我聽了慌忙將注意力轉回勇太身上。
我則揚起一側的眉尾狠狠瞪着勇太。
躲在枝葉間的檸檬身子晃了幾下之後,便直接摔落地面。
『嗯,就是那位王子救出了命在旦夕的公主安德洛墨達(Andnmeda)。)
「……可惡的勇太,竟敢給我偷笑!」
某種柔軟的豐滿觸感正毫不放鬆地使勁頂着我。
* * *
「如果你真的不想看勇太跟其他女孩談情說愛,不妨閉上眼睛啊。」
……呃。
檸檬=思念體擅自使用他人的身軀與勇太十指相扣、緊緊擁抱,接二連三做出大膽的舉動。
思念體的背影逕自在我面前浮起,一路上升至櫻花樹的枝頭附近,最後停在從我們頭頂不停灑花的檸檬面前。
我趕緊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以滑壘的姿勢驚險地抱住檸檬。
我忍不住對麥克風大喊道,思念體聽了愕然地瞪大眼睛。
和臣以一副我什麼也不懂的口氣透過耳機對我大聲嚷嚷。
「別、別開玩笑了!」
「不,這跟遊戲種類無關……」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呀!?
當檸檬=思念體的嘴脣即將碰觸到勇太的嘴脣前,勇太突然伸出手掌擋在中間。
狐狸學長的咕噥聲中似乎參雜着笑意。
「我知道呀,可是……勇太看起來也很苦惱耶!」
狐狸學長的臉龐散發出輕鬆愜意的神情,接着倏地湊近我。
他那被我震懾後愈來愈微弱的音量更令我怒火中燒。
「能附身於諏訪部的家臣,那個思念體也不是簡單的角色吧?」
(你在懷疑什麼,勇太?『Baby』纔是這句甜言蜜語的關鍵啊!)
「珀耳修斯?打倒蛇髮女妖梅杜莎的那個人嗎?」
「檸檬……!」
『我從國中部開始就是天文社的成員呢!』
原本以微笑凝視着我的思念體,這時卻突然微微歪着腦袋僵住了。
不過,話說回來,放着檸檬被附身的狀態不處理,風險也未免太大了吧!
「我拼了命也要阻止他們!如果勇太跟對方發生『那種行爲』的話,搞不好思念體反而會對人世更加執着也說不定!」
(光是這樣你就害羞啦?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日奈,讓那個思念體到心滿意足爲止吧,到時候她自己就會離開了。」
他如今正佇立於古老的櫻花樹下,被檸檬=思念體抱着手臂。只見檸檬=思念體將胸部緊緊貼着他,還有說有笑地不時交談着。
輕輕拍打對方的臉頰後,她的眉毛才微微抖了幾下,最後緩緩地睜開眼睛。
(真受不了,你這個呆頭鵝……難怪日奈會對你失望!)
「你對天文很瞭解嗎?」
「——不,我本來就沒打算說甜言蜜語啊。」
「……嗯?你確定嗎?」
『只是兩人面對面交談而已,離真正的約會還差得遠呢!』
我反射性想推開對方,但一想到這樣會讓檸檬的身體朝地面摔落只好住手。況且這種舉動也會破壞思念體的心情,讓方纔的努力付諸流水。
在我剛纔稍稍分神之際,那兩人的狀態已經出現大幅度的進展。檸檬=思念體用雙手摟住勇太的脖子,還墊起腳尖準備跟勇太接吻。
耳機中再度傳出狐狩田學長的憐憫聲。
——太大意了!
