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閒聊後話

——在上去走走看之前，我不曾想像過沙灘上的沙居然這麼燙。

我將腳浸在打過來的波浪裏，呆呆地望着大海。

從腳下蔓延開來的波浪到水天相連的地平線，一望無際。

大海，不是電視也不是照片，是真正的海。

或許是因爲太過興奮，總覺得腦袋一片混亂，我仰望藍天。

頭上的夏日晴空透着柔和的青澀，感覺好像比在宵見裏見到的天空還柔和。

「日奈！」

發呆的我，手被檸檬給拉住。

「不行喔，得先塗上防曬油！不然會曬傷的！」

「啊？嗯。」

我和檸檬在幾乎會令人燙傷的灼熱沙灘上小跑步，回到了沙灘洋傘下。

毀壞被賴則依附的『三郎』之後，過了兩個禮拜，我們來到了引頸期盼的海邊。

連綿一片的淺水沙灘，非常美麗的海岸。

不是什麼私人沙灘，而是普通的海水浴場。到處都能看見遊客的身影，但也沒有像偶爾在電視上看到的海水浴場般人聲鼎沸。

這次旅行的日程和同行人選都經過老人們認可，根據留守的哥哥說明，這裏似乎是『知道的人就是知道』的有名景點。

因爲是匆忙決定的旅行，能夠找到這種地方並且順利訂到旅館，一定是因爲諏訪部家的關係吧！

只有這種時候，纔會嚐到自己身爲諏訪部族人的甜頭。

深祈姊在海灘傘下面等待着。

由於猜拳猜輸，今天下午負責看管行李的一斗哥也在一起。

聽見我的話的同時，搭訕的男子們一起向右轉。

「你應該是混血兒？果然是吧，身材真好！」

「我比較喜歡這位純和風的女孩子。」

「別管了，跟我過來！」

凜的泳衣是胸前裝飾着一枚大緞帶、色彩明亮的連身泳裝。

——或許他還在爲之前那件事生氣吧？

檸檬先站起來準備要走。

——等我當上諏訪部當主，就給眷族們的小孩附加一條每年都得裝成臨海學校到海水浴，或以社會課校外教學的名義去一趟遊樂園的規定吧。

我側着眼睛偷看檸檬的樣子。

每次視線一對上就很不自然地快速逃開。

「來，微笑微笑。」

深祈姊替我在背上塗着防曬油，一邊微微笑着說道。

「你們是國中生？還是高中生~？」

我輕輕嘆了口氣，偷偷窺看勇太的樣子。

在這次的騷動裏，從一開始到最後，他對我說了無數次要帶我來海邊，結果真的到了海邊，卻又完全不肯正眼看我。

「送給我的呀？」

「日奈是公主大人，不知道金錢的存在對吧——」

「不帶錢包你想買什麼？」

「噁心，給我滾。」

「那，那麼連那位朋友一起來吧，如何？」

「爲什麼？我也想要一起去。」

「我什麼也沒做啦！」

這附近只有一間店而已，中午的時候人口混雜，也容易撞到人。

「不可以跑到太深的地方哦！游泳之前要先做暖身運動，要是覺得累了就早點回來。」

「哎呀~那位女孩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

「那麼我過去買吧，你們兩個在這裏等。」

比我想的還快呢……我抬起頭來，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不認識的臉孔。

「嗯——日奈，該怎麼辦亡？」

「日奈。」

雖然很適合深祈姊那勻稱的身材，但如果想隱藏住深祈姊肌膚上的刺青的話卻派不上用場——再加上深祈姊一點也沒有隱瞞的意思——所以我們四周沒什麼人靠過來。

「你知道這種海水浴場的食物和飲料價格都比一般場所還要高嗎？」

要是讓凜自己選就只會拿些整件都很俗的黑色啊紫青色的，所以我替她選了。

「不然，你們在建築物的陰影處等着吧，那邊比較涼。」

大概跟我們同年紀，或許再大一點，不認識的三名男子露出曖昧的笑容看着我和檸檬。

「我沒有自以爲是前輩，不過不知道的就要坦白承認，這股勇氣也是下任當主應該要有的吧？」

「不是好像，我就是率隊老師，因爲我這次是日奈你們的保護者嘛！」

