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惡狼難馴》 · 黑川實 · 3.3萬 字
《第四章》
大概從中午過後,空中的雲朵便開始逐漸增多。
這算是即便突然下起大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天氣。
聞到風中所夾帶的水氣,使我不禁皺起眉頭。
「……真是的,電視明明說今天是個大晴天,怎麼會……」
氣象預報果真一點都不可靠,雖然從以前開始,宵見裏這邊的氣象報告便毫無準度可言就是了……
「放心啦,諏訪部同學。」
「可是,要是上演中突然下起雨的話……」
「哎呀,真的沒關係啦,反正又不是颱風來襲。」
部長面露苦笑,他的意思是我連這種無聊小事都會感到擔心,這樣實在太誇張了。
不過照理說,我這樣絕對算不上是所謂的過度擔心。
我爲了這一天的到來、,可說是持續不斷地付出心血。
就只是爲了能讓這場公演順利揭開序幕。
我不惜與凡事都很羅嗦的三婆,以及同族的老頭子老太婆爲敵,孤軍奮戰了長達數個月的時光耶。
所以我自然希望在整個演出過程當中,不要發生任何小差錯,縱使再怎麼微不足道也一樣。
因此,連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都會令我感到十分在意。
我輕輕關上窗戶,轉身望向被演出者們鬧得天翻地覆的室內。
休息室因開演時刻逐漸逼近,而充滿了活力及緊張感。
演員們急忙站在鏡子前面更換舞臺服裝、上妝及劃眉。
對身爲外部人士的我而言,這看起來就像是一項既莊嚴又神聖的儀式。
「還不都是因爲你擦太多了,真是夠了……」
他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便逕自轉身走回觀衆席。
……呃,嗯……莊嚴這個形容詞可能是有點言過其實了……
我跟檸檬從一大早就跟在野川學姐身旁。
「對啊,因爲勇太他跟我一樣啊。」
——唉,感覺真糟。
當然,更不是對今天早上,勇太並沒有到家門口迎接我一事感到在意。
像是路上有沒有什麼可能弄傷演員的物品,以及是否有人設下了什麼危險的陷阱。
「……你不覺得野川學姐她……感覺有點陰沉嗎?」
部長小聲在我耳邊講起悄悄話。
對於這種態度有點怠慢的守護者,就應該講幾句話酸他一下才是。我下定決心,隨即跨着大步走向兩人。
「啊,我也要跟日奈一起……」
「哎唷~粉餅不夠用了啦……」
那種即便勇太不用講太多話,檸檬也能夠了解他想表達些什麼的特殊氣氛。
宣告開演的鐘聲剛好響起,當平靜的音樂流泄而出,舞臺布幕緩緩開啓的同時,震耳欲聾的拍手聲頓時撼動了整間大會堂。
「交給你了。」
我定睛凝視着檸檬的雙眼,以有點強硬的語氣重覆說出這句話。
已死的竹內學姐,仍是隨時相處在一起的重要摯友。
「注意野川學姐。」
我站在離野川學姐較遠的一扇窗戶前面,定睛凝視着她。
「不,不是啦……該怎麼說纔好呢,有一股好像是垃圾掩埋場所散發出來的氣味……」
然而,我還來不及開口發飆,休息室的門便搶先從裏面打開。
一想到這裏,眼淚差點奪眶而出,鼻子深處頓感一陣刺痛,一股火熱的感覺湧上心頭。
輕聲咕噥的檸檬,臉上神情卻顯得有點陰鬱。
而從昨天開始,在野川學姐身邊,並未出現什麼詭異氣息或帶着敵意的『思念』。
可是,野川學姐開口說話的次數卻變得愈來愈少。
——我總覺得自從勇太回來之後,我好像都未曾在這麼近距離的狀態下,心平氣和地與他進行交談。
「是嗎?」
飾演女主角的野川學姐當然也在行列之中。
「……今天的舞臺,一定可以圓滿落幕,對吧?」
「喂!士兵A的服裝跑哪去了啊?」
我記得她方纔明明就還在休息室的某個角落……於是我一邊小心不去破壞掉休息室的氣氛,一邊低調地來到走廊上。
「……感覺上好像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氣味,但……」
勇太與檸檬正在休息室前面進行對談。
勇太先注意到了我的出現,檸檬則隨後發現。
然而正如部長所言,她的眼角看起來確實有點暗淡無光。
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何種糾葛,以及竹內學姐爲什麼命喪黃泉,箇中緣由我一概不知。即便我開口詢問,野川學姐也不可能老實回答。
我輕輕搖了搖頭,就算我想破了頭,仍然無法獲得答案。
檸檬相當困擾地垂下眼角,輕聲咕噥起來。
一項爲了在舞臺上變成另一個人,不可或缺的祕密儀式。
化好妝的野川學姐,看起來比未上妝前還要年輕,臉色也格外地紅潤。
「——如果換作勇太的話,是不是即便省略說明,他也能夠理解你的意思?」
「八成是因爲她已融入角色當中了吧?」
面對我這個問題,只見部長做出勝利的姿勢,並對我露出笑容。
部長勉強同意我的說法似的點了點頭。
目前,舞臺比任何事還重要,我一邊注意周遭狀況,一邊沿着通道前進。
「幫我注意一下野川學姐。」
我是對勇太那種從分頭行動集合之後,不先來找我報告,卻跟檸檬搞七捻三的怠慢態度感到相當火大。
「檸檬,你該不會是身體不適吧?」
每當親眼目睹一次,就會感覺有一道隔閡出現,胸口也跟着悶悶不樂起來。
不過看在我的眼中,這一幕確實跟變魔術沒什麼兩樣喔。
野川學姐所穿的洋裝,乃是負責服裝製作的成員們,熬夜趕工修補奸的服裝。
——我的內心突然閃過一絲不安。
可是,我想保護野川學姐,我希望能夠讓她好好地演完這場戲。
直到開演之際,都沒有發生任何狀況。既然如此,就表示在戲劇演出的途中,必然會發生某種突發狀況。
我也站在舞臺側邊,注視着舞臺輕聲咕噥着。
就在檸檬輕聲嘀咕之際,我們剛好抵達舞臺側邊。
「……檸檬。」
只見一道纖細的衆光燈束,投射在舞臺正中央。
而到底又是何種事物,奪走了竹內學姐生命?
澄澈的聲音,清楚迴盪在寂靜無聲的觀衆之間。
即便自己已死,並在遭到遺忘的狀態下,度過了漫長的十二年時光,但當得知野川學姐即將遭遇生命危險之際,仍舊不忘設法出手相助……就是這麼重視——
「假髮!神父,你忘記戴假髮了啦!」
「一定是這樣沒錯啦,野川學姐可是職業女演員耶。」
一想到這,我便無法動也不動地待在舞臺側邊看戲。
「……啊啊,終於開始了……」
即便如此……我心想。
勇太只說了這句話,又輕輕拍了拍檸檬的肩膀。
這件亮藍色洋裝穿在膚色白皙的野川學姐身上,顯得十分搭調。
野川學姐……是竹內學姐獨一無二的摯友。不過,卻也可能是在最後的最後一刻,成爲奪取竹內學姐寶貴生命之主因的女性。
縱然如此,對竹內學姐而言,野川學姐仍然是她十分重視的人物嗎?
我纔剛一腳踏入走廊,耳邊立刻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不過還是儘可能以明朗的聲調回答部長。
我既非山神亦非饗庭,所以我實在無法像他們一樣,做出只靠氣味或氣氛來讀取未以言語表達之意的靈巧舉動。
如果即將有什麼危險狀況逼近舞臺的話呢?
野川學姐筆直注視着觀衆席,隨即脫口說出了第一句臺詞。
究竟是何種原因,導致野川學姐認爲竹內學姐之死,過錯全在自己身上?
「什麼事?」
「……你又舉出一個超過我想像力範圍的例子了……」
「……日奈?」
十二年前,穿上這件洋裝的人,是身爲她好友的竹內學姐,而非野川學姐本人。
——野川學姐與竹內學姐。
昨天的活潑神態也完全隱藏了起來。
「快來人幫我把後面的拉鍊拉起來好不好?」
身爲女主角的野川,比任何一名部員都還要早完成了換裝及化妝事宜。
「……我想應該錯不了。」
「硬要說的話……感覺上就像是一股討人厭的氣息,被拉成一張足以覆蓋住整個會堂的薄膜?」
我轉眼望向休息室的一角。
隨後便回去照顧那羣忙着找服裝的學弟妹們。
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只見她坐在休息室一角,雙眼緊閉,動也不動地靜靜低着頭。
乍看之下,甚至給人一種跟我們年紀差不多的感覺。
照亮了身穿藍色洋裝的野川學姐身影。
我突然感到有點火大,這既不是所謂的爭風喫醋,也不是因爲遭到排擠而產生不甘心的情緒。
我將渴望看完整場演出的心情封印起來。
「對不起,我實在沒辦法好好說明啊。」
完成所有登臺準備的演員們,魚貫地來到走廊上。
八成是某種不適合讓周遭戲劇部成員聽見的話題吧,只見兩人交換言語的距離顯得格外靠近。
「……只不過,也有些事情在知道之後,會變得更加麻煩就是了。」
——可是,我現在沒空在此感動落淚。
聽見檸檬頗感狐疑的叫聲,我纔回過神來。
之前因『輪班』而前往及離開舊校舍之際,我也曾經感受過。
檸檬這毫無心機的回答,使我體會到相當強烈的疏離感。
檸檬則是輕輕對勇太使了個眼神之後,纔回到我身邊。
——直到此時,我才發現檸檬的身影並不在現場。
檸檬一邊不停眨眼一邊看着我,隨後她很坦率地點了點頭。
我悄悄離開舞臺側邊,繞到背景大道具的後面,檢查是否有任何異狀。結果我在佈景上並未發現動過可疑手腳的痕跡,也沒有什麼危險物品被安裝在其上。
當然也沒有可疑人物躲藏在布幕後面。
我舉頭仰望頭上。
「最後就只剩下上面羅——」
舞臺上方掛有竹簾狀的天花板,上面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可是因爲扣具鬆脫而導致照明燈掉落,可說是在虛構影集情節當中,多到不能再多的常見狀況。
「爲求慎重起見,還是上去檢查一下比較妥當。」
我抱着謹慎再謹慎的心態,放輕腳步爬上了這道十分陡峭的樓梯。
竹簾狀的天花板以不鏽鋼制的立足處爲中心,橫跨了整個舞臺上方的空間。我一踏上竹簾狀天花板,隨即發出了軋吱聲響。
我改換爬行的姿勢,速度緩慢地往前推進。
支撐垂吊道具的鋼索毫無異狀,也沒有看見什麼詭異的裝置及可疑人影。
透過天花板縫隙所俯瞰到的舞臺,是一幅相當不可思議的光景。
與其說是神明的視點,倒不如說比較近似於飛鳥的視點。
野川學姐就在組合而成的高聳佈景之上演出。從高塔上呼喚心愛戀人的場面——乃是這出戏劇的高潮場景之一。
野川學姐近在咫尺,甚至連我的小聲呼叫,都極有可能傳入她耳中。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早發現到『那個東西』。
一道黑靄纏住了野川學姐的腳。
我並沒有如同檸檬及勇太的靈敏嗅覺,然而我一看就知道。
那道黑靄——是相當邪惡的物體。
另有一隻穿着水手服的手臂,彷彿從黑靄當中攀爬出來一般,緩緩延伸而出。
「我來見證這場愛恨劇的最後一幕。」
地板裂開、舞臺佈景崩塌、照明燈從天而降。
——難道你當真只是來看熱鬧不成?
