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過了不久，我們隨即從地底深淵被平安救出。

——隔天早上，各大新聞報紙均以多達三頁的篇幅，大肆報導了這起大會堂崩塌事件。

具有五十年悠久歷史的大會堂，遭到『戰爭時期所留下的未爆彈』炸燬。

——整起事件似乎就是變成了這麼一回事。

諏訪部家自古以來，便與各時代當權者保持着相當良好的關係。

而與諏訪部家有所牽連的諸多怪異現象，則全都徹底地被隱瞞起來，並未讓一般世界得知任何情報。

到了現代也是一樣，據說其影響力至今仍遍及各個層面，且範圍相當廣泛。

而直到今日爲止，宵見裏之力所引發的事件，被當成平凡事故或自然災害處理掉的狀況，我也親眼目睹過許多次。

當天，大會堂擠滿了觀衆。

然而……所有觀衆及戲劇部成員卻未傳出任何傷亡。

就只有我、勇太及野川學姐三人受到輕重傷。

以及因爲太晚逃離現場，而不幸喪命的草野老師……整起事件就只有我們四名傷亡人員。

如果引述勇太的說法，這好像是所謂的「極端投機主義」做法。

「真是的，我還很希望勇太能夠看見我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喫了多少苦頭呢～」

檸檬聽見勇太的感想，隨即嘟起嘴巴。

「我除了依照日奈的吩咐去找會長以外，還幫忙指揮戲劇部成員儘快逃離現場耶～」

「嗯嗯，我知道你很辛苦，所以你就別再鬧彆扭羅。」

我伸出包着繃帶的手，輕輕摸了摸檸檬的頭。

這間位於半山腰的綜合醫院，跟宵森學園一樣，都是屬於諏訪部所創建的相關單位。

「——聽說野川美悠……好像已經向警方自首了。」

「野川美悠曾說過，她自從高中畢業之後，便在海外待了整整十年，對不對？」

「她大概很喜歡哥哥你吧？」

「草野老師最怕屍體被人發現，以及野川學姐向警方認罪自首這兩件事。」

在我眼中看來，她彷彿衷心期望能夠死在草野老師手上……

突然接到我所拋出話題的哥哥，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唉……我果然還是讓你擔心了，每次都這樣害你爲我擔憂，真是對不起啊，哥哥……

「那我請學生會頒張獎狀給你如何？」

「竹內響子則是一知道草野榮治與野川美悠之間的關係，隨即企圖排除掉草野這號人物。」

「哥哥你對此事有何看法呢？」

「很可憐？」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

我因爲無法認同這種解釋而陷入沉默，哥哥則笑着搓了搓我的頭髮。

竹內學姐最後所留下的那句欣喜字句，至今仍言猶在耳。

「如果會長堅持要給人家的話，人家自然會滿心感謝地收下啊。」

「哎唷，諏訪部會長你·好·壞·唷。」

「是啊，比起跟學生戀愛的三角關係，殺人罪確實是更加嚴重的致命問題。」

哥哥緩緩走到病牀旁邊，給了我一個擁抱。

我一邊整理被搓亂的頭髮，一邊開口詢問哥哥。

「哥哥也誇獎過你喔，說檸檬你真的很盡心盡力呢。」

「……只掛念着對方？」

竹內學姐試圖保護野川學姐避免遭到在自己身亡之後，仍處心積慮想封住自己嘴巴的草野老師毒手所害，因爲對竹內學姐而言，野川學姐乃是她最重視的好友。

有些時候，我着實無法理解哥哥所說的話。

「況且……我猜除非她正式受到法律制裁，否則在她心中，必然認爲此事尚未落幕。」

可是……她卻從未嘗試直接除掉身爲奪取自身生命之仇人，同時也是企圖殺害野川學姐之萬惡根源的草野老師……

哥哥在我感到呼吸困難之前便放開我，並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轉頭望向哥哥的檸檬，臉上浮現出閉月羞花般的笑容。

