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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1.1萬 字

《第五章》

連滾帶爬地逃出住宅區後,我們這支隊伍竄入了山嶽地帶。

方纔即便我們爬上圍牆,跳過一棟棟民宅的屋頂奔跑,自衛隊的傢伙卻依舊窮追不捨。

我已經搞不清楚偶爾發出的槍響究竟是警告性的射擊還是玩真的——不過,每當與他們視線相交就會換來一陣掃射,所以答案應該是後者吧。

……從對手的立場看,我們除了是危險病原體危險病原體的帶菌者外,還很有可能是所謂的恐怖分

子,因此根本不可能讓我們輕易兔脫。這種情況還真是棘手。

在雜亂的樹林中繞了許久,我們總算甩掉那些軍人的追蹤了,隨後,一行人來到可以俯瞰底下二線道的傾斜山坡旁。

這條柏油路上此刻完全沒有車輛通過。

「這裏是縣道吧?」

「看來我們好像繞了一大圈。」

一斗哥摸着下巴回頭對我說。

「要不要折回山裏?」

「可是、那些人、搞不好、還在裏而、搜索耶?」

檸檬邊激烈地喘息邊發表意見。

我稍微思索一會兒後才點頭回答。

「——那些傢伙是從外縣市來的,作戰總部應該不會離縣道太遠纔對……我們還是下去看看吧。」

我們閃避斜坡上的雜樹並滑下縣道。

正當我爲了選擇該走哪一邊纔好而左顧右盼時,一輛吉普車剛好從拐彎處朝我們疾駛而來。

這輛附有頂篷的軍車緊急煞車後,頭戴防毒面具、手持步槍、身着全身防護野戰服的熟悉打扮傢伙便紛紛跳下車。

這羣人的身影一進入我們的視野,我們便朝相反方向全速拔腿狂奔。

變身爲狼的話就可以順利逃脫,不過這麼一來,被我跟檸檬拋下的一斗哥就得淪爲階下囚。

「很抱歉,趁你們忙的時候來打擾,不過先解決我這邊的問題比較重耍!」

「看他們的通信裝置似乎運作正常,可能只針對那兩項加以破壞吧。等我們回去再仔細調查。」

對方排成一列橫亙在通往幹道的小徑出口前,並將槍口對準我們。

充滿戰意的日奈與冷嘲熱諷的瑞穗狼似乎都不好打交道,於是凜便挺身爲我說明現況。

「柊吾!」

大惑不解的我用力搔着頭,日奈與凜剛纔所乘的大狼則以貌似輕蔑的眼神俯瞰我。

「虎之助,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我實在無法理解一斗哥的情緒爲何會如此激昂。

我踉檸檬都懶得爲對方的虛僞口氣吐槽。

之前一直交叉雙臂、不發一語的一斗哥終於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從那些表情愕然、完全搞不懂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的自衛隊隊員頭頂,又冒出了一名身纏磷光的少年。

「嗄!?不是說好不跟政府起正面衝突嗎?」

我忍不住替一斗哥捏把冷汗。幸好那些子彈在擊中一斗哥的胸部與腹部前,就一顆也不剩地通通撞上看不見的牆壁而墜地。

黑狼背上則載着日奈與凜。

這羣剛被市價兩千萬的妖魔鬼怪輾過的自衛隊隊員倒在地上呻吟着,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一斗哥的巨大身軀伴隨着這聲歡呼而變得越發膨脹起來。

當然,我們不可能好心地等陷入混亂的敵軍重整。

一斗哥露出開朗的表情笑着道謝,瑞穗聽完卻用鼻子哼了一聲。

少年雙手合掌,擺出似乎在默唸什麼的姿勢。霎時,自衛隊隊員個個面露驚恐之色。只見他們表情扭曲地從損壞的吉普車殘骸中飛奔而出,順着原路瘋狂逃命去了。

剩下的士兵則一邊尖叫,一邊舉起步槍朝一斗哥掃射。

「……真受不了,果然是一隻笨狼。」

隨着凜的召喚,石頭迸發出的青色磷光立刻幻化爲一名武士的模樣。

日奈不理會在後頭陷入混亂的自衛隊隊員,精神抖擻地對我大喊:

只要能速戰速決,就算被子彈打中一、兩發我也願意啊!

