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藤蔓

我轉過身看向身後的莓。莓沒有回答，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抱抱歉……”

“爲什麼要道歉？”

“因因爲隨便把某人畫進漫畫裏，是違反規則的。照理說應該要取得對方的同意……”

“果然這畫的是我嗎？”

我看着手中的原稿喃喃自語。

“對對不起…………”

“不用道歉了，我並沒有在責怪你。”

莓沉默了下來。我又問道，

“這是什麼時候畫的漫畫？”

“呃，中學三年級的冬天……”

“那時我們還不是同學吧？”

“是是的，”

“既然如此，不就和陌生人一樣嘛？爲什麼選擇畫我？”

“因爲麗拉很顯眼。”

莓眺望着我手上的原稿，

“就好像有光芒照在身上一樣。”

我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

“明明我們也不認識呢。”

“是是的，在書店裏的時候麗拉總是在看漫畫，我又很不起眼，就算和麗拉擦肩而過，我也只會把臉藏進戴着的圍巾裏……”

“因爲畫的是麗拉，但或許我畫的只是自己的幻想。”

“原來是那裏啊，確實以前有去過呢。”

“但這篇故事不是很好嘛，雖然沒有那麼多臺詞，但能讀懂感情。感覺有血有肉。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比起長篇漫畫，莓好像更擅長畫短篇漫畫啊。”

那時的我想都沒想到今後會遇到身爲bl同好的她。

本來還想不起來，但看了莓的漫畫後，突然間回憶起了那家書店的事。

確實最初莓根本沒有接近過我，是我拉住了莓。

“這部漫畫就是在那時畫的。但說實話我沒有畫過百合漫，這部漫畫也只能稱作小品漫。我我我並不是抱着什麼下流的想法畫的……”

“但但是我我也算小有積蓄……錢這方面的事應該不用擔心，就算要私奔也可以……”

“莓，那時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

“但結果我還是做不好，能出道也是多虧了畫風。”

但對莓來說，我卻是她崇拜的對象。我明明活得很悽慘，只是在裝模作樣罷了。

“最近……變忙了，就沒時間去了。”

“我真的很感動，我也想變得配得上麗拉。但就算改變了一點，或許也沒什麼用……我始終還是不能成爲想變成的樣子。”

莓比我有才能，所以也可以變得比我更自由。她如果能多點自信，一定能大火。

“我的內心很貧瘠，也想不出有趣的故事。每天都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着，也沒有人在意我。所以當我看到麗拉的時候，我就想這個女生肯定和我不同，不，是和周圍的人都不同。”

莓垂下眼簾，

莓朝我抬起臉說，

“我很喜歡那裏呢。莓，你最近還有去那家書店嗎？”

“這這個……是個人喜好……我我也不討厭bl……”

我知道莓爲了畫畫，犧牲了多少東西。不能玩樂，不能偷懶，一天十小時坐在書桌前畫着畫。

陳舊，古老，散發着寂寞的氣息。莓漫畫裏的書店給人一種和那家書店很相似的感覺。

“我我我做不到的，因爲你們都和我不一樣……光看着就覺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點點頭看着原稿，

莓甩了甩還溼着的頭髮。我不滿地追問道，

莓低着頭欲言又止地說，

漫畫上有我的名字。

“纔沒有那種事，我不是告訴過你很多遍了嗎？！”

書店裏總是很明亮，人來人往的，有着大量藏書。雖然比不了市中心的書店，但熱門書籍都能輕易買到。

“莓，你在上面畫着想要我帶你離開這裏，是指……”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雖然不喜歡被這樣盯着，但莓的話感覺還能原諒她。

“我我那時畫不出什麼好故事。就算每天都在畫畫，卻還是一無所獲，感覺好像在白費力氣。但只要一去書店就能看見麗拉。”

我拿着原稿問道，

“漫漫漫畫和現實是不一樣的……！”

“畢竟我是喜歡看bl的腐女嘛。”

“難道你特意去看過我拿過的書了？”