而這股『思念』則隱藏住沉眠於舊校舍地底的竹內學姐遺體。

「……是的，在犯人被認定爲逃亡至海外的這段期間，追溯時效也隨之停止計算喔。」

「你所謂實在一點的褒獎是指？」

草野老師爲了隱藏過去的罪過，而試圖殺死野川學姐。

我一股腦兒地仰躺回病牀上。

「但野川學姐並不是刻意潛逃……」

檸檬的脊椎頓時明顯挺直。

「可能會喫一點點醋啦！」

「對，野川美悠看起來似乎是因爲對竹內響子抱持着嫉妒心與競爭心，才主動接近草野榮治。」

「這麼說來……不就代表野川學姐果真是背叛了身爲摯友的竹內學姐？」

同一時間，竹內學姐的『思念』也爲了保護野川學姐而開始活動。

總覺得這是個令人頗難以理解的狀況。

哥哥面帶平穩笑容目送她的身影離去。

只是在竹內學姐已安然歸天的現在，一切謎團都已如墜五里霧中就是了……

「或許是因爲在我看來，野川美悠及竹內響子雖然把草野榮治擺在中間，實際上兩人的內心卻都只掛念着對方，纔會導致我產生這種想法吧？」

「抱歉抱歉，倒是關於你提到的『褒獎』這件事……」

她展現出最迷人的笑容。

長達十二年之久。

草野老師的花心惹得竹內學姐怒火中燒。

「祕密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他大概十分擔心此事成真，而過着膽戰心驚的每一天吧。」

野川學姐爲何持續煩惱了十二年之久？

「……據說是因爲竹內響子主動向草野提出分手，才惹怒了草野。」

即便在大會堂崩塌，草野老師變成失去人形的妖怪之後，她仍未動手復仇。

「據說野川美悠在十二年前，好像協助爲情癡迷而殺害竹內響子的草野，將竹內響子的遺體掩埋於舊校舍當中。」

換句話說，野川學姐將會因遺棄屍體的罪名而遭到控告。

檸檬發出句尾幾乎多出一顆愛心的撒嬌聲音，整個人依偎在哥哥身上。

「這個嘛……如果光就你這番話聽起來，我會覺得草野老師其實也很可憐呢。」

然而……事情卻因爲野川學姐在十二年前所留下的『思念』——也就是希望自己背叛好友的罪過能受到制裁，並以死謝罪的心願——也跟着活化，而變得更加混亂不堪。

「野川學姐她……爲什麼？」

但爲何在這段期間，她仍然能夠繼續對草野老師抱持着戀慕之情呢？

然而縱使如此，野川學姐仍舊愛着草野老師。

哥哥笑咪咪地站在門口。

「嗯，結果此事被竹內響子發現。」

「那就是說……你不需要實在一點的褒獎羅？」

但……遭到殺害的竹內學姐怎麼還有可能爲了幫助野川學姐，而變成幽靈出現在我們面前……

「日奈，你會因此而喫她的醋嗎？」

「但是這樣一來，結果豈不是害自己背起一個更要命的祕密嗎？」

「揭發與教師之間的不當關係，除了不利於教師名聲之外，對學生而言，也算是一種相當危險的做法，沒錯吧？」

「只要有一張嘴巴，什麼話都嘛說得出口，我個人比較希望得到實在一點的褒獎耶。」

——這張極盡諂媚能事的笑容，會令人不禁聯想到如果檸檬現在長着尾巴，肯定會卯起來搖晃着示好的光景。

「那是開玩笑的啦，人家也只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嘛～」

這大出我意料之外的第一句話，使我不由自主地睜大雙眼。

我也抱着賠罪的心情，緊緊地回抱着哥哥。

檸檬狡猾地如此回答之後，隨即踩着輕盈的腳步溜出病房。

檸檬馬上放開雙手……

我被救出之後，在這間醫院裏面住了一天。

——同時，我也十分無法理解野川學姐的想法。

——就爲了讓她揹負起身爲共犯的罪惡感。

她一直被夾在罪惡感及嫉妒心之中，走過了這段人生路程。

「……真是這樣嗎？」

窗外則是自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下雨下個不停。

「排除……」

「就是類似具有實體的東西……」

「不過對人家而言，最棒的褒獎就是能夠看見校園內所有學生們的笑容唷。」

最後，草野老師終於決定動手了結唯一一名目擊證人·野川學姐的生命。

「但是……只得到我的口頭慰勞，看起來似乎並無法使你滿意……」

——我心想：事情真相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這可是我第一次聽到呢，我從來不曉得檸檬竟然這麼熱心於『職務』。

