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2萬 字
收在懷裏的手機鬧鐘響起,低調地告知自己目前已是凌晨兩點的事實。
雖然這是白天在討論時就已經約好的定期回報時間,但我當下卻沒有那個閒功夫停下腳步並寄出簡訊。
——因爲我正被敵人追逐着。
一年一度的校慶迫在眉睫,宵森學園高中部校舍的走廊上,空紙箱胡亂地任意堆積。製作到一半的攤位招牌與裝飾品被緊急照明設備的綠色光芒給照亮,浮現出朦朧的輪廓。
在這個沒穿外套已經會略感涼意的十月夜裏,我奔馳在走廊上,手心不知何時竟沾滿了汗水。因爲自晚上十點的鐘聲響過以後,我幾乎毫無喘息的機會,不停來回狂奔着。
我一邊通過燈火已熄滅的教職員室前方,一邊回頭窺看背後的狀況。
在幽暗中,對我們窮追不捨的腳步聲完全沒有半點放慢的意思。
敵人是不知疲累爲何物的超自然存在,根本不可能放棄或厭倦這場追逐戰。除非達到目的,否則絕對不肯罷休。對於具有血肉之軀的我們而言,這種捉迷藏遊戲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的意識一不留神就墮入了悲觀的氣氛裏,幸好一束緞帶突然在視野邊緣搖曳生姿,瞬間將我拉回現實。
奔跑於我斜前方的諏訪部日奈從不久之前就一直保持沉默。
如今她那頭柔順而富彈力的黑髮,並不是以她向來喜愛的紅色緞帶收成一束。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閃閃發亮的絹質淡粉紅髮帶。在夜色下,絹布隱隱反射出蒼白的色澤。
對於從剛纔就不斷看日奈踉蹌或摔倒的我來說,這條髮帶剛好是我該適時拉她一把的最好標記。
——我在這裏要先聲明,我可不是爲了維護我最要緊的青梅竹馬、也是身爲我主子的日奈個人名譽才這麼說的,不過她的運動神經絕不算遲鈍。平常在「輪值」時,擔任『守護者』的我爲了追逐在校內亂竄的她,可得費上好大一番功夫。
至於今天日奈的動作之所以會變遲鈍,完全是由於她身着箭羽花紋的和服、酒紅色的燈籠褶裙,以及綁腿長靴之故,所以纔會顯得如此笨拙不堪。
因爲具備諏訪部家下任當主的身分,日奈早就穿慣了正式服裝或修行用的白裝束,對於褶裙之類的打扮應該已經駕輕就熟,但對類似今天這種大正時代的女學生打扮,她仍缺乏經驗。
尤其是那雙綁腿的長靴,讓她每每伸腳都顯得步履維艱,一遇到走廊轉角也必得摔倒一次,甚至就連想停止前進都需要多墊個好幾步。
這樣下去,還不如讓我夾着或扛着她跑比較安全。但很遺憾地,我自己目前也處於自身難保的狀態。
我身上是一套生平首度穿上的舊日本帝國陸軍尉官制服,不管是上或下半身的卡其色布料都很緊,再加上腳上那雙尺寸不合的軍靴,更使我的機動力大爲衰退。
正當我慎重考慮要不要乾脆變身爲狼時,日奈的蒼白髮帶又在前方的走廊轉角處倏地沉了下去。
——又摔倒了!我不經思索地伸手扯住日奈的後領,同時緊急於走廊拐彎處向左轉。我腳底的油地氈在軍靴的踐踏下發出奇異的尖銳聲響,迴盪在校舍內。由於急速地轉換方向,我背部與側腹部的卡其布也被緊緊地扯了一下,讓我忍不住蹙起眉頭。
「搞什麼鬼!不要拖拖拉拉的,你這個笨女人!」
阿修羅總督此時企圖揪住我的頭,我則以腿用力踹開其手臂——至於下半身發出的輕微布料撕裂聲就姑且當作沒聽見吧——趁對方身體朝後反仰時,我衝向更衣室的深處,並打開附近的置物櫃以便讓自己躲起來。
蒼白的絹質緞帶突然再次下沉,我隨即將悶不吭聲便差點摔倒的日奈抱起。雖然她那朝上仰望我的眸子中包含了某種殷殷期盼,但是我現在可沒空搭理她。
對方將三雙手臂攤開,手指不安分地各自蠢動着,那副模樣讓我看了之後頓失戰意。
然而這傢伙在失去可以綁架的目標後很可能會將精力轉向破壞活動,尤其目前又是校慶準備期間,所以最好避免藉由落跑的手段甩開對方。
「……」
洗髮精的香味霎時竄入我的鼻腔。之前一直刻意忽視的柔軟軀體、長時間奔跑後略微被汗水濡溼的微燙肌膚,以及因緊張而顫抖且帶着甘美香氣的呼吸——日奈緊貼在我身旁的訊息同時透過五感襲來,讓我不由得一陣暈眩。
我推開附近的更衣室門,粗魯地將日奈推進去——這裏在校慶時應該派不上用場,就算被破壞也不會造成太大的不便。
「閉、閉嘴,吵死了!」
日奈誇張的道歉姿態讓我坐立難安。雖然感覺很奇怪,但總不能因爲這種衝動就獨自跑出置物櫃,於是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外頭的動向。
本來我是想趁逃跑途中伺機脫掉軍裝,但這套麻煩衣服的扣子或固定處究竟在哪兒我根本就摸不清楚。何況我也很難停下腳步仔細檢查後再悠閒地脫掉衣服——畢竟我實在不想在日奈面前全裸啊!
所以——在這種絕對不能出聲的狀況下,如果我毛手毛腳、讓日奈陷入進退兩難的處境結果會如何?
沒錯,應該是這樣纔對。
「對、對不起。」
——不,等等,如果她敢反抗的話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了。我想她應該會示弱纔對。
除了訓練內容嚴格外,社員的人數也非常多,因此許多同學即使加入了也不見得能獲得登上舞臺的機會,就這樣直接在幕後待到畢業的人也大有人在。
我決定將保護這套借來的衣裳列爲最優先事項,於是便奮力將自己的身體塞入日奈位於的置物櫃中。日奈則慌忙想把我推出去。
——或許先暫時離開這裏比較好?不,冷靜一點,勇太。要保持冷靜才能想出好的對策啊!
「……喂,我真的沒辦法啦。」
假如我沒做兩點鐘的定時回報,過沒多久正在別處行動的饗庭檸檬與其他夥伴們,應該就會察覺出異狀並趕來援救吧?
「……喂!」
日奈因爲我的毛手毛腳而感到噁心。
——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所謂禍不單行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
當然,我只要變身爲狼很快就能料理掉這種角色,可惜身上這套戲劇部服裝班的精心傑作卻容不得我那樣做。
被對方蠻力壓扁的置物櫃發出尖銳難聽的噪音並倒在地板上,更衣室內頓時揚起漫天塵埃。
日奈躲藏的地點剛好被我蒙中。
日奈似乎等我的這番責罵很久了。她掩着嘴角、默默地垂下目光。但從她那嬌柔傾首的側臉上卻忍不住浮現了滿足的笑意。
——在檸檬他們趕來之前,就把對手關在這裏消耗體力、爭取時間吧!
「……」
我隨便挑中的置物櫃裏竟然已經有人了。
阿修羅總督喀嚓一聲轉動門把。
「老實說,我對演戲根本沒天分嘛,早知道當初選我的時候就該拒絕了。」
例如我的手或腿伸向不該碰的地方?
