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夜晚沒有燈光的走廊上，數十公尺前面一片黑暗，讓人不禁感覺到前方之路彷彿無止盡。

在這隻有綠色緊急照明燈亮光的校舍裏，我喘著氣瘋狂地跑著。

就在我的後方，彷彿載著重物的車輪滾過亞麻地板的聲音不斷響起。

根本沒有回頭看的餘裕，也沒有回頭看的必要。大家不用回頭也都知道——追逐著我們的是一臺老舊的平臺鋼琴。

明明沒有演奏者，卻以大音量演奏著『郵遞馬車』的曲子一邊滑行——其他還有『卡門前奏曲』和『劍舞舞曲』等等，曲目豐富，全都是在運動會上跑步比賽纔會聽到的曲子，這是哪門子的玩笑，究竟是誰的惡意指使的呢？

「——下任當主大人，爲什麼要逃呢？」

飯綱清純將音量提高到不輸鋼琴滑行發出的巨響，如此問道。

我第一次在這個目前在宵見裏最接近我丈夫寶座的男人臉上看見疲態。

「如果是強敵的話，那麼我可以使用管狐阻止——」

「不行！別理會這傢伙！」

「絕對不行！絕對不可以攻擊它！！」

還沒等清純把話說完，勇太和檸檬就以超快的速度制止他。

從兩名人狼的語氣感受到真正的恐懼，清純溫吞的面孔也浮現了緊張感。

「沒想到，居然會讓山神跟饗庭如此惶恐……下任當主大人，這怪物究竟是……？」

面對清純的提問，我盡力壓抑喘息回答：

「那是隻會出現在高中管理大樓的『滑行的平臺鋼琴』，只要是因爲任務而在晚上的校內巡邏的人都知道，是很有名的怪異事件。」

「大家都知道……是很強力的怪異現象嗎？」

「不，完全不會，很簡單就能破壞了。」

這個怪異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令人驚異的滑行或速度、重量。

我們諏訪部在儀式時用來作爲象徵的『門扉』雖然位於宵森學園的地下，但那只是象徵，並不可能從那扇『門扉』前往黃泉世界。

封印這件事，並約束衆多擁有特殊能力的眷族來守護宵見裏，就是我們諏訪部一族所肩負的『任務』。

我的話讓清純不自然地沉默下來。

「那麼我來引開它，日奈就拜託你了——」

時價兩千萬日幣的怪異興奮地連敲琴鍵、發出噪音，朝著無盡的走廊繼續滑行而去。

所以清純提出申請要一同來巡邏其實正是時候。

可是，愈接近『門扉』，怪異發生的數量會遞增，力量也愈強。

——等一下？這枚戒指也有可能是地雷吧？

「這點程度就訴苦可是不行的喔，這樣子可沒辦法待在諏訪部呢！」

——這時候乖乖折返會不會比較好呢？

我想他是爲了剛剛從第二層結界穿越第三層時吵起來的事情在生氣。

的確，到這裏來的一路上，這傢伙都漂亮地避過遭遇到的所有怪異。

我衝到門邊，大叫擔任誘餌的檸檬。

「照這樣可沒辦法守護心愛的人以及家族——我得更加提起精神纔行。」

勇太在門口接住衝過頭腳下不穩的我。

可是偏偏清純比預料中的『還有用』，一般普通的怪異都無法動搖他。

可是，一旦在接近『門扉』的地方遇見，它就會從無害的怪異變爲可怕的敵人。

檸檬輕輕地跑在薰子小姐身邊。

嘆了一口氣坐在牀上，檸檬跳過來坐到我的身邊。

「如果日奈大人和我結婚生子的話，我就要將這個戒指送給孩子。」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這傢伙放棄跟我結婚啊？