「只要還有一口氣,內心就一定會抱持着某種願望。如果毫無所望,只懂得呼吸度日的話,這樣根本稱不上是『活着』。」
我爲了保護野川學姐,反射性地伸出我的手臂。
藍色洋裝的裙襬彷佛受到微風吹拂一般,輕輕地翻動着。
「……快點離開這裏!」
不知不覺當中,沉迷於野川演技的我,在聽見學長這句嘀咕之後,才重新回過神來。
「諏訪部,你是怎麼了?」
「——這世上絕不可能存在着所謂無慾無求的人。」
「……女孩子一定很喜歡這類作品吧。」
我腳步踉艙地衝下樓梯,走到一半還乾脆地直接跳向地板。
——宵森學園戲劇部特別公演『在海邊的王國』,現在正式開幕——
「你鬧夠了沒?這種狀況下,你還希望我發表什麼感想啊!」
舞臺上的戲碼已經演至第一個高潮場面。
我的腦子還來不及思考,整個人已逕自拔腿衝向野川學姐。
「在海邊的王國——嗎……這是由安娜貝爾·李改編的劇本吧。」
「——日奈!」
就在『放棄』這兩個字掠過我腦海的瞬間——
「此處乃是一片會實現所有願望的土地,抱着各式各樣心願之人,都會前來此地參訪。」
雖然看起來不僅有兩條……說不定擁有七、八條舌頭的學長們,大概完全無法理解我的感受就是了——
一隻帶着藍色磷光的手臂,彷彿保護者一般,擁抱住野川學姐往下墜落的身體。
「你想想看,連死者都會許願了,那爲何還保有生命的野川,心中居然不存任何願望呢?」
「野川學姐……!」
『高塔』佈景瞬間完全崩塌。
八成還夾帶着一股令她難以忍受的惡臭……
——地板塌陷下去了!
光是這兩個念頭,就已經佔滿她所有的思考空間了吧。
這就是舞臺化妝的魔法效果嗎?抑或是職業演員的高超演技呢?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
「——日奈!」
狐狩田學長對我露出一副帶有些許看好戲心態的笑容。
聽見我的回答,學長隨即緩緩地搖了搖頭。
如果是狼族同胞,只靠視線及氣味便可傳遞情緒。然而若要代換成言語,總覺得毫不掩飾的情感與想法強烈與否,就會導致最要緊的部分遭到某種程度的破壞。
嘰……響起了一陣不祥的軋吱聲。野川學姐的身體也同時大大地晃動了一下。
就在我順勢鑽回觀衆席的同時,會堂內響起了開幕的鐘聲。
舞臺上,野川翻動着藍色洋裝的裙襬,輕快愉悅的笑聲傳至觀衆席。
「……看來你總算是趕上了開演時間呢。」
我絕不可能看走眼,那便是當晚出現在戲劇部辦公室當中,引發騷靈現象的幽靈之手!
光是喊出這句話,便令我感到十分喫力。
「這種散文般的感想實在太不像話了!小心愛倫坡從墳墓裏跑出來找你算帳喔?」(譯註:全名艾德華·愛倫·坡,爲十九世紀美國着名文人,同時亦爲推理小說鼻祖。)
我朝着墜落的野川學姐所踏出的其中一隻腳,也頓時往下沉沒。
學長一邊翻閱着戲劇部所製作的簡介手冊,一邊輕聲嘀咕起來。
某人的溫暖『思念』,緊緊包住了野川學姐的身體。
每次都得將自己的心情代換成言語再說出口,總是讓我感到很尷尬。
在我放聲大叫的同時,我的身體也使出全力朝舞臺飛奔而去。
話雖如此,但不擅長的東西就是不擅長,這點我也莫可奈何啊。
「……」
「爲了什麼原因……不就是因爲她獲得戲劇部的演出邀請嗎?」
她的臉色相當難看,看在檸檬的眼中,那道黑靄想必更加明顯清晰吧。
我抓住了野川學姐的手臂,野川學姐則緩緩抬頭看着我。
我以幾近踩破地板的勁道猛蹴地面一腳,借勢躍上舞臺。
從觀衆席這邊看過去,她簡直就跟和我們同年紀的女孩子沒什麼兩樣。
「嗯,我想他應該是坐在觀衆席的某個地方纔對。」
女主角的藍色洋裝身影大大晃動了一下,隨後呈倒栽蔥姿勢往下墜落。
檸檬用力點了點頭,快速離開舞臺。
人影大大張開雙手,彷彿試圖接住由佈景墜落的野川一樣。
在不知不覺之間,舞臺上竟冒出了一股宛如黑煙的邪氣。
一陣惡寒突然竄上脊樑,脖子上也隨之流下一絲冷汗。
「……這可真是一股不得了的妖氣呢。對一名活生生的人類而言,能發出如此強烈的妖氣實在難得啊……你說是不是啊,勇太?」
一條嬌小人影從舞臺側邊飛衝而出。
地板發出嘰嘰聲響。
就在野川學姐的身體掠過我指尖的那一瞬間,我的臉頰突然戚受到一股輕柔的暖意。
保護眼前的野川,並拯救她的生命。
『高塔』佈景發出了極不自然的傾軋聲響。
緊接着,觀衆席又傳來一陣館內廣播聲。
「最後一幕?」
我對這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留有深刻的印象,這股氣味就跟包圍整棟舊校舍、依附在野狗羣身上的『思念』一模一樣。
「和臣沒有跟學長一起行動嗎?」
學長目不轉睛地盯着舞臺,然後開口回答我。
「真是可嘆。」
一邊湧出、擴散,一邊吞噬掉舞臺上所有的物體。
這次睽違十二年的邀請,使她再次回到宵森學園。
——在日奈的腦海當中,大概沒有餘地能夠容納對受傷的恐懼感吧。
——來不及了!
不知不覺當中,狐狩田學長竟悄然出現在我身旁。他依然是個令人完全感受不到氣息,感覺有點詭異的怪人。
「你搞什麼鬼啊你——!」
學長以謳歌般的語調對我說。
並且事先完全沒預料到自己的生命,即將遭受到超自然現象的威脅——
那是一張血色全失的蒼白麪孔——簡直與死人無異……
雖然受到溫暖思念的擁抱,但野川學姐臉上竟露出了覺悟一死的表情。
黑靄以兇猛之勢湧入整座舞臺。
在樓梯下面等待的檸檬,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叫我。
我咋了下舌頭,拔腿衝向舞臺。
「如果是課本上面所印的詩,那我大概還會看看。」
我相當驚訝地回頭望向舞臺。
「快去找我哥,請他指示所有觀衆儘快避難!」
「那是什麼人啊?」
我終於顧不得周遭觀衆們的目光,扯開嗓門對學長怒吼。
我則是急忙趕回舞臺側邊,正在等待出場的演員們都很驚訝地回頭看着我。
我順勢衝上舞臺,只見野川學姐所站立的…『高塔』佈景,已經完全遭到黑靄所覆蓋。
然而不知不覺之間,狐狩田學長的身影竟已自我眼前消失,連半點影子都沒留下。
狐狩田學長嘰嘰喳喳地小聲感嘆起來。
「我懂不懂詩歌,這一點都無關緊要啦,倒是學長爲何出現在這呢?」
「然而遺憾的是,所有獲得實現的願望……並不一定都是既美好又和善的玩意兒。」
——糟了,心情愈來愈低落了,趕緊換個話題吧。
「這是一首出自某位着名美國詩人之手,用來向他失去的情人獻上永恆之愛的詩歌。」
此時,狐狩田學長突然發出了一陣與眼前光景極不搭調的開懷笑聲。
「野川學姐……!」
「咦?」
「——野川美悠……究竟是爲了什麼原因而重返校園呢?」
也正是將竹內響子的遺體隱藏起來,不讓其他人有機會發現的……殺人兇手之氣味!
野川所飾演的女主角,站立在組裝而成的…『高塔』佈景頂端。
「——勇太,難道你都不看詩集的嗎?」
我不顧一切地向日奈伸出手臂。
日奈一腳踩空,整個人眼見就要掉進裂開的地板下面。
我的手指及時抓住了日奈制服的背後衣領。
我一手勾住裂開的地板邊緣,整個人懸吊於半空中,只靠一隻手臂支撐兩人的體重。
另一隻手則想盡辦法要將日奈的衣領拉回自己身旁。
然而……指尖卻傳來衣領逐漸滑落的不祥觸感。
「嘖……!」
我一腳踹向勉強支撐住兩人體重的地板。
借勢讓自己整個人飛向空中。
日奈的身體則比我還早一步開始往下掉。
我朝着日奈伸出雙手。
——抓到了!
我帶着死也不會放開日奈的心情,將她拉回自己身旁。
就現實時間而言,我猜這大概是發生在短短不到一秒鐘之內的事情。
而在這段期間,漆黑『思念』則有如噴煙一般,瀰漫至整座舞臺之上。
我急忙把日奈的身體抱在自己懷中。
在這股令人窒息的邪氣之中,日奈的氣味頓時變濃——
——隨後,整個視界爲之一暗。
我想那應該是在我剛升上小學不久的時候。
有一次當我在山中到處奔跑的途中,不慎從懸崖上面失足墜落。
有一天,某種沁涼物體滴落在我額頭上的觸感,使我從昏睡中清醒過來。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快速切換心情。
隨後,又有一顆水珠滴溼了我發着高燒的額頭。
「勇太。」
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慶幸能夠與已逝親友重逢的人,臉上所應該出現的表情。
附近只見崩塌的瓦礫與木材雜亂地散落一地,其中還包括了舞臺佈景的殘骸、照明燈具及擴音器等器材殘骸在內。
我鬆了口氣,注視着日奈。
該說她很幸運呢,還是她受到了什麼東西的保護呢……
我總是被日奈拖着到處跑。
然而這麼可怕的日奈,如今卻孤伶伶地坐在我的枕頭旁邊,還壓低聲音哭泣落淚。
「——日奈,你嘛幫幫忙……」
「沒事了,我什麼都知道,你就乖乖在那邊等我吧。」
或許是因爲細菌戚染,導致我高燒不退,在所有思考能力與視界都如同蒙上一層薄紗的狀態下,度過了養病的日子。
站在我的立場,其實也對這個存在於會堂底下的寬敞空問戚到十分訝異。這是戰爭時期所留下的防空洞遺址呢?抑或是個自然形成的洞穴呢?我舉頭仰望,只見一道光束自頭上那個距離頗爲遙遠的縫隙透射而下。
「……!」
——也對,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相隔不到半秒鐘時間,遭到粉碎的岩層碎片及地板,還有壞掉的鐵管椅紛紛從天而降。
日奈再次撫摸着我的額頭。
就在他語氣沉穩地作出回應的同時,只見橫亙在我們頭上的地面出現裂痕,電路管線與鋼索持續從上方延伸聖地底。
——再怎麼死要面子,也該有個限度吧。
日奈拼命試圖搖醒她。
我還來不及出言抱怨,日奈隨即頗感擔心地嘀咕起來。
我猜他八成一看到舞臺崩塌,便跟着其他觀衆一起逃出會堂了吧……
看來似乎只有我們三人遭到這次崩塌意外所波及。
日奈將她的小手放在我額頭上。
她那笨拙地撫摸我額頭的手掌,帶給我一種冰冰涼涼的舒適感。
當日奈雙眼一與我的眼神產生交會,她那緊繃的表情隨即鬆懈下來。
傷口也夾帶着燥熱感,一陣又一陣地持續不斷帶來如針刺般的沉重痛覺。因發燒而失去水份的喉嚨與鼻子,光是呼吸便足以給我造成火焚般的難過。
我則因爲氣頭已過,頓時閉口不語。
「……嗯?」
當時便令我感到十二萬分懼怕的三婆,嚴詞吩咐我一定要安靜休養。