我驚險地閃過了一齊伸來的六隻粗壯手臂,並趁機繞到阿修羅總督的後方。每當我踏出一步的同時,便感覺腳底傳來難耐的疼痛,使我不由得繃緊了臉。
已變身爲銀狼的檸檬,正端坐在倒地不起的阿修羅總督身上。
我表情狼狽地怒斥着,日奈這纔像突然察覺什麼似地自己捂住了嘴。
日奈驚愕地縮着身子,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地緊緊貼着我。
難耐的沉默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三趟以後,我才嘆了口氣,刻意避開日奈的眼神說道:
我對日奈怒吼着,並移動手邊的置物櫃堵住入口。從走廊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果然於更衣室門外戛然而止。
於是我笨手笨腳地將置物櫃打開。
我將不斷啃食腦漿的妄想驅離,拼命將注意力集中在與日奈無關的事情上。如果這時候還回想兩人一起進入愛情賓館——不過,那次也是因爲被敵人追趕所以逼不得已——所發生的各種事,那就徹底沒救了。
如此重複了好幾遍後,阿修羅總督似乎開始覺得不耐煩了,一口氣將我隨手設下的路障連門一起撞開。
而且對手的外殼非常堅硬,要將其敲昏也必須具備某種程度的臂力。
——不過,這傢伙雖然實力不強,卻有着難以擺脫的傻勁啊!
與日奈的退怯恰好成對比,原本在走廊上有着雙面六臂的阿修羅總督正式闖入了房內。
日奈只要閉上嘴不說話,的確就是一位楚楚可憐的美少女。
咪當——除了置物櫃的碰撞外,耳邊又多出了另一種奇怪的聲響,這才讓我頓時回過神來。
日奈的後領口被我用力逮住,在整個人還沒完全摔下去前就被我提了起來。我先讓她恢復平衡並重新站好,接着才破口大罵:
我急忙想換個地方躲,但時間已經不夠了。阿修羅總督的身影正逐漸逼近此處。
宵森學園在秋天舉辦的校慶『宵森祭』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最後準備階段,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氛正充斥於全體學生之間;與此成正比,半夜在校園內出現的妖魔鬼怪數量也以爆炸性的速度成長。
「……!?」
「現在你還想打退堂鼓嗎!校慶只剩下十天了耶!」
不過,如果她對此隱忍不語的話就更糟糕了。
她眼眶泛紅地緊咬着下脣,表情嬌羞地低着頭——這麼一來簡直是天下無敵了嘛!
當檸檬發現我與日奈緊緊貼在狹窄的置物櫃中時,原本緩緩擺動的尾巴突然豎起,接着又啪噠啪噠開心地搖了起來。
阿修羅總督的腳步聲愈來愈接近了。
「呃,就是因爲只剩下十天,所以我才覺得來不及了……」
——被對方發現就糟了。我與日奈屏氣凝神地豎起耳朵。
如果能直接變身爲狼,擺脫並撕爛這套難纏的衣服,不知道心情會有多爽快。
由於被不合腳的軍靴包裹着,我的腳踝、膝蓋、腳趾,以及所有需要活動自如的關節都逐漸發出疼痛,背後的腳步聲也因此又逼近我們幾分。
原本低頭拉着褶裙、表情羞澀的日奈,聽了我這句話後臉色突然變得兇惡。
事情的發端起因於戲劇部要在校慶上演出的戲碼。日奈雖是配角,但也有不少臺詞,跟劇本的主軸更是脫不了關係。
接着只聽見門板接觸置物櫃的沉重撞擊聲。
我和日奈「輪值」的目的,就是不要讓夜晚世界的怪異存在影響白晝世界的正常生活,並在早上六點的鐘聲響起前,將不應該出現的玩意兒趕回另一邊。所以,當然不能放任眼前的阿修羅總督妨害校慶的準備工作。
附近其餘的置物櫃開始叩叩地發出震動,那股力道即便透過鋼製的外壁也能清楚感覺到。
阿修羅總督的壞習慣就是喜歡將被逮着的被害者衣物褪去並鎖入玻璃箱內當作標本展示。不過,這個怪物的視力倒是很差,因此只要逃離其視野便能輕易脫身。
有一瞬間我也曾考慮過要不要先離開這裏,把更衣室當作引誘阿修羅總督的陷阱。不過要是日奈被對方抓去當標本那可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乾脆自己也衝入更衣室。
所以,從入學後就一直在社團幫忙的非正式社員日奈,竟然能獲得演出機會,可說是特例——至少檸檬是這麼告訴我的。
鋼板發出了被堅硬物體敲擊的鈍重聲響,宛如地震或大鐘被剖成兩半的金屬碎裂聲持續不斷傳來,又有好幾座置物櫃應聲倒地。
我偏過頭與日奈四目相望,她嚇了一跳似地捂住自己的嘴,雙眉也因膽怯而彎成八字形,接着才畏畏縮縮地邊點頭邊躲回房間內側。
時序進入十月,使得宵見裏爲之撼動的『飯綱騷動』也告一段落,但裏的高層卻依舊手忙腳亂、不得清閒。
話說回來,要不是這套軍裝礙事,光憑我一個人就足以保護日奈的安全,根本不必苦苦等待同伴的援手。不過,我之所以會穿上這套衣肚也是出自日奈的旨意,所以根本沒辦法拒絕。
「不要發呆了!趕快躲起來!」
「對、對不起。」
我們宵森學園的戲劇部水準很高,即便在外縣市也是鼎鼎有名。
飯綱騷動的那次也是。剛從浴室出來的日奈邊哭泣邊將臉埋入我的胸膛。溼潤的秀髮、略顯潮紅的後頸項、顫抖個不停的纖細肩膀、嬌小的身軀、柔軟的肌膚,以及持續散發出的香氣——讓我的腦袋頓時充血。
日奈的演技指導讓我更加頹喪。我深深吐了一口氣,幾乎快要把肺部清空了。
當我如此大吼時,卻感受到一股有如芒刺在背的怒氣——是啊,那是當然的,這纔是平常的日奈嘛!
在這種情況下闖出置物櫃就不必考慮了。然而關在這種狹窄的空間內,要是不安分一點也會被在外頭大肆破壞的阿修羅總督察覺。
「等一下!如果你想要表達辭退之意,就應該說出『都是那個臭八婆害我今晚這麼慘。老子不幹了,混帳』之類的臺詞,如果不這樣就完全沒有說服力了呀!」
混合着兩種不同的激烈噪音很快就停止了,我嗅到位於置物櫃外頭檸檬的味道。
日奈迅速離開我、從置物櫃抽身,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衣服,我也跟隨着她的腳步。
她慌忙修正自己的失態。
日奈會紅着臉大喊「討厭,不要亂摸啦」嗎?
