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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4114 字

那是門扉、是思念

是遠吠、是羣魔之夜

那是宵森,往昔、化妝櫻

那是揮着手的眷族們

晚上十時的鐘聲

不知何時已變爲懷念而悠揚的

祝福之歌——

《序章》

鼻尖前冷不防出現了水的氣味,我對着玻璃窗外的景色定睛凝視。

從昏暗的店內向外眺望,站前道路的氣氛依舊相當平靜,看不出來有任何異樣。

我將剛購入的參考書塞入書包,打算離開書店,但就在這時,豆大的雨滴也恰好灑在我頭頂。

──雨天真是討厭。對我那擁有狼嗅覺力的鼻子來說,下雨只會妨礙自己的敏銳度。

透過氣味「眺望」的雨天世界,就好像輪廓暈開、模煳的水彩畫一樣欠缺鮮明感,使我莫名地不安起來。

「……天呀,已經開始下了!?」

擁有輕盈腳步聲的主人從我背後接近,並在我身旁立定步伐、仰望天空。被鮮紅緞帶束起的黑髮不住地搖曳。

諏訪部日奈抬頭望着正滴下大量淚珠的天空,很難過地嘆了口氣。

「本來以爲會撐到回宿舍才下的。」

「誰叫妳爲了春季的大衣還是裙子什麼的浪費那麼多時間,別到處閒逛的話早就回宿舍了。」

聽了我的咕噥,日奈立刻豎起眉尾。

「購物之所以會拖這麼久纔不是因爲我哩,都是勇太的緣故吧?」

「就算是我也沒有自戀到以爲能輕易改變這種風氣。多少有一點不便是很正常的,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天空低垂着彷彿倒退回冬季的灰色厚雲,雨水也讓人感到涼意難驅。

察覺我侷促不安的反應後,伊吹髮出了責備之聲。

話說回來,女生挑選衣服的基準我根本一竅不通嘛。

和臣擺出低姿態──被他這麼認真地道歉我還真有點不知所措。

我將傘重新撐在背對我的日奈頭上,拚命想找出能敷衍和臣的話,緒果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那爲何不撐自己的傘?」

「呃,這種心情我明白……」

日奈以理所當然的表情抬頭盯着我。

「和臣你們也是約會嗎?」

「如果不靠緊一點我就會淋溼啦!」

所以,日奈得趕快生下後繼者纔行。至於要讓日奈生孩子,就得跟我,呃,也就是那個──

「因爲勇太有帶傘呀。」

說到這,一塊鮮紅色的物體突然飛入我的視野。

發現親哥哥與未婚妻同撐一把傘,日奈不知爲何以誇耀的笑容對我附耳:

我話才說到一半,日奈就像觸電般突然放開我的手臂。我詫異地回頭一看,日奈正拚命想掩飾已一路紅到了耳垂、彷彿被火燙傷的臉龐。

「希望諏訪部的當主能早點交棒。」

關於下任當主必須有女兒才能繼位這種常識,只要是諏訪部一族的子民們誰都知道。

「我們這族的老人都太古板了啦!只要我稍微做一點違背傳統的事,就嘰聒個沒完。什麼這個不行,那個不可以……」

「──哈哈哈,要解決這個問題你不妨先從別找藉口做起。只要下定決心──」

我以不像平常的開朗口吻附和,和臣眨了幾下眼後立刻面露苦笑。

在對方那充滿壓迫感的目光盯視下我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沒錯。我跟可以與女友朝夕相處的勇太不同,只有趁下雨的日子才能陪伊吹一起出門呢。」

──那是另一把傘。紅色的龐然大物底下遮蔽着另一對並肩而行的男女。

船到橋頭自然直——可以這麼回答對方嗎?