現在揪住我的衣領,用力搖晃我的人,乃是一個已經成長至十六歲的漂亮女孩。
雖然我側耳傾聽,但卻聽不見我們三人之外的呼吸聲及心跳聲。
我大喫一驚,整個人跳了起來。
「……不曉得野川學姐是否平安無事?」
我一叫出她的名字,她肩膀的抖動隨即停住。只見日奈動作粗魯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
那張笑容使我覺得我強忍痛楚、死要面子的舉動果然沒有白費力氣。
「嗯。」
她動作緩慢地挺起上半身,原本模糊失焦的雙眼也緩緩重新聚焦。
這一摔,當然使我身受重傷,我就這麼被人從谷底送回了諏訪部家。
每當她抽噎一下,她那瘦弱的肩膀就會跟着抖動,眼淚也隨之掉落。
她那輕聲咕噥的表情,因着陰鬱情緒而顯得更加凝重。
這可是能夠讓一般小孩死上十次的重傷耶。光是翻個身就很痛,就會有通過脊椎直衝腦門的劇痛感流竄而過。
我再次張開差點因這舒適感而闔上的雙眼。
「這不過是一點小擦傷罷了!我可是擁有不死之身的山神耶!」
躺臥在附近瓦礫堆後方的野川,明明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身上卻沒有留下什麼堪稱爲外傷的傷口。雖然是有點小擦傷的痕跡,不過並未散發出鮮血的氣味。
「草野老師……竹內同學、竹內同學她……」
但或許是因爲一時安心下來所造成的情緒反彈,我胸口突然升起一把無名火。
「……野川學姐、野川學姐!」
地底距上方空隙的高度大約十公尺左右,只要能夠找到一個像樣一點的墊腳處,或許就有辦法爬回地面。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察覺到那是日奈的眼淚。
全身都傷痕累累且包滿繃帶,還說這種逞強話,任誰也不可能加以認同。
日奈向我詢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勇太。」
「——野川同學。」
野川甩開試圖阻止自己行動的日奈之手,準備朝黑暗中邁出腳步。
「我明明親手將她埋進地底了啊……」
我並未看見草野的身影。
日奈嚇得睜大雙眼。
我舒服地閉上眼睛,睡意頓時泉湧而至。
「啊……野川學姐,請你等一下!隨便行動會有危險啊……」
「少了勇太,一點都不好玩。」
在模糊不清的視線當中,我看見日奈坐在我所躺的枕頭旁邊。
然而,我還是提起體內僅存的氣力,開口回答眼前這個小矮子。
我則不由自主地大喫一驚,迅速轉身望向背後。
「可是我得快點去找草野老師不可……」
對於讓她重展笑容一事,我感到相當自豪。
不管是在六年前也好、現在也罷,在你身上……唯有這一點不見任何改變。
原本還露出一副悲傷難過表情且垂頭喪氣的她,臉上頓時浮現出相當開朗的笑容。
「勇太,你要快點好起來喔。」
「嗯——」
她正是外表看起來賢淑端莊,但骨子裏卻是既強悍又傲慢且冥頑不靈的諏訪部公主殿下——
想也知道,簡直痛得要命嘛。
日奈個子又很嬌小,我可以輕鬆抱着她爬這段路。
野川表情頓時一亮,並放聲大叫。
野川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定睛注視着周遭的黑暗。
她那冰涼的小手,讓發着高燒的額頭感到很舒適。
只看見一個掉落在地上,已經被摔壞的擴音器。草野的聲音正是從這個照理說早已故障之擴音器當中傳出。
「嗚……」
正當我專心思考脫身方法之時,日奈卻突然跑開。
不過日奈卻相信了。
——我記得很清楚。
「……勇太,你會不會痛?」
她大概是避開大人們的監視,才得以偷偷溜進我房間吧。
當時的日奈,是個全身曬得黝黑,身材偏瘦的小矮子。
她那雙泫然欲淚的晶瑩大眼,由正面直盯着我的臉。
「……響子……竹內同學……來了……」
因爲在這之前,我一直都以爲日奈根本不可能掉眼淚。
「——給我振作一點啦!你可是號稱世上最強的山神耶!」
在舞臺崩塌的瞬間,草野人應該也在觀衆席裏纔對。
她是個既急躁、又粗魯、死不認輸,還自認爲自己就是世界中心的小鬼。
「……日奈?」
我支撐住站立不穩的日奈,並靜靜觀察她的行動。
我並未從日奈身上感受到鮮血的氣味,她既末跌斷手腳,脊椎也平安無事,看樣子她全身上下部沒有受傷的跡象。
「草野老師!」
身體受到晃動的野川,發出了微弱的呻吟聲。
她爲了找尋野川的身影,而着急地環顧着四周狀況。
日奈就在我眼前,她露出與夢中一模一樣的表情,筆直凝視着我的臉。
她舉起雙手靠在自己的雙眼上方,專心三思地凝視着四周。
就在我內心浮現這個念頭,準備與日奈一同阻止她的行動之時,背後竟傳來一陣聲音。
「野川學姐……!」
看樣子整座舞臺連同天花板在內的整個骨架構造都一同崩塌了。
野川神情恍惚地站了起來。
首先設法確認周遭狀況再說,我凝神注視着眼前的黑暗。
盯着我臉直看的,並不是那個年僅六歲、全身曬得黝黑的小矮子。
我一邊保護日奈,一邊反射性地抬頭仰望頭上。
如今出現在頭上的,已不再是會堂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微暗的天空。
看來剛剛八成是發生了一場不僅摧毀了舞臺,連觀衆席及會堂天花板也被連根拔起的大破壞。
我抱住怔然佇立於原地,絲毫動彈不得的日奈,內心也十分確信。
仔細想想,這股不想讓隱藏於舊校舍的遺體被人發現的『思念』,既不可能來自身爲犧牲者的竹內,也不可能是由將近十年未曾重返宵見裏的野川所發出。
自從事件發生的十二年前,便出現在宵森學園的人是誰?
直到今日,還一直待在校園當中,並蘊釀這股昏暗『思念』長達十年之久的人是誰?
爲了拆毀藏有竹內屍骸的舊校舍,而動作頻頻的人又是誰?
以及作證指稱實際上遭到某人殺害的竹內「似乎在友情方面產生困擾」,使警察將女高中生的失蹤誤判爲『離家出走』的人,到底是誰?
更關鍵的是,在舞臺看起來即將崩塌的前夕,坐在觀衆席最前排,置身於轟隆作響的邪氣中心,定睛凝視着站在舞臺上的野川,這個人究竟是誰?
——符合上述描述之人,就只有在十二年前,曾任野川及竹內兩人班導師的草野榮治。
衆多蠕動攀附的電氣管線及樹根,在我們面前擴散成巨蛋狀。
置身地下的我們,與地上世界的銜接點因而遭到堵塞。
——他打算如同把竹內的遺體隱藏在舊校舍一樣,將我們也『隱藏』起來嗎?
我頓時感覺到一股悚然涼意竄過脊椎。
同時,籠罩住這個空間的嗆鼻惡臭也變得更加濃烈。
「……連諏訪部及山神也在場啊……我還真是倒楣呢。」
這一次,聲音則是由前方傳來。
只見草野從如同蛇般扭曲竄動的鋼材後面現出身影。
當然,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傷口,整個人毫髮無傷。
「草野老師……!」
(——贖罪吧,你非以死謝罪不可,你就算被殺也無話可說。)
「……竹內同學可以連同舊校舍一併處理掉,唯一令我掛心的就只剩下你而已。因爲你是唯一能夠證明我是殺人兇手的目擊證人啊!」
一隻帶着藍色磷光的手臂,抱住了因失去支撐而頹然倒地的野川。
一陣與現場極不搭調的平穩聲音響遍周遭。
直到此時,我才首度清楚看見騷靈現象的『面容』。
(……主角只有一人……)
小瓦礫碎片割傷野川的身體,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
「老師……我想成爲真正的主角……我再也不要當響子的替身了……」
「只要死在我手中,你也就能夠像竹內同學一樣,永遠活在我的心海深處。」
「這是專爲響子所準備的舞臺。)
「——何不讓我親手賜她一死呢?」
——與其說這是『思念』,倒不如說這已無異於狐狩田學長所提過的妖氣或瘴氣。
這個催促野川去死的『幽靈』,帶着一張與十二年前還是高中生的野川一模一樣的面貌,向野川要求贖罪,並用着跟野川全然無異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論斷野川的罪過。
「——你知道我的心裏已煩惱了多長一段時光嗎?」
周圍的瓦礫堆咔噠咔噠地產生振動,體積小一點的碎片開始飄浮至空中。
「對野川同學而言,在此地被我殺死,纔是她唯一能夠得到救贖的方式啊。」
野川以吐血般的怨恨聲調大吼,她那雙凝視着竹內的眼神,明顯是遭到邪氣附身之人特有的眼神。
(因爲我犯下了非得以死謝罪不可的罪過。)
先前宛如人偶一般毫無抵抗的野川,突然放聲大叫。
被藍色磷光擊碎的照明燈碎片,應聲掉落在地面上。
(……真正的響子已經不存於世)
不過草野卻在踏出這最後一步之前,倏然停下腳步。
一陣藍色磷光包裹住渾然不覺、只顧着咕噥不止的野川。
草野微微皺起眉頭,露出責備不受教學生的眼神,凝視着這道藍色的人影。
「……是竹內同學嗎?」
野川聲音顫抖地咕噥着,竹內則是雙肩頹然低垂,靜靜聽着原本爲自己摯友的野川告白。
(——、——)
彷彿回應野川的悲鳴一樣,周遭的黑靄開始緩緩飄動起來。同一時間,先前在戲劇部辦公室所聽見的騷靈現象之聲,也有如輕聲細語一般逐漸響起。
我趁草野尚未察覺到我的行動之前,全力對草野祭出了一記身體衝撞。
然而——纏繞着草野的漆黑『思念』,卻彷彿在短時間內經過大火熬煮一般,變得更加濃厚驚人。
野川露出十分難過的表情仰望着我。
尖銳的照明燈碎片朝着野川臉部直飛而來。
「爲什麼不可能?」
(你是假的)(響子的替身)
聽見骨頭的嘎吱聲,使我不禁伸手準備遮住日奈的雙眼——不過,原本即將用力折斷野川頸項的樹根,卻突然失去所有力量,並在轉眼間逐漸枯萎老化。
不過野川的內心卻絲毫不爲所動,語氣也變得愈來愈激動。
「勇太……!」
騷靈現象再次開始瘋狂肆虐,朝着野川飛去的瓦礫全都被藍色磷光彈開。
他展現出跟往常無異的和靄溫柔風貌,臉上浮現出微微苦笑的表情看着我們。
「——啊……我……好高……興……」
「……她既然都這麼想死,你就成全她,讓她死一死不就得了?」
「不要阻礙我的行動,你沒看見野川同學是這麼地想死嗎?如果你真是她的摯友,那就幫助她實現心願如何?」
受到我突襲的草野,整個人應聲跌倒在瓦礫堆上頭。
「——響子,不要妨礙我啦!」
野川從前所許的願望,以及如今依然希望能夠實現的心願……就是接受制裁嗎……!?