“這樣啊，那這是哪家書店？”

還是從最初開始就？

“怎麼可能是因爲我，你沒有看到有那麼多讀者給你的留言和信嗎？！”

“麗拉給人的感覺就像鳥，很自由，也不會隨意屈服。所以我很羨慕麗拉，我也想像麗拉一樣，變得自信又溫柔。就算只是在漫畫裏。”

“那那麼麗拉，會不會考慮和我交往……之類的…………”

“但這樣果然不不太好吧，對對不起，讓你很噁心吧？”

“所以呢？難道你要說這是亂畫的嗎？”

“真是的，你就不能來和我搭話嗎？”

“我不會說話，又陰暗，還是漫畫宅，所以從來沒想過能和麗拉說話，只要能偷偷看着麗拉就很高興了。但麗拉願意和我說話，還會來漫畫社，甚至願意當我的助手……”

莓從以前開始就沒有變過。就算已經成爲了漫畫家，她都還是遇到我以前的那個樣子。

和她在一起時，我們去的經常是雜誌種類豐富的大型書店。

“我最近也沒去那裏了呢，因爲上了高中後也不會經常路過那裏了。突然覺得很懷念啊。”

“然後就感覺畫得越來越順了，明明我都沒有和麗拉說過話，只是在書店遠遠地望着麗拉，回家後一直在腦中想象。”

“我應該沒去過這家書店吧。這是你想象出來的書店嗎？還是這是你內心裏自己的樣子？”

“……在書店看到麗拉之後，有一次我看到麗拉和同學走在路上，那時正好聽到了……”

“…………”

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問道，

“…………”

我細細回憶，好不容易想起了某家有些相似的書店。

莓的畫風一直很好，不僅是我，不少人都這麼說過。但莓搖着頭說，

“莓，原來我是你的模特嗎？”

莓猛的抬起頭，直視我說，

“最近不也越來越順利了嗎？劇情也越來越好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有麗拉在身邊，我才能畫得越來越好。”

那不是我和她最初相遇的那家書店，也不是和她一起去過的書店。而是一家有着陳舊擺設和書架，櫃檯上經常坐着一個老人家的古舊書店。因爲客人和工作人員都很少，我以前經常會去那裏蹭書看。

“…………”

莓的畫風雖好，但也不是少女漫裏常見的畫風。沒有太多網點，手繪比較多，是偏向於寫實的畫風。因爲別具一格，所以引人注目。

“是以我遇到麗拉的那家書店爲原型……但沒畫得那麼像……”

我初中是和良太讀一樣的男女合校的中學。但在中學裏我也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更不可能有男朋友了。

因爲我喜歡的都是尺度很大的肉漫，或許還給那時的莓造成心理陰影了。

但原來我和莓比和她相遇得更早。

每當收到這種讀者反饋時，莓就會垂着肩膀，在書桌前消沉不已，讓我不由得大聲訓斥她。

“莓，最初你就是抱着這個目的接近我的？”

開始連載少女漫後，莓的畫風一直很受認可，但故事和劇情經常被說僵硬，套路，沒有創新。

“這是你自己的努力！”

待在那家書店裏時，時間好像走得特別慢，不論待多久都不會厭煩。櫃檯的老人家經常沏着一壺茶，書店裏總是飄散着一股茶香。

我去過不少書店蹭書看，但在莓畫的書店裏，不論擺設還是書架的排列都和我記憶中的書店有着略微不同。

我和她也去過很多家書店。

我從原稿上抬起頭，叉着腰說道，

“光有畫風也是不行的，我的故事沒有內涵。只是在模仿其他的人氣作品而已。”

“難道是麪包房旁邊那家？”

但那時我和莓還不是同學，她又不曾向我搭話，照理說應該沒法知道名字纔對。

“……我其實沒想過要向麗拉搭話………但沒想到麗拉居然會搭理我……”