高高舉起的兩隻巨腕撐破他的襯衫,如岩石般魁梧的軀體也搖身變爲塗上丹漆的暗赤色,額頭邊緣更竄出了兩根角。

那兩人所乘的黑狼來了個緊急剎車,讓凜能從它的背部爬下。

「很好,爲愛車報仇的時候到了!」

「誰理你啊!」

「是的,當主大人的手諭就是『給對方一點顏色瞧瞧』。」

我俯視那具被敵方拋棄的無線電並提醒同伴們:

這種口氣就像把侮辱與嘲笑加起來除以二,我立刻就猜出大狼的真正身分。

瑞穗張開嘴,結果又什麼都沒說地撇過頭。

之前,和臣將一大票「流族」聚集起來時,瑞穗搞不好已經把每種有機會派上用場的能力全都拷貝過了。

「不過,裏內的手機跟網絡不是全都失靈了嗎?」

「得加緊腳步了,敵人的援軍恐怕很快就會趕到。」

那些傢伙因『谺』感受到迅速膨脹的恐懼,所以纔會沒命似的拔腿逃跑。

「就?說?了?情況已經變了嘛。現在不必再比誰的忍耐力較強,該是出手反擊的時刻。我們的暗號就是Attaddestroy!你也快去殲滅敵人!」

爲了尋求藏匿地點,我們立刻折向從縣道向旁延伸出的小徑。

玩具店的方向似乎掀起另一陣騷動。

「至少現在那些從『門扉』裏跑出來的東西都是幫我們守護裏的友軍。」

「你們幾個,站住!」

「你們已經感染了非常危險的病原體!立刻依照指示進行治——」

日奈這才翩然從狼背躍下,佇立在我面前。

被一斗哥哥搶走武器後還勉強站立在原地的那些士兵們,終於無法忍耐自己會跑的平臺鋼琴與四處亂爬的人偶,開始發出慘叫並四散逃開。

不知是否被平臺鋼琴的演奏所喚醒,擺設於店內的人偶與布娃娃等商品紛紛從貨架上爬出來,似乎想找馬路上的人類玩耍。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啊!」

「勇太,你先退下!」

仰望着逐漸被染成七彩的藍天,在後頭不停彈奏的威武鋼琴樂聲就好像替大家伴奏般。我轉頭對同伴們說:

「總之,多謝妳的搭救。一斗哥雖然很耐打,但在那麼近的距離被射中恐怕也很難全身而退。」

「狼!?」

——糟糕,想要跑過車子恐怕很難!

「怎麼怎麼?這次又是什麼!!」

位於街上的同袍被泰迪熊與※喝奶洋娃娃緊抱住而陷入半瘋狂狀態,位於高處的狙擊手也放鬆了對我們的注意力。眼見機不可失,我們趕緊衝向幹道。(譯註:日本一種模擬餵奶的玩具。)

「剛纔那個像蜘蛛網的招式以前沒看妳用過?」

只見銀光一閃,雖然完全沒看到武士做出拔刀的動作,但吉普車卻已從正中央被劈成兩半。

至於街道兩旁的便利商店與玩具店二樓也埋伏着手持來復槍的狙擊手,隨時準備擊發子彈。

「……你們這些傢伙還真愛找麻煩。」

「當然是你這個大笨蛋囉!反正以你的智商就算絞盡腦汁也沒用,既然是笨狼就乖乖聽主人的命令行事吧!」

本來我大喫一驚、以爲是追兵已經趕到,結果仔細一看,才發現跟我並排奔跑的不是自衛隊的軍用吉普車,而是體積跟牛犢差不多的巨大黑狼。

「勇太,你還在發什麼呆?快追上去呀!」

凜毫不客氣地繼續拿出第二顆石子。

從這裏直走可以抵達商店街——不過,如果不耍點伎倆在那之前就會被追兵逮着。

「……」

「能在大白天的馬路上變身,這恐怕是頭一遭,也是最後一次啦!」

瑞穗輕輕一甩手臂,那些蜘蛛絲就消失了。

——啊啊,煩死人了,像這樣一直逃跑根本沒完沒了嘛!

「情況已經變了!現在諏訪部一族決定全面開戰!」

「……我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不過是不是代表我們可以動手猛K對方一頓了?」

「那是某個『流族』的特殊能力。每天躲在裏內的你們還真是少見多怪。」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正式反擊了吧?」

這位思念體的少年小縣柊吾,擁有名爲『谺』的特殊技巧,除了可以增幅一定範圍內的人類情緒或能力外,也能給予強烈的刺激。

我與同伴迅速交換意見並企圖返回裏的幹道,這時敵人的蹤影果然再度現身、阻擋住我們的去路。

要拜託薰子姊再度出面解圍嗎?還是不顧一切爬回剛纔的斜坡?