「就是這樣啊。」

「……我果然還是無法理解啊……」

我身上並沒有什麼傷，不過由於頭部有可能受到撞擊，所以爲防萬一而住院觀察一天。雖然我並不怎麼喜歡醫院的氣氛，不過總也不能一直要任性。

全力排除企圖接近舊校舍的所有人事物。

「……饗庭還真是個有趣的女孩子呢。」

因此竹內便脅迫草野老師，要求他同時跟自己及野川學姐分手。如果他不照辦，竹內學姐就要向校方及教育委員會揭發他跟自己的戀愛關係。

哥哥似乎也是首次聽見她這麼說，於是便笑咪咪地點了點頭。

「可是……當時他不是已經劈腿勾搭上野川學姐了嗎？」

「真的是差勁透頂啊。」

草野老師因爲害怕祕密曝光，遂動手殺害竹內學姐，並要求野川學姐協助他完成隱藏屍體的工作。

『謝謝你們……救了我們兩人……』

而哥哥對於檸檬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以及貼在手臂上的雄偉雙峯，卻絲毫不爲所動，並露出乎穩的笑容凝視着檸檬。

「嗯，說是爲了學習戲劇技巧……啊……」

「好差勁喔。」

「可是……她都已經被這股罪惡感折磨了十二年之久了耶？而且不是早已超過法律追溯的時效了嗎？」

「哎唷，諏訪部會長好討厭喔，好歹也敲個門嘛！」

同時也覆蓋住竹內學姐遺留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項心願——也就是她的『思念』。

耳邊傳來一陣帶着笑意的聲音。

「那竹內學姐呢？」

「這是關於法律的問題，因此跟野川美悠個人的情感毫無關連啊，日奈。」

「但是竹內響子對此事卻絲毫不以爲意。」

「……真的耶。」

「那簡直可說是一種衷心期望能與草野玉石俱焚的行事態度。」

事實確實如哥哥所言一般，竹內壓根兒未將保護自身名聲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同樣也沒有考慮到身爲情人的草野老師，在社會上所具備的崇高立場。

對竹內學姐而言，是否還有什麼比這些事更值得列入優先考量的因素呢？

「也就是說……」

「天曉得？」

面對我的詢問，哥哥只以笑容作爲回應。大概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告訴我正確答案吧。

我微微嘟起嘴脣，逕自思考着這個問題。

假設我站在竹內學姐的立場，說什麼我也不願意跟別人分享我心所愛之人，縱使對方是我的好朋友也一樣。

我總覺得果然還是可以獨佔的愛情，最能夠令人戚到幸福。

此外，即便過去愛得多麼刻骨銘心，人終究還是無法對殺害自己的兇手付出愛情吧。

至於像那種非得被自己深愛之人殺害方可成就的戀情，更是令我無法理解。

我會希望自己能夠親手保護自己所喜歡的人，而我所喜歡的人若願意挺身保護我，我也一定會感到十分高興。一個隨時隨地待在自己身邊，保護着自己，在遇到困難時也願意出手相助的人……咦？等一下？這樣說來，我所描述的這號人物不就是……