『山神同學……』
「勇太到底能抵擋對方的誘惑到什麼時候,其實我也很好奇。」
一口氣說完了,然而……
『……也就是說,你要。帶我去甲子園囉?』
『——啊啊,原來如此,山神同學不喜歡這個身體吧?』
既然那兩人打着如此的算盤,那我也只能下定決心了……
『……那是北斗七星,還有小熊座跟大熊座。前端那顆小而閃亮的就是北極星,另外那邊那顆則是處女座。』
因爲勇太的事讓我渾身血液街上頭頂,所以纔會如此輕易地被思念體附身。現在就算咬牙切齒也已經太遲了。
勇太發現檸檬的眼眸已經恢復成溫柔的翠綠色後,才趕緊將注意力轉向我。
發現我的眼珠跟剛纔的檸檬一樣變成鮮紅色之後,他面色如土。
「日奈……!」
勇太立刻衝向我,略微粗暴地抓着我的肩膀。
好痛——雖然我很想這麼抱怨,但舌頭卻不聽使喚,手掌也絲毫不服從我的意志,反而疊合在勇太抓住我肩膀的那雙手上。
我的心臟劇烈狂跳着。
原來即使被附身,各種感官的功能還是存在。
與勇太的手緊緊相貼後,他那堅硬的骨骼與厚實的肌肉觸感隨即傳達到我的手指上,令我頓時暈眩了起來。
「日……」
我=思念體間不容髮地撲入勇太的胸膛。
勇太就這樣以抱着我=思念體的姿勢向後倒在枯萎的草坪上。
我=思念體騎在仰臥於地面的勇太身上後,試圖爬起來。
但這時的我不只裙襬被掀起、大腿也露了出來,雖然想伸手整理服裝,但整個人卻動彈不得!
只感覺嘴脣兩端不聽使喚地自動向上翹——難道思念體在迫使我露出笑容嗎?
『……比起剛纔那個女孩子,山神同學比較喜歡這位吧?』
「啊!」
在我按住勇太胸膛的手掌下,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心臟猛烈狂跳着。
被我俯瞰的那張臉龐也漸漸脹紅起來。
至於我自己呢,則是以混雜着高興與害羞的複雜心情觀察着身體底下的勇太。儘管想說點什麼話來緩和氣氛,但嘴巴依舊理所當然地不聽我的命令。
巨大球體的表面還貼附着幾張正發出聲音哭泣的人臉。
我趕緊閃開,讓那顆巨大的肉球從我身旁數公分處驚險掠過,結果肉球直接命中木製的舊校舍。
(——果然沒錯,這種事如果不按順序慢慢培養氣氛我就無法接受……!!)
……什麼嘛,跟檸檬的時候你怎麼不拼死抵抗。
那是一隻毛皮顏色比暗夜還深沉的漆黑野狼。
你平安無事——我還來不及說完整句話,日奈就已用力甩開我的手。
她那泫然欲泣的思念削弱了我的力量,這回我的意識直接墮入了黑暗的深淵。
對一度控制檸檬的思念體來說,要長期附身諏訪部下任當主似乎也是非常艱苦的工作。
「……慢着,先等一下,這回我又哪裏惹你生氣了?」
是因爲日奈=思念體剛纔握住我的手時,我一不留神反握回去嗎?
之後,形狀像紫色腫瘤的噁心玩意兒便連根掃倒附近的蒼鬱樹木,並滾動至我們面前。
當她理解日奈的精神抵抗能力非常激烈且無法隨她使喚時,思念體立刻像是被彈開一樣從日奈體內飛了出來。
「……日奈,我聞到不好的氣息正朝新校舍的方向靠近。」
這麼長久的歲月以來,始終被自己過度強烈的遺願所囚禁——
「勇太……你、你真的那麼討厭跟我接吻嗎!?」
那個名字很長的肉球,這時也停止對舊校舍的捨身衝撞。
——你擅用我的身體我才困擾哩!真抱歉,請你放棄跟勇太接吻吧……!