「咿呀!」
在綠色的緊急照明燈下,追兵終於從走廊轉角處現身。對方擁有左右各三隻——合計六隻——不停蠢動的手臂,看似端正的左半邊臉頰,以及完全沒有表皮、裸露出底下赤色肌肉的右半邊臉頰,且身高將近兩公尺——這就是校內的人體標本「阿修羅總督」。
如果強行戰鬥這套戲服鐵定會完蛋——現在已經毫無選擇了。
援軍帶來的希望讓我恢復了理性與正常思考能力。在這種狹窄的地方勉強挑起戰鬥,並且讓這身戲服毀於一旦,的確是非常愚蠢的想法。
隱約從內心誕生的惡魔正如此竊竊私語地誘惑我。就在我即將屈服的前一刻,卻聽見夜半的校舍中傳來另一匹狼的遠吠——那是檸檬的聲音,而且已經離這個房間不遠了。
「勇太……!」
——不對不對不對,現在豈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平日很少對她惡言相向的我氣勢立刻矮了一截,不知道該繼續演戲,還是該哭着請對方饒了自己。正當我又開口時,後方那「怪異」的腳步聲再度節節逼近,我立刻摟着日奈的肩膀拔腿狂奔。
「你乖乖躲好!不要妨礙我!」
當我打心底詛咒最早發明這種鞋子的傢伙時,阿修羅總督的手再度從我肩膀上驚險掠過。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彎下身子,企圖從對方的手臂下鑽過,但反折的袖口卻被倒在地上的置物櫃殘骸給勾住了,衣服也應聲扯裂——真倒黴啊!
「等、等一下,兩個人擠不進來啦!」
這具陳舊人體標本原本是十多年前的校慶時,被放置於鬼屋攤位裏的嚇人道具。但日累月積之後,卻逐漸產生了意志,還憑藉毅力與耐心多生出了好幾隻手。儘管其外型很噁心,但並不算多難纏的敵人。
* * *
其實根本沒必要把衣服搞成這樣吧?戲劇部服裝班那羣傢伙,鐵定是將重現帝國陸軍制服的緊繃與難穿當成自己的使命。
「……」
——大正時代的陸軍軍官真的可以穿着那麼難活動的鞋子打仗嗎?與其說這是軍靴,還不如說更像人類史上最邪惡的腿部刑具。
「沒、沒事……」
「嘎?」
要完全依照日奈的指示表演根本難如登天。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日奈滿意呢?至少現在的我束手無策。
對諏訪部而言,在最爲忙亂的這個時節,日奈竟有機會以一介普通學生的身分享受校慶的努力過程,的確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我當時聽了也頗爲開心。
因此,我纔會在一時衝動之下,說出了「如果有我能力範圍可及的事就不必客氣」這句令人後悔莫及的話。
——然而,所謂的『能力範圍』應該不包括在舞臺上配合日奈演出吧?這種出乎意料的要求,不論是天塌下來還是世界末日,都絕對、完全、徹底超出了我能幫忙的限度。
話劇的舞臺背景是大正時代,我所擔任的角色是一名粗暴的軍人,對日奈所扮演的楚楚可憐的女學生總是頤指氣使。當然,在劇本的最後軍人會洗心革面,變成溫柔的男人。
我原先覺得這跟平日我倆的立場剛好相反,所以在興趣使然之下一口答應參加演出。此外,日奈對這件事的熱情與認真也製造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但實際投入後我才發現,就算百分之百照着劇本走,要我對日奈表現出傲慢無理的態度依舊非常地困難。
或許是自己害羞的心在作祟吧!孩提時代的那十年,以及重回宵見裏的這半年來,我跟日奈的相處模式已經融入骨子裏,一時半刻很難改過來。
由於我在即將正式開演前夕依舊是「對白死板+演技生硬」的狀態,根本無法詮釋我被賦予的軍人角色,所以日奈纔會提議這個新的練習方式。
『聽好囉?從今天起你就是軍人!就算是下了舞臺你也要戴上軍人的面具,過着完全軍人式的生活!!』
——這太沒道理了。不過即使再怎麼沒道理,我也無法違抗日奈的命令。
所以這陣子我都得穿着軍裝上課,甚至等晚上十點的鐘響過後,我也落入了不得不踏着軍靴,在化爲異世界的學園校舍內與那些跋扈的怪物苦苦交手的窘境。
我將制服帽壓得低低的,再度發出嘆息。
「等一下,你剛纔是不是望着我嘆了口氣呀!」
「沒、沒有啊……」
「纔怪,我明明就看到了!如果你想抱怨,何不試試『你如果不閉上那張多話的賤嘴,我就把你衣服扒光趕到外面去!』之類的變態臺詞!?」
日奈的舉例聽起來的確像演戲般誇大做作。可是話說回來,喂,把我搞成變態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什麼什麼?原來日奈對變態有興趣啊?」
本鄉家的一斗哥跨越已被壓扁的門之後現身說道。他的這番開場白讓日奈羞紅了臉、舉拳揮舞。
「才、纔不是哩!我只是舉例!舉例而已!」
「是嗎、是嗎?那就好。太特殊的玩法勇太可能會受不了,最後只好逃之夭夭。你可要小心一點喔……」
日奈對着剛從隔壁教室換完衣服回來的檸檬泣訴。檸檬一邊將手臂穿過運動夾克的袖子,一邊以開朗的笑容回應:
那表情簡直就像小孩看見喜愛的玩具,或是貓咪發現獵物後用舌頭舔着嘴脣的模樣——充分表現出純真的喜悅。
她以略顯羞澀的笑容低聲表示。在她這副模樣面前,原本想拜託她讓我退出表演的力氣再度消退了。
我抱着難以釋懷的心情穿過了學校餐廳的入口。
「我知道因爲即將正式開演所以大家的心情都很焦躁,不過,日奈也不樂見勇太因此而受傷或遭遇危險吧?我跟檸檬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殿下!第五節的體育課是在體育館上嗎。」
儘管我很想推辭這個角色,但命令我跟日奈對戲的又是她本人。
——今晚真是有夠忙的。想到這種日子還要持續一段時間,我就感到煩悶不已。不過,眼前最該處理的優先事項,還是把遭遇危難的學生給救出來。
「胡說八道!你這些沒憑沒據的情報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
「一點也不!況且我根本不是演男主角!那個角色可是一開始對日奈很差勁,最後才洗心革面的反派耶!怎麼想都覺得不適合我啊!」
「唔……好吧,我會加油的。」
面對我間不容髮的吐槽,狐狩田學長索性來個相應不理,繼續說道:
「不,我聽說是在操場……等等,咦?」
「但我一直都是站在勇太這邊的耶!?」
「嗯,這麼說也有道理。」
就跟狐狩田學長給我的感覺一樣,日奈的這位兄長也是我平日敬而遠之的對象。不知該說我天生就對這種人沒轍還是怎樣,總覺得只要被他纏上就很難迅速脫身——以我個人的觀感而言,我已經「放棄」抵抗這個人物了。
既然如此,我就以面無表情、完全不受對方影響的態度回應,趕快把這傢伙打發走——
「勇太,我雖然可以體諒日奈與你的主僕關係是註明在基因裏的——」
話說回來,如果對方同情我,大概也會讓我感到無地自容吧!
我吞吞吐吐地答道,原本滿臉陰沉的日奈表情頓時一亮。
「就連剛纔午休也是日奈指示我命令她去買麪包我才做的,真不知道哪天她會把這陣子受的氣還回我身上……」
「……勇太。」
* * *
恐怕又是在學校熬夜準備的學生們遭遇妖魔鬼怪了吧!