「日奈。」

突然聽見有人叫了我的名字，使我頓感驚慌失措。

我拼命設法刪除掉那張浮現在我腦海當中的臉孔。

「不……不對！這樣根本就是大錯特錯嘛！」

「什麼大錯特錯啊……？」

「守護者纔不是我心中那號人物！」

「如果你開口閉口都只會講這種無聊玩笑話，可是會永遠交不到女朋友喔。」

這使我差點不由自主地嘆出一口大氣。

——當我察覺到她似乎感到有點害臊的瞬間，一陣笑意不禁湧上心頭。

「……山神勇太，接任守護者職務，真是辛苦你了。」

紙門被用力拉開，併發出驚人聲響。

就算我還是能夠繼續擔任守護者也好，或是我被解職，而改換其他人來守護日奈也罷……這都與我無關。

表達反對的聲音，在三婆及面帶可怖神情的其他人注視之下，紛紛安靜下來。

至於我們，也重新回到了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

「山神，過來我這邊。」

我一邊察覺到自己的雙頰發燙，一邊埋首於哥哥的肩頭。

只有到了晚上，纔會出現在主校舍二樓東側樓梯間的『理當不存在之鏡』。

——能夠在應當守護之時，挺身保護真心想要守護之人。

「——那麼，有監於在場諸位所提出之意見，我們決定請山神卸下職務，有人對此決定持有反對意見嗎？」

***

「這樣一來，我們的立場豈不是……」

「那麼，他保護公主殿下全身而退的功勞又該怎麼辦？」

「不過他並未怠怱他身爲山神的職守，不是嗎？」

「此人使公主身陷險境，已是無可辯解的事實。」

「勇太。」

——只要有日奈在……

——我自然也作好覺悟，看來向諏訪部這羣老頭子老太婆告假的時刻終於來臨了……

「可是日奈小姐……」

只見三婆面有難色地坐在上段之間。

世上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加幸福的事。

她那充滿不合年齡之威嚴氣度的雙眼，散發出一股凜然氣勢。

「說難聽一點，這一任的守護者實在是……」

「……要是有人因爲保護過你一、兩次，使你免遭小嘍羅騷擾，便自以爲自己與衆不同的話，那豈不是會令人感到相當頭痛嗎？」

爲什麼日奈會跑來這裏啊？不對，應該說在哪個世界當中，會出現爲了顛覆衆長老的決議，而闖進商討會場大鬧一番的公主？

簡言之，這是一場爲了是否決定解除我的守護者職務，而特地召開的討論會。

我一將肩膀斜靠在哥哥身上，哥哥隨即面帶微笑，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日奈露出嚴厲的目光，掃視了整間房間一圈。

「的確……他在各方面都還有許多問題有待改進——」

我一報上自己的名號，眼前的紙門隨即無聲無息地分向左右兩側開啓。

哥哥邊笑邊抱住我的頭，並輕輕吻了我的額頭。

日奈臉上浮現出笑容，那是一張神清氣爽、不帶一絲陰霾，最適合日奈的耀眼笑容，同時也是跟過往一模一樣的孩子王笑容。

因爲……我是屬於日奈的『山神』。

因爲我找不到什麼值得我害怕的理由。

連這羣老人們投射在我身上的嚴厲視線，都跟當時一模一樣。

就跟六年前一樣。

我先鞠了躬，這才邁步走至上段之間前方，再雙膝跪坐於榻榻米上。

「——山神勇太，乃是一名爲我而戰，捨身保護我的守護者。身爲諏訪部之人，實不宜任意解除此等忠心之人的職務。」

只要日奈肯待在我身旁，我便無需再受到可能親手摧毀自己最重視之人的夢魘所擾。

日奈的確一直都在等待着我有朝一日，能夠重新回到她身旁。

於是我儘可能地擺出一張冷淡的表情，轉臉面向日奈。

大概只有傻瓜會搬出『平常』或『常識』等字眼來面對日奈。因爲這小妮子壓根兒就是爲了徹底顛覆這些字詞，而誕生於世的人物啊。

側目瞄了嚇得直翻白眼的三婆一眼，隨即轉過身來的人物——當然就是身爲諏訪部下任當主的諏訪部日奈，她也是最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場合的人。