「……裝飾得很漂亮呢！」

他帶著平穩的笑容說出的這句話，讓我不禁眉關深鎖。

平常這時候還會加上一斗哥和凜，不過這兩個人都因爲三婆中的一位有事要去東京，所以跟著離開宵見裏去當護衛了。

也不是說我們需要人來代替一斗哥和凜，而是填補人數還可以兼測試，對各方面的人都說得過去。

甚至從擔任學園的事務組以及經理的眷族們的眼裏來看，比起平常的巡邏，今天的巡邏或許還更加理想。

在我插嘴之前，檸檬已經故意放慢速度，開始牽引刁滑行的平臺鋼琴』，薰子小姐則一邊掩護我，一邊把我推進保健室。

由於這也是妨礙作戰的一環，所以薰子小姐也跟我們同行。

清純很不好意思地搔搔臉。

「今天氣滑行的平臺鋼琴』好像特別強？」

『日奈，再往前進會很麻煩。』

果然，他的臉上疲憊的神色也很濃厚，可是露出的卻是完全不覺得麻煩的平穩表情。

我放棄觸摸戒指的舉動，一臉鐵青地轉身背對清純。

這道『門扉』並非實際上存在著一扇眼睛看得見的門扉，也不會因爲什麼條件而開闔。

『什麼嘛，勇太你伯了啊？』

很明顯地，勇太、檸檬和薰子小姐在連續的怪異現象之下都消耗了不少體力。

這是什麼超級無意義又彷彿看準了未來而準備的禮物啊……！？

總重量超過三百公斤的鋼琴在加速之下沒辦法急速轉變方向。

跑在我們前面一點點的勇太打開保健室的門叫道。

結果他在階梯下眼睜睜地看著平臺鋼琴掉在眼前。

檸檬一跳一跳地回到保健室，反手用力關上門。

不過，所幸這時候狐狸學長沒有出現，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而這臺平臺鋼琴，據說是外國工房製作的珍品，如果要買一臺相同的，至少得花上兩千萬日幣。

老實說，我很後悔。

怪異的『滑行的平臺鋼琴』可怕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破壞這個怪異現象將會連那臺平臺鋼琴一起破壞掉。