那傢伙每次都主動對我做出讓人小鹿亂撞的大膽行徑,可一旦碰到那方面的話題,又會陷入慌亂而將燙手山芋扔給我。這也算是一種壞習慣吧。

和臣以誇張的模樣聳聳肩,伊吹則仰頭看着這位未婚夫、微微一笑。

「……呃,這算不算牽拖啊?」

雖說中間有六年的空窗期,但我們可是從出生之後沒多久就認識了。這傢伙的難纏性格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理解。

隨便出聲表達贊同可能會被衆長老盯上,但反對這兩人交往又可能會讓諏訪部長公子留下壞印象,後果同樣恐怖──和臣與伊吹也因爲理解這點,所以纔會刻意選擇人們較少出沒的場合碰面。

「我已經等不及了,勇太。」

「同撐相思傘或夜遊觀星的確很浪漫,不過偶爾來場普通的約會也不錯?」

我雖然不討厭自己的故里,但這種由於不知變通而對生來就異於常人的對象施加壓力的流弊或陋習,實在令人很不爽快。

心愛的妹妹正雙眼發亮地聲援自己,本來應該要欣喜若狂的和臣不知爲何卻對日奈投以複雜的視線。他摸了摸妹妹的頭後轉身盯着我。

我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搖搖頭,一邊重新撐好傘、小心不讓日奈淋到雨,一邊再度望向逐漸消失在雨中暮色的那兩個背影。

和臣表情嚴肅地用力揪着我的肩膀。

「到時候我就會嚴禁大家歧視『流族』,哥哥等着看吧!」

「有呀。」

『奈落』可以完全抵抗諏訪部或飯綱所擅長的精神支配力,自古以來就被宵見裏視爲災禍以及被詛咒的存在而深痛惡絕。要說是諏訪部一組的死穴也並非誇大。

日奈本來也跟我一樣從書包拿出折傘,但卻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收回自己的傘,一個小箭步衝入了我的傘下。

大概是雨水妨礙了自己的嗅覺吧,先察覺那兩人是和臣跟伊吹的竟是日奈。

「……你看,哥哥他們不也是隻撐一把傘!」

和臣只好不太甘願地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移走。

伊吹呵呵呵地笑起來並靠向和臣身上。在紅傘庇廕下,本來並非在說笑而皺着眉的和臣也忍俊不住。

「……勇太,怎麼了嗎?」

──日奈平日的所作所爲我最清楚了,這要完全歸咎於長老們好像也不太合理。不過,在日奈義憤填膺的態度下我還是選擇閉嘴。

「他們拿的可不是折傘耶。這種小玩意根本不適合兩個人一起撐……」

「那妳爲何不拿自己的傘……」

「嗨,你們倆也出來約會啊?」

「──是呀,就忍耐到那些長老們翹辮子吧!」

和臣露出勸慰妹妹的笑容後輕輕搖着頭。

「是啊,想在裏內安穩地住下去就必須在許多方面進行徹底的改革纔行。」

──和臣到底想說什麼?我聽了不是很明白。

──趁聖誕節的大亂而發表爆炸性婚約後數月,和臣與伊吹這對的交往實質上已變成半公認的狀態了。

「很遺憾,那種事我一點忙也幫不上。」

我可不能一輩子都當兩位學長的消遣對象。

日奈或許也有相同的想法吧,只見她以忿忿的口吻插嘴:

「……罷了,這種事外人也不好勉強。」

「多虧了學長平日的鍛鍊。」

我比她慢了好幾拍才理解和臣那番話的用意。

不不,以日奈那種難捉摸的個性,就算以正常人的觀點應付她也不見得會有好下場,保持沉默方爲上策。

「爲何現在要突然強調這點……」

「這樣啊。那舉例來說,勇太變成黑狼衝入衆長老的聚會並展開屠殺如何?」

然而,以衆長老爲首的保守派直到目前爲止依舊無法苟同諏訪部與「流族」、甚至還是『奈落』的婚姻而憤慨不已

我會加緊努力——不不不,絕對不行!千萬不能這麼說!否則鐵定會出人命;我十之八九會因腦血管爆裂而身亡吧。

──多年的經驗告訴我不要爲這種事爭執比較好。

即便是贊成雙方婚姻的衆人中,也有大半忌憚衆長老的權威而不敢光明正大地表現出來。

「唔、呃,我知道啦。可是,這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怯生生地問,日奈則以嚴肅的表情點頭強調。