連鞠躬行禮都忘記的我，只能目瞪口呆地仰望着日奈。

日奈雙手插腰，昂然抬起下巴。隨後她露出只能以傲慢來形容的表情，開口對我撂下一句話：

三婆緩緩起身，看樣子她們似乎已經商討出結論了……

日奈壓根兒懶得再去理會這羣老人們所發出的微弱抗議聲浪。

所以對現在的我而言，不管他們是打算開除我的守護者職務還是怎樣，都隨他們高興去搞，即便要對我做出其他更嚴厲的處分也沒關係。

同樣的，棲息於我體內的『野狼』也不再令我感到恐懼。

「……既然公主殿下都親自指定了，那我也只好勉爲其難地接受羅。」

我再一次確信……

日奈微微瞥了我一眼，開口說出這句頗耐人尋味的引言。

現在的我，再也不會對在場所有人產生任何一絲懼怕之意。

發出命令的日奈，眼角變得有點紅潤。

我則受了需費時整整十天才能痊癒的重傷，同時也體驗了所謂的住院生活。

「——黑狼·山神勇太，受命前來覲見諸位長老。」

——咔啦！

至今仍以「因爲捲入會堂崩塌事故而受傷，持續住院療養中」的理由，向校方申請病假。

三婆彷彿在測度長老們的意見一般，緩緩環視了整間房間一圈。

在我抵達會場之前，衆長老們早已陷入一片譁然。

日奈紮紮實實地一個一個鎮壓過在場所有人士之後，才轉頭看着我。

從保健室病牀上爬出的『藍白色手掌』。

「……哥，戀愛這檔事，對我而言果然還太難了。」

腦中則是一邊思考：不曉得勇太現在正在做什麼……

一間深度約等同於二十片榻榻米的長方形房間，出現在紙門後面。

如今我的內心非常平靜，彷彿一週前的緊張情緒只是一場惡夢一般。

「問題不在於經過，而在於結果。」

不過這可不是裝病，因爲光是像這樣坐着，就足以讓我全身上下感到痠痛不已。

被日奈的黑瞳一瞪，老人們頓時支吾其詞。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被她這麼一叫，我自然而然地挺直背杆。

三婆及長老們頓時臉色蒼白地縮起身子。

「……本大小姐可不允許你辭退這項職務，我要你今後繼續隨侍在側。」

從今以後，我依然會繼續保護日奈。這跟什麼一族的宿命、職務等等玩意兒一概沒有關係，這純粹是我自身的願望。

我不覺抱着糟到極點的心情，抬頭仰望着天花板。

今天晚上的校舍，依舊十分熱鬧。

「——是啊，我也還不打算把我可愛的妹妹交託給其他男人照顧呢。」

——沒想到那竟只是發生在短短一週之前的事……

我雖然感到十分驚訝，但長者們的表現卻比我更爲狼狽不堪。只見他們臉色蒼白，急忙挪開視線，並因着日奈這番話而驚恐不已。

之前，我便是在這間房間參加『任命儀式』，被任命爲諏訪部日奈的守護者。

說那什麼鬼話，你這小妮子還不是一樣相當不符合諏訪部公主應有的標準？跟你比起來，我簡直就是個品行端正的好青年嘛！

在這短短一週時間當中，不但大會堂垮了、還有一名老師喪命，並揭發了一起發生於十二年前的犯罪事件。

——不過……大概也就只有『逐出宵見裏』，是唯一可能令我感到困擾的處分就是了……算了，即便事態當真演變至此，我八成也能設法應付纔對……不對，應該說我一定會全力突破這種窘境。

她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的見解。

哥哥一臉狐疑地凝視着我。

——但這裏不就有一個嗎……沒錯。

由於在先前那起事件當中，我使日奈身陷險境的舉動形成了問題，因此本家決定針對我進行一番議論。

——只爲了再次揪住我的脖子，拉着我到處亂跑……

新科舞臺女演員向警方自首，以便償還自身罪過，而在舊校舍那邊也發現了一具早已化爲白骨的他殺屍體。

我挺直背脊，定睛注視着在場所有年長者，正準備開口之際——

只要是爲了這張笑容，不管是何種殺戮戰場，我都可以談笑應對。

「……我聽說你們未經本大小姐的許可，便擅自企圖開除我的守護者……此話當真？」

她轉過身子，正面面對着我。

而諏訪部一族的長者們，則是面露險峻神情，分立於房間左右兩側。

不管這一場討論會最後以何種結果收尾，我都懶得去管。這並不是代表我已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態，而是經歷了這一週的風波之後，我總算是察覺到一件最重要的事。