這是因爲諏訪部一族和眷族都堅信「裏的『門』是不可打開的。」

我偷偷咬著牙看了清純的側臉一眼。

我偷瞄了清純的臉一眼。

檸檬以輕快的腳步跑在『滑行的平臺鋼琴』前方一點點的位置，等到距離保健室前面數十公尺的時候，她腳下用力一踹，輕身一縱便背對鋼琴跳到後面。

當人類的強烈思念對看不見的「門」產生影響的時候，位於現世與幽世交界點的宵見裏就會變得不安定，使得兩個世界的界線變得模糊。

想想看，例如這是逝世的母親留下的遺物，她在留下一句「要送給你的新娘喔」就逝世了的，只要戴上這枚戒指就得跟他結婚等等這類的地雷……

以我這個只期待他說出一句「我放棄了」的人而言，這句話讓我瞬間想嘖一聲用力踩地板，不過此時我只能努力忍住，露出笑容。

焦急著想讓他喫鱉的這段期間，我們來到了平時巡邏不太會來、較爲深層的地方。

正當這想法閃過腦際的瞬間……

連續遭遇怪異現象，大家都疲累不堪。勇太默默地倚著牆壁，一句話也不說，薰子小姐也從剛剛開始就閉著眼睛不斷深呼吸。

也不是瘋狂演奏出來的鋼琴曲會發生什麼超自然的效果。

幽世中因此被解放出來的怪異現象，開始侵蝕現實的世界。如果放任不管，總有一天黃泉的世界會直接顯現在現世。

我該做的是下指示回頭，而不是任性繼續前進。

「所以，不跟『滑行的平臺鋼琴』戰鬥已經成爲傳統慣例。」

爲了避免一般的學生或教師迷路闖進去，能夠打開通往深處的道路的，只有繼承了諏訪部血緣的人。

『現在不是爭這種無聊事情的時候，你也是諏訪部的人，應該明白愈接近「門」就愈危險吧？』

接著，薰子小姐和清純也拐彎轉進保健室，平臺鋼琴一個煞車，琴體激烈一傾，然後隨著爆音一同通過了保健室門前的走廊。

想要動用宵見裏的『門』，不論善惡，就只有人的『思念』方能奏效。

我忍住不爽，抬頭看著清純的臉。

山神的鼻子相當靈敏，他一定是從空氣中明顯的變化裏嗅出了危機吧！

過去好像曾經有見識淺薄的眷族以爲平臺鋼琴無法上下樓梯，於是跑下階梯想要甩掉這個怪異現象。

由於想尋求幫助，所以我偷看了一下勇太，只見他勇太則是一臉凝重，交抱手臂倚在牆壁上，完全沒有在看我這邊。

這平穩的表情和左手那隻豪華亮麗的戒指的落差，讓我覺得很不爽。

如果是重要的東西的話，他一定會感到爲難，然後我再哭鬧著想要的話，清純應該會覺得我有點討厭了吧！

——啊，那麼我就說我想要這個不就好了？

——在養育我長大的宵見裏中，據說從非常久遠以前就有著一扇聯繫『現世』與『幽世』的門扉。

從頭頂上落下一個缺乏緊張感的聲音，讓我不由得柳眉一挑。

——可是、可是！爲了讓清純覺得自己很無力，無法擔當起諏訪部之名，還是需要非常強力的怪異現象——

「這邊門開著！」

「沒辦法，因爲今天的巡邏比平常更接近『門』。」

今晚『當班』的是我、勇太，以及檸檬三個人。

被壓在鋼琴之下的他，身負痊癒需要三個月的重傷而休學。據說他從畢業之後過了十年的現在，還在繼續支付鉅額的貸款。

檸檬已經整個人癱在牀上，完全不肯起來。

「不過，目前我還可以支持下去。」

「這個嗎？」

看來對諏訪部眷族中屬於富有分類的飯綱家而言，似乎沒有什麼效果。

我低聲回答，內心深深嘆了一口氣。

「哎呀，要在怪異現象之下守護裏的工作可真是辛苦呢！」

——這件事對勇太和檸檬很有效果的說，薰子小姐最初聽見的時候額頭也冒出汗來，可是清純的反應卻頗爲平淡。

勇太一臉認真的樣子讓我有點害怕，可是我又很不爽害怕勇太的自己，不由得說話就虛張聲勢了起來。

雖然類型不同，但是兩個人都是稍微跟他們聊聊就會覺得讓人覺得累的類型。

都到了這邊還戴這個來，這戒指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嗎？

他似乎想要說什麼地望向我，結果還是什麼也沒說，視線回到前方。

——而且我有種直覺，他面對這邊的側臉，看起來很不高興。

清純輕輕皺著眉頭，笑嘻嘻地低頭看著我。

既沒有受傷，也沒有對校內的設備及同行者造成任何傷害。

我再度望向保健室的內部。

『什麼無聊的事情啊，一般巡邏會遭遇到的怪異根本沒辦法讓清純喫鱉自行辭退，我們得到會出現更強的怪異的地方去……』

「——喂，你那枚戒指……」

勇太好像有點生氣地皺起眉頭，聲音裏沒有一絲慌亂。

我下巴一揚，對清純投以我最冷淡的一眼。

所以儀式用的門扉平常都被慎重地封印在此處空間的最深處，並且從本來校舍所在的世界施加了好幾層結界，將其封印其中。

一定得想個辦法讓這傢伙說出辭退的話纔行。

不然照這樣下去，這件事將會從婚約、下聘到結婚儀式，一口氣發展下去。

「我知道了。」

「檸檬！」

「的確，你是撐下來了，可是也沒派上什麼用場嘛。」

禁忌與恐懼賦予了儀式用的『門扉』特別的力量，說來搞笑，總之不論是正面或負面，強烈的思念都會對『門』產生影響。

平時『滑行的平臺鋼琴』算是很容易逃開、動作比較遲鈍的怪異，就連體能不是那麼強的眷族都能輕鬆錯身逃開。

當我正要開始演出任性女孩的瞬間，忽然又回過神來。

『等到出現死人的話就太遲了。』

——我知道，這不是勇太的錯，錯的是我。可是每句話都很有道理的勇太卻讓我非常生氣。

『不然勇太的意思是就算我去結婚也沒關係嗎！？』

——結果我大聲反駁了回去。

勇太一臉苦澀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可是這種時候還說出這種話的我，想必一定惹他生氣了。

不過既然都已經說了這些話惹怒勇太，而且也來到這種地方了，就更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又說什麼「果然好可怕，我們回去吧」的話！

我知道勇太是正確的，但我真的不想看到勇太聳聳肩一臉不耐、不爽地低聲說句「你看，果然如此嘛」。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看到。