在這股連抬頭都變得很喫力的風壓推擠之下,我一邊保護日奈,一邊往後退了一步。
(……這部劇本是專爲響子所寫的劇本……)
——是竹內,竹內響子有如守護着野川一樣,輕柔地將她擁入懷中。
而那一頭長髮……或許正是她想要與離世好友合而爲一的心願所產生的相貌吧。
「野川學姐!」
竹內相當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即悲傷地垂下雙眉。
漆黑『思念』的漩渦彷彿呼應十二年前所殺對象的現身一般,猛然撲向竹內及野川。
我只比日奈出聲叫我還快了一點,搶先做出蹲低的姿勢。
「——你可真是個只會朝着錯誤方向邁進的努力份子呢。」
兩步、三步——草野與我之間的距離正逐漸縮短。
這是一陣極端平靜沉穩的聲音,我的背部感受到野川內心已再次產生動搖。
「我的努力、我的願望,這片土地都賞賜了最正確的回應給我啊!」
這十二年來——
野川俯瞰着自己身上所穿的藍色洋裝,隨即憤恨不平地皺起雙眉。
至於竹內,更是孤伶伶地待在泥土底下,一心只想着要保護野川這名好朋友。
先前彈開了瘴氣的竹內,這次卻無能爲力地逃向空中。
野川跑向草野,並抓住草野所伸出的手臂。在這一瞬間,樹根猛然自草野的腳下攀爬而出。樹根一邊撒下沙土,一邊延伸,快速地纏住了野川的脖子,並使勁逐漸勒緊。
竹內悲傷地皺起眉頭,正準備向草野伸出手臂的瞬間——
——居然還笑得出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夠露出如此利己的笑容。
草野朝着我踏出一步。
「這樣就好!只要死在草野老師手下,我就能變成跟你一樣的存在……!也不用再受到嫉妒你的情緒所苦!」
一隻穿着水手服的半透明手臂,從黑靄漩渦當中緩緩伸出。
「……拜託你,不要阻止我……」
「——就連我以女演員身分所度過的這十二年時光,其實不過是在這世上扮演着你的替身也說不定……」
黑色的瘴氣漩渦轟然盤旋而起。
「這怎麼可能!」
不過竹內只是輕輕揮動手臂,草野的『思念』隨即煙消霧散。竹內那雙帶着悲傷神情的雙眼,則靜靜回看着這名殺害自己的兇手面容。
十八歲的野川所抱持之罪過意識、對親友的哀悼與惋惜、以及對自己的憎惡念頭,在野川離開宵見裏之後,以女演員身分過着人生的這段期間,仍舊停留於此地不停許願。
「這片土地並不會側耳傾聽只懂一味許願、等待奇蹟發生的懶惰者的祈禱啊。」
在你爲了自保而策劃這項下流計劃的期間,野川可是一直不斷地責備自己。
「……這部劇本也好、這個角色也罷……全部、全部都只是爲了你而存在。不管我再怎麼竭盡全力飾演,也只是假扮的你,是個比你還不如的替身而已!」
草野說出朗朗宣言的同時,一股氣勢驚人的瘴氣隨即迎面撲了過來。
野川好不容易纔抬起頭來,看見竹內臉上的悲傷神情,她不禁潸然淚下。
希望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讓回到宵見裏的野川清償這項罪過的日子能夠快一點來到。
野川跑回草野身旁,向已逝好友射出一道堅定的視線。
竹內露出一副泫然欲淚的表情,拼命地左右搖頭。
只見竹內響子佇立於草野面前,身上還帶着藍色的磷光。
「老……師……?」
草野露出溫柔的教師笑容瞥了我們一眼,隨即用平穩的語氣跟野川對話:
「相信竹內響子一定也不希望你命喪此地纔對。」
竹內堅定地閉上雙眼,維持着如同祈禱般的表情,輕輕擁抱着野川。
眼見日奈不由自主地拔腿衝出,我急忙抓住她的衣襟,阻止了她的行動。穿破地表刺出的鋼材前緣,則以毫釐之差掠過了她因爲身子往後仰,而踢向空中的腳尖。
而跪在草野面前,等待草野賜死的野川,也邊咳嗽邊跌倒在地。
再靠近一點……只要再往前踏出一小步,我的拳頭便可擊中草野的下顎。
「你再也不想當竹內同學的遞補了吧?你覺得很痛苦對不對?因爲自從竹內同學死後,你就變成了一個只是以竹內同學的替身身分虛度自己人生的可憐女孩,對不對?」
明明都快要被殺了,但野川的嘴角卻浮現出一道神情恍惚的笑容。
「你知道我爲了準備這種狀況,究竟花費了多少時間嗎?」
「明明知道老師與響子是一對情侶,但我卻從中作梗……!」
草野並未受到我的挑釁,只見他的薄脣緩緩浮現笑容。
「求求你,就讓我死了吧……因爲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殺了你,是我……」
(都是你做的好事)(都是你做的好事)(把響子還來)(快點還來)(把響子——)
「我因爲羨慕響子、嫉妒響子……想要取代響子的地位……」
「……你剛剛說了『急着尋死』這些話,對吧?」
「……這一點都不急,我已經等夠久了,也已經爲此付出了足夠的努力。」
(——連死者都會許願了,那爲何還保有生命的野川,心中居然不存任何願望呢?)
出現在黑靄之中,口唸催死言詞的水手服幽靈,其長相跟十二年前遭到殺害的竹內響子並不相同。
草野輕輕撥掉沾附在上衣的灰塵,緩緩站了起來,然後突然轉眼望着我。
「……是啊,我非得以死謝罪不可。因爲我做出了就算被殺也無話可說的蠢事……」
「……我雖然不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狀況,不過你也犯不着在此時此刻急着尋死吧!」
(你要死了你要死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騷靈現象的怨恨呻吟聲愈來愈高漲,並轉變成彷彿遭到不斷磨擦的悲鳴聲。
同時半透明的制服身影,也逐漸遭受到纏繞在草野身上的黑色瘴氣侵蝕。指尖空虛地抓着空中,並帶着痛苦的痙攣被徹底吞噬——我的直覺認定它是被草野給喫了。
在草野那雙霎時睜大的眼睛當中,微血管均已進裂。混濁的眼白染上一層鮮血的色彩。
是因爲他咬牙切齒,纔會發出這陣嘰嘰聲響嗎?他的嘴角冒出白色唾沫。
『崩潰』——我們親眼目睹了彷彿因着長年以來的靈魂扭曲與傾軋,一口氣全部爆發出來,導致身爲人類的草野逐漸崩潰的可怕光景。
「……勇太。」
日奈以顫抖的聲音輕輕叫了我的名字,並主動握住我的手。
只見她露出擔心的眼神仰望着我。
此時,我才首度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微微顫抖不止。
草野榮治。
十二年來,一直害怕自己所犯的罪行遭到揭穿,而提心吊膽過日的膽小鬼。
這傢伙再也聽不見任何人所說的話。
就連因着自己的錯,而在痛苦與孤獨當中度過十二年漫長時光的兩名學生的聲音,如今他也只會視爲是一種障礙雜音。
——在應當挺身守護之時,須守護自己欲守護之人的幸福。
草野無法守護他應當守護之人,無法把握住應當挺身而出的時刻。
——所以他纔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罪惡感、自保、害怕會揭穿事實的第三者、恐懼可能失去和平的日常生活——
由草野身上衍生出來的負面『思念』,連與其殺意同步出現的騷靈現象都加以吸收,並得到十二年的漫長時光及宵見裏之力,長成了一頭怪物。
如今,他在過去的學生面前,掙脫了人類原本所具備的理性枷鎖。
「勇太……!」
然而不管在哪一種想像場景中,到最後都是日奈氣絕身亡,只剩下我獨自一人面對現實……我毫髮無傷,全身沾滿了日奈的鮮血。
在我們腳下糾成一團的布幕,則不斷地被捲動,變成了一條深紅色的大蛇。
「……放我下來啦。」
「——我知道了!我徹徹底底知道你的想法了!」
日奈這陣宛如輕聲呢喃的聲音,助我跳脫出腦中的妄想回圈。
即便我們勉強逃過一劫,但在我們重整態勢、再次前來挑戰草野之前,『門扉』極有可能便已先行開啓……
——咦?
我抱着日奈,以飛襲而來的布幕爲踏板,跳向更高的地方。
我的着地地點乃是佈景的殘骸上頭。
無論再怎麼樂觀思考,我們都毫無勝算可言。
「誰叫勇太你……那個……擅自變得這麼高大!」
這些物體彷彿像是崩潰中草野的盔甲一樣,吞沒並盤繞在他的身上,最後夾帶着明顯的意志,對我們展開攻擊。
八成是因爲我的身體一直抖個不停吧……?
什麼?
失控暴衝。要是我因爲無法控制力量而撕裂日奈,連痛楚及恐懼的悲鳴聲都無法傳到我耳中,最後我只能在血海當中恢復成人形。
「可是你怎麼可以未經我的允許,就擅自長得那麼高啊!這樣害我很難開口找你講話耶!」
我瞪着受到墜落之際的衝擊影響,而靜止不動的手錶。
「……拜託,都過了整整六年,誰都會長大的啊……」
或許已經清楚瞭解到他的心願——
到底是爲什麼呢?
可是,光是想到『變身』這個字眼,我腦海中立即浮現出表姐那張沾滿鮮血的臉。
「咦……你高興什麼……?」
日奈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狀,蒼白的嘴脣也持續抖個不停,我還覺得她那雙大眼似乎殺氣騰騰地筆直瞪視着我……
日奈以相當不高興的聲音對我說道:
「要是我在這種地方放你下來,也只會害你摔下去吧?」
然而草野的『思念』又隨即蔓延至我腳邊。
被自己的願望所吞噬,連往日情人的聲音也聽不見。
如果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變身。若在場只有我獨自一人也就算了,不過現在還有日奈跟在我身旁。
構成這座小山丘的材料失去原有硬度,並不停蠢動,試圖吞噬我們。
一邊撥開泥土一邊攀爬而出的樹根及鋼材,全都有如軟體動物一般不停地蠢動。
伸手抓住了垂掛在頭上的布幕殘骸。
我突然體會到一種很不搭調的似曾相識戚。
我用力前後擺動我的身體。
——然而……這是在『如果我維持人類身形』這項但書之下,纔會導致的結果。
最適合用來確認周遭狀況。
「如果黑夜在草野的『思念』持續暴衝的這段期間來臨,那將會引起何種狀況?」
在我還來不及想出有效的攻擊方法之前,這個立足點竟開始晃動起來。
「不要碰我啦!」
突然,我看見樹根自草野的腳邊破土而出。
就立足點而言,這裏並不太穩。
她那微微上揚的斗大雙眼,逐漸湧出淚水。
日奈凝視着在下方旋轉不止的『思念』漩渦。
「——日奈,你可得抓緊一點喔!」
那就是——破壞一切、破壞、徹底加以破壞。
日奈的表情頓時僵住。
然而日奈不但沒有向我道歉,反而還突然變得面紅耳赤,大聲嗆回來:
話雖如此,貿然正面迎戰又過於有勇無謀。
「……哦……這樣啊……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像這樣緊緊靠在一起,其實就各方面而言,都算是很不方便的一種狀態。就算捨棄生命也非得保護到底的女孩明明就在自己面前,但我卻完全無法逞強要帥。
它以令人難以想像的速度,舞動巨軀襲向我們。
只見日奈也面帶凝重表情,緊緊地咬着嘴脣。
並側目瞥了下方的狀況一眼。
受到草野『思念』侵蝕的佈景殘骸,外觀開始緩緩產生變化。
「你少騙人,和臣都已經告訴我了啦!」
只見任由淚珠滾滾落下的日奈,握拳搗住自己的嘴巴,並低頭看着地面。
……咦?
不管經過六年也好、十年也罷,我一直以爲日奈會是我永遠的好朋友,可是——
等等等等……
但是,若想等待來自外部的救援,卻不知得等到幾時纔會出現。
總覺得我完全……那個……無法理解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草野的本體,必定隱藏於其中。
我抱起日奈,縱身躍至瓦礫堆後面。
如今,草野內心只有一個願望。
沒有人知道當聽見這件事的我,內心究竟受到多麼嚴重的打擊……
「我說……日奈,不對……日奈大小姐?」
「……門扉遭到破壞,原本被封住的異界很有可能湧出學園之外……」
最糟糕的事態發展——浮現在我腦海中,隨即轉眼消逝。
「根據傳承指出,宵見裏之『門』會對強烈的思念產生反應……我說的對不對?」
我轉眼望向在我腳下旋轉的『思念』中心部位。
那是一個由鋼材及破土而出的樹根,拼湊聚集而成的詭異物體。
由下方延伸上來的樹根,企圖抓住我的腳。
我感受到扣住我脖子的手臂,似乎有微微加強力道的傾向,很好很好。
「說真的,我的確很害怕。一想到我無法保護你安全脫身,我整個人就怕得要命。」
「在我前往諏訪部家的那一天,你因爲不想跟我碰面,還刻意擔下平常根本不肯做的倉庫打掃工作!」
實際上,還是說剛剛舞臺崩塌之時,不小心撞到了頭,導致我現在腦筋處於一片混亂吧?
照理說,我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不算太長才對,在晚上十點的鐘聲響起之前,想必還有足夠的時間可用。
世上還有比這更過分的背叛嗎?
我怎麼覺得自己宣稱無論發生何事,都必定守護到底的對象,好像對我這番話感到大爲光火的樣子?