「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嗎?狐狩田學長一針見血的評論讓我不禁思索起這種可能。這時候,我的背後突然傳來了呼喊我的聲音。
日奈滿懷歉意地擺出低姿態,我見狀後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嗯,我知道了,你先過去吧!」
他對我「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的言外之意置之不理,直截了當地點破我的苦惱。
「你、你這個叛徒!」
我們學校的餐廳去年纔剛改建過,裏頭的空間既寬敞又明亮。
「練習都白費了嗎?」
「呼嗯,我應該沒猜錯吧?你是因爲戲劇部的排練而在傷腦筋?」
「喂,日奈!我要炸豬排三明治、※三色麪包還有咖啡牛奶。我先去每次喫午飯的地方,你可要好好幫我弄到手。如果買錯,你今天午飯就甭喫了。」 (譯註:日本一種麪包,同時包了三種不同的餡料。)
我愕然地望着坐在狐狩田學長對面的和臣。
「——不過,就算這只是『排演話劇』,那個日奈也得暫時服從你的命令,對吧?難道你心中都沒有半點滿足感?」
除了利用學校餐廳提供的料理外,前往販賣部選購麪包或便當的學生們也必須經過此處,所以午休時間這裏總是人山人海。
「呼!所以呢?」
我忍不住馬上撕開無反應的假面具,對狐狩田學長吐槽。只要一想起這種虛僞不實的資訊可能會從狐狩田學長的嘴巴傳進日奈的哥哥、也就是前學生會長和臣的耳中,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雖然練習了很久,可是我還是不習慣。」
「但相對地,也有部分女同學表示『山神最近的樣子好惡心』、『太自大了』而公開反對我。這麼一來,兩組意見極端對立的派系很自然地開始以蔑稱與『殿下』叫我……狐狩田學長,你也笑得太誇張了吧?這種事我可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啊!」
我搖着昏昏沉沉、睡眠不足的腦袋,將雙腿用力往桌子上一跨,翹着腳。接着又輕輕轉動下顎開口大喊:
「在日奈所謂的『特訓』要求下,我在教室裏也得對她擺出一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態度。」
狐狩田學長難得露出沉思的表情,隨後纔將眼珠滴溜溜地轉向我。
日奈以食指奮力向我一比,然後才突然轉爲拼死擠出的苦命笑容,對着我點頭。
「對不起,勇太,以後你只要在白天穿戲服就夠了。」
他的勸說很正確,毫無反駁的餘地,日奈也只能失望地垂下肩膀。
剛纔我爲了完成日奈的指示,可是拼命忍住想要當場向日奈下跪道歉的衝動,不斷努力要求自己咧……
「你剛纔不是已經問過其他同學了?」
「殿下?」
「討厭!檸檬你也念一下這些無聊的男生嘛——」
他怎麼會知道?
「啊,對了,我好像聽說你最近把我家日奈當下女使喚啊?」
「什麼事,狐狩田學長?」
「原來你們在這裏啊,我找了好久。」
我趕緊回頭。
「嘎?我纔沒有哩。嗯,總之小的瞭解了!」
「班上有一部分男同學看見後,因爲『那個高傲的諏訪部日奈也會被馴服!』而嚇到,不知爲何竟開始尊敬起我來。」
狐狩田學長看見我狼狽的樣子,竟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滿臉不耐煩地抬起頭。果然,和臣那看了就令我厭煩的爽朗笑容,正從我頭頂的位置朝下俯瞰着我。
是被逼的——正當我想如此反駁時,卻又趕緊捂住了嘴。
一名左手拿着三明治、右手握着筆,正努力製作預算規劃書的學生後方,響起了「今天第五節體育課在哪兒上啊?」的問話——那應該是我們班上的男生吧,因爲我對說話聲有印象。
正當我好不容易獲得公主大人的允許,巴不得趕快褪去這身難受的裝扮、使勁拔着軍靴時,遠處又傳來了慘叫聲——而且是好幾個女孩子同時發出的。
我垂頭喪氣地待在學長旁邊,等待他那每次都不知爲何而爆發的笑聲結束。這時候,突然有人砰地一聲、親切地將手擱在我的肩膀上。
不論是以學校的學長或諏訪部一族來說,和臣都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但我總覺得他比較接近亂世的奸雄。
「……很好!」
一斗哥笑着將手掌擱在我頭頂,搔亂我的頭髮。
「因爲你演不來這種角色,所以現在纔會拼命練習嗎?」
一斗哥打斷少女間令人會心一笑的可愛爭執,將話題導回正軌。
我拾起剛脫掉的靴子,跟着同伴們的步伐赤腳衝過走廊。
「呃,說真的,我現在非常地忙。」
倘若逞一時之快將這種事說出口,難保不會傳入日奈耳中。眼前的這傢伙過去可是讓我喫了好多次不必要的苦頭啊……!
——那傢伙難道忘了是她自己逼我這麼演的嗎?剛纔我命令完後,日奈對我回望的那眼好像充滿了怒氣與殺氣,總覺得背後有「什麼」隱情。
「回家以後不就可以碰面了嗎?」
「謝謝。」
過了一夜後的翌日。
「被拔擢爲男主角,難道你不覺得光榮嗎?」
然而讓這種角色來維護裏的和平,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那位同班同學對我揮揮手,再度混入人羣之中。我轉過頭重新面對狐狩田學長,正好與他那對興味盎然的賊眼四目相交。
「有件事想麻煩你幫我轉告日奈。」
我喪氣地將翹在桌上的雙腿放下,輕輕擦拭着課桌表面,背對那羣欲言又止的同班同學,逕自朝餐廳踱步而去。
「你纔沒有咧!你怎麼可能會體諒我!」
光是狐狩田學長一個就夠難應付的了,現在又多了一個難纏的對手,看來我還是豎白旗投降吧。
我本來想裝作沒聽見,或是將話題轉移到學長可能會感興趣的其他方向。但經過短暫的猶豫後,我評估過再怎麼樣都躲不過追問,只好不太甘願地對學長解釋:
「喔喔。」
「耶?」
「沒有。因爲我會這麼做完全是日奈命令我的。如果是出自於我的意志,練習應該會更輕鬆、更快結束纔對。」
「怎麼啦?這麼久不見,你卻一副苦瓜臉?」
「唔——」
不不,畢竟這傢伙也是住在宵見裏的妖怪嘛,即使被對方料中這種事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我還來不及擺出警戒的態勢,狐狩田源之丞就一屁股坐在我隔壁的位子上,以燦爛的笑容面對我。
正當我恍恍惚惚地回想着同班同學的臉孔時,一道金色的身影突然從我的視野角落飄過。
日奈急急忙忙踏着碎步離我遠去。
起初我也是在日奈的熱情鼓動下一時接下了這個任務。但是等我發現演這個角色並沒有那麼容易,而認真考慮打退堂鼓的時候,日奈已取得了檸檬與凜的協助,在四周挖好了壕溝並徹底將我包圍,我根本就插翅難飛。
「這纔不是背叛呢,只是話劇的練習!我一直都陪着你們練習呀!」
檸檬對我瞥以一道同情的目光,隨後才追隨日奈而去。
這股祭典前特有的熱氣讓整座宵森學園更加顯得惶惶不安。
「我聽說你爲了征服那個日奈,想將她訓練成完美又聽話的傳統日式美人,纔會拼命爭取這個角色?沒想到你竟然成功了呢,真是可喜可賀。」