然後瞪住帶着曖昧笑容靠過來的男子，簡短一聲——

「可是，我們在等朋友……」

檸檬用甜到好像語尾還加了愛心符號般的語氣回答，害我差點整個人撲倒在沙灘上。

「是、是這樣嗎？」

而且，就在深祈姊身邊，身高接近兩米、充滿肌肉、上半身滿是舊傷的大漢——一斗哥就躺在旁邊，就算有人想要靠近也不可能……

……勇太，你怎麼好像比平常牙尖嘴利許多啊？

「凜現在覺得買了日奈姊姊選的泳衣是正確的。」

「哎呀，那是老爸的遊艇啦，也不算什麼有錢人，哈哈哈。」

「——很可愛哦，很適合凜。」

凜靜靜地凝視我的臉，一抹紅霞飛上雙頰低頭說道：

「不怎麼辦！我們走吧！」

「這個，凜送給日奈姊姊。」

辯輸了的我沒法子只好保持沉默，見到我如此，勇太輕輕一笑。

「什麼嘛！別因爲來海邊的次數比較多就一臉我是前輩的樣子！」

深祈姊不像平常在學校一樣包得緊緊的，大件花泳裙搭配比基尼泳裝，臉上戴着有度數的太陽眼鏡。

……勇太這傢伙！

檸檬視線朝上，眼睛閃動光芒看着我。

「賣什麼關子啊？」

「嗯，價格可能翻倍呢！」

平常是個真正的好孩子，我也覺得是個好到不行的朋友。不過，這種明明沒那份心思還故意露出誘人態度、捉弄別人的習慣還是改一改比較好。

爲了帶我來海邊才那麼努力，我卻說出那麼不可愛的話，或許他真的生氣了。

勇太的視線對上我之後，快速地將果汁遞給檸檬。

「沒什麼啊！」

可是，和檸檬一比我就差多了，這樣的話還不如買連身泳裝就好，我因爲難得來到海邊而始終放不開——最後選了這令我煩悶的結果。

還以爲他會給我們助陣，手卻忽然被他一拉，我皺起眉頭。

「兩個女孩子怎麼躲在這種地方玩呢，怎麼了亡？」

「……深祈姊你好像率隊的老師。」

「怎麼可能啊！你們兩個明明跟我一起去買過東西。」

「這根本是暴利坑錢嘛.」

「…………來海邊玩就別記掛任務了啦。」

——很熱嗎？我有點猶豫了。

「我們有三個人你們也有三個人，這不是很合嗎？」

勇太打開深祈姊交給他保管的零錢袋搖了幾下給我看。

對於那種修行優先、任務第一的父母，二話不說便完全回絕。

我皺眉起身，捉住檸檬的手正要快步走開—

……是搭訕。

我不禁回頭望向檸檬，檸檬很乾脆地點頭回答我：

——啊啊，忍耐已經到極限了。我稍稍提起自己體內諏訪部的力量，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放進呼吸裏。

「笑話放一邊，我們快點去買吧！」

「我不要！」

然後很有規律地往前行進，大概走了八十公尺又停下來，正要走出沙灘時轉身向右，超級快速地跑了回來。

說到我呢，店員是推薦了我很多款啦，結果還是買了沒什麼裝飾花樣，比較單調的比基尼，而且附加一件連裁式肩帶上衣（好像叫做塔基尼）。現在的我抱着自己的膝蓋，也沒有將連裁式肩帶上衣脫掉。

「日奈姊姊。」

結果，勇太把我和檸檬留在建築物的陰影處，自己跑去排隊。

唔……不會吧，這麼說來我的錢包好像一直放在旅館的保管箱裏了？

將淡櫻色的貝殼放到我的手上。

「在等人嗎？讓女孩子等真是過分啊！」

「是常識。哎呀，關於這種場所的價格設定問題，你就等回宵見裏再問和臣吧。總而言之，你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公主大人很有可能對着店裏的人大喊『這根本是暴利坑錢嘛η』進而吵起來哦！」

「那是不打緊啦，不過站着等可是很熱的喔！」

檸檬雖然比我稍微矮一些，但是身材凹凸有致，她對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也明白自己是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