「……簡直像個大傻瓜一樣。」
我則是梢梢經過思考之後,纔開口向她詢問我所想到的事。
「幹嘛事到如今又提……」
日奈看起來顯然十分不愉快。
如同長槍一般的鋼材,隨即刺中我們剛剛所站的地方。
並借飛縱之勢,一把抱起日奈。
簾幕因爲承受不了我與日奈兩人份的重量而裂開。
日奈一手撥開我誠惶誠恐地伸向她的手。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攻擊。
日奈以行動取代回答,她雙手使出更大的力道,緊緊拙住我的脖子。
「……虧我……還感到那麼高興……」
雖然她好像頗有微詞,但由於現在沒空聽她抱怨,所以我逕自加以忽視。
不過在瓦礫堆當中,這裏卻是位於凌駕其他地方的制高點。
我該不會是腦袋出了什麼問題吧?
在不知何時會出現的援助趕抵之前,我大概無法這樣抱着日奈,一直跟草野玩捉迷藏吧……
「他告訴你什麼!」
「日奈……」
以及那名喉嚨差點被我撕裂而死於非命的無辜三年級女學生。
趁着簾幕裂成兩半之前,跳到另一座瓦礫小山丘上頭。
「反正要不是因爲職務在身,你根本就不會想保護我,對不對?」
「當媽媽告訴我勇太要回來之時,虧我還感到那麼高興!」
「不管我是不是傻瓜,我的『職務』就是保護你到底。」
仍舊靠在我身上的日奈,露出晶亮的雙眼仰望着我。
「日奈……?」
「——勇太,你在害怕嗎……?」
我在立足點完全消失之前,縱身跳向半空。
根本就是反過來向我發飆嘛……!
我一臉愕然地俯視着邊氣得直跺腳邊不停責怪我的日奈。
日奈則以她那雙充滿十成怒火的婆娑淚眼,直瞪着對先前所受的過分待遇提出抗議的我。
「……呃,這點是我不好,對不起啦……」
太不合理了吧。
我總覺得我好像受到了極端不合理的對待。
日奈雖然氣沖沖地直瞪着我,但後來她總算是用力點了點頭。
「……好吧,這件事我可以原諒你,不過那件事就真的不可原諒。」
又是哪件事啊?
我到底是在什麼事情上面,又踩到了這傢伙的地雷啊?
「媽媽告訴我,她指定山神的長男來擔任我的守護者時——」
「那又不是我主動開口要求的……」
「我雖然認爲我不需要什麼守護者……不過如果是勇太的話,那我倒還可以接受。」
我頓時閉口不語。
——好險……沒想到在這段對話當中,居然也埋了一顆地雷……
我格外認真地凝視着幸好沒聽見我剛剛那句咕噥的日奈,並隨口應聲。
「……然而,跑去向我哥學習儀式相關規矩的你!」
猛然轉身,對我露出如惡鬼般可怕神情的日奈,使我嚇得頓時縮起身子。
看見我的反應,日奈的雙肩隨即頹然低垂,聲調也跟着變低許多。
「……居然擺出一副看起來就覺得既麻煩又莫可奈何的表情,勉爲其難地接受我哥的指導……」
「還有,當我哥對你說『能夠擔任兒時玩伴的守護者,你內心一定很期待吧?』的時候,你還露出一副很排斥的表情,回了句『我只是因爲老爸老媽的吩咐,才勉強接下這份職務罷了。』,對不對?」
一支、兩支……但在閃躲最後的第七支尖槍之際,我卻沒能及時做出受身姿勢。
難不成她嘴上說要去打掃倉庫,實際上卻躲在門外偷看?
她這句話使我茅塞頓開。
「如果有其他方法,咱們自然可以採用,不過現在……」
這一撞頓時令我眼冒金星。
「別碰我啦!」
——因爲你是『諏訪部』,而我是『山神』。
——可是……要是日奈氣得撂下『你就這麼不喜歡跟我一起被諷刺是不是?』這樣一句狠話,那一切就都完蛋了。
我只得將苦惱藏在心中,裝傻作出回答。
我卻彷彿學不到教訓一樣,再次伸出我的手,輕輕摸着日奈的頭。
「我啊……一直很害怕變成野狼,那樣的轉變總是讓我感到十分恐懼。」
「呃……那是因爲我當時纔剛聽說日奈你不想見我,所以心情整個很差……」
我頭暈腦脹地思考着。
日奈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整張臉揪成一團。
我反射性地抱住日奈,並擺出受身的姿勢。
「比起這股沉眠於自己體內,卻不受我控制的強大力量比較起來,我更害怕的是這股驚人力量,很有可能對我所重視的最重要的人造成傷害。所以我纔會決定在這種事情發生之前,主動辭去守護者職務……」
但是相較之下,原本皮膚黝黑且個性兇暴的小矮子,竟搖身變成理想美少女出現在我眼前……
「……嗯,這我知道。」
「那你倒是說說看,爲什麼在『任命儀式』上久別重逢之時,我在你臉上卻看不到任何欣喜神色?」
「我決定變身對付草野——就由你來控制我的行動吧。」
「我最討厭你了!管你是要辭去職務還是幹什麼好事,都隨便你去搞啦!」
與其說她對我感到害怕,倒不如說那是一道擔心我的眼神。
「日奈。」
我終於知道日奈在任命儀式當天,化上覆古白粉妝的真正理由爲何了。
總而言之,你不希望我看見你哭腫眼的模樣就是了。
看在學長們的眼中,肯定再也找不到比我們之間的關係,更爲不幹不脆的狀況。
我一支吾其詞,日奈的眼神隨即再度燃起熊熊怒火。
一陣橫掃而來的強風,突然筆直撲向我的臉頰。
「可是現在……我很高興自己能夠接下這項『職務』,而且對你……」
「一點都沒錯!你那擺明就是一張『若非接到諏訪部家的命令,我纔不會出現在這種鬼地方。』的臉嘛!」
——原來如此,哎……我終於搞懂了。
「勇太,沒事吧?你要不要緊?」
看起來很像是兒時玩伴單方面割捨掉自己,並逐漸遠離自己而去,但實際上……彼此卻都一直等待對方能夠回心轉意,重新注意到自己的心聲……
日奈任由眼淚不停奪眶而出,並抬頭看着我。
——啊。
沒錯,我的變化根本就只能算是小兒科而已吧?
「你安靜聽我說完好不好!」
「……不行啦。」
「……這,我當時真露出那麼糟糕的表情嗎?」
「……我真說過那樣的話嗎?」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我們再想想其他方法好不好?」
「我沒有不願意……」
「我就說我不是想聽你講這種話嘛!」
「爲什麼說我撒謊啊!」
對你我而言,在我們哭鬧爭吵的這段期間,還有非解決不可的事情在等着我們處理啊……
「嗯,我在聽,勇太。」
日奈又撥開我伸過去的手。
「怎麼了,勇太?」
此時,在我那因疼痛及衝擊而變得模糊不清的視界當中出現了日奈的臉龐。
……是了,她肯定在偷看。
「咦……」
我急忙收斂起不自覺浮現出來的傻笑表情。
我一手製止幾乎快撲上來揪住我衣領的日奈,並繼續解釋給她聽。
——不過,我實在很慶幸是由你來擔任我的主人。
日奈猶豫不決地咬着嘴脣。
——我在說什麼傻話啊?這樣豈不是跟之前的立場完全相反嗎?
我一定會在應該挺身守護之時,盡全力守護住我想要守護之人的寶貴生命!
「可是……可是勇太……你明明很排斥變身……」
——只不過就算嘴巴裂開,我也不可能說出這些話。
我想盡辦法集中氣力,凝視着日奈的雙眼,並開口對她說:
「哼!我就知道……」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麼多的詳情啊?
「你撒謊!」
我纔不要因爲失去了在應當守護之時卻沒能挺身守護之人,纔在事後感到悔恨不已!
「現在跟之前那次的狀況截然不同,你一定得讓我變身,讓我們合力解決掉那個混帳東西吧。」
我也只不過是個子變高一點,身材變壯一點罷了。
只見鋼材變化而成的尖槍一支支從地底延伸而出,輕易刺垮了瓦礫小山丘。
「這還不都是因爲——!」
所以我只能擠出其他句子作爲回應。
「的確啦……一開始我是很勉強地接下職務……」
而日奈則是認爲我只一味重視『職務』,並刻意與她保持距離,因此也感到十分寂寞。
「……所以我纔想說……既然勇太你明明不願意,卻又回絕不了,那乾脆由我主動開口拒絕算了。」
「勇太……!」
我突然覺得耳邊傳來狐狩田學長的聲音……
看見她臉上的難過表情,使我差點不由自主地改變心意。
而且當她緩步走近我之時,還傳來一陣格外迷人的氣味,睫毛又密又長,手指也相當細緻……
「……日奈,仔細聽我說。」
日奈愕然睜大雙眼。
日奈以手背擦掉眼淚,探頭窺視着我的臉。
「哪有可能只因爲我塗上白粉穿上和服,你就完全認不出我這個兒時玩伴的長相啊?」
——你在這短短六年之間,就變得這麼漂亮,跟過去簡直判若兩人嘛!
說什麼也不想讓我知道你被我惹哭就是了……
單靠事後向和臣打聽,也絕不可能知道得如此鉅細靡遺。
問話的可是那個和臣耶!
我因爲感覺自己遭到外表變得很漂亮,跟過去簡直判若兩人的日奈所排斥,便覺得相當寂寞。
「日奈……」
拜託,大小姐,面對這種擺明是反話的詢問,我哪有辦法說出「是啊,我很期待喔!」這樣的回答?
斗大淚珠再次自日奈的眼眶泉湧而出。
「——真的沒關係嗎?」
他可是個一旦聽到我這樣回答,便會一直拿這件事糗我,糗到連曾孫出生都還不肯罷休的人耶!
「你當然說了!還害我那天躲在被窩裏面,從天黑哭到天亮耶!」
日奈的嘴脣顫抖不已,頹然低下頭去。
「日奈。」
(當許下希望守護某人的願望之時,有時反會招致因而失去守護對象的狀況喔?)