那時我每天聽從母親的要求遵守教條，也沒有去交朋友的空閒。

但我也很喜歡那家不起眼的書店。

我大驚失色，

莓沒自信地說，

“而且就算在那些人之中，麗拉也很顯眼。麗拉一定比誰都要出色。最初我想都沒想到能成爲麗拉的同學，但在成爲同學後發現，果然麗拉就像想象中的那樣，不，是比我想象得要更加……”

“這也是多虧了麗拉。”

“這麼說起來，雖然那家書店沒有那麼多新書，但有很多早期的bl雜誌，還可以看到很多完結的單行本。以前放學時也會一直路過，所以我很喜歡去呢。”

“從以前開始，你的畫風就很好呢莓。”

“…………”

“那是因爲有麗拉在我身邊……”

莓沉默了好一會後說，

我瞭然於心。自從有了連載後，莓的課餘時間全都用來畫漫畫了，自然沒空跑書店了。就算有什麼需要的資料也會拜託編輯帶來。

“對對對對不起……做出這種類似跟蹤狂一般的行爲……因爲那時有些在意，但結果看了沒幾頁就放回去了……”

我曾說過要改造莓，但我真的有改變莓一點嗎？

莓是認真的，不能輕率地回答她。

莓又垂下頭，

莓不看我回答，

我不是飛鳥，只是籠子裏的小鳥罷了。就算再怎麼虛張聲勢，我也被牢牢囚禁着，所以我纔到處找bl漫畫看。

我翻着原稿，

“是是的。”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感情。”

“這不挺好的嘛。畫風也是實力之一啊。”

“所以我試着畫了一下麗拉，想從麗拉身上得到靈感。”

莓把我看得太高了。雖然莓不知道，但那時我一定沒有自由，也沒有自我，因爲那時我只是作爲母親的人偶活着。

我拿着手中的原稿問莓，

“麗麗拉，你你覺得我怎麼樣……不，我我我也知道自己多半不太行…………但但就算只要有一點可能性……麗麗拉，要要不要考慮一下我看看呢……”

“等等，那麼漫畫呢？！”

我大聲訓斥莓，

“怎麼可以放棄漫畫家的身份？莓明明那麼努力了，私奔了的話可就做不了漫畫家了！”

“但但是，漫畫哪裏都可以畫，就算是和麗拉去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後悔的。”

這簡直好像漫畫裏的臺詞。

“因爲是麗拉教會我的。就算喜歡漫畫，我畫的漫畫也沒有內涵，但只要和麗拉在一起，我就變得能畫出想畫的東西了。”

我也知道莓變了，變得越來越出色。

但我不覺得這是因爲我。

莓本來就有才能。

不能讓莓放棄自己的才能。

“還是不行，莓。現在的你太沖動了，沒能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但但是……我真的……”

“比起說是喜歡我，你只是想要依靠我。就像這部漫畫裏一樣，想要某個人把你帶走，其實就算那個人不是我也可以。”

“不是的……！”

我搖搖頭，看着手中的原稿，

“莓所知道的中學三年級時的我一定不是我真實的樣子。”

“怎麼會……”

“但是，謝謝你。”

一滴淚從莓的臉頰滑落。

我明白，莓一直很寂寞。從那一張張空白的原稿上，從那一排排空虛上的書架上，

蹲在矮桌旁邊的莓可憐地垂着頭，

但莓並不知道真實的我。莓會高看我，只是因爲我在她面前隱藏起了不堪的一面。

我拍了拍胸脯，

“我……”

“但是，我還是被麗拉甩了……”

而且不僅她瞭解我，我也很瞭解她。和一味盲信的莓不同，我和她之間有了歲月的累積，彼此也都很瞭解。

原來拒絕的那方也會承受傷害。現在我深刻明白了。

“但但是麗拉，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欸真的嗎？”

“但是這和工作是兩回事。如果覺得不想看到我了，也可以辭掉我這個助手，不必客氣。”