「喂,妳自己不是有傘?」

「誰叫我問勇太哪件連身裙比較好看的時候,勇太只會不負責任地敷衍我……」

我將手中的傘微微傾向她那邊,日奈立刻滿足地笑着纏住我的手臂,表現得異常親密。除了感受到對方的肌膚溫度外,不知是無意或有意,隔着制服壓過來的柔軟胸部觸感也非常強烈。

雖說就算被滿臉通紅、淚眼汪汪的日奈拳打腳踢我也不痛不癢,但精神上的損傷可是難以估計——我指的主要是自己也會無地自容這點。

……我雖然不懂這是什麼歪理,但這種時候跟日奈爭吵對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

「這也沒什麼不好吧。我很喜歡在下雨天或是夜裏散步。」

「不需要擔心我們的事,放心吧──雖說待在這裏還是有點不方便就是了。」

「……你閃避陷阱的速度變快了呢。」

「……勇太,我也很急。」

我瞠目結舌的反應讓和臣輕輕嘆了口氣。

這句留在最後的叮嚀依舊一如往常,但我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和臣的身影此刻已被巨大的紅傘遮住,根本無法判讀他臉上的表情。

「不過,我很急這點依舊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看來只能靠自己單方面地改變傳統了。」

日奈好不容易恢復冷靜後似乎很擔憂地問。

面對和臣的「玩笑話」,倘若誤以爲是不良嗜好或誇大其辭而輕忽,就會在不知不覺中陷入難以自拔的窘境,迅速採取防範手段是很要緊的。

「哪裏。呃……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直說吧。」

到底該怎麼回答哩——偷偷瞥了身邊一眼,日奈的耳垂依舊漲紅——現在好像不管說什麼她都會把我用力踹飛,真是苦惱啊。

「諏訪部的當主在下任當主生出女兒後就必須讓出位來──也就是說,除非下任當主已經有了延續自己血統的女兒,否則不管能力多強都無法就任。」

「哥哥!等我就任諏訪部當主後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或許是聽見我們的拌嘴之故,對面也察覺到我跟日奈的存在了。只見和臣來到我們面前後輕輕抬高紅傘,浮現一臉笑意。

「啊。」

「和臣……!」

在馬路上一片因驟雨而倉皇躲入騎樓的人羣中,唯有那一對朝我們正面走來的男女,腳步悠閒得像是在享受這種天氣,散發着愉悅的氣息。

或許嘻皮笑臉地回以『妳穿什麼都很可愛』對方還比較受用?

張端正得令人討厭的臉孔再度裝出平日那種看似無害的優雅笑容。

「總之——勇太也要儘自己的力量努力保護日奈啊。」

於是我閉口不言,逕自從書包取出折傘,步入雨中的街道。

「和臣所謂的『普通』還真是讓人不敢大意呢,我可不能輕易地點頭說好。」

「竟然害勇太得開這種無聊的玩笑,真是過意不去。其實,我並沒有要你安慰我的意思。」

和臣希望日奈能早點繼位。

日奈以鼓舞兩人的態度宣言。

「……別靠這麼緊啊。」

和臣從伊吹手上接過傘,兩人再度並肩邁步而出。當他與我錯身而過時,又再度砰地敲了下我的背。

和臣就好像看到愛徒終於有進步的師傅般露出溫和的笑容,一旁的伊吹也一臉微笑地望着我倆開口:

語氣聽起來儘管很穩重,但說出口的內容卻更讓人感到不安。

「怎麼會怪到我頭上?」

和臣的口氣聽起來非常開心──我總覺得他似乎抱着「不趁這時捉弄你更待何時」的滿滿衝勁,該不會是我的被害妄想吧?

和臣方纔的笑意與口吻跟平日一模一樣,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但話說回來,我卻感覺他的叮嚀一點也不像惡作劇或開玩笑,反而猶如千斤重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日奈有點尷尬地靠向我,我則小心翼翼地不讓她淋溼,兩人並盾朝返回宅邱的方向加緊腳步。

和臣帶給我的那種奇妙異樣感在逐漸增強的雨勢洗刷下變得淡薄了,與日奈閒聊沒多久便完全栘出了我的腦海。

——這顆詭異不安的種子直到大約一年後纔開始發芽——那正好是我們升上高中三年級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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