隨後只見她一股腦兒地左右猛搖頭。
「日奈,我……」
——怎麼可以笨拙到這種程度啊……難怪我們會被諷刺,會被當成笑話看待。
「除此之外,沒其他更好的方法了啦!」
居然對山神說不用變身也無妨……你還真是個沒出息的諏訪部啊。
是啊,現在不是哭泣掉淚的時候。
——仔細想想,現在並不是爲了這種事而大起爭執的時候呢。
「勇太你用不着變身沒關係!我會盡快想出其他更好的方法……」
於是我就這麼抱住日奈,任由後腦勺與地面產生劇烈碰撞。
「我所等待的人,既不是山神的長子,也不是什麼守護者!我明明只是想見到身爲兒時玩伴的勇太……我還一直以爲你是爲了見我一面,纔再次回到宵見裏,可是你卻……」
「……勇太?」
「現在我還是很害怕,而且簡直怕得要命,不過……」
我強忍着痛楚,緩緩挺起上半身,日奈的臉則相當貼近我,甚至讓我能夠清楚感受到她的呼吸。
「——若是我因爲膽怯,而未能採取我可以辦得到的行動,導致你死在這種陰暗溼冷的鬼地方,這肯定會是我最無法忍受的狀況。」
變成一個連三婆也自嘆弗如的可怕老太婆,並在數十名兒孫的包圍之下,在被窩裏安然離世,這纔是最適合日奈的人生結局。
她最適合這種度過了既幸福,又充滿諸多歡笑聲的人生之後,才悄然到訪的平靜安穩結局。
打死我也無法接受日奈是因爲被這個既任性妄爲又不負責任的混帳草野牽連,而無緣無故死在這種地方。
——或許野川會認爲只要能夠與草野一起殉情而死,便算是實現她的心願,但我絕不能讓我的日奈面對這種不明不白的無聊死法。
「而且這總比咱們什麼都不做,一同葬身於此要來得好上百倍,就由你來控制我吧!」
「可是……要是說……我控制不了你呢?」
「如果你控制不了我的話啊……」
日奈咕嚕地吞了口唾液。
「……如果你控制不了我的話,那我先說聲抱歉,你就乖乖讓我殺了吧。」
我竟然十分乾脆地脫口說出這句話,連我自己都感到相當驚訝。
日奈則是凝視着我,雙眼眨了好幾下。
隨後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如果我失敗的話,就乖乖被你殺掉好了。」
「我會隨後跟上,這樣你就不用怕寂寞了吧?」
「你簡直像個傻瓜一樣。」
「我纔不是傻瓜,我不是已經發過誓了嗎?」
「即便是盡頭的盡頭,只要日奈你決定前去,我也會跟着你一同前往。」
「——勇太,右邊!」
「……所以你不用擔心,因爲你死的時候,我也會跟着你一起死。」
「——退下!」
再多下一點命令來聽聽,只要是你所說的話,我什麼都聽。
使我身體毫無理由地陷入蠢蠢欲動的狀態。
這是一陣彷彿直接傳入我的脊髓,遊走於我全身各部位的聲音。
心情一高興起來,立刻導致反應速度慢了半拍。
只見她那髒兮兮的臉蛋,浮現出一道十足自信的笑容。
「——勇太你可是本大小姐的山神耶!你真以爲我會那麼簡單就讓你死掉嗎?」
站在我眼前的,竟是一名個子嬌小的雌性人類。
瘴氣被我以利爪割裂,頓時煙消霧散。
「……縱使是三千世界的盡頭?」
前腳猛然一揮。
我先用利爪掃開來自右邊的攻勢,只見五顏六色的電器管線進射出火花,緩緩掉落回地面上。
就連環繞於周遭的瘴氣也因而瞬間萎縮。
「勇太!」
——一股體內細胞徹底產生改變的快感。
不過卻有鋼材自四面八方朝我直飛過來。
沉眠的『野獸』自夢中清醒過來。
「勇太,快踢!」
她露出兼具威壓及挑戰心態的眼神。
我雖然回應了一聲不滿的低吼,但卻無法違抗命令。
樹根企圖就這樣直接將我勒死。
日奈的聲音壓倒了黑暗的氣勢,響徹四面八方。
只是這樣一喊,襲向日奈的電器管線便戛然停在半空中。
「勇太。」
「——我以諏訪部之名下令,山神勇太,賜給這名遭受魔氣吞噬之人安息,並挺身保護宵見裏!」
空氣爲之大大震動。
正面突然響起一陣聲音。
「對對,就是『我將隨侍於公主身旁,直至氣盡命絕爲止』那段話。」
(勇太……是我的名字。)
破土蔓延而出的樹根隨即纏住我的身體。
我開始思考一件很有趣的事。
這個嬌小的雌性——並不是雌性,而是日奈,她是個女孩子——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受到邪氣影響而產生變質的電器管線殘骸,爲了捕捉日奈而直撲過來。
膨脹彎曲的肌肉當中,潛藏着人類那種既脆弱又鈍重的肉體完全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
我高聲吼叫,猛蹴瓦礫小山丘,筆直衝向這股聞起來相當美味的人類氣味。
緊緊纏繞住我身體的樹根根部應聲被我踢斷。
「——你是指『直跟至碧落深淵、黃泉盡頭』那段話嗎?」
明明置身在不見光明的地底深淵,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卻覺得日奈的周圍看起來格外明亮。
日奈是一名超乎我想像的優秀主人。
她深深吸了口氣,發出氣勢凜然的聲音。
我的前腳竟像是結冰一樣,擅自停住不動。
一股巨大的『力量』自體內不斷湧現。
「勇太,下面!」
我以身體衝撞撞垮了瓦礫堆,縱身躍入瘴氣之中。
我一邊發出低沉咕嚕聲,一邊壓低身子,緩緩走近這陣有力聲音的主人。
它們纏住我的身體,將我吊至半空中。
原本可能刺中我的鋼材,頓時從中間折成兩半。
「勇太,你果然是個大笨蛋。」
它的鮮血、靈魂,滲透至我的四肢直到指尖。
感覺上簡直就像是受到日奈的堅定眼神所震懾一樣。
「——勇太,且慢!」
同一時間,尖銳的樹根穿破大地,快速飛竄而出。
「勇太!不要深入追擊!」
並一條一條朝我展開攻擊。
雖然知道日奈並沒錯,但找還是感到非常生氣。
接下來,我繼續對付從左邊延伸過來的攻擊。
這陣足以壓制周遭氣氛的吼叫聲,使空氣產生微微震動,也導致不穩定的瓦礫小山丘開始崩塌。
嘴裏滿是橡膠味道。
我發現在這陣刺鼻難聞的瘴氣當中,混雜着一股人類的味道。
日奈總算展露出笑容。
日奈的聲音,轉化成喚醒沉睡在我體內這股『力量』的金鑰。
要是我剛剛直接衝過去,肚子肯定會開出好幾個大洞。
我馬上吐掉這些管線,轉身準備衝向根部——
我十分渴望能夠自由行動的時刻快點來到。
然而,對於這聲充滿十足威嚇之意的吼聲,日奈卻絲毫不爲所動。不僅如此,她還維持着雙腳張開與肩同寬的姿勢,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濃密的黑色獸毛覆蓋住我全身上下,不留下任何一絲空隙,指甲及犬齒也開始逐漸伸長。
——戚覺真爽!
我神情愉悅地嗅着周遭的空氣。
(即便外表產生了變化。)
日奈面帶得意洋洋的笑容,轉身望向我。
瘴氣漩渦傳出一股『懼怕』的氣味。
日奈發出得意洋洋的笑聲。
——難喫。
我將心中不斷湧現的欣喜感受,轉換成喜悅快樂的聲音,開口發出咆哮。
我有點泄恨地猛咬這些蔓延過來的樹根,即便把它們通通咬成碎片,仍然難消我心頭怒火。
我順從日奈的聲音。
真是愉快。
這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融合感。
轉眼之間,我身上的肌肉與骨頭密度均大幅增加,到最後甚至無法只靠兩隻腳來支撐住全身重量。
隨即軟弱無力地掉回地面,最後完全靜止不動。
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她的臉蛋被泥巴弄髒,頭髮也因着蒙上一層灰塵而變得有點白。
這一點我自己也很清楚。
殘餘的樹根在地上掙扎了好一陣子,最後總算讓我重獲自由。
日奈倏然起身,定睛俯視着我。
雖然我使盡全力想踏出第二步,但我的腳就是動彈不得。
日奈發出命令。
身上制服當然也顯得破破爛爛,不過日奈果然不愧爲『公主殿下』。
日奈堂堂正正地抬頭挺胸,瞪視着漩渦狀的黑色『思念』。
我張開嘴巴,一口氣咬住所有的管線,頓時感受到金屬與絕緣體被我牙齒撕裂的感觸。
這陣呼喚聲當中,帶有一股力量。
「我就說嘛。」
後腳用力一踹。
我吸滿一大口氣,朝日奈發出一聲怒吼。
這具既強悍又漂亮,宛如將力量具現化的軀體,不正是我原本所具備的外貌嗎?
因爲得到生命的電器管線從地底冒了出來。
我急忙停下腳步,轉身繞了個U字形的圈。
能夠習慣應用這股壓倒性的力量來狩獵敵人,感覺着實有趣。
於是我在日奈的命令之下,逕自跳向右邊。
我聽從日奈的聲音,縱身高高躍起。
日奈的聲音鑽入血管,流遍我全身上下。
「——勇太,過來!」
日奈的聲音。
我在思考之前,便已領悟箇中涵義。
鋼材彷彿軟糖一般,被我折斷並重疊在一起。
驚訝、興奮,以及喜悅。
(——平常我總是任由衝動的情緒控制自己……)
(——不過今天,我卻能隨心所欲地掌控自己的身體。)
腦海一角留下了一閃即逝的思考片段。
聽從日奈命令而戰,是一件相當有趣的事。而且遠比任由本能控制,只管屠殺眼前敵人還要來得有趣許多。
生鏽的鋼筋自腳底延伸而出,這些大概是用在會堂建築物當中的鋼筋吧。
它們穿破地表,邊扭動邊襲擊我。
瓦礫堆也發出轟隆響聲而崩塌。
我發現竹內及野川就在瓦礫堆下面。
「勇太……!」
天啊,哪有人類會這樣一直使喚野狼啊!
我全速奔馳,張口叼住野川的後衣領。
並將來不及對這突發事態作出反應、而僵住不動的野川整個人拋向空中。
竹內接住了野川,並讓她就此輕飄飄地降落在瓦礫堆後面。
竹內半跪在野川身旁,並將帶着藍色磷光的手伸向這位生前摯友。
此時,從旁快速伸展而來的鋼筋,企圖貫穿野川的喉嚨。
竹內覆蓋在野川身上,化爲盾牌擋下了攻擊。
「摧毀……我跟草野老師嗎?」
鋼筋被瓦礫壓扁,傳出陣陣不協調的轟然巨響。
蘊含在她眼中的並不是憤怒,而是對自己過去的舊情人,所抱持的深深悲哀之情。
——爲什麼不出手反擊?
我隨即挺直我的脊背。
日奈發出歡呼聲,緊緊抱住我的脖子。
草野發出了誇耀勝利的聲音。
而身爲瘴氣源頭的草野,就在這座塔的中心部位。
面對野川那苦苦哀求的聲音,草野並未再作出任何回應。
由地底伸展而出的鋼筋,再次襲向野川。
我爬上這面垂直的巖壁。
就像我不希望日奈受傷一樣……
「我很清楚!你之所以救助野川同學,目的就是爲了摧毀我們,對吧?」
因爲多節且表面不光滑的樹根又自地底不斷冒出。
受到邪氣影響的樹根則瘋狂地來回掃動。
我轉動身子,踹了天花板一腳,順勢降落在這座不穩定的瓦礫小山丘上頭。
所以我也沒有停止攻勢。
隔着衣服布料所傳來的體溫,以及比我還快上一點點的心跳,爲我帶來很舒適的感覺。
然而,日奈並未因此而吩咐我後退。
雖然說那個人類及幽靈最後會變成什麼模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料日奈卻跟着我一同進入瘴氣漩渦之中。
「勇太!」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因爲日奈的身體可能承受不了濃密瘴氣的侵襲。
我對竹內發出怒吼。
敵人打算殺害野川,也企圖消滅竹內。
但巖壁卻已經近在眼前。
我也壓根兒不想知道。
我的視線前方出現一座瓦礫小山丘,它左搖右晃,看起來已將近崩塌。
我的尖牙啃裂鋼筋,我的鉤爪割碎巖塊。
周遭突然響起草野那彷彿咬牙切齒般的聲音。
日奈知道我會確實地解決掉獵物。
我在躍進瘴氣漩渦之前,先將背上的日奈放下來。
被扯斷的鋼筋邊扭動邊朝我們直飛過來。
以後空翻飛過這些直撲而來的鋼筋。
不過竹內卻不繼續追擊這些不停蠢動,企圖找尋空隙再次發動攻擊的鋼筋。
日奈就這麼坐在我的背上。
並不斷快速揮動,發出『咻咻』的破風聲。
就算你昏倒,我也懶得理你喔!