「——喔喔,我還以爲是什麼呢,竟然把※心碎女妖給叫來了。」
和臣以捂着耳朵的姿勢露出笑容說道。
我忍不住抱着憑自我力量恢復身體自由與黑色眼珠的日奈。
「……呃?你怎麼又因爲這種莫名其妙的原因大動肝火……」
——但勇太不知爲何好像拼死想閃開我的臉。
伴隨着浮現於腦海中的黑狼姿態,我的皮膚也被如同鐵絲般堅硬的獸毛所覆蓋,不僅骨骼、肌肉,就連魂魄都在瞬間變形。
聽見我發出不滿的低吼後,日奈微微一笑。
但當我的臉頰感受到勇太的吐息時,我又突然踩了煞車。
女妖似乎聽見我的無心之言,立刻發出令人耳鳴的尖銳吼叫聲。
我集中意識開始變身爲黑狼。
* * *
檸檬以輕巧的步伐接近我,先是以熱情洋溢的態度對我打招呼,接着纔對那顆噁心的肉球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和臣與狐狩田學長異口同聲地感慨道:
我立刻縱身朝對手撲過去。
「怎麼了嗎?」
打開原本緊閉的眼睛,我發現勇太的臉龐就近在眼前,難怪剛纔會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既然如此,我只好答應日奈提出的交易了。
「真抱歉,這場戰鬥我們決定作壁上觀。」
我因爲耳鳴而眉頭深鎖,並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那顆會動的紫色腫瘤上。敵人對準了我們——包括我與和臣、狐狩田學長,猛然以驚人的速度襲來。
……啊,要跟勇太接吻了——等我察覺出此事後,立刻使盡全力讓自己的上半身緊急煞車,好像還能聽見體內尖銳的摩擦聲。
日奈=思念體以痛苦的表情咬牙切齒道,似乎還不願放棄地緊抓着我不放。
肉球的表面有好多張相互推擠在一起並哭泣的臉孔。
「你剛纔沒聽見什麼奇怪的聲音嗎?」
身體的控制比率終於逆轉了,我感覺四肢正逐步重回我的指揮。
「你乖乖待在這裏,等一下我會多摸你幾下。」
我伸手製止日奈繼續罵下去。她察覺到我的表情後也勉強將怒意吞回閉上的嘴巴里,並以不解的表情環顧四周,最後纔將注意力返回我身上。
當中確實有一塊尚未完全被怪物吞沒的白色物體。
日奈通常會將梳理獸毛當作我工作表現的交換條件。
——勇太,剛纔的思念體也在裏面。
但少女卻來不及看到櫻花綻放便猝然去世了,所以日後思念纔會一直在中庭徘徊不去。
「……聽說因我倆而產生的憤恨、嫉妒成分還佔據相當大的比例,大概都是出自那些暗戀我們的人,或是意中人被我們搶走的傢伙吧。」
——應該不可能是這個吧!就是剛纔我企圖以親臉頰矇混思念體,以爲這種結果日奈應該可以接受,結果被她發現我的如意算盤……
我腦中浮現白色的牆壁與單調的天花板——這大概是思念體死前的最後一幕光景。
只是嘴脣與嘴脣稍微碰一下而已嘛,根本不痛不癢,身上當然也不會因此少塊肉。況且就這麼一次——
「……這種妖魔的誕生方式未免也太單純了吧。」
……從日奈體內彈出後,對方應該是察覺自己到被人類身分的我拒絕,所以纔會遭到那顆噁心的肉球吸收。
舊校舍僅存的幾面玻璃窗也在共振作用下化爲無數的碎片,灑落在我們佇立的中庭。
可能是先前在校舍附近徘徊的時候,不小心遭遇到那顆詭異的肉球吧!
『搞什麼嘛,不要在這種時候妨礙我可以嗎!?』
「什麼!?你們在胡說什麼!」
跟我同樣變身爲銀狼的檸檬也衝了過來。
從我的口吻中,日奈也感覺到事態的嚴重程度。
我活到現在也只做過一次「這種事」哩!
「所以只要我與和臣位於那玩意兒的攻擊範圍內,那玩意兒就會兇暴化,甚至比平常增加六成的攻擊力。這個數據真的很有意思……」
(譯註:Banshee.愛爾蘭與蘇格蘭傳說中預告死亡的女妖精。)
兩位學長留下無意義的鼓勵後便消失了。
「心碎……你們剛纔說那是什麼?」
「……如果在近距離喫下對方剛纔那招,耳朵大概會暫時失去功能吧!」
這次的距離似乎比剛纔更接近了。
她立刻恢復嚴肅的表情,以高亢的聲音呼叫檸檬。
「……太好了……」
(……等那棵樹開花後我就要回到學校,然後一定要向對方表白。)
既然沒辦法藉助那兩人強到犯規的力量,就得憑我們幾個設法鎮住這傢伙了。
『我纔不要!這可是我的夢想呢,跟最喜歡的對象在這棵櫻花樹下……』
「對於沒有結果的悲戀所產生的遺憾與傷痛變成『思念』後聚集在一起,好像就會變成這玩意兒囉!」
不過,從背後傳來的某道「視線」卻將我的四條腿硬生生地拉回地面。
「關於這點……很遺憾有件事必須讓你知道,勇太。」
「——看來在調查還沒完成之前,舊校舍就要變成瓦礫堆了。」
——這情報一點用也沒有!!