一直想一直想，腦海裏轉啊轉的，我開始覺得思心了。

我懷著這股除了遷怒以外什麼也不是的怨念偷看清純的狀況。

——啊啊，真討厭，早知道就在相親那時候好好問清楚清純有沒有什麼害怕的東西了！

當時我只想到要快點結束，我好恨當時的自己……

讓他在鋪滿納豆的屋子裏游泳，或是讓他潛進滿池的泡菜裏，也許這些沒道理的難題纔會更安全地解決這一切吧……！

我揮開憂鬱的心情，用力抬起頭來。

——滴答。

天花板如同漏水般落下一滴什麼，黏到我臉上後拉出一條絲線再落到地上，我瞪大眼睛，視野中的天花板已經是一整片混濁的綠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檸檬聽到我的慘叫後整個人跳了起來，然後注意到天花板那片綠色半透明的不定型生物，整個人向我撲過來。

檸檬從我臉上掃開綠色的混濁黏液，黏液黏到枕頭上面，顫抖著伸出僞足，將身下的枕頭整個溶化掉。

綠色的怪物覆蓋住了整片天花板，已經開始往牆壁蔓延。

佈滿整片天花板的半透明黏液彷佛承受不了重力的呼喚，不斷滴下來。

「——我明白了，那就拜託你了，薰子小姐。」

賴則的事現在依然令我生氣，可是隻要這時候幫她一把，讓甲賀一族挽回名譽，那麼勇太的未婚妻候選人或許也會因此少一個，那麼不就什麼問題都沒了嗎？

勇太非常迅速地從牀邊抓起被單並蓋到我的頭上，把我抱進懷裏，天花板上的綠色黏液不斷滴落下來，使蓋在身上的被單變得更重。

當然，緊急的時候可沒時間去做什麼聯絡和取得許可的事情，所以大致上都會變成事後報告——偏偏今天，沒有任何一個人攜帶了打火機。

「——你是指火遁之術？」

「我來負責斷後。」

我這句話變成信號，薰子小姐放出了火焰。

在充滿視野的鼠羣追趕之下，很容易走錯路，或是被追到完全沒到過的地點，甚至被追到性質更惡劣的怪異發生地。

我默默地將我逃出保健室時披在身上的被單遞了過去。

穿在黑色圓領毛衣下面的薄薄鎖子甲整個露了出來，燒到只剩下一點點的內衣也只能蓋住胸口的重點部位。

清純的笑容瞬間消失，面對追過來的鼠羣，他快速拔開竹筒的栓子。

我確認了大家都只有擦傷後，作了個深呼吸。

無意識間交疊在一起的手臂被人抓住，讓我瞬間回過神來。

「您平安沒事比什麼都重要。」

窗簾被溶解變得破破爛爛，牀鋪也被震動的綠色黏液覆蓋住，透出了金屬的骨架。

可是在我們踏上階梯之前，新的鼠羣已經弄破樓梯中間的窗戶湧進來加入這場雪崩，我們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繼續逃避這場灰色的雪崩。

「請快一點！」

所以『任務』中如果有必要和綠色史萊姆大人戰鬥，都得在前一天跟事務室取得聯絡，先行取得許可纔行。

薰子小姐有點困惑地看著我，然後輕輕地對我這麼說道：

在我踏出第二步之前，有人從背後把我抓了回去，瞬間我呼吸一緊。

明知如此還被追到保健室裏面來，是我的失誤沒錯，所以勇太完全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對我發怒……嗚——