「竹內——!」
竹內以帶着朦朧藍光的右手撥開鋼筋。
那是一陣比鐵鞭還要銳利的聲音。
我並不知道哪個纔是正確答案。
日奈拼命地緊緊攀附在我背上。
我的判斷也跟你一樣,日奈。
這是一座利用手邊收集所得之殘骸建構而成的扭曲巨塔。
看樣子日奈似乎很討厭看見我受傷。
日奈這陣輕笑聲,大概只有我聽得見。
我想可能不消數秒時問,她就會倒地不起,所以才放她下來。
我們以樹根爲踏臺,縱身跳躍起來。
「沒錯,我的想法一點都沒錯!所以你纔會試圖將一心尋死的野川同學搞成這副半生不死的模樣!因爲她是唯一一名能夠證明我是殺人犯的證人啊!」
不過,日奈就不一樣了。
然而竹內卻無力地對我搖了搖頭,野川也完全沒有逃出生天的企圖心。
光是被鋼筋的前端削中,似乎便足以使我皮開肉綻。
木片刺中我的腳掌。
我撕裂包圍住草野的各式各樣殘骸。
感受到敵意的瘴氣開始旋轉繞圈。
剛剛這聲並非命令。
「勇太!」
日奈在我耳邊下達指令:
我內心感到有點高興。
鋼筋自混凝土當中延伸而出。
「一點都沒錯!她就是打算摧毀殺了她的我,以及幫我掩埋屍體的你啊!」
「……要是演變成長期抗戰,野川學姐她們會有危險。」
「勇太!」
並在日奈一聲令下,縱身對這座瓦礫高塔展開襲擊。
她那雙纖細的手臂,正緊緊抓住了我的脖子。
接下來,我向瓦礫小山丘踢出一腳,使它倒向鋼筋摑束的所在位置。
我一邊注意着別咬破衣服,一邊叼起日奈的後衣領。
「——勇太,先摧毀所有鋼筋!要是被那玩意兒刺中,咱們會喫不完兜着走的。」
我發出短暫低吼聲,回應日奈的命令。
發現這個事實使我心情感到相當激昂。
——是因爲憐憫以前交往過的這名男子嗎?還是對他仍留有依戀之情呢?
筆直躍向瘴氣漩渦的中心地帶。
玻璃碎片則在我腹部割出數道傷口。
她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瘴氣的影響。
此外,我還聞到一股芳香的味道。
聽在我的耳中,這無異是悲鳴聲。
「要是我離你太遠,導致你聽不見指示的話,你也會感到很困擾吧?」
只見一座殘骸所搭建而成的高塔,聳立在漩渦中心處。
既然如此,那就快點收拾草野,結束掉這場戰鬥吧。
順勢把她放在我肩頭上。
一旦只顧着防守,兩人遲早都會被埋入瓦礫堆底下啊!
竹內緊緊抱住全身顫抖不已的野川,並抬頭仰望草野。
「自從你回國之後,曾經數度打算向警方自首……你當真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她相信我必定能完成使命。
「少在那邊給我拖拖拉拉的,快點往前衝啦!」
「草野老師,我……從未想過要背叛老師……」
在這種狀態下,她依然能夠作出十分正確的指示。
前腳揮劈擊潰殘骸、張口咬碎這些垃圾,不斷往深處推進。
「可是老師……如果我能死在老師手中……」
鋼筋被藍色磷光彈開,隨即往後退開。
日奈扯開嗓門。
「這下子看你們怎麼辦?你們已經無路可逃羅!」
鋼筋挖走我身上的肌肉。
她居然一臉毫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
日奈緊緊抓住我的脖子放聲大喊。
我以毫釐之差閃過這波攻勢。
我對草野發出一聲夾帶宣戰之意的怒吼。
從這座急就章的要塞中心地帶,傳出了草野的悲鳴聲。
石塊、混凝土碎片、鋼筋、木材、布幕的碎片——
而在這段期間,我早已全力開始往前奔馳。
我快速穿越了開始崩塌的瓦礫間隙。
「成功了……!」
她的聲音既不帶一絲顫抖,亦感受不到任何懼怕。
縱使滿身瘡痍,我仍持續推進,繼續破壞。
每當我摧毀一道多餘的護牆,草野的聲音就離我愈來愈近。
「——誕生爲一種與人類相異的生物,想必一定讓你感到很害怕吧?」
草野以輕聲細語般的聲音對我說話。
「只是因爲異於常人,便招致迫害,而不得不隱藏起這股力量,低調地存活在這世上……這也讓你覺得很難受吧?」
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麼?
「——只要你許願,希望自己能順從慾望撕裂這羣比自己還下賤的人類,希望能一口咬下他們的喉嚨,併爲了實現願望而採取行動的話,相信宵見裏必會助你完成心願纔是。」
我突然感受到一陣足以使我背上毛髮悚然豎立的惡寒。
但於此同時——卻又產生一股令我醺然陶醉的恍惚感。
「勇太!不要聽他亂說!」
日奈的斥責聲鑽入我耳中。
大概是因爲她發現我的動作突然變得較爲遲鈍了吧……
「諏訪部同學,你真是卑鄙呢。」
「什麼……」
「雖然你嘴上一直嚷着很不喜歡自己的血統、家族的舊規、羅嗦的親友,但實際上你可曾爲了擺脫這些不愉快因素,而認真付出過任何努力嗎?」
我聽見日奈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
而察覺此現象的草野,突然改用另一種帶有溫柔影響力的聲音對她說道:
「一想到自己擁有不同於衆多平凡女高中生的能力,並貴爲特殊的存在,其實一定讓你覺得相當自豪吧?」
「纔沒有!我……」
「正因爲你很清楚自己是在周遭衆人的幫助下,才能夠擁有這種可以讓你恣意妄爲、拿大人們當玩具的立場,所以你根本沒有認真思考過想要離開宵見裏,對不對?」
以殘骸建構而成的脆弱要塞,瞬間被我徹底破壞。
「——只要諏訪部盡忠職守,那麼付出的努力愈多,能夠笑着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也會變得愈多,這樣便足以令我由衷地感到自豪。」
「……你們真是太可愛了,居然會上我這種小把戲的當。」
灼熱感與痛楚同時湧現。
我以背部接住了日奈的身子。
被日奈這道毫不膽怯的堅強眼神一瞪,草野頓時往後退了一步。
「無聊、無聊透頂!你明明只要向這片土地許下解放的願望,從此便可不再受到家規及職務束縛,過着自由且平穩的日常生活了啊……」
「——他……是我的隨從!」
只見電器管線纏繞住日奈的脖子及手腳,並用力勒住她的身體。
我爲了救日奈脫困而掉轉身子。
「我想也是,你就許願吧。相信宵見裏之力必會助你完成心願纔是。」
過去如此,未來也不會有所改變。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勁對聳立在眼前的天花板殘骸祭出一記身體衝撞。
「這個名號根本沒有任何力量可言!事實上,你連那頭渾身鮮血,躺在那邊做垂死掙扎的寵物都救不了,不是嗎?」
「難不成你們有辦法對付本大爺嗎!」
「雖然不管是職務也好、老舊不堪的屋子也罷、脾氣兇暴的母親,以及那羣羅哩叭嗦的老頭子老太婆,我通通都非常討厭,但是……」
聽見日奈的聲音,我立刻正面直盯着草野看。
總覺得這陣聲音好像直接刺中我的神經一樣。
「勇太。」
試圖重新起身的我,四肢又隨即遭到尖銳的樹根貫穿。
我以重獲自由之身,筆直朝着草野飛衝而去。
「你說什麼?」
或許是因爲受到草野的怒吼影響,導致這些鐵管的動作根本亂無章法。
他隨即驚訝地轉頭望向背後——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勇太……!」
日奈這聲難過的悲鳴聲,被草野的訕笑聲給覆蓋過去。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符合這樣的描述呢,諏訪部同學?」
我一邊因爲眼睛被刺中的劇痛而在地上不停打滾,一邊緩緩抬起頭來。
「爲什麼只有你非得忍住自己的慾望,揹負起這無聊的職務不可?」
「……還真是一隻頑強的小狗呢。」
日奈回應的聲音,競開始產生顫抖。
草野囂張地大笑起來,並探頭窺視日奈的臉。
草野的訕笑聲戛然而止。
「錯,他根本就只是一隻小狗。是一隻由態度高傲、實則軟弱無力的小孩所馴養的寵物小狗。」
「——但我纔不需要那種生活。」
被撕裂的鋼索卻筆直射中我的右眼。
「啊……」
只見她昂然仰起蒼白的臉,並咬緊牙根,正面瞪視着草野。
一口咬斷將日奈吊在半空中的所有電器管線。
「我纔沒有……這麼想……」
大概是早已算準這個空隙吧,只見一條鋼索穿破擴音器,快速飛竄而出。
從束縛中獲得解放的日奈,直接朝地面落下。
一陣充滿虐待他人所得到的喜悅的聲音。
「他纔不是小狗。」
她露出一副泫然欲淚的表情看着我。
嘴角浮現出微微的笑容。
一點都沒錯,從小舉凡跟日奈一起出手槓上的每一場打架,我可是從未嘗過敗績的。
「……如果說我從未憧憬過這種平凡生活,那我就是自欺欺人。」
在日奈吸引住草野注意力的這段期間,我早已拔除掉原本釘住我四肢的樹枝。
「勇太他……纔不是我的寵物。」
曾幾何時,草野已經出現在日奈背後。
活生生地被樹根釘住,使我不禁發出夾帶痛苦與怒火的咆哮。
「放開我!快點放開我!」
草野見狀,隨即頗感忌憚地咋了下舌頭。
日奈小聲地在我耳邊嘀咕起來。
「叫你給我閉上狗嘴,你聽不懂是不是啊!」
「我跟勇太纔不是什麼無力的小孩!」
日奈彷彿洞察了我的心情一樣,露出嫣然笑容。
「你根本沒什麼好怕的!而且你纔是最軟弱無力的人吧!」
——給我振作一點好不好!