聽了檸檬的話後,我馬上定睛細看。
傾倒的廢墟剪影發出令人不快的尖銳摩擦聲,讓我不寒而慄。
窗外那棵櫻花樹已經冒出了可愛的花蕾。
怎麼能說不會少塊肉呢?
檸檬似乎因爲剛纔被附身而耗盡了力氣,但聽見日奈的呼喚依舊立刻站到主人身旁待命。
只要一想到這名少女長時間等待的痛苦,跟勇太接吻似乎也不算什麼了。
即使被勇太摟住,並緊緊地抱着勇太,那也不是我本人——如此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在我心中打轉。
「學園這種地方絕對少不了那玩意兒的糧食吧!」
我的喉嚨忍不住發出代表解放喜悅的遠吠。
不知爲何,她斜眼瞪着我的那對黑色眸子竟透出了帶有殺氣的光芒。
「……那種事下次請早點告訴我。」
「正如剛纔所說,那玩意兒是從失戀者的『思念』中誕生的……」
剛纔的奇怪氣息終於強烈到就連沒有我跟檸檬這種狼耳狼鼻都能清楚察覺的程度了。一種夾雜着慘叫聲的哭泣正伴隨地底傳出的震動朝我們持續逼近。
還是當我被日奈=思念體騎在身上時,無意間聞到她垂落下來的長髮潤絲精香氣、神遊回我倆過去的童年時光,不小心被她抓包了?
對於思念體生前的這種強烈悲願,我似乎逐漸失去了抵抗能力。
『……你還真固執呀……人家只是想借一下你的身體嘛……』
「別悠閒地說風涼話了,趕快來幫忙啊!」
日奈搖搖頭……結果聲音又出現了。那是一種語尾拖長的悲痛叫聲,感覺就好像在怨嘆什麼似的。
「好久沒看到這玩意兒了,沒想到體積比上次大了一圈……」
——當變身結束後,佇立於此處的就不是原本那個脆弱的人類軀體了。
我的胸口被一種既安心又憤怒的複雜情緒給填滿,只聽見逐漸離開我身體的思念體說話聲在我腦海一角響起。
「思念體好像真的被吸進去了……」
我威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堅決不想跟我接吻的強烈意志,讓我忍不住繃緊了臉。
在我胸膛深處被鎖鏈牢牢捆綁的黑色野獸形象終於解放了。
現在這個身體不是我的。
然而,我=思念體這時卻突然彎下身子,湊近勇太的臉。
雖然很難分辨那是屬於何者的部分,但的確很像剛纔附身於日奈與檸檬、對人類身分的我死纏不放的少女。
「哪裏莫名其妙了!你這傢伙每次都……」
身體的感覺愈來愈模糊。觸覺、聽覺、視覺紛紛離我遠去,意識也即將不屬於我。
對白色物體反應比我們慢半拍的日奈這時才喃喃說道。
我記得她這種緊咬嘴脣的表情——每當這時她都會提出麻煩透頂的要求。
「勇太,你救救那個女孩吧!」
日奈這句簡單的命令讓我忍不住抬起鼻子、發出低沉的抱怨聲。
怎麼救呀?
「其實那女孩也沒做什麼壞事,只是被不好的思念給吸了進去。一起把她消滅未免太可憐了。」
是嗎?當那個白色玩意兒附身於日奈與檸檬時,我就覺得那是一種負面的思念體了。
「勇太,你一定有能力拯救她吧?」
日奈對我投以毫無根據的百分之百的信賴眼神。
「無論如何我都要把那女孩救出來。」
……這太麻煩了吧!