「日奈！」

——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

我幾乎整個人撲了上去，確認過後，薰子小姐點點頭。

「可是，這樣的話，薰子小姐你受到的傷害不是最嚴重嗎？」

我應該自己開口，告訴大家『我們折返吧』纔是。

不僅門，連窗戶都已經完全被史萊姆們給覆蓋了。

薰子小姐訝異地眉頭一皺，感覺很奇怪地問道：

拚命絞出來的聲音，被走廊上傳來的震天價響給遮蓋掉。

「對我而言——只要下任當主大人，不對，只要日奈您對諏訪部的衆人說明事情的前因後果時，說一句是受到薰子的幫助才能解決，這樣就行了。」

隨著咒語般的低聲詠唱，雷擊從竹筒裏被釋放出來，在夜晚的走廊染上一片青白。被解放出來的衆多管狐發出歡聲襲向『野鼠雪崩』。

不是爲了讓我高興，不是靠貶低其他眷族來取得評價，而是以自己成功的事實來獲得肯定，這種態度讓我覺得很帥氣。

「跑得動嗎？」

想盡力拯救甲賀一族困境的薰子小姐，是想從這些地方一步一腳印地慢慢累積功績吧！

我回過神來，面對同樣呆立當場的其他夥伴們。

——到底跑了多久了呢？彼此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都和鼠羣發出的噪音混在一起，倏地啾啾幾聲，一個重重踩在亞麻地板上煞車停步的聲音響起。

同時一羣本來正要咬上我腳趾的老鼠亮著紅眼，一口氣雪崩式地湧入這段走廊，使我不禁驚聲尖叫。

「我來燒掉擋住門的史萊姆，下任當主大人你就趁機逃出去。」

可是在屋內用火的話，火災警報器跟噴水器都會發動，十分麻煩。

平常的話勇太跟檸檬應該會更早就注意到『氣味』，可是這次兩人似乎都因爲把注意力放在清純那邊而沒有感覺到。

「是的，我手上的火種雖然不足以全部燒完，不過門扉程度的大小的話我想還是可以燒得了的。」

「這樣你的衣服不是會被溶解掉嗎？」

在這種狀況下遇到麻煩的怪異現象，讓我全力詛咒自己的不聿。

我很想警告大家，我們可能已接近『門扉』，可是腳下的地震聲和羣鼠的叫聲蓋掉說話的聲音，根本無法對話。

不過，現在不是痛罵對這黏答答滑膩膩又黏又會亂震動，除了食慾以外什麼也沒有的綠色黏液敬稱爲『大人』的笨蛋的時候。

在薰子小姐尖聲催促之下，我們往外面的走廊上街出去。

沒有固定形狀的敵人對狼來說很難應付，因爲它們的武器是壓倒性的力量和尖銳的牙齒，所以它們不擅長應付牙齒咬不斷的東西。

一路被追著跑的時候，我感覺途中看到的教室以及走廊的風景似曾相識，一回想起來，整個人不禁毛骨悚然。

一直守護住頭蓋著被單默默思考的我的人，曾幾何時已經從勇太換成了薰子小姐，她澄澈的眼瞳在近距離內看著我。

自動報名企圖成爲比自己小五歲的勇太的未婚妻，也是其中的一環。

思考怪異現象的意圖也沒用，不過對於這個怪異現象，不知爲何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惡意。

薰子小姐靜靜地鞠躬說道。

新的通路、新的轉角，以及遇到樓梯總會有新的鼠羣加入雪崩，追逐著我們的鼠羣的數量不斷地增加。

貼身式的牛仔褲也燒到不像布料，倒像用繩子編成的一樣，變成前衛藝術的風格，完全無法遮掩住薰子的肌膚。

「現在不是擔心我的時候吧！？」

這是保健室的第六怪異『綠色史萊姆大人』——不過爲什麼是敬稱啊？怪異現象的命名方式偶爾總是會混著讓人百思不解的名字。

既然如此，如果是要我給甲賀挽回名譽的機會，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我背上傳來一股寒意，勇太也停了下來，回頭一看。

保健室的『綠色史萊姆大人』會將房間全體當成自己的胃，將迷路的獵物慢慢溶解吸收。

連連拍掉在身上燃燒的火粉，她一臉認真地望向我。

「哎呀，我還以爲有多強呢，結果也沒什麼嘛！」

這樣的話想逃也沒辦法逃，既然如此，我只能下定犧牲制服的決心，用雙手去把黏在門上面的史萊姆抓開——

「薰子小姐！」

不過，雖然不知賴則那白癡跟甲賀全體是怎樣，至少我覺得薰子小姐那認真無畏的樣子很不錯。

地獄風景般的一分鐘過去之後，佈滿走廊的灰色雪崩已經消失了。

這種碰到肌膚就有小小刺痛感的酸性消化液，危險到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似乎連人類的骨頭都能溶解掉。