「——閉嘴。」
日奈宛如被閃電劈中一樣,轉眼注視着我。
——然而……草野的身影竟不在其中。
日奈被不斷扭曲蠢動的電器管線吊在半空中。
「因爲沒有任何會令我感到害怕的理由嘛。」
「兩人明明都爲了懇求你的幫助而哭泣落淚,但你卻連助她們一臂之力都做不到!」
日奈那彷彿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聽起來實在不太舒服。
日奈昂然抬起頭來,筆直注視着草野。
但草野卻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
我張口咬碎了刺穿右眼的鋼索,痛楚卻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
然而……跟日奈那不中用的悲鳴聲比起來,這陣劇痛根本算不了什麼。
「他是野狼。」
「……這是面對老師時,應該有的說話口氣嗎?」
「哦?那表示你是站在接受他保護的立場羅?」
而且我從日奈身上也感受不到任何恐懼的氣味。
「連滿心仰慕着你的女孩子們都保護不了……」
我勉強擠出一絲氣力,簡短地吼了一聲。
「有我跟在身旁,勇太自然不可能會輸。」
草野神情扭曲地翻轉身子,另有樹根及鋼索穿破他腳邊的地面,快速延伸而出。
「我也沒有要求他非得保護我不可。」
日奈不忍看我受苦,遂將她那血色全失的臉龐轉開。
「嘿,你得看仔細一點纔行喔,這可是你心愛寵物的最後下場耶?」
「好啦,詼訪部同學,你說這下該如何是好呢?你可靠的侍從都變成那副德性羅。」
只有一臺遭到瘴氣侵蝕而變型的擴音器,不停發出刺耳笑聲。
「哇啊……!」
「如果他不是小狗,那又是什麼東西?是寵物嗎?還是你的騎士呢?」
「呀……!」
成捆成束的電器管線,自他身上那破爛不堪的西裝外套袖口狂噴而出。
日奈的聲量聽起來並沒有那麼響亮。
鐵管霹哩霹哩地自瓦礫堆底下攀延而出。
五顏六色的電器管線,瞬間擒住了日奈。
我怒氣騰騰地揮動前腳。
「……你說什麼?」
「我纔不是什麼軟弱無力的小孩,我可是諏訪部的下任當主!」
這現象的確值得提防,不過我卻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好怕。
我做出一個直角轉彎,並縱身躍向空中。
「除了我之外,任誰都無法完成諏訪部下任當主所揹負的『職務』。」
「你口中的無力小孩是誰?」
「——臭小鬼!你們這兩個只會玩弄小聰明伎倆的無力臭小鬼們!」
「……動作無法預測的這一點,倒是有點可怕就是了……」
日奈轉眼看着我。
隨後他彷彿試圖隱藏剛剛不由自主感到退縮的尷尬狀況一般,再次囂張地訕笑起來。
並一邊避開襲擊而來的鋼索,一邊彎彎曲曲地向前衝刺。
即便遭到電器管線所束縛,導致全身動彈不得,日奈仍舊是我的主人。
不過顫抖卻已經完全止住。
站在樹根及鐵管形成之金屬叢林當中的草野,已無法再稱之爲人。
只見樹根及鋼筋、布幕碎片纏繞着他那身遭到漆黑『思念』所腐蝕的肉體,並鑽入皮膚底下不斷蠢動。
草野帶着強烈的憎恨之意凝視着日奈及我,並放聲對我們大吼:
「……我可是曾試圖要幫助野川同學喔,但出手阻撓我的人,分明就是你們這兩個臭小鬼啊!」
「你想說被你殺死,便算是救贖她嗎?」
「一點都沒錯!這樣總比她一直承受罪惡感折磨及贖罪的想法所帶來的痛苦要好上許多……」
「胡說八道!你明明只是因爲她活着會對你造成不利,所以纔想動手殺害她而已嘛!」
「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爲了所愛之人犧牲生命,更加美妙清高的事嗎!」
「那種東西,一點都不美妙!」
日奈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回去。
「非得犧牲某人生命才能成就的幸福,哪有什麼價值可言!」
「不知世事險惡的臭小鬼,滿口就只會說漂亮話……!」
「總比連漂亮話都說不出口的混帳老師要好上幾百倍!」
看樣子這句話似乎是戳到了他的痛處。
只見尖銳的混凝土碎片宛如暴雨一般,自日奈的頭上快速傾泄而下。
此時,一陣藍色磷光輕輕地包裹住日奈。
——是竹內嗎……
我將日奈的身體交給藍色幽靈保護,縱身奔馳於狂泄不止的混凝土碎片驟雨之中。
出現在我眼前的,就只是一具單純的殘骸。
一具完全毀損、連半點名爲草野的靈魂渣滓都沒剩下的空洞軀殼。
(——是啊,其實錯不在你啊,草野老師。你也是這片土地的犧牲者……)
——這世上找不到任何東西可以勝過山神。
我正確地汲取了日奈的心意。
我以儘可能的溫柔一咬,撕裂草野的喉頭。
當你說你會挺身守護我,我卻怎麼也不肯相信。
我一邊回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古老傳說,一邊撫摸着勇太的頭。
我急忙試圖起身。
「勇太。」
「我……我要殺了你們所有人再回到地上!回去過原本屬於我的生活……!」
「這世上再沒有可以讓你回去的地方了——勇太,跳!」
不過卻由於壓在身上的黑狼軀體過於沉重,導致我無法自地上起身。
我讓他的頭靠在我胸口,並壓低聲音輕輕在他耳邊呢喃。
我輕易咬斷這些鋼筋,並一邊靠我重獲自由的四肢逐漸縮短與草野之間的距離,一邊對他發出由衷的呼喊。
我將雙手繞至勇太的背後。
只是這麼簡單的回應,卻使我感到非常安心。
我用手帕很仔細地將勇太臉上的血痕擦拭乾淨。
「嗯——」
也不是因爲害怕鮮血或妖怪所致。
「……勇太,你要快點好起來喔。」
——發出對在場所有人宣告這場戰鬥已正式劃下句點的勝利凱歌。
「嗯,對勇太你。」
我輕聲呼喚身體呈摺疊狀覆蓋在我身上的黑狼。
只見勇太露出十分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
「那個啊……其實我對你……內心一直藏着一句非告訴你不可的話。」
假設他還剩下那麼一點點意識,應該也沒有時間感受到痛楚纔對。
鮮血自被我尖牙咬掉一大半的喉嚨狂湧而出。
當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之時,只見一道彷彿螢火蟲的藍色光芒自我面前橫掠而過。
在明顯逐漸變淡的瘴氣當中……
他伸出被鮮血沾溼的臉靠近我。
他伸出鼻子靠近我,氣空力盡地嗅着我的氣味。
由他身上長出來的鋼筋,捲住了我的頸項。
——好重!
「……嗯?」
我就這麼抱着黑狼的頭,從瓦礫小山丘頂端往下滑落。
「……勇太。」
不過在這個時候,我的下顎已捕捉住草野的喉嚨。
但在我準備奔跑之際,我才發現自己的膝蓋正一直抖個不停。
「……勇太。」
「……謝謝你救了我這麼多次,還有……對不起。」
草野的殘骸笑了起來。
我猛蹴地面,縱身躍起。
你明明那麼排斥,我還硬是強迫你變身。
爲了避免再對他的殘骸造成任何毀損,我格外地小心翼翼。
我伸手環抱住黑狼的脖子。
在全身沾滿自敵人身上所噴出的鮮血的狀態下,我發出了勝利的咆哮聲。
我雙手使上更大的勁道,緊緊將勇太抱在懷中。
我輕撫着進入熟睡狀態的勇太額頭。
因爲我想盡快確認竹內學姐及野川學姐是否平安無事。
「……對我?」
現在除了緊緊抱住他之外,我實在找不到其他可以爲他而做的事。
我壓低身子,朝着草野直衝而去。
勇太的咆哮聲撼動了整個陰暗的地下空間。
草野的血使我身上的毛皮染成溼紅狀態。
黑狼轉頭過來。
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滿身瘡痍的狼人便全身軟綿綿地緩緩癱倒在我身上。
勇太語氣粗暴地小聲嘀咕了一下。
勇太只是簡短地回了我一個字,隨即再次將頭靠在我肩上。
你以這張傷痕累累又疲憊不堪的臉說出這種話,根本就毫無說服力可言。
我強忍住淚水,盡我所能地輕撫着勇太的頭。
我終於理解諏訪部的『職務』不但是守護這個鄉里,也是守護這整個世界。以及——爲了完成這項使命,甚至會遭遇到犧牲人命的狀況……
「……勇太?」
身上的黑色毛皮佈滿了傷痕,沾附着自己與草野老師的鮮血。
——因此我決定讓草野在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狀況下,永遠進入安息。
我讓自己的肺部吸滿空氣——並開口發出吼叫。
勇太……你真是死要面子啊。
「這種傷勢……不過是一點小擦傷罷了……」
——這並不是因爲我害怕勇太。
方纔明明在戰鬥中被刺瞎的右眼,如今已完全再生且恢復成原狀。
「勇太……!」
我緊閉雙脣,快步跑向勇太身旁。
這頭身形巨大、外貌獰猛的黑狼,靜靜地趴在草野老師的遺骸旁邊。
「啊……」
我輕輕將氣絕身亡的草野殘骸放回地面。
「勇太……你表現得很好喔。」
我依然維持住抱緊勇太的姿勢,並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
我的雙腳之所以顫抖不已,乃是因爲我直到此時,才總算是察覺到自己到底揹負着一項多麼沉重的使命。
不管是誰,八成都不會相信你這番話吧——除了我·諏訪部日奈之外。
勇太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夾雜着些許驚訝之意。
被我抱住的軀體輕輕顫抖了一下。
環繞於周遭的瘴氣彷彿受到這股咆哮聲鎮壓一般,變得愈來愈薄弱。
我試圖跑到滿身瘡痍的勇太身旁。
微帶熱度的鮮血如雨般噴出。
「勇太!」
切開了我頭部位置幾秒鐘前所在的空氣。
我因爲支撐不住,而導致一隻腳頓時彎曲。
我總是愛說任性話,不斷造成你的困擾。
斷裂的鋼索發出破風巨響。
用手帕將他那張被鮮血弄髒的臉給擦乾淨。
這使我不由自主地在這片黑暗之中,看着近在咫尺的勇太面容。
只見草野的殘骸神情空虛地張大嘴巴,雙眼凝視着我。
我的右後腳遭到晚了幾秒鐘才伸展出來的樹枝所貫穿。
「勇太,真的很對不起,你一定覺得很痛吧……」
「……竹內學姐?」
大概是因爲體能消耗至極限了吧……過不多久隨即聽見他發出很安祥的睡眠呼吸聲。
我用力點了點頭,隨即將嘴巴挪至他的耳邊。
黑狼的身子微微一震,並在黑暗中輕輕轉動身體。
此時,一股溫暖的『思念』輕柔地接住了原本已經作好心理準備,閉上雙眼等着撞上地面的我們。
「……嗯。」
「我可是……擁有不死身的山神耶。」
原本疲憊不堪地喘着氣,並將臉靠在我肩上的黑狼,已在不知不覺當中,變回了那個身爲我兒時玩伴,並睽違六年纔再次回到我身邊的男孩。
「……好了,勇太,我幫你擦乾淨了唷。」
以及……爲了救我……害你喫了這麼大的苦頭。
這句話當真一點都沒錯呢,勇太。
黑狼撒嬌似的將頭靠在我的胸口。
「因爲一旦少了勇太,我就會覺得很無聊耶。」
「嗯。」
我緊緊將勇太的頭抱在懷中。
在我視野一角突然浮現出一道藍色光芒,我的眼線隨即跟着那道光芒移動。
只見野川在一旁哭泣。
她雙膝跪倒在瓦礫小山丘之上,並放聲慟哭起來。
那裏應該就是已變成不再是草野老師的草野老師最後倒下的地點。
「老師……草野老師……你怎麼死了?那我又該如何是好……」
(美悠……)
首次聽見的低沉女聲,輕輕叫了野川一聲。竹內學姐此時正站在野川學姐身旁。
野川大受驚嚇似的轉過身子。
在她那淚汪汪的雙眼當中,存在着強烈敵意及自暴自棄的覺悟。
「……老師死了,接下來你還想怎樣?是不是看我被關進監牢,就能讓你心滿意足?」
(美悠……)
「不准你叫我的名字!別說什麼你一點都不恨我,那根本就是一派謊言!」
(求求你……別說出這麼令人傷心的話好嗎……)
「令人傷心的話?我說的全都是事實啊!我背叛了你!想必你也一定很憎恨我,也曾想過希望能取我性命纔對吧?」
(——一開始,我的確覺得有點難過,當然……也曾生過你的氣。)
「哼!我就知道你果然很痛恨我!你必定滿心期望我身陷不幸的折磨吧?」
(——不過,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竹內學姐終於順利從這間學校畢業了,她得以忘記所有遺憾,含笑歸天——
不過……被摯友握住的手掌,卻飄散出一陣藍色螢火。
竹內學姐望向草野老師的屍骸,輕聲咕噥地說。
(老師,隔了十二年之久……你終於能夠安心入眠了呢……)
「……!」
野川學姐的情緒終於潰堤,並開始發出嗚咽哭聲。
斗大的淚珠自野川學姐雙眼不斷滾落。
突然,一股睡意席捲而來。大概是因爲感到安心,也或者是到了現在,我才被勇太的睡意所傳染也說不定。
同一時間,飄浮在半空中的瓦礫石塊也一一掉落至地面。
野川學姐伸手抓住了竹內學姐的手。
(我知道美悠在這十二年來,到底爲我掉過多少眼淚……)
留下這陣滿心歡喜的聲音之後,藍色磷光隨即熄滅,我的視野也倏然被周遭黑暗所籠罩。
「爲什麼不重要啊!」
野川學姐脫口說出一直深藏在心中的這幾個字。
而包圍住這對睽違十二年之久,終於獲得和解的好友,藍色磷光也變得更加耀眼強烈。
在光芒即將完全消失的前夕,我聽見竹內學姐的聲音自近距離傳入我耳中。
竹內學姐在野川學姐的注視下,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神情。
(……那是一張非常安祥的表情呢……)
塑造出竹內學姐外貌的藍色光芒,輕飄飄地散向黑暗之中。
(因爲我知道,所以已經不重要了……)
「知道什麼……」
整個地下空洞被藍白色磷光照得有如白晝一樣明亮刺眼。
竹內學姐則伸出帶着藍色磷光的手臂,輕輕抱住她生前的這位好朋友。
同時也是使發生於十二年前的那起事件正式落幕的最後場面。
(謝謝你們……救了我們兩人……)
「……對不起……」
彷彿守護着她。
(——再見了……)
(——謝謝你們。)
「響子……!我也要去,我要跟響子你一起……!」
在即將失去意識的前夕,我聽見了野川學姐在黑暗之中,發出如同小孩子一般的嚎啕哭聲——這就是我這次在地下深淵所聽見的最後一陣聲音。
真是漂亮啊……我心想。
只見這陣光芒在野川學姐身旁環繞了一會之後,隨即緩緩地朝高空攀升。
又如同依偎着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