「你照辦就是了。」
日奈毫不退讓。
既然如此,我跟檸檬也只能屈服於她的意志了。
「——上吧!」
當肉球再度改變移動方向時,日奈也立刻對我們下達了指示。
聽了日奈的命令後,我們以遠超乎平日的移動速度在中庭奔馳着。
動作敏捷的檸檬負責干擾肉球,跳躍力驚人的我則用力踹了地面一下並跳上肉球頂端。
咕嚕……腳底下這種軟呼呼的感覺還真噁心。我努力抑制襲上心頭的恐懼感,一路奔向那名白皙思念體所在之處。
……我們剛纔根本打不到、咬不着,也撞不上那名少女的半透明軀體,然而被奇怪顏色的肉球吸入後,對方竟然實體化了。
「趕、趕快回去巡邏吧!」
日奈頓時啞口無言,隨後才激烈地搖着頭。
日奈的單邊眉尾瞬間挑了起來——這是暴風雨即將來襲的前兆。
一定要先抓準目的地的位置與立足點纔行。
從後方追來的肉球則狠狠地撞在櫻樹上。
那棵綠意盎然的古木形影在視野正中央逐漸擴散開來,我知道自己離樹幹愈來愈近了。
扮演男朋友的演技太差的確是我的錯,不過結果會演變成大慘劇日奈才該負全責吧?當時她死命拒絕對方的控制可不是我的問題。
我以Z字形路線耍弄在後方緊追不捨的那顆肉球,並逐漸朝栽植於中庭角落的古老櫻樹逼近。
這種事大概只有思念體本人才知道吧?不過,至少她在漫長無聊的等待尾聲中,還是享受了一場愉悅的喜劇:這麼說來,我們的辛苦也不算完全白費。
「對了,日奈,剛纔真的好可惜喲。」
『……山神同學的動作好靈敏,簡直就跟珀耳修斯一樣。』
我只覺得有一陣風輕輕撫過我的嘴角,這位靈魂被宵見裏束縛的少女思念體就這麼融解於晨光中,消失無蹤了。
「鐵定有,我親眼看到了。你還一臉不好意思的樣子!爲什麼不堅決抵抗對方哩!」
只要破除她與怪異肉球的精神同步狀態,還是有機會將她從怪物身上剝離。
「什麼東西可惜呀?」
我從後頭追着用力邁開步伐的她,一邊聽見檸檬偷偷對我附耳說道:
「……日奈好像對你剛纔的表現不是很滿足喲。」
當日奈尚未完全轉回前方之際,我似乎隱約察覺她的臉又開始紅了起來,這個發現讓我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狂跳了一下。
就好像我無法理解日奈的腦袋瓜裏到底裝了什麼一樣,我自己的想法也很難如實傳達給日奈。
「不,當然不希望!」
白皙少女說到這兒偷偷瞥了我一眼,露出害羞的微笑。
她慌忙以尖聲尖氣的吼叫表態,還不知爲何將怒氣的矛頭指向了我,光是看到她這種死命瞪人的眼神就知道我又要被遷怒了。
肉球開始在地面激烈滾動企圖將我甩下去,我則以馬戲團踩球雜耍的身法勉力維持在肉球上方。
當時間來到清晨五點時,東方的天空也緩緩露出了魚肚白。
她墊起腳尖將嘴脣貼近我的臉頰。雖然根本碰觸不到,但她還是發出了好像確實在親吻的「啾」一聲。
肉球終於忍不住瘋狂彈跳起來。
白色物體與肉球分離後又失去了實體,只見對方靈巧地在空中轉了半圈,最後降落在古老櫻花樹的枝頭上。
白色的思念體正微微睜開眼,凝視着不斷自頭頂飄落的花雨。然而當她發現我已經來到她眼前時,似乎又瞪大眼睛並露出笑容。
我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於是便咬住被肉球融合到一半的「白色物體」後衣領,使勁將她扯了出來,順勢拋向半空中。
「合不攏嘴……我根本沒有啊……」
* * *
就跟六年前我們都認爲對方是世界上與自己心靈最貼近的存在一樣。
『很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還有……謝謝你們。』
日奈的怒吼讓檸檬吐了吐舌頭、露出苦笑。
「——勇太、檸檬,趁現在!」
爲了對日奈表示一切安好,我頓時又翻轉身子重新躍起,再度朝對手衝了過去。
如果是人類失去下半身的話恐怕老早沒命了,不過對方可是思念體——單純只是死過一次的魂魄罷了。