只見闖入之人跨着大步，自在場衆人面前橫越而過，並不守禮節地踏入上段之間。

這匹沉睡在我體內，連我自身都無法控制的野獸，因着得到日奈這名主人，而首度轉變成一股守護他人的強大力量。

由於我實在不太能夠理解哥哥到底在說些什麼，因此只得隨口回應一番。

同時也導致方纔我內心所抱持的昂揚氣勢，自然而然地冷卻下來。

「誰在跟你開玩笑啦？」

——舞臺落幕了。

受到他人強迫所承接的職務，根本沒啥意義可言，最要緊的是我自己的想法。

來回往返於通往體育館這條走廊之上的『無影腳步聲』。

真實的七大不可思議現象，一再地在我眼前發生。

照這種狀況持續下去，大概再過不久，便可將「七七四十九個不可思議現象」集滿點數湊成「七的七次方個不可思議現象」了。

「……還滿喫力的說。」

從剛纔就一直默默跟在我背後的勇太，突然輕聲咕噥起來。

看來剛剛在生物教室遭受到『舞動的福馬林標本』襲擊，對他造成的打擊似乎尚未消退的樣子。

——如果能夠在容器破掉之前儘快擊退，大概就不會有事了吧。

在這種狀況下，嗅覺太過敏銳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我心想。

「大概是因爲上一次『輪值』是在戲劇公演之前，所以校舍各個角落都顯得很安靜吧。」

我一邊檢查破掉的裙子，一邊開口回答。這是被出現在第一音樂教室的『沾血的鋼琴』所咬破的。

在舊校舍的『思念』活性化那段期間，這些傢伙明明都不曉得躲到哪去了……真是可惡。

不過，剛剛被我狠狠踹過一頓之後，相信至少能夠讓它安靜上一個月左右纔對吧。

「……等等。」

「怎樣啦？」

「你剛剛說之前很安靜……意思不就是說現在這樣纔算是正常狀態？」

「當然羅，要不然我們也用不着搞什麼『輪值』，還每天晚上都到學校巡視啦。」

聽見我不加思索的回答，只見勇太露出快昏倒的神情，舉頭仰望着天花板。

「……你該不會認爲自己太早下決定了吧？」

「太早下什麼決定？」

「就是決定繼續擔任我的守護者啊。」

因爲我知道即便身高變高、聲音變低沉；縱使變身爲『野狼』的樣貌，勇太依然還是勇太。

聽見他叫我名字，我一抬起頭來，才發現勇太的臉居然離我這麼近。只見他眉頭微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的臉。

拜野性的直覺所賜，我知道如果仔細聽他說，一定會招致不幸。

「我家老哥對我就是有點保護過頭了啊……」

我微微瞄了腳邊一眼，只見那個被打落在地，還在噗通噗通鼓動個不停的胃臟模型，立時映入我的眼簾當中。

「日奈！你好樣的，什麼叼回來，我又不是狗……」

而即便當場將勇太搶回身邊，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沒有產生什麼特別變化。

我一邊想着乾脆賞他一腳好了，一邊站上樓梯間。

事情怎麼會演變至此咧？

——待會得把它洗乾淨，再裝回模型上頭纔行。

不禁出言抗議的勇太，又反射性地當場蹲在地上。

……唉。

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具人體模型在走廊上奔馳。它踩着不穩的腳步，一直朝着這邊逼近。

「勇、勇太！快快快，你得快點去抓住本體！」

「——狐狩田學長是個會要求祭祖的作祟神只不成？」

「……咱們似乎比預定時間還晚了整整一小時耶。」

據說爲了救援而深入地底的諏訪部族人，見到此一光景均陷入混亂狀態。問題就出在那個因爲擔心我的安危，而主動下到地底的哥哥，也剛好置身於這羣人當中……

自從我無視規矩，徹底推翻老頭子們的商討結果之後，至今已過了一個多星期。

「現在可不是讓你七嘴八舌地抱怨的時候啊，那傢伙相當兇猛喔！」

「沒有啊，我只是看你好像一臉很不耐煩的樣子。」

——自從我拯救我最珍惜的守護者，免遭老頭子老太婆的陰謀所害，至今已過了一個多星期。

勇太用力揮出右手。

「……拜託一下，這並不是我想問的問題好嗎？」

「那是……保健室的『追蹤人體模型』！」

在我與勇太身旁不停打轉的『追蹤人體模型』頓時飛了出去。

不過，跟以往不同的是，我感到不安的次數變少了。

踢出一半的腳頓時停在半空中。

「這……反正我們又沒有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你只管堂堂正正面對我哥不就得了！」