清純手上拿著從懷裏取出的竹筒，站在走廊正中央。隔著肩膀，我們看見清純的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偏偏這種時候又怎麼了，我抬起視線，看到在灰暗的走廊上有著一道互相推擠並往前突進的灰色波浪——老鼠羣如雪崩一般追了過來。

——這是宵森學園高中部最古老的其中一個怪異『野鼠雪崩』。

勇太大叫一聲，抓住呆立當場的我的手臂開始跑了起來，大家也跟著開始跑。

甲賀雖然是古老的一族，在宵見里居民中擁有強勢的發言權，卻因爲被放逐的甲賀賴則的暴動事件，現在和其他家族的勢力完全逆轉，開始沒落。

可是薰子小姐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凜凜生風的走路姿態非常有男子氣概——不過，此時的勇太彷彿找不到自己的視線該往哪裏擺。

一起回頭的我，看到清純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面對保健室的『綠色史萊姆大人』，最快速的應對方法就是早期發現，然後趁敵人還很小隻的時候燒掉它。

僅僅這一句話就讓我理解了。

「真的嗎！？」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們的位置在『門扉』附近，所以出現得比平常還要快。

用不著特地比較，一眼就能看出薰子受到的傷害最大。

薰子小姐很訝異地望著我，然後用非常敬畏的動作接過被單，輕輕地像寬外袍一樣捲到腰間。

我慌慌張張正要改變路徑，往途中的轉角一踏。

我覺得這句話彷佛在責罵我的判斷失誤，不禁縮了縮脖子。

薰子小姐是甲賀一族的旁系。

插圖038

「……嘖，真煩人。」

地板上到處散佈著管狐咬剩的殘骸，以及雷擊過後的焦炭。

「有什麼問題嗎？」

「——快跑！」

勇太迅速地把那些史萊姆揮開，揮去黏在手指上的綠色黏液之後，很不爽地呿了一聲。

——那是和飯綱清純這個人個性很不相符的好戰笑容，讓我不自覺冒出冷汗。

我和薰子小姐始終沒什麼接點，對甲賀也沒有任何好印象，自從聽說她自願成爲勇太的未婚妻候選人那一刻起還對她更加感冒。

託薰子小姐的福，才能將傷害壓抑在這個程度，我也該下個決定了。

「下任當主大人，您有沒有受傷？」

爽朗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把我的臺詞給壓了回去。

——我們該不會被追趕到『門扉』的前面吧？

「……各位，時間有點晚了，差不多該——」

的確，個人的堅持跟好勝心或許很重要，但是沒有重要到連眷族們暴露在危險之中了都得堅持下去。

在我衝過去之前，薰子小姐已經做出護身動作站了起來。

聽見勇太的問題，我默默反握住他的手作爲回應，勇太又開始跑了起來。

我們在灰暗的走廊上拚命跑著，然後在通往上面的樓梯前停了下來。

側眼看著夥伴在和天花板上滴下來爬到腳邊的綠色史萊姆大人苦戰，我的視線拚命地在室內掃蕩著。

「下任當主大人。」

「……喂，我看今晚差不多就——」

在門上滴下來的史萊姆再次堵住道路的前一秒，火焰再度爆出，在那道火焰完全消失之前，薰子小姐從裏面滾了出來。

在門前滴下的綠色黏液瞬間被蒸發，覆蓋住保健室天花板和牆壁的巨大綠色果凍生命像是很苦悶似地，體表無聲地揚起了細細的波紋。

只要在夜晚的走廊上行走，大羣的老鼠就會隨著地震聲跑出來追人。

我太陽穴冒起青筋，回頭一看。

清純輕輕揮動竹筒望向我，笑嘻嘻地繼續說道：

「早知道是這麼容易處理的東西，也不用拖到這裏才解決，下任當主大人您也頗壞心的嘛！」

「……是啊，我想避免無謂的戰鬥，不過這種程度的蝦兵蟹將，的確沒有必要特地回避吧？」

勇太和檸檬想要說什麼似地伸出手，但是視線一和我對上，兩個人又馬上撇開了視線。

我壓抑因緊咬牙齒造成的嘴角顫抖，對清純微微一笑。

「走吧，繼續往前進！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的，天可就要亮了。」

「是，下任當主大人。」

清純用完全感覺不出疲累的腳步走到我身邊，然後彷彿引領著我似地走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