「啊,對了,校慶期間有些學生會留在校舍內熬夜工作,所以妖魔鬼怪的數量還會再增加。以後勇太最好趁十點的鐘還沒敲響之前,先把這身戲服給脫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臺詞是記起來了,但我的DNA中可是紀錄着純正的平民血統。日奈現在雖然對我畢恭畢敬的,但是她原本身分就與我大不相同,還手握可觀的權力,我可是本能地將她視爲『無法理解的恐怖存在』,每天都提心吊膽的。」
可能是由於一年一度的校慶將至,在餐廳內來來往往的學生們都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先不要管以後會怎麼樣了。現在你可以對日奈做的事,不是剛好可以回敬她以前對你做過的一切嗎?」
我將臉轉向狐狩田學長卻故意避開他的視線,簡短地問道:
「你自己告訴她不就得了?」
不知對方是真心還是刻意的——我猜應該是後者吧——和臣瞬間就將話題給轉走了。我霎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勉強壓抑驚愕的語調並回答道:
「怪了,這件事怎麼好像變成傳話遊戲了。」
「其實勇太最近也過得很辛苦。和臣,你就稍微體諒他一下吧!」
「學長,這種悲慘的事你不要用一臉燦爛的笑容回答可以嗎?」
「不不不,你根本不清楚自己的狀況。像這種徒勞無功的努力即使繼續下去,也只會把你帶向另一個更辛苦的境界而已,簡直就像陷入了恰到好處的泥淖……」
「不要把別人的不幸當成玩笑話講解可以嗎!?」
「總之,事情我都大致聽說了……不過,凡事都要適可而止喔!」
和臣的笑容依舊溫和,但後面多補充的那兩句讓我頓時感覺室溫下降了五度。
當四周的空氣逐漸朝零下逼近時,我慌忙地改變話題。
「呃……對了,你剛纔說要我轉達什麼?」
「啊,對喔。關於十天以後就要舉辦的『宵森祭』——」
和臣終於切入今天的主題。
「今年各團體都非常努力,看來應該會營造出更盛於往年的熱鬧氣氛。就連以前反對校慶的團體這次都改變了立場,社團聯盟也開始動了起來。」
從裏以外的角度來看,表面上看似普通校慶的『宵森祭』其實非比尋常。
我在小學之前,也就是仍住在宵見裏的時候也經歷過好幾次。雖說印象已經模糊了,但最近還是聽日奈她們轉述了許多常識。
在這所宵森學園中,校慶是由小、中、高、大各學部共同舉辦的。
國小與國中部只會以客人的身分參加,或是僅限於在教室內展示作品的程度,真正的主角還是高中部與大學部。
宵森祭歷時五天,地方的商店街等似乎也會共襄盛舉,甚至就連縣外都會有客人造訪,可說是盛況空前。
包括準備期在內的校慶季節中,會出現許多徹夜留在校內工作的同學。在這時擔任『輪值』的工作,實在不可掉以輕心。
當然,這個時期能被允許在夜間作業的其實只有特定的部分人員而已。事實上,那些特定的人就是指諏訪部一族及家臣們。
在校慶前後出現的「妖魔鬼怪」數量激增,剝奪了我們不少寶貴的睡眠時間,真希望能多少減輕一下晚上巡邏的負擔。
這次一年C班規劃的攤位內容是自助餐廳。
「——玩笑話就到此爲止吧。今年因爲遭遇了飯綱之亂,所以散居於各地的諏訪部家臣們與其『流族』正逐一被召回裏。以不客氣的方式形容,這就類似一種忠誠度的測驗。」
我就好像被迫坐在被告席搞笑的喜劇演員一樣,內心產生一種衆目睽睽下坐立難安的焦慮感,只能惶恐地把手伸向雙色麪包。
「總之,從這件事我們學到不要擅作主張、剝奪他人樂趣的教訓。」
「看來問題不會是天氣,而是化妝櫻會不會開花。」
「剛纔?什麼時候的事?」
所謂流浪的諏訪部一族,就是指那些本來生於諏訪部或家臣一族的成員,因爲某些事不被允許繼續住在宵見裏,只能出外四處流浪並擔任『輪值』的工作,負責鎮壓出現在宵見裏之外的怪異事件。「流族」即是這羣怪異人士的總稱。
「等等,有誰知道照明器材應該放哪裏嗎?」
這種爲了準備祭典而出現的活力與混亂,其實也是祭典樂趣的一部分。
「喔喔!了不起,勇太。難道我們之間出現了所謂的心電感應嗎!」
「不不,搞不好是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哥哥。」
日奈面有難色地仰望那株巨大的櫻樹。
對於我懇切的期盼,和臣聽完後不知爲何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你們這些臭男生!不要聊天了,趕快做事啦!」
狐狩田學長看見我的反應如此冷淡,不知爲何一臉無趣地從我的背後繞到前方,就好像在慰藉什麼似地以手撫摸一旁的化妝櫻主幹。
「把教室的窗簾拆出來不就得了?」
「殿下,難道你可以分裂嗎?」
說實話,我對這次的演出並沒有那麼執着,所以就算以畫在三夾板上的圖案代替真的櫻花,我也沒什麼意見。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勇太。其實我剛纔想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你不要自以爲跟日奈已經夠好了,否則你可能會有苦頭喫喔。」
「對呀!像你們那樣子根本佈置不完嘛!」
女同學們的抗議與憤怒排山倒海而來,我與其他男生只好摸摸鼻子返回工作崗位。
他以「流族」形容的那些人,應該就是指『流浪的諏訪部一族』吧!
檸檬與日奈會在擺攤時擔任女服務生,所以現在正與其他女同學合力縫製圍裙與裝飾用的緞帶。
隔壁佈置戶外舞臺的戲劇部成員們也在準備收工了。
「……說穿了,你們兩位只是坐在高高的觀衆席上,把我的辛苦與奔波當作猴戲在欣賞、取樂罷了。我剛纔聽到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日奈,我的麪包!」
「喂,大波斯菊應該掛在這裏嗎?」
「——距今十幾年前,有位學生會長出現了和勇太類似的想法。他認爲校慶只會讓妖魔鬼怪的活動更頻繁,所以決定中止舉辦,改爲全校模擬考。」
對我而言,要將日奈故意買錯的麪包在盛怒下扔向地板,已經需要擠出不少「演技」了,不過日奈與狐狩田學長還是非常不滿。
「辛苦你們了,東西要放在哪裏?」
我雖然沒被分配到固定的工作,不過還是得協助擺設桌子、椅子,以及出入口處的佈置等笀寸。
「那些『流族』大抵上對裏的觀感都不太好,我也將他們視爲可能會出亂子的根源。由於校慶過程中會有很多里以外的人士在此出入,所以你在校慶那幾天得多加留意纔行。」
「——話說回來,『只要在化妝櫻下告白,有情人必能終成眷屬』……是這樣嗎?」
「……如果我真的可以分身的話,那工作起來速度就快多了。」
「真是的,你就不會說些『不是叫你買三色麪包嗎!午餐不準喫!』或是『沒用的女人!沒買到三色麪包不準出現在我面前!』之類的臺詞嗎?」
我目前拼命練習的舞臺演出戲碼,其實也是取材自這棵化妝櫻的傳說,過去這個故事已經上演過好幾次了,似乎頗受好評。
「那張椅子纔剛刷過油漆,要小心啊——!」
我手邊的工作也剛好告一段落,於是便自告奮勇地站起身。
* * *
每年宵森祭時理應盛大綻放的這株櫻樹,今年也應該不例外才對,但眼前櫻樹開花的徵兆卻遲遲未來。
過去只要發現家中生出突變者,就會把嬰兒拋入河中隨波逐流。這是裏內不可打破的戒律,那些人之所以會被稱爲「流族」也源自這項傳統。
據說在夜晚十點以後告白,在裏的自然強大力量協助下會更具效果。上述條件應該也是學生們在無意識中歸納出的結論吧!