「援軍?」

「好極了!」

「唔哇!?」

「很難說?這未免太不負責任了……」

「……啊,多麼可靠的友軍啊。」

「喔,我欠妳一個人情!」

「『門扉』已經被維縵公主親手解放了,這附近的環境就跟『宵森逢魔之刻』的夜晚學園一模一樣。」

赤鬼探出頭瞪向那些傢伙所躲藏的建築物後方。

「是呀。」

——口氣雖然還是很差,但至少沒藏私,跟以前相比態度算是軟化不少了。

我打消反脣相譏的念頭並輕輕向瑞穗低頭致意。

「別開玩笑了,這怎麼可能……!」

手持無線電的士兵當場腿軟癱坐在地上。

「剛纔那傢伙已經以無線電聯絡過了。」

「追上去……喂喂,那樣不太好吧!?」

仔細一瞧,她對準一斗哥張開的五指前端射出了很像蜘蛛絲的透明絲線,就像一張堅固的網子般替一斗哥擋下子彈。

這位小妹勇敢地擋在急速駛來的吉普車前方,舉起閃爍着青色光芒的石頭並呼喚其名。

發現這隻振臂高呼的龐然大物後,正利用掩蔽物等待反擊機會的自衛隊隊員立刻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

自衛隊的大叔還沒宣佈完,幹道的方向便大聲傳來電影『超人』的主題曲。沒想到來者竟是「滑動平臺鋼琴」。鋼琴將橫向排成一列的士兵狠狠地撞飛後,若無其事地從我們面前通過。

不知何時從狼變回人身的瑞穗咕噥道。

「解放……那麼做不會出亂子嗎?」

一斗哥搶過剛纔用來對自己開火的步槍,輕輕將它扭成廢鐵。我則佇立於他的後方,掩護着他並對瑞穗問道:

「是妖怪!」

「那、那是什麼!?」

化爲虎背熊腰赤鬼之姿的一斗哥緊握拳頭,對着天空咬牙切齒地咆哮。

「終於發現感染者了!立刻制伏對方!」

勉強壓抑吼叫衝動的我突然發現有個黑影出現在視野角落。

我完全不理睬他們的警告並繼續逃跑,結果後方卻傳來了車輛的引擎發動聲。

「妳是瑞穗吧!?剛纔妳罵誰是笨蛋!」

我們根本沒機會聽對方把指示說完。

「很難說。」

這時,屋頂上卻傳來一道似曾相識的說話聲。

「……」

我不太情願地揚起目光,果然,一頭淡金色長髮隨風搖曳的席普蘭特少女又來了。她表情傲慢地交叉雙臂,直挺挺地站在高處睥睨我們。

那一組應該是護衛的男女也跟在左右。身上那襲缺乏特徵的黑衣與連帽斗篷似乎並不怎麼適合這兩人。

檸檬以明顯不耐煩的表情仰頭看着對方,搔着脖子回答:

「……妳到底鬧夠了沒!難道看不出來我們現在都很忙嗎?」

語氣雖然感覺有點意興閒珊,但依然不乏咄昢逼人的意味。

少女瞬間露出膽怯的神色,但很快又吊起眉梢,指着檸檬大罵:

「我非把妳送進地獄不可!不然的話我就會喪失王位繼承權!」

「那是妳家的事吧。席普蘭特的問題請回席普蘭特解決!」

「閉嘴!」

被激怒的少女大喊,接着馬上化身爲白狼。

白狼迅雷不及掩耳地從屋頂一躍而下,露出尖銳的利牙朝檸檬撲來。

檸檬也不甘示弱地變成銀狼,正面迎擊白狼的挑戰。

「……檸檬!」

我纔想衝過去支持她,一發雷彈已瞬間命中我的腳尖前緣,讓我不得不緊急剎車。

屋頂上的女性隨從正從上方緊盯着我。

她左手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厚重書籍,右手則把玩不停發出藍白光芒的閃電。

「……喂喂喂,妳總不會是什麼魔法師吧?」

「自己明明是狼人卻不相信世界上有魔女?」

既然沒事就好——我放心地望着把頭靠在日奈胸口磨蹭的銀狼,卻突然被它所發出的警告低鳴驚醒,只見銀狼全身的體毛倒豎。

不過,現在除了我們這支小隊外,還有其它戰士也以敵人的總部爲目標推進。

我發出代表同意的低鳴聲。

銀狼與白狼也順勢離開糾纏不休的對手。

正在與白狼纏鬥的銀狼聽見後不由得瞪大碧綠的雙眼。

我決定無視對方、繼續朝原本的目標前進,但這時一發閃電再度擊中我的腳邊。只聽見黑魔女似乎在某處高聲大笑,大概也躲到了戰車的後頭吧。

我要救的不是隻有位於自己附近的同伴而已。

我的叫聲幾乎跟從馬路上傳來的槍聲同時響起。

擁有特殊能力的傢伙實在不適合拿來當戰鬥對手。

——爲什麼他們不確認戰果就徑自離開了?

我毫不猶豫地將前腳跨上警戒線。

早點找到敵方的指揮官並逼迫或說服對方停戰方爲上策。如果繼續拖拖拉拉,將會有更多同胞喪命。

白狼發出代表自誇的大吼,卻冷不防被銀狼用力咬住脖子。

緊接着飛來的其它炮彈則擊中了隔壁一條街的拱廊屋頂。被烈火吞噬的天花板冒出黑煙並因高溫而融化、滴落地面,散發出陣陣刺鼻的惡臭。

——得讓戰場遠離這一帶纔行,而且動作要快。

「就算妳剛纔所說的不是胡言亂語,我也不可能讓妳傷檸檬半根寒毛——!」

「瑞穗、薰子姊,日奈先拜託妳們!」

『勇太,你要去哪兒呀!?』

然而,話說回來,也不能放着席普蘭特的傢伙不管。

至於在空地最深處的那頂白色帳篷——不管怎麼聞我都覺得那裏散發着敵方指揮官的氣息。

自衛隊火力全開後製造出的彈雨並不分宵見裏或席普蘭特,而是很平均地對所有目標灑下。

我的同伴們都是裏內的佼佼者,加上過去對那些怪異現象又保有常勝紀錄,就算有個什麼閃神,大家也能很有默契地相互支持。

我氣得將這條帶子用力咬住並使勁一扯。

『炮擊是從那個方向飛來的,敵方指揮官很可能就在那兒!』

她奔向可能是單腿被白狼咬中而一跛一跛返回的銀狼,伸出企圖渴望擁抱對方的雙手。

席普蘭特的其它二人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波攻擊,槍響纔沒多久就不見人影。

我的鼻子也比銀狼慢半拍嗅到了金屬發出的燒焦味。有什麼東西正散佈高溫與火花,劃破天際。原來又是炮彈。

我朝旁滾了一圈閃躲過這波攻擊,隨即朝魔女的方向衝刺。

此刻的四條腿似乎充滿了無限的力量。

果然,在閒置建地前方的寬闊雜木林周圍,被拉上了禁止通行的黃色塑料帶警戒線,防止閒雜人等擅自闖入。

——乾脆把這羣人打昏後再隨便拖到哪棟建築物裏吧。

我想也不想便抱起日奈,直接翻身躲進建築物後方。

我再度使勁擺動雙腿,頭也不回地朝預想的目的地衝刺。

我將還在掙扎的魔女強制帶回地面,同時,遠處又再度響起了爆炸聲。

透過枝葉縫隙隱約可見那塊空地停放了許多輛戰車與裝甲車,此外也有大批正四處走動的自衛隊隊員。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現在沒空理妳,更不可能犧牲檸檬——如果妳還不讓路,就休怪我拿出真本領了!』