「咦？呃……是不在這個樓層啊，怎麼了嗎？」

勇太似乎默認似的回了一聲。

併火速跑下樓梯，撲向頑強地試圖逃亡的人體模型。

「……吵死了！沒看到我還在講話是不是啊！」

勇太默默指向我的背後。

「……不過，只要是跟日奈在一起，我就不會覺得無聊啊。」

因爲勇太對狐狩田學長而言，可說是最得學長喜愛的玩具耶。我得提醒他，讓他能夠在與學長培養出更深入的奇怪友情之前，儘早跟學長保持距離纔行——

我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產生什麼特別變化。

「……比會咬人的鋼琴跟纏住我們身體的福馬林標本還兇嗎？」

——咔喳咔喳——

勇太一臉喫驚地搖了搖頭。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能夠如此達觀地認定學長是……」

「到底要我怎麼做，你們兄妹倆纔會滿意啊……」

他露出極端怨恨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不禁在內心嘀咕起來。

「勇太，你就把『那玩意兒』當成是這間學校的座敷童子，或是土地公一類的存在就好了啊，千萬不能認真跟他對槓啊。」

這算啥？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見勇太露出悲痛表情，不甘不願地說明給我聽。

「這種小事？爲了之前那起事件，我可是到現在還一直被和臣唸到不行耶！」

「事情纔不如你想得這麼簡單咧。」

「勇太！乖，去叼回來！」

「搞不好還得要求你變身也說不定呢……」

人體模型邊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音，邊沿着樓梯往樓下掉。

——只要能夠感覺那種美妙的一體感，那要我再次與『狼』共舞，似乎也挺不賴的。

「……日奈。」

勇太突然邊看着手錶邊改變話題，我隨即皺起眉頭直瞪着勇太。

「坐下。」

「……老哥……」

不必刻意用言語表達，勇太也能理解我的心情，我也可以準確判讀出勇太想說的話。

勇太隨即條件反射地轉頭望向樓下。

我鬆了口氣，並伸手擦掉額頭上的汗珠。

——真是太詐了。

「爲什麼！」

「只要記得獻上供品，並離他遠一點，災害自然就不會臨身啦。」

「跟它比起來……那些根本就只是小咖的啊！」

其實我也很希望能夠事先對他說清楚啊。

而我則將身上只剩一條破布遮身的勇太緊緊抱在懷中，兩人一同處於熟睡狀態。

照這樣子看來，只能說老哥所擔心——或者該說是期待——的『不可告人之事』，在短期之內，根本就不可能發生在我與勇太身上。

「……喔。」

我急忙收回我的腳，搶先爬到樓上，並快步走在勇太前面。

平常總是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偏偏只有在這種時候開竅。

在大會堂地底與入魔的草野老師對決之時，我們的確心有靈犀。

勇太還是一樣沉默寡言，又面無表情，令人摸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像這樣從早到晚都黏在一起，其實還真是會發生許多令我火大的事情。