我大步追上清純，不服輸地走到前面。

都來到這裏了就不能夠退縮。

只爲了打敗飯綱清純的這個念頭，我一直線地往更深處邁進。

*

幾乎令人以爲無限長的走廊終究到了終點。

穿過以前當作醫務室使用的倉庫旁邊，我們來到走廊的終點處，眼前出現一扇已經鏽蝕的金屬製門扉。

這是通往儀式房間的唯一通路，是隔開學園與地下『門扉』的最後防線。

帶著赤色鐵鏽的門上，上下並排著平滑的青銅門把。

上面的把手從這邊上鎖，下面的門把則從另外一側上鎖，這是兩邊都可以把門鎖住的設計。

可是不知爲何，只要一到晚上十點，另外一側的門鎖就會擅自打開。

我再次望著聳立在眼前的這座充滿鐵鏽的門扉。

在平常的『巡邏任務』裏，我們從來沒有跑到這裏來過。

「喂，夠了吧？快回——」

——啊啊，對了，清純已經先跑到前面去了！

彷彿在回應這個聲音，祭壇上的鏡子一閃。

打開的『門』爲了回應清純的願望，將會竄改世界的某些東西，現在正在進行竄改的工作，如果待在這裏，會整個人被拉進世界的『改變』之中。

我和勇太、檸檬三個人就這麼逃離了儀式的房間。

本來視野已經旋轉，正要遠去的意識卻被兩個焦急的聲音給拉了回來。

開始爬上這段通往地面的樓梯時，我的眼角似乎捕捉到完全沒有打算逃走、還停留在原地的薰子小姐的背影，但是在我出聲呼叫薰子小姐之前，勇太已經帶著我和檸檬開始爬上樓梯，我無法再確認那是不是薰子小姐了。

朝著出口狂奔的勇太和檸檬，臉色已經超越鐵青而進入慘白。

「慢著，等……」

「等等……你怎麼了？怎麼滿臉鐵青！」

飯綱清純的目的就是要來到『門扉』前面！

「沒事的，我只是要把清純給帶回來而已。」

儀式用的房間構造會讓人聯想到體育館或講堂。

我拍拍檸檬的肩膀，露出笑容想讓她安心。

屈辱和悔恨讓我緊緊咬著下脣，現在發現自己的過錯已經太遲了，世界即將遭到竄改，我甚至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

「……日奈！」

借用清純身體的某人的願望已經傳進『門』，進入裏面去了。

天花板很高，地方很寬敞，同時還飄動著一股乾冷的空氣。

「不，我們在之前儀式隨著當主來時，絕對不是這種氣氛。」

底下有著一扇敞開的門扉，是爲了儀式而製造的『門扉』。

我好像在祭壇上失去了意識，是近距離承受了強烈思念衝擊的關係吧，我好像從祭壇上掉了下來，所幸被勇太和檸檬接住，纔沒有受傷。

雙狼敏銳的五官或許已經感覺出超越常理的異變。

「下任當主大人，這裏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嗎？」

檸檬本來要借我肩膀扶我站起來，但是我的膝蓋使不出力。

同時，臉上吹來宛如走到屋外才會遇到的強風，讓我不禁閉上眼睛屏住氣息。

「……下任當主大人，如果您累了，那我們就回去吧？」

慢慢回過頭來的清純臉上再也沒了平時那沉穩的笑容，那種彷彿遭到惡靈依附般的眼神，讓我感覺到一股令人戰慄的惡寒。

依照慣例，除了當主以外的人都不可踏進去，但是爲了帶回清純這也沒辦法了。

我們該做的，是將從結界深處爬出來的怪異現象或強力的『思念』給打回『另外一側』，或是使其昇華，從宵見裏的咒縛中解放。

勇太用手背拭去額頭上冒出的汗水。

「回頭吧，日奈。這怎麼想都很危險，絕對不是普通的可怕。」

我的視線落在手掌上的青銅鑰匙上。

他的輕聲低語讓我覺得不對勁。

耀眼的光芒照亮儀式用房間的那一瞬間，沉澱圍繞在房間裏的沉重空氣突然化作暴風，襲向我們。

「日奈。」

帶著沉重厚實裝飾的門扉，完全不用施力，就自動緩緩地向內側敞開。

借用清純的嘴，卻不是清純的某人，有如放聲高歌般用力說道。

回過神來準備追上去的我，才走下一兩階就感覺暈眩地停下腳步。強而有力的手臂從背後支撐住我，我才注意到自己一急，猛然吸到階梯底下的混濁空氣結果沒踏穩。

心裏怪怪的，明知事情不對勁，卻無法好好說明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我的腦海裏知道，那個男人的意志將會對整個世界造成影響。