模棱兩可的回答。其他男同學聽了則喫驚地捂着嘴。
日奈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入餐廳。她發現我身邊的狐狩田學長後,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歡迎的表情,等到察覺到和臣也在場後,纔開心地輕輕揮手。
狐狩田學長事不關己地邊說邊拍打我的背部。但很遺憾地,我還沒老成到可以把喫苦當喫補,擁有像他所說的那種達觀思想。
「所謂的祭典活動,本來就會遭遇平常碰不到的對象、出現平常不該出現的訪客,以及引發平常不可能發生的事件。上述辛勞就好比祭典前的開胃酒,不妨好好品嚐箇中滋味。」
啊,我終於明白了。所謂的身負衆望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總算學到了一次經驗。不過,這種經驗一輩子只要一次就夠受了。
與宵見裏其他在春季綻放的櫻樹不同,這棵化妝櫻竟然會在秋季瘋狂開花。事實上,這應該也要歸類爲宵見裏的諸多怪異現象之一。
宵森學園的學生多半對此傳說抱持寧可信其有的態度。這並非單純的謠言或迷信,而是這株櫻樹確實擁有能實現人們願望的能力。
「……停辦校慶是有點誇張啦,不過,至少要對晚上十點以後偷偷溜入學校作業的行爲訂定罰則吧?或是由學生會出面宣導,叮嚀那些人乖乖回家。」
「哇!怎麼沒有粉紅色的!哪個蠢蛋買了全黃的啊!?」
「但爲了讓你與日奈的關係更進一步,不利用化妝櫻也無計可施了,不是嗎?」
——我都已經轉入這個班級半年了,怎麼同班同學還是記不住我的長相?還是說學校裏真的有人長得跟我很像,擦肩而過時可能會誤認……不論真相爲何,我都覺得事有蹺蹊。
不過,相對來說,一旦化妝櫻開花了,正處於熱戀狀態中的大批人馬一定會聚集至此,屆時可以想見我們的「輪值」工作一定會更爲手忙腳亂,實在令人無法掉以輕心。
因爲不感興趣,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據說這株矗立於宵森學園高中部正門旁的巨大櫻花樹,被人冠上了「化妝櫻」的稱號。
至於這棵樹最具特色之處,還是它被賦予的傳說。
「如果化妝櫻不開花戲就沒辦法演下去了。當然,也可以臨時在舞臺背景畫上櫻花或是用人造花裝飾,不過那跟真的花還是無法相比啊。」
過了晚上十點後依舊偷偷潛入學校,增加我們工作負擔的那些麻煩學生,或許也只是爲了享受這種獨特的氣氛吧。
事實上,我們班的攤位之所以會設在化妝櫻正前方的這個絕佳地點,也是刻意爲了讓我們的工作能更順利完成之故。
「誰快來幫忙搬東西啊!」
至於被我狠狠摔到地板上的可憐雙色麪包,之後還是得由我自己負起責任乖乖喫下肚……鬼才願意咧!
聽到和臣用「召回」兩字委婉的說法表達,我就覺得事情似乎透露着負面的氣氛。不過,他臉上依然掛着平日那張爽朗的笑容。
不過,看着日奈眉尾下垂、表情凝重注視着櫻樹不放的側臉,我還是暗自希望表演當天櫻花能夠綻放。
「將暗藏心中的願望囑託給不合時節綻放的櫻花就能實現,你不覺得這樣很浪漫嗎?」
和臣的說明結束後,日奈與檸檬這才姍姍來遲。
「校慶前的忙亂氣氛其實也是祭典的樂趣之一。只要諏訪部一族與家臣們好好努力,應該可以控制住場面、獲得最好的結果纔是。」
「我們回來了——」
眼看我不自覺搓起雞皮疙瘩掉滿地的雙臂,兩位學長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些人大多是生來就不具備家族代代相傳之力,反而出現其他怪異能力的突變者,或是無法在裏內與他人和平共存的性格偏差人物。
「所謂祭典這種活動,本來就會引發平常不可能發生的事件。就算不合時節綻放的花朵,能使隱藏在人們心中的祕密戀情獲得實現,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
負責出去採購的同學終於返回學校了。
日奈似乎在期待我的反應,眼珠子甚至還閃閃發亮。至於站在她背後的檸檬,則不知爲何以沉痛的表情低着頭。
「可是我不明白,爲什麼要靠這種來路不明的奇怪力量讓中意的對象回心轉意。」
「如果是以跟日奈的關係當條件來判斷,我怎麼可能會喫到什麼苦頭嘛!」
尤其是那些能力異常的突變者,儘管力量強大,但使用上有許多侷限,而且他們的能力通常也無法傳給下一代,所以纔會不被家族所認可,無法冠上自己家族的名號。至於那些人的小孩,鐵定都會成爲毫無力量的普通人,因此只能在外頭以正常人的身分生活。
當我與班上的同學們一起忙得團團轉時,纔對之前學長們的一番話有了切身的感受。
「我不是提醒過你不要悶不吭聲地偷偷從別人身邊冒出來嗎?」
『只要在化妝櫻下告白,有情人必能終成眷屬。』
——他明明說要把工作交給學弟妹,從學生會的位置退居幕後,沒想到影響力還是如此驚人,真是令人不安啊!
——我看她根本是故意的吧!
「話說回來,學校的不可思議傳說中好像也有一面會引出分身的鏡子……」
負責分配攤位的組織是學生會,所以可想而知這是和臣的主意。
即便那只是人們單純的幻想,只要有強烈的信念存在,宵見裏這塊土地自然能將幻想變爲真實。
日奈凝視着目前連花蕾都沒有的化妝櫻枝頭喃喃說道。
如果天氣預報準確的話,這一個禮拜下雨的機率應該很低纔對。不過爲了預防萬一,還有避免夜晚的露水沾溼,我們還是利用事先準備好的藍色塑膠防水布蓋住已經完工的部分,並將尚在製作的物品合力搬回校舍內。
「喔?怎麼?嫌我們不夠勤快就是了?」
被分配到的攤位地點則在步入正門後一旁的櫻花樹下。對於想要在校慶時臨時開店的班級來說,這個位置可說非常地理想。
「由於衆人期盼的校慶突然喊卡,因此鬱鬱寡歡的學生們累積了大量不滿情緒,最後反而使裏的怪異現象爆炸性成長。以三婆爲主的長老們甚至得親自出面,最後發展爲難以收拾的大慘劇。那位學生會長爲了負責,最後只能黯然離開裏。」
「桌巾一共需要幾塊啊?」
我們爲了準備班上的攤位,離開教室來到學校正門口前。
距離校慶只剩下一週左右的某日放學後。
我以粗野的語氣大喊。當然,這並不是因爲看到日奈對和臣的態度才心生忌妒,而是平日努力排練的成果。
「呃,就是剛剛吧?」
「那,結果呢?」
日奈滿臉笑容地遞出了炸豬排三明治、※雙色麪包還有咖啡牛奶——跟我當初點的有些許差異。(譯註:相對三色麪包,只包了兩種不同的餡料。)
「我纔不敢咧耶耶耶耶耶!!」
「耶——窗簾好像已經拆光了?」
——真恐怖!