我確立作戰方針後再度衝向這羣來自席普蘭特的不速之客,霎時,自己的鼻孔深處卻搶先嗅到一股黃色火光四濺的氣息。

魔女露出促狹的笑容。

然而,白狼並沒有躲到那兩名護衛後方。

我從掩蔽物後方窺探外頭的情況。即便無數顆彈丸從頭頂上飛過,銀狼與白狼依舊毫不罷休地在商店街正中央進行殊死鬥。

全身漆黑的魔女嫣然一笑後便對我扔出閃電。

「——很遺憾吧,沒想到破壞結界後立刻又有魔法來招呼!」

從他們不利用現代兵器戰鬥,以及最起碼遵守能力者間的對戰規則判斷,席普蘭特或許就像是英國版的宵見裏吧,應該可以找出許多類似共識之處。

白狼兇狠地放完話後,立刻轉了個身繞到戰車的另一側。

卡車在縣道上穿梭。

「……快找掩護!」

魔女似乎沒料到尚未變身的狼人也能以這種姿態跳上屋頂,所以鐵青着臉轉身就想逃跑,結果卻被我一把用力扯住帽子。

——真不好意思,本大爺現在沒空陪小鬼玩捉迷藏。

我使出丹田之力朝對方大吼,白狼很明顯露出膽怯之色。

我用力踹了地面一下後高高躍起。

「哎呀,此話當真?」

雖說只要讓對方找出空隙敵人就會出手奪走檸檬的性命,但在那之前,這幾個人也尚未做出任何需要被徹底殲滅的殘酷行徑。

「……你、你敢的話就試試看!如果你堅持要站在饗庭檸檬那邊,那就連你也一起除掉!」

『我記得前面有塊空地對吧?』

「不妙,看來他們也豁出去了。」

當我一邊衝刺一邊尋找方纔隱約看見的那頂白色帳篷時,突然有閃電自我的頭頂劈落。

「呃,等等,勇太,你想……」

在一連串讓鼓膜爲之麻痹的瘋狂開火聲中,還可隱約聽見足以撕裂大氣的美妙遠吠聲。

我則再度轉向魔女並瞪着她道:

白狼的另一位壯漢護衛正與一斗哥哥進行肉搏戰。

對方不只是以戰車進行炮擊,就連普通士兵也對開火毫無顧忌——這麼說雖然很像廢話——但或許裏的臣民已經有人犧牲了。

「聽說只要把那個女孩除掉,政府的軍隊就可能會停止行動喔!」

——如果是大批人馬的自衛隊要設立總部,挑那塊場地不是很合適嗎?

銀狼一邊讓日奈摸頭,一邊語帶撒嬌地輕輕說了聲『我沒事』。

白狼發出尖銳的威嚇聲後也立刻朝反方向翻身離去。

『呼呼,要找出宵見裏的弱點根本輕而易舉!』

我以腳尖踢飛警戒線的殘骸後,立刻從雜木林奔向空地。

我從建築物的後方偷偷探出頭,發現自衛隊的人已經開始撤退了。除了感覺送了一口氣外,隨之出現的另一個謎題則讓我不禁歪着腦袋。

『啊,是呀,那裏以前好像是雜木林吧?』

我的注意力暫時被朝天空竄出的黑煙吸引,魔女便趁這個空檔逃出我的掌心。眼見自己不小心放虎歸山,我不自覺咬牙切齒起來。

聽起來或許有點愚蠢,但我卻無法打心底憎恨這幾個從外國來的人。

一道淡藍色的電流立刻竄上我的鼻尖,被扯斷的塑料帶邊緣也冒出了淡藍色的火花。

『等等,你們爲什麼會跟日本政府扯上關係?』

兩位隨從則站在主子後方不遠處,默默注視着這場對峙。

日奈並不理會陷入沉思的我,自行從我的雙臂間掙脫。

它努力撐住顫抖的四條腿,惡狠狠地瞪着我回罵;

——這種偷襲方式雖然很呆板,卻能造成令人不快的精神攻擊效果。

以傲慢態度放話的傢伙就是想狙擊檸檬性命的白狼。

我大吼一聲踢向滿是彈痕的柏油馬路,飛快向目標前進。

***

薰子姊與瑞穗此刻已經逃往電線杆上,一斗哥則帶着凜藏身在馬路另一邊的書店內。

「——敵方戰車又開始行動了!」

正以手帕幫他包紮傷口的凜似乎在斥責他那種舉動,一斗哥只好滿臉苦笑地抓抓頭。

『……有席普蘭特那個魔女的味道。』

那塊林地後來被開闢成隨時都可動工的住宅預定地。我還記得有段時間經常有營造業者的。

由於對距離的目測略失準頭,這一跳還差點撞在魔女身上。

待薰子姊與瑞穗自電線杆頂端滑下後,我這才站起身。

乍看之下這跟一般事故現場用的普通塑料帶似下沒兩樣,但出乎意料地二這條黃色的玩意兒竟展現出抵抗我前進的力量。

一斗哥哥如今的心態想必也很複雜。

我立刻從人身的山神勇太變爲黑狼之姿,驅使人類雙腿完全無法比擬的強韌狼族腳力,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奔馳。