「大概就是那一類的存在啦。」

「又變成是我害的啦？」

「你問這幹嘛？」

「我話還沒說完耶！」

當我們從大會堂地底被救出之際，勇太已從『野狼』變回人類外貌，並且全身赤裸，身上只裹着一片舞臺布幕的碎片。

我指向掉到樓梯下方的人體模型。

「追蹤……它會追蹤什麼東西啊？」

我內心邊戚到驚慌失措，邊轉身背對勇太。

我俯視着膝蓋着地，卻不停掙扎的勇太，一邊心想。

——這種時候不管是搬出客套用句或是其他話都可以，你好歹也否定一下嘛！至少也可以說『一點都不會不耐煩啊』、『只要是爲了日奈的話』等等的吧！

面對愕然開口反問的勇太，我用教誨般的語調指導他。

「也就是說『在四下無人的地方，你全身赤裸地跟我可愛的日奈依偎在一起，卻什麼事情都沒對她做，這簡直是對可愛的日奈及我的天大侮辱啊』……這樣你懂了吧？」

害我對這句聽起來根本沒什麼情意的話，感到格外高興……

——咔喳咔喳咔喳咔喳——

「……那玩意兒……你嘛幫幫忙，他好歹也是咱們學長耶……」

「正如你所見，它會一直追過來耶。」

——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咔喳——

——你還反問我啊？

「我就是因爲什麼事都沒做，纔會受到和臣的言語茶毒啊。」

勇太雖語帶呻吟地嚷着，實際上我卻沒把他這句話聽進耳中。

「……呃……」

他散發出一股欲言又止的氣氛，但我完全加以忽視。

「我不要！」

「現在哪是抱怨這種小事的場合啊！」

我輕輕挪開視線。

勇太的右肘似乎精準地命中了人體模型的胃部正上方，只見胃臟的模型就這麼掉在我們腳邊。

「還不都是因爲勇太你那麼認真地針對狐狩田學長的一言一行吐槽所致？」

「——保健室應該不在這個樓層吧？」

「我沒有帶替換衣物過來。」

「怎樣啦？」

還在樓梯下方的勇太，抬頭仰望着我，他似乎有點驚訝地不斷眨着眼睛。

「……啥？」

我藉着轉身之勢，輕輕舉起我的腳——

——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因爲彼此都變得更能輕易瞭解對方想說些什麼，而導致主從關係也變得比以前更爲明確……了吧？

我也察覺到有一陣『咔喳咔喳』的堅硬腳步聲，正逐漸接近我們。

***

那一天對我而言，最幸運的事便是在制服完全陣亡之前，天就已經亮了。

早上六點，在鐘聲響起的操場上，我硬是將一陣大大的呵欠吞進肚子裏。

「……結果還是耗到了早上啊……」

日奈一邊揉着睡意十足的雙眼，一邊看着自己的手錶。

「現在回家洗澡換衣服……根本沒時間可以睡了嘛……」

「……如果『輪值』日剛好是星期五的話，或許還比較輕鬆一點呢。」

「可是據說校內好像也存在着只會在星期五纔出現的棘手妖怪喔？」

「例如？」

「這個嘛……例如『永恆的快樂假期娃娃』等等……」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妖怪啊？

日奈雖然擺出一副很想補充說明的樣子，但我卻充耳不聞。總之，我還是祈禱別排到星期五晚上『輪值』比較妥當一點。

當走到大門口之時，日奈突然停下腳步。

她隔着肩膀轉頭望向我，以格外冷淡的聲音對我說：

「……勇太，你今天干脆請假如何？」

「爲什麼？」

「我看你一副好像很累的樣子，要是你勉強跟在我身旁，也只會礙手礙腳罷了。」

——死八婆，你就不會搬出更人性化一點的說辭是不是啊！

「如果你打算請假的話，那我倒是可以跟着請啦……」

「爲什麼要我請假！我當然還要來上學，反正我一點都不累。」

「……既然如此，那我還是得讓你待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這樣會比較妥當一點。」

她那張原本目瞪口呆地仰望着我的臉，突然很高興地綻出一道笑容。

「很好，山神勇太，本公主允許你隨侍在側。」

我也不禁感到有點難爲情，遂伸手拍了拍日奈的頭。

「因爲我答應過你，縱使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會跟在你身旁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陪伴你直到三千世界的盡頭啦。」

兩道影子則彷彿互相依偎一般，長長地延伸在飄着朝靄的柏油路面上。

面對一臉不可思議地抬頭看着我的日奈，我輕輕嘆了口氣。

日奈面露滿足的微笑，與我並肩邁步而行。

日奈對自己受到小孩般的對待，頗感不滿地抬頭看着我的臉。隨後她高高翹起下巴，用有點裝模作樣的聲音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