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短了，但彼此之間還有很多不瞭解的部分。

因爲我無法接受作爲戀人的莓，我只把莓當妹妹看待。

“麗拉向我搭話的時候，雖然很可怕，但我其實真的很開心。之後又願意做我的助手，又幫我改變形象，我能畫得出來……也是託麗拉的福。麗拉已經不會再做助手了嗎？”

我走到莓的身邊蹲下，

我轉頭看了看莓的房間，至今我們一直都這個房間裏畫畫。如果拒絕了莓，我就不能再留在莓的身邊了。

莓在向我求救，拒絕莓讓我於心不忍。但就算一直在莓面前強裝成熟，我也並不是能拯救莓的那麼了不起的人。我只能向她求救。

“因爲我已經心有所屬了啊。我已經決定有再多的困難也要跨越，”

所以對我來說，只有她這一個選擇。我不可能接受莓。只是在她被甩了後，我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現在莓被我拒絕後的那種寂寞的感情。

“真愛是無敵的，雖然現在很沮喪，但我果然還是很喜歡她啊。”

但原來也有就算只能把對方放在朋友的位置也想要對方留在身邊的情況。

我捧着莓的臉，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看着莓。

莓還在哭，不斷揉着眼睛。

所以我纔不能接受莓的感情。

我心急地走進莓身邊安慰。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我並不想傷害莓。

“我真是不行呢。”

然後我們又回到走廊上找，一路找到客廳也沒找到。

而且最近我又因爲莓的事忽略了她，轉頭一想她的態度也很像鬧彆扭不是嗎？

莓先戴上了備用的圓框眼鏡。

“但是，麗拉不會和我在一起吧？”

“眼鏡掉了又怎麼樣，下次再去配不就好了？”

在莓遠遠地眺望着我的那段時期，我也在眺望着書中的世界，渴望得到解救。

縱使之後她的漫畫裏出現了很多人，但以我命名的這篇漫畫卻是那麼寂寞，寂寞得只有我一個人。

昏暗中，莓哈地苦笑了一下，

“所以說我也很喜歡你的。”

“這是不可能的吧？”

就在我和莓近距離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突然出現在了客廳門口。

如果是掉在浴室裏的話很可能已經被水沖走了，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了。

“只要你願意用我，我當然願意繼續做。就算不是戀愛感情，我也是很喜歡莓的。”

莓表情沮喪地垂着眼說，

而幫了我的就是同爲bl愛好者的她。她知道我的全部。就如同莓崇拜我一樣，我也很依賴她。

莓突然說。

雖然還不清楚她的想法，但如果莓真的喜歡我，那我就應該和莓保持距離，不然會傷害到莓。

“難得麗拉陪我去配的。對不起……”

現在一想應該重新擺正心態，她的觀點纔是正確的。

但其實我並沒有那麼了不起。

那那時她爲什麼會那麼說呢？

爲什麼要那麼生氣，我只是把莓當做妹妹一樣，但事實上莓確實喜歡我。

“那個，抱歉打擾了。”

就像我不能接受不了解我真實一面的莓一樣，她會拒絕了我，或許也是因爲我不夠了解她。

“莓，你根本不需要我。你已經很強大了。就算再多遍，我也會這樣告訴你。”

“真是的，不要哭。”

我曾經爲她口中的朋友兩字痛苦過。

“那樣算出軌吧……因爲我喜歡麗拉啊……”

“不……那個……只是隱形眼鏡掉了……”

說實話心底也有一些放不下莓的感情。認識了莓後，又和莓相處了那麼長時間，莓對我來說已經和妹妹一樣了。

這麼一看我也變成那種既不能接受對方感情又不想失去對方的渣男了。

難道她是在喫醋嗎？因爲我和莓太親密了？

莓把我當成了偶像，覺得我能拯救她。

“莓……”

我們跑到浴室，但在更衣室裏沒找到。

她明明一直把我當朋友對待，在對待莓的問題上卻很尖銳。

“剛纔洗澡的時候，忘了拿下來……”

這句話也是她經常對我說的話。

“作爲朋友在一起就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