——如果志願部隊的成員只有我們幾個,自己就不需要那麼瞻前顧後了。

在我們還來不及趴下找掩蔽前,炮擊就已經襲向商店街了。

劇烈的疼痛使我的身體彈起並在空中轉了一圈,等我落地並迅速恢復戰鬥態勢後,發現果然是席普蘭特的刺客三度現身,阻擋我的去路。

目奈對我投以不安的目光,但我現在沒時間解釋了。

他的肩膀正流着血,大概是因爲剛纔沒能順利躲開流彈吧。幸好他與我對望的目光還是很有精神,甚至故意揮動那隻手臂對我表示一切安好。

我以吼叫回答檸檬的疑問。

在附近巡邏的自衛隊隊員察覺到我的存在後,立刻發出慘叫拔腿就跑。

對面那間被直接命中的咖啡廳一下子化爲廢墟,僅剩下一堆在熊熊烈火中塌陷的瓦礫而已。

「檸檬,妳的腳受傷了嗎?嚴不嚴重?」

我踉日奈、銀狼都瞠目結舌地凝視着那副光景。

只見白狼發出幾聲悽慘的哀鳴後便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重新拉開與銀狼的距離。

「很遺憾,現在的我沒空陪妳玩遊戲!」

彈頭削過牆壁後,一顆顆嵌入柏油路面。

『咕哇!?』

隨着部隊指揮者一聲令下,槍響終於停了。

我決定以速戰速決的方式料理掉這夥人。悄悄接近戰車附近後,我仰賴氣味逐漸拉近雙方的距離,等進入攻擊範圍後一口氣撲上去。

——但……

我的狼爪只揪到那條白狼先前穿的黑色洋裝,重要的衣服主人已經變身爲白狼,佇立在戰車頂端等我。

『你還真的上當了……!』

以白狼發出的開心笑聲爲信號,一雙突然從地面伸出的壯漢之手,緊緊抓住了企圖翻身跳開的我。

黑魔女也站在戰車頂端俯瞰動彈不得的我,開始詠唱詭異的咒語。

我死命踢着被壯漢逮住的後腿,結果緊抓住我不放的那名男性護衛就好像蕪菁或白蘿蔔一樣,「咻砰」一聲自土裏被連根拔起。

「啊,來不及了……」

從黑魔女手中釋放的真空之刃反而飛向了抓住我後腿的那名壯漢。

不過,即便我想以男子爲擋箭牌,依舊無法完全閃避利刃的襲擊被撕裂的身體頓時噴出鮮血。

頭部直接摔在地上的我好不容易重新起身,趁白狼還沒對我使出致命一擊前搖搖晃晃地逃離此處。

由於被席普蘭特的傢伙完全吸引了注意力,害我壓根兒忘了警戒這附近的情勢。

『不妙……!』

刺鼻的鋼鐵燒灼氣味突然接近,當我驚覺時,戰車——那輛以我爲目標直線加速的陸戰兵器——已迫在眉睫。

——這輛戰車正是沒幾分鐘前炮擊商店街的那輛。

也就是說,以兩枚炮彈使商店街拱廊屋頂燒燬的犯人也是它。

只要它稍稍改變行進方向,想輾斃我可說是輕而易舉。

——啊,對了,「輾斃」這兩個字要怎麼寫啊?

拼命逃跑的我腦中浮現出一個逃避現實的問題,幸好有聲差點震破鼓膜的怒吼把我給驚醒。

「——喝呀啊啊啊啊啊!!」

一斗輕率地答應了。霎時間,戰車的履帶開始猛烈轉動。

『討厭,不要這麼生氣嘛!我可是爲了幫大哥哥纔來的。』

檸檬突然左右張望了幾眼,又露出嗅氣味的動作。

是谺,至於底下的名字……呃?