——然而,就算學校方面與教師們多麼氣急敗壞地防止這種事,敲過晚上十點的鐘之後,偷偷潛入學校的一般學生依舊絡繹不絕,我們的工作量自然也節節上升。一直到早上六點的鐘聲響起前,我們都得拼命在校園內來回奔波。
「咦?殿下,你剛纔不是在屋頂嗎?」
「我倒覺得你應該把麪包砸在日奈臉上,或是讓她洗洗咖啡牛奶浴之類的,類似這種精神上的屈辱或物理性攻擊也是很有效果的小技巧……」
太陽西下後,光線逐漸變得黯淡,我們也着手開始收場的工作。
況且戲劇部的舞臺也在隔壁。如果時間配合得好,甚至可以一邊欣賞表演,一邊在我們班上的攤位休息。
我努力將一片黑暗的未來景象從腦中驅離,再度仰望於夕暮中伸展枝葉的櫻樹,忍不住嘆了口氣。
「爲、爲什麼這時要突然提起日奈的名字!?」
由於擔心被日奈聽見,我只能勉力壓低音量。
她似乎沒有察覺狐狩田學長出現,依舊在舞臺附近協助戲劇部收拾東西。
學長露出慣有的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從我身邊擦肩而過並順便拍了拍我的背。
「捫心自問吧,你希望與她永遠保持現在的關係嗎?飼主與忠狗、女王與奴僕——這就是你所希望的結果?」
狐狩田學長臨走之際拋下的這番話使我目瞪口呆。
當然,學長對於我的未來如何根本沒有意見。他只是爲了捉弄我而特地把我跟日奈湊在一起,根本就不是真心誠意想撮合我們兩人。
然而學長的那番話對我而言,的確比想像中還要沉重,讓我的胸口爲之一悶。
——事實上,對於日奈身爲我的主子這個事實,我也沒有什麼不滿。
身爲山神一族的我與身爲諏訪部一族的日奈以這種關係共處,本來就很恰當。接受日奈的控制對能化身爲狼的我來說,其實還比較心安理得一點。
我除了擁有能變身爲狼的特殊體質外,身心方面都跟普通的健康青少年沒有兩樣。所以如果問我除了單純的主僕關係是否還想更進一步,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不過,假設我踏出的這一步,會使日奈就此離我遠去呢?
我想自己一定會難受得快窒息吧!就算感情方面被她甩了,我還是得肩負守護者的「輪值」工作,在這種情況下還得每天大眼瞪小眼……
光是想像,我就覺得那種場面令人不寒而慄,甚至忍不住搓起冒出雞皮疙瘩的雙臂。
——等等等等,何必自己嚇自己呢?
重點是,就算我們繼續維持這種下任當主與守護者的關係,對我而言也沒什麼不好。
仔細想想,即使我跟日奈變成了男女朋友,屆時跟現在的我們又有什麼不同?
守護者的工作我已經駕輕就熟了。反正我已經確保了在日奈身邊保護她的立場,有必要冒這個失去現今成果的風險主動出擊嗎?
自己努力保護日奈,日奈全心信賴自己——放棄已牢牢握在手中的現狀,追求更進一步的關係究竟有什麼意義?
如果會因此失去至今兩人所構築起來,能平心靜氣自然共處、交談的關係,反而引發更糟糕的變化,那我恕難奉陪,一點興趣也沒有。
「如果不是那樣,應該就跟窒息而死的經驗……」
這裏是宵見裏,也是人世間最接近黃泉之處,更是一塊會根據人類思念而喚來怪異現象的土地。
看他那副極力爲自己辯解的模樣,實在感覺不出絲毫的惡意或敵意。我默默地點點頭,男子這才鬆了一口氣似地垂下肩膀。
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我該如何讓日奈瞭解,即使不是身負「守護者」之責,我依然非常珍惜她這點。
檸檬極力同意我的看法。沒錯,宮田正一郎雖然以人類的姿態現身,也擁有實體,但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存在感卻與化妝櫻十分接近。
我又不是抱着什麼病態的企圖或不純的色心,纔想拉進自己與日奈之間的距離——當然,我也不能否認自己完全沒那種慾望啦!
我不清楚還沒開花的化妝櫻是否擁有實現戀愛心願的能力。
「——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不過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恐怕就是因爲一直抱持着遺憾,所以纔會無法投胎,還在這裏迷了路吧!」
凜以驚愕的表情瞪大圓眼,拼命地搖着頭。
「——好,無論如何我都要解決宮田正一郎的遺憾!」
「爲什麼那個人的味道會跟化妝櫻一樣?」
一斗哥面有難色地摸着下顎,喃喃說着。
或許——這只是我自作多情的任性也說不定,不過我猜想日奈也希望我這麼做。
不過,我跟日奈之間的距離應該能比現在更接近一點吧——我得再重複強調一遍,這種想法絕對不是出自什麼變態的企圖。
「請問一下,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
* * *
這名男子一口氣跳過九十年的光陰,跑入了平成年代的宵見裏且迷了路。只見他臉上浮現出一抹鬆了口氣的笑容,對我們如此回道。
冷靜想想吧!
讓日奈在與守護者之責無關的領域需要我……眼前唯一想到的也只有話劇這件事了吧?這麼說,只要我能在這次的表演中徹底達成日奈的要求,就可以向她告白了。
雖說這傢伙也有可能是高層祕密藏在教來石家的人,但如果真是那樣,他就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跑到這種地方大搖大擺地閒逛纔對。
宮田所釋放出的氣息,就跟在我們頭頂上舒展枝葉的化妝櫻一模一樣,所以我當下纔會無法分辨。
我放着一如往常享受談天樂趣(?)的檸檬與凜不管,重新將注意力鎖定在化妝櫻四周的警戒工作上。就在此時,我發現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陌生的人影。
「沒辦法,日奈姊姊。凜過去也沒有見過這種思念體,所以不清楚原因。現在宮田先生就好像化妝櫻的分身一樣,或許他很接近所謂的櫻花精靈吧!」
我對這位面露苦笑、看似好青年的傢伙問道:
凜的說明讓一斗哥忍不住繃起臉。他抬頭仰望化妝櫻。
即使有時間旅行者(Time traveler)出現在此或許也不奇怪。不過,宮田並不是那種科幻的產物,而是屬於怪異現象的一種。
爲了避免假使告白失敗,第二天依然要在輪值時面面相覷那樣最糟糕的結果,我得讓日奈在公事以外的場合也得仰賴我纔行。
當我表明決心後,日奈以不明就裏的訝異表情抬頭看着我。
「……凜,不要用思念體的死因來譬喻戀愛可以嗎?」
晚上十點的鐘聲再度響起,將未獲得特別許可的諏訪部關係以外的人趕出校舍後,我們爲了執行「輪值」工作而來到化妝櫻的根部附近。
翌目的夜晚。
「咦、咦?難道今年是八年嗎?不過,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年號就已經變成※大正了……啊,果然沒錯,今天是大正七年十月九日。」(譯註:大正元年是1912年,平成元年是1989年已
大部分的班級都尚未完成校慶的準備工作,所以那些學生多半是爲了熬夜趕工才溜回校內;不過進入倒數一個禮拜時,組成份子又多了想在化妝櫻底下告白的情侶。