『呵……這麼一來,我就能心無滯礙地從學校畢業了。』
面對中庭的這棟舊校舍終於暫時免除了直接倒塌的危機。
我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這才完全放下,不過日奈似乎還有什麼不滿,只見她微微歪着腦袋對思念體少女問道:
『嗯——約會內容的確不如預期,但老實說我還是很開心。無法盡如人意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嘛。』
在日奈的指示下,我們立刻撲向那隻紫色怪物,並且很順利地在黎明前將對手料理乾淨。
我壓抑着內心的悸動並加快腳步,追上位於前方的日奈與檸檬。
我在一片混亂的碎紙花雨中左閃右躲,最後終於再度駐足於肉球頂端。
日奈逕自中斷話題後轉身閃人。
「……話說回來,當思念體附身檸檬時,你好像跟她摟摟抱抱得很開心嘛?還笑得合不攏嘴耶!」
「思念體跟心碎女妖還沒有完全融合在一起!」
白皙少女聽了日奈的質問後若無其事地笑着搖搖頭。
我的身體一時失去平衡,被狠狠甩在枯萎的草坪上。
「跟勇太接吻呀!明明有這種大好機會爲什麼不誠實地親上去呢?」
「那爲什麼輪到我的時候你又堅決抵抗了!?」
「……呃,實現思念體的心願不就是我們的目的嗎?我怎麼可以拒她於千里之外。」
順着衝刺的氣勢,我一口氣竄上角度與地面垂直的古木主幹。
「……她真的沒有遺慨了嗎?」
她將以何種姿態現身完全視她的思念而定。
如果這次再隨便跳上對方頂端,只會被輕易甩落。
她一臉微笑地說道,腳邊還積滿了碎紙片製成的櫻花花瓣。
果然沒錯。
「勇太!」
……這種看法對思念體來說還真是樂觀異常,真希望活着的人也能多學點。
「檸檬!不要胡說八道!」
當她如此喃喃讚歎的同時,精神力量的頻率也與肉球失去了同步狀態。
日奈望着思念體在逐漸明亮的空氣中消失不見,喃喃自語地問:
「別、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嘛!」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你不是想交個很棒的男朋友然後嘗試約會的感覺?結果,對象是這種傢伙也就算了,約會內容還……要是我根本就無法接受……」
肉球表面浮出的臉孔也在此時一齊發出慘叫聲。
她以憤怒的表情將雙臂交叉在胸前瞪着我跟檸檬,接着又馬上用力將頭別開,再度大跨步向前行。
微弱的思念聲也同時在我腦海響起。
檸檬咧嘴開起日奈的玩笑,只見這位諏訪部下任當主臉一下子紅到耳垂。
穿着一襲白色水手服的思念體少女對我們深深一鞠躬。
『而且……我還欣賞到人類化身爲狼與妖怪大戰的場面。雖說只有一點點啦,不過感覺跟我憧憬的安德洛墨達公主的故事有些類似。』
——這跟我們小時候總是在山野間四處玩耍、奔跑的情境完全不同。如今,在我跟日奈之間存在着就算花一個月時間也無法填補的距離。
『……櫻花……』
——完——
這棵巨大的櫻花樹在學園成立前便已在此紮下根基,所以可以承受肉球的衝撞力道。但相對地,檸檬被附身前留在枝頭上的碎紙花瓣可就無法抵擋這種力量了。只見花瓣瞬間自空中灑落,還不停拍擊着肉球的軀體。
「那你希望當時我直接親下去囉?」
也就是說,要給予最後的致命一擊就必須趁現在。
日奈立刻出聲喝止我,我只好莫可奈何地乖乖服從。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我們能像現在這樣繼續朝夕相處,一定可以慢慢拉近彼此間的距離吧?
從今夜起,與『輪值』工作有關的人應該會全體動員介入調查吧!
「勇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