阿修羅總督也對一斗展現笑容回應——不過,從我這邊只能看到右半側一開始就暴露出牙根的臉,所以不清楚對方此時的表情到底爲何,總之感覺就像在笑吧。

「正如你所說,如果因爲大伯公失敗自己就不敢嘗試,那就等於是認輸了!我一定要成爲第一個『打贏戰車的本鄉』!」

自衛隊的人似乎沒料到我方的抵抗會如此激烈,士氣一下子降到谷底。

戰車對一斗的阻撓無動於衷,繼續緩緩地向前輾過。

『還是讓我趕快解決掉他們吧!』

『我叫柊吾、柊吾啦!山神大哥哥,你太沒用了!這樣也有資格當下任當主大人的守護者嗎?』

許多士兵紛紛從根本尚未損害的戰車或裝甲車內逃出。

甲賀家徒手便輕鬆將身着重裝備的士兵拋出去。其餘像是我們變成大狼的山神家族,以及檸檬的同胞、一斗的鬼親戚等,紛紛爲了求戰而前仆後繼。

當裏重獲和平後,我祈禱浩樹能迷途知返一邊這麼想,我一邊繼續朝目標前進。

『嗯,應該很快就會追來了。那些人真難纏。』

『——勇太!』

難道說,他身上有個想當正常人就絕對不能按下的變態開關?

『唔~勇太這樣是不行的啦。』

如果能破壞艙蓋,將裏面操縱戰車的傢伙拉出來就好了。

等戰車內的乘員都棄車逃跑後,我才重新檢視附近的情況。

「——勇太!這裏交給我,你繼續前進吧!」

有人疲於奔命地試圖滅火,有人則自暴自棄地直接逃跑。從高處睥睨這羣自衛隊的失態,浩樹忍不住發出尖銳的大笑。

『……日奈上哪兒去了呢?』

——對喔,我記得媽好像提過,我的曾祖父在戰時也因爲企圖衝上去咬碎戰車主炮而差點送命。

『嗯,謝謝勇太!』

是檸檬,而且依舊拖着行動不便的那隻腳。

接着,我便再度朝目標全力衝刺。

戰車中的士兵再度嘗試轉動履帶,希望能壓死外頭的敵人。結果這時地底下卻突然鑽出大羣的老鼠,以『野鼠雪崩』將履帶的立足點掏空,使戰車瀕臨傾倒。而我以牙齒突破艙蓋的裝甲後也跳回地面。

一斗起初也對阿修羅總督的現身驚愕不已,不過他很快又咧嘴露出笑容。

他以纏繞全身的炎蛇爲防禦,指尖飛出的小小火蝶則一一撲向敵方的吉普車、裝甲車,以及戰車油箱。

『日奈有薰子跟瑞穗保護,不必擔心。』

不知是浩樹的活躍所致,還是那些戰車跟裝甲車的乘員已經看不下重複發生的結果,產生了嚴重的厭戰情緒。

吵死了,小心我把你一口吞掉。

「那、那是?別、別開玩笑了!?」

我開始有點同情對方了。

檸檬也開心地對我做出相同的動作。

雖然我也搞不懂問題出在哪兒,但心頭一直縈繞着某種幾近確信的奇怪預感。

伴隨着這充滿力道的一吼,一斗從側面使勁朝戰車撞了上去。

高遠家的人讓被清理過的雜木林復生,教來石家則召喚出各個不同時代的思念體向自衛隊挑戰。

浩樹站在戰車上擺出勝利的姿勢,還露出那口會反光的潔白牙齒。

「喔,你還活着啊!」

『勇太一定要陪在日奈身邊纔行。趕快去找日奈會合,並在旁協助她作戰,我想日奈一定也很希望如此。』

只見一斗失去平衡,被單邊翹起的戰車拖着走,幸好這時,數只粗野的手臂及時伸過來替他解圍——其中右邊那三隻還是完全沒有皮膚、肌肉直接暴露出來的。原來救星正是擁有三對手臂的阿修羅總督。

我勉強驅使後腿一躍而起,跳上了戰車的頂端。

「——唔喔喔喔喔喔!」

我們趕緊從戰車附近閃開,讓柊吾一個人在那兒閉眼唸唸有詞。

『我根本沒那麼說好嗎!你頭上那兩根天線到底是怎麼收到這種怪訊號的!?』

『搞什麼鬼,一斗!血肉之軀怎麼可能打嬴戰車!?』

——一斗好像也成功替族人雪恥,將這臺沉重的戰車給抬了起來。

「……真不可思議,我們的言語雖然不通,但勇太啊,我好像可以理解你想表達的意思。」

『不必擔心我啦!』

『這跟那個鬼大哥哥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被檸檬少見的壓迫感稍微嚇到,但依舊不肯放棄立場。