日奈的提議很有道理。即使認識宮田的人都已經辭世了,也不會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紀錄。
既然如此,我們就得加緊腳步纔行。爲了我與日奈的未來,必須早日協助宮田完成未了的心願,讓他放下俗世的一切,快點投胎去。
「啊啊,真是失禮!我都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暫住在教來石家的宮田正一郎。」
「很有可能。凜雖然不太擅長跟植物的思念進行對話,不過凜也看得出來那棵櫻花樹的樣子不太對勁。」
青年白皙的臉龐上浮現出柔和又羞澀的笑容——如果這是演技的話,那他真可算是位名演員了。
思緒陷入了退縮而悲觀的泥淖中,我急忙用力搖頭將自己拉出來。
「可是,教來石的小姑娘,如果那個男人是思念體的話,應該不會有實體纔對吧?」
「……奇怪,勇太怎麼突然熱心起來了?怎麼了?」
日奈與檸檬小心翼翼地向宮田解釋,這裏已經是二十一世紀的宵見裏,而他恐怕是在大正時代就已經過世了。
檸檬露出親切的笑容,使出每次必用的絕招。宮田也一臉微笑地回答:
「凜不認識那個男人。至少在凜知道的範圍內,教來石家並沒有暫住一位名叫宮田正一郎的人物。」
「愛火熊熊燃燒中的情侶,就算是面對理所當然的常識也會棄之不顧吧!」
「日奈姊姊,凜認爲宮田先生這個思念體與化妝櫻之間的關係很複雜,感覺好像混在一起。凜覺得他是因爲跟化妝櫻共享生命,所以才能實體化。」
當衆人爲了「輪值」的工作即將重返校舍前時,我忍不住回頭又打量了化妝櫻一眼。
接着,直到東方曙光乍現,所有怪異事物都應隱蔽起來的早晨六點鐘聲之後,宮田卻沒有像普通的思念體般消失不見,依然好端端地站在衆人面前。
——本來以爲對方會狼狽不堪或大哭大鬧,沒想到他馬上打心底接受了這件事,坦然面對眼前的處境。
那是一名身材削瘦的年輕男子。他穿着立領襯衫,外面披一襲木棉質料的和服上衣與褲子——簡而言之,就是一副書生的打扮。對方佇立於櫻樹下,神色不安地左顧右盼。
在腦海中一番苦惱的思緒糾葛後,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我察覺站在舞臺前等待的日奈正在對自己招手,於是趕緊快步跑了過去。
不過,即使在這種妖魔鬼怪亂竄的半夜校園也敢闖入嘗試,就算不憑藉化妝櫻的奇蹟,那些情侶的愛也應該夠堅貞了。
宮田正一郎因爲某項遺憾而一直徘徊於宵森學園,結果讓化妝櫻也失去了以往的規律。假使這項推論沒錯,那隻要讓宮田這個思念體心無掛礙地淨化、昇天,櫻花應該就可綻放了吧?
就在幾分鐘之前,纔有一羣國中部學生企圖翻牆闖入校內,幸好被一斗哥及薰子姊強制帶回宿舍。
——不過,假設、假設我真的想跟日奈更進一步,應該主動告白的人想必是我。就算平常我在日奈的面前總是抬不起頭,這種重要的關鍵場合還是該由我掌握主導權纔對。
「那個人不是教來石家的親戚嗎?」
日奈以狐疑的眼神瞪着我。我努力壓抑內心的動搖,裝作毫不在乎地回了句「哪有啊?」之後,便爲了迎戰今晚的怪異事件而快步走向高中部的校舍。
今天的輪班依然是由我與日奈、檸檬、教來石家的凜,以及一斗哥跟甲賀家的薰子姊負責,陣容一如往常。
「是這樣啊,那還真是不可思議。」
宮田困惑地交替看着我們這羣人的臉,這時候,檸檬主動上前一步。
* * *
「宮田先生在世時如果暫住教來石家,教來石一族的長者裏應該有人聽過他纔對吧?」
薰子姊不解地提出異議。凜困惑地皺起眉,接着才轉向日奈,重新端正姿勢說道:
在與諏訪部一族毫無關聯的舞臺表演中大出風頭,或許日奈就會因此接受我的心意——至少也不至於討厭我……應該吧?
爲了將企圖再度偷偷溜回校內的學生趕跑,今晚我們仍舊得在校園內來回奔波,一刻也不得閒。
日奈以宮田聽不見的聲音向凜詢問道:
「呃,我記得今天是七年的十月九日。」
「啊,果然是這樣沒錯!我也感覺到了,宮田先生的氣味跟化妝櫻好像。」
我以爲他又是另一組想來化妝櫻下告白的情侶,於是便邁步朝對方走去。然而瞬間湧上的怪異氣息卻讓我忍不住蹙眉。來到夠近的距離後,我才發現那名男子的氣色非常差,形銷骨立,簡直就像該送入結核病療養院的病人一樣。過沒多久,我就察覺出那傢伙之所以詭異的真正理由。
「唔——很遺憾的,不太一樣。」
宮田似乎沒察覺到我心中的愕然,偏着腦袋追溯自己的記憶。
「也就是說,今年化妝櫻之所以遲遲沒有開花的跡象,是因爲被那個精靈吸走能量的緣故囉?所以到現在連半個花蕾都看不見啊!」
「凜判斷宮田先生是思念體。」
「——這種例子以前還真沒聽過。凜,你能解釋一下嗎?」
宮田正一郎雖然是明治時代出生的人,思想卻意外地靈活,一點也不古板。
宮田搔搔頭,以害羞的笑容呵呵笑着,讓我們不知該如何應對。
「啊,不,請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因爲喝酒喝到茫,也不是什麼心懷不軌的壞人!呃,我只是在昏暗不清的外頭迷了路,剛好又對這棵櫻花樹有印象。」
除了現在這種守護者、聽從其命令而戰的關係外,希望即使是在輪值以外的場合,自己也能被日奈所信賴。
「你究竟是打哪兒來的?」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對方,男子見狀慌忙補充:
「對不起——請問一下,呃,不好意思,這裏是宵見裏沒錯吧?」
檸檬有點酸地說道,凜聽了則以極度嚴肅的表情回答:
我的反問讓宮田困惑地交叉雙臂,一股輕微的味道也飄入了我的鼻腔。至此,我終於領悟自己之前爲何無法嗅出這名男子的氣味了。
我想,自己只是希望能更被日奈所重視而已吧。
「凜以前聽有經驗的人說過,快凍死的時候可以把衣服脫光,因爲對四周的冷或熱都完全沒感覺了,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舉起一隻手示意同伴們先別靠近,然後才慎重地繼續朝化妝櫻接近。等到我的腳尖剛好輕觸化妝櫻的根部時,年輕男子突然轉過頭,原本如孩子般困惑的眼神也頓時輕鬆和緩不少。
宮田對我深深一鞠躬。其他同伴聽了則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凜。
雖然我很清楚,兩人已經無法返回那個只要願意就能整天膩在一起的孩提時代了。
距離位於伸手即可碰觸之處的日奈,倘若會因衝動的冒險行爲而退居到自己再也無法掌握的場所,那自己會有多寂寞呢?與其那樣,還不如——
「七年?」
——對方身上沒有氣味。毫無預警就出現在化妝櫻樹下的這名書生男,完全沒散發出人類該有的任何氣味。
「腦筋太過靈活這點反而令人感到好奇……」
「啊啊,太好了!我還以爲自己被狐狸精或狸貓所騙,來到不知名的深山中。不知何時眼前竟出現陌生的建築物,明明天氣很晴朗,卻看不見半顆星星……」
爲了在表演話劇這件事幫上日奈的忙,首先必須讓這株櫻花樹綻放纔行。那出戏一定要在繁花盛開的背景下演出纔算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