「——你們覺得爲什麼會發生『野鼠雪崩』？那是『引導者』，是裏爲了引導誘惑帶著強烈願望的人接近『門』而出現的怪異現象。」

「吾是爲了今日這一瞬間而活，爲了這一瞬間才戰鬥至今。」

雙狼的嗅覺已經敏銳地捕捉到異變，連站在後面等待的檸檬也皺著眉頭，按住嘴巴忍住想吐的衝動。

靜靜響起的聲音，讓我終於注意到不對勁的感覺從何而來。

勇太無奈地抱起我，然後由檸檬警戒著後方，開始逃跑。

緊接在後的是慢慢如漩渦般流泄出來的『思念』。

當我因其中散發出來的異樣壓迫感而有點猶豫的時候，清純已經穿過我的身邊，迅速走下樓梯。

回頭吧。正當我要回答的時候，階段深處響起了沉重的門扉摩擦聲。

薰子小姐在通往地下的人口處佇足，一臉僵硬地凝視著前方的黑暗。

清純面帶甜甜的開心笑容詢問，將我的猶豫整個打散。

睜開眼睛，我看見勇太和檸檬擔心地看著我的臉。

「——還沒有結束。」

我嚥下一口口水，感覺喉嚨有種乾渴感，正要邁步走向祭壇上的清純，檸檬卻抓住我的手臂阻止了我。

*

通往地下的階梯其終點是一片黑暗，再怎麼凝視也看不見底部。

我揮開勇太支撐我身體的手，小跑步衝下階梯。

「日奈，很危險，不可以靠近，有種不好的味道。」

我笑著轉動鑰匙，隨著沉重的摩擦聲，鏽蝕的門被打開了。

勇太那張連手電筒的微弱燈光下都看得出來的鐵青面孔，看向樓梯的深處，他帶著凝重的表情說道：

的確，來到這兒已經做得太過分了，我錯過了折返的時機。

——我們得盡全力逃離這個地點纔行，逃得愈遠愈好。

「——不會！這點程度怎麼可能累！？」

我們穿過完全敞開的『門扉』，來到階梯前面。

然後我瞪著清純站在祭壇上的背影，大步跑上祭壇。

聲音不一樣，雖然音質類似，這個人卻不是清純，這是別人的聲音！

雙狼都清楚地聽到我幾乎被轟隆的風聲蓋過去的聲音，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在這股強烈的思念襲擊之下，我們的意識彷彿被這股思念給灌醉了般開始麻痹，在溫熱朦朧的意識之中，我終於理解了一切。

一切都是計算好的行動，照著別人的劇本走，跑到這裏來的我，是真正的笨蛋，是無可救藥的呆子——

「喂，我們要折返了！快點下來！」

然後他雙手高舉過頂，用強烈的聲音宣言：

沒有聽見嗎？我邁步踏進儀式用的房間，這才注意到一股非常密集的思念漩渦已經充滿了這個空間。

我拚命地鼓動還不能自由活動的舌頭和麻痹的聲帶，擠出聲音：

「——快點、離開這裏、快……」

抬頭望著抱著我的肩膀支撐著我的勇太，我瞪大了眼睛。

「有種奇怪的味道從裏面噴出來，趁現在折回去比較好，這味道不管怎麼想都不是開玩笑的。」

「——飯綱一族四代以來的願望，就在今天實現！」

清純動也不動。

供奉在正面祭壇上的是很古老的金屬鏡子，看到清純站在祭壇上的背影，我壓抑住由背脊竄升上來的那股惡寒大聲叫道：

報名當我的丈夫候選人說要一同參加巡邏，都是爲了這一天。將出現的怪異現象一一笑著摧毀，也是爲了挑撥我，讓我往裏面走，帶著他到儀式的房間——爲了確實地讓『門』開啓，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