在混戰中,突然有兩輛吉普車以前後夾擊的方式停了下來。

有了怪異現象助陣,一斗重新站穩腳步咆哮。

『妳一定要小心。』

突然,我感到身體的各個角落被重新填滿了力量,甚至連牙齒也啃得進戰車頂端的裝甲了。

被青色磷光纏身的小男孩,突然輕飄飄地現身於依舊死命咬着戰車不放的我頭頂。

「你鬼吼鬼叫個什麼勁啊,我又聽不懂狼的語言。」

我被一股熟悉的氣味留住腳步,一隻披着銀色毛皮的狼正向我跑來。

——然而,當下我也想不出任何得體的話,只能在強大的親近感驅使下,以自己的鼻子摩擦檸檬的鼻尖。

沒過多久,通往駕駛座的艙蓋便被裏頭的士兵推開。那些自衛隊隊員一邊發出「有怪物!」「快來救我!」的慘叫,一邊臉色發青地作鳥獸散。

『……你也想步上這種後塵嗎……』

『我把兩位大哥哥的肌肉力量稍微強化了。只要再加油一下就可以成爲「打贏戰車的本鄉與山神」喔!』

谺可以增幅對手的恐懼情緒。

「話說回來,在之前的大戰中,我家大伯公跟戰車較勁結果輸了。葬禮上,親戚還拿『鬼?果然打不過戰車』當玩笑哩!」

我的爪子就算碰到鋼製的置物櫃也能像撕紙般輕易破壞,但對這種厚重的裝甲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柊吾雙手合十。

只獲得上述信息便攻入裏的戰鬥單位,在實際與裏的居民或怪異現象遭遇後,當然會大感震驚並紛紛逃亡。

不論是誰都會認爲一斗這種舉動有勇無謀吧,但他卻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低頭望着我並感慨:

『可是席普蘭特那些人……』

——不知何時其它志願分遣隊也聚集到這塊空地,各自與政府軍展開戰鬥。

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與堅定語氣,不知爲何讓我有點難以釋懷。

我以那頂白色帳篷爲終點飛也似的前進。

手持步槍的自衛隊隊員分別自兩輛車躍下。

有個清澈的男中音對我如此呼喊道,我不禁抬起頭。

最後一擊就交給這團顏色噁心的肉塊——不,我是指心碎女妖對戰車的捨身衝撞吧。

恐怖分子帶着生物武器藏匿於諏訪部本家,他們不小心散播出的不明病毒污染了里民,使普通人類變成怪物——竟然有人會相信這種鬼話,真是值得同情。

柊吾在我頭頂上發出歡呼。

「呼哈哈哈哈!跪下吧!快向我討饒……!」

——我是不太懂他究竟怎麼了,好像已經完全沉醉在戰場的瘋狂氣氛裏?

——不行,如果我袖手旁觀一斗絕對會送命。

況且一旁又有谺爲了好玩而加油添醋,讓這些數量與裝備都勝過裏志願部隊的軍人以爲自己正孤軍奮戰。

『席普蘭特那些傢伙呢?』

「好,看我的……唔,喔哇哇哇!」

那些士兵頓時傻眼,隨後便陷入一片慌亂。

我拼命啃着戰車的頂端,想起老媽對我說過的話。

「有怪物啊!誰來救救我!」

——總之,控制住敵方的指揮官纔是關鍵。只要達成那個目標,這場戰爭就會結束。

正當這羣人迅速以槍口對準我,使我猝不及防時——兩輛吉普車卻同時發生爆炸,在熊熊烈火與騰騰黑煙中變成一堆殘骸。

戰車在翻轉一圈後,便發出「噗嗯」一聲再也不動了。

浩樹……沒錯,就是能操縱火焰的丸子浩樹。

「幻覺能把戰車撂倒嗎!」

「冷靜點!這只是生物武器!恐怖分子散播的生物武器使大家產生的幻覺!」

裏所掀起的全面反擊,再加上又有流族與怪異現象助陣,這一帶的戰況可說是混亂異常。

……從這些此起彼落的慘叫推測,位於最前線的士兵根本沒從上級那兒得到正確的情報。

一斗那張猙獰無比的鬼臉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他以表面猶如木瘤般隆起的粗壯雙臂推向戰車,並朝着試圖以顫抖後腿站起身的我咧嘴一笑。

蹂躪宵見裏的鋼鐵惡魔終於要被扳倒了。

檸檬發出低鳴,鼻尖也揪起了些許皺紋——如果以人類的動作說明,或許就類似聳肩吧。

『太棒了,幹得好。大家快離開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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