「其實我有一艘遊艇哦，要不要一起玩？」

「什麼啦！我只是給這些傢伙……」

凜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是不是真的瞭解了也看不出來。

——要是不會爲了那種無聊事發怒就好了。

我裝作沒聽見似地站起來，出聲呼喚檸檬，叫她和我一起去買飲料。才走出海灘傘下，勇太就一臉理所當然地跟了過來。

我不是對自己沒有自信，也想過自己應該還算可愛吧……偶爾啦。

檸檬喝着從一斗哥手上接過的罐裝果汁，身上穿着的比基尼鑲着細緻的褶邊，是以白色和粉紅色爲基礎色調的可愛設計。

「混帳，你做了什麼!?」

壓下嘆息抬起頭，凜從波浪打上岸的位置跑了回來。

「啊啊，原來如此，真是失禮了，我的公主殿下。」

正當我發出鼻音嗤笑一聲面對氣急敗壞衝回來的搭訕男子們之時，雙手抱着果汁的勇太正好來到我身邊。

哥哥應該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才決定這些成員的吧！

「好厲害！有遊艇真是有錢耶。」

「因爲不是石頭不能拿來施術……」

「再加上啊……」

「什麼事啊，在這種地方用不着護……」

——用這種表情對我說出這種話，反而讓我覺得害羞。

「……日奈，你做了什麼？」

我們兩個在沙子上面畫出九宮格，一邊玩着圈圈叉又的遊戲一邊打發時間，忽然手邊落下一道陰影。

正要揮開勇太的手，忽然腳下騰空離開地面。

「啊？」

我的身體在空中一轉，穩穩落入勇太的懷裏，當我領悟到自己是以俗稱公主抱的方式抱在勇太懷裏時，已整整用了十秒。

「——檸檬。」

「咦？」

「閃人囉！」

下個瞬間勇太已經抱着我衝出去，慢些回過神來的檸檬也抱着果汁追過來。

「……真是的，你就不能安分一點嗎？」

勇太踩着沙子跑步，滿臉不悅地低聲說道。

「是對方先纏過來的耶！」

「你以爲你的行爲可以套用到對一般人的防衛上嗎!?」

粗着嗓子的勇太，讓我不由得噘起嘴陷入沉默。

不知爲何，勇太忽然露出很抱歉的表情，移開視線，然後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要是鬧出什麼問題，明年可就來不成了哦！」

我瞪大了雙眼，盯着勇太的臉。

「哎呀，明年也要來玩嗎？」

勇太的腳步瞬間停了下來。

「……你不想再來？」

看見他那有點擔心的表情，我感覺到剛剛的不爽和焦躁都如泡影般消失了。

勇太想要讓我到海邊來玩，我想和勇太一起來海邊玩，一開始就只需要這一點，其他的事情老實說我覺得根本就無所謂。

不只是忙碌，或是日期行程無法配合而來不了。

「是啊……要不要來這要看你囉！」

「……勇太。」

「說不定明年的暑假可以過得比今年更棒、更歡樂不是嗎？」

說不定下次暑假會出現沒辦法來海邊玩的狀況，也說不定明年的夏天會見不到某些人。

「謝謝你帶給我一次最棒最開心的暑假。」

「可那已經是和今年不一樣的暑假了。」

「總之，給我維持這姿勢全力跑回海灘傘那邊吧！」

也許是離開宵見裏，甚至說不定會有人因爲什麼理由辭世，再也無法見面。

「日奈。」

「……勇太，謝謝你。」

我的話讓奔跑着的勇太皺起眉頭。

「……明年也還會有暑假。」

——我的青梅竹馬可是不管多麼沒勝算的遊戲啊打架啊，只要和我一起就絕不會失敗的無敵狼男呢！

或許只要更努力，加倍努力，在努力之下說不定也能迎來不缺任何一個人，更增歡樂的一次暑假。

不打緊，沒問題的，勇太會和我在一起。

好好地抱住我，不在乎其他海水浴場遊客的注視目光，再次跑起來。

「……我、我的不利條件太多了啦！」

縱使明白這是多麼渺茫的希望，但只要將這樣的夏天當成目標前進，就覺得自己能夠比現在更加努力一點。

但願明年暑假能於此地再聚——全員到齊一人不缺。

「……日奈，你好狡猾喔——！」

看見勇太滿臉通紅的樣子，我心裏偷偷地感覺到一股滿足，然後裝作在思考的樣子。

勇太受不了地說着，沒有把我放回地面上。

「不要脫！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給我穿着……不對，我在問你的明明是你到底想不想再來吧!?」

我隔着勇太的肩膀探出半個身子，不負責任地對檸檬激勵道：

檸檬雙手抱着果汁追過來，出聲抗議。

「什麼意思？」

——那或許是因爲，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做這種有勇無謀的努力。

「檸檬——全力跑！比賽誰先跑到海˙灘傘那邊——！」

「其實這件連裁式肩帶上衣下面穿的是比基尼，勇太覺得我應該脫掉還是穿着……」

是啊，沒有人規定明年一定會比今年差，明年一定會缺了誰。

「你喔……」

所以，今天勇太戰勝了我感到煩悶的封閉感，戰勝痛楚、辛勞與悲苦，夥伴們一個人也沒缺地迎來海邊之旅，將會成爲我永生難忘的回憶。

如此歡樂的時光或許不會再有第二次。

勇太在我身邊，最喜歡的人們都在我身邊，這是一個既不普通又很普通的暑假。

我偷偷看着勇太不怎麼高興的臉龐，手臂緊緊纏住他的脖子。

勇太不動聲色地答道，我則是盯着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