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據點

進到她家後，我生疏地在門口打招呼，但卻沒有走進她家，臉也抬不起來。

“麗拉，要不要喫早飯？我媽做了漢堡排啊。還有水果沙拉哦。你不是很喜歡的嘛。還有油炸的洋蔥圈哦。”

她先我一步脫下鞋子，走上走廊回頭問我。雖然她似乎想用食物來收買我，但我卻反而更加在意，

“……剛剛那個男生也喫過了嗎？”

“呃畢竟是客人，所以就招待他了。”

“那就不用了。”

如果是以前的話，我很高興能見到伯母，也很喜歡伯母做的飯菜。聽了她的話，我一定會興高采烈地坐在飯桌前。

但今天只要一想到剛纔的男生也坐在客廳裏過，就感覺很不舒服。

我知道我只是在任性。這裏並不是我家。

今天不用上學真是太好了，現在我根本沒有心情去上學。但如果是平日，我想我也不會大清早跑來這裏，然後目擊到她和男生走在一起的一幕了吧？

雖然嘴上逞強，但我可是好不容易纔鼓足勇氣來見她的。

明明難得來她家，好不容易又見到了她，但感覺卻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真討厭，剛纔那個男生是誰？

金髮，耳環，端正過頭的長相，個子也很高。但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生。

感覺不是同學，她也說只見過一次。對了，剛纔還說到了良太……那個男生和良太不一樣，感覺比良太糟糕太多了。

良太不可能那麼輕易地接觸女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但那個男人卻能心平氣和地接觸她和她說話，和她站在一起也沒有任何不和諧的樣子。簡直太討厭了。

沒錯，兩人站在一起十分登對，簡直就像一對普通的戀人一樣。

感覺突然看清了現實。

真討厭。爲什麼偏偏要這樣來讓我認清現實。

我向她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龐。

“等等，這不就是以交往爲目的的集會嘛！”

但在搜索結束後，我不由得慌張起來，忍不住大聲質問她，

害怕被討厭，那天之後連個電話都不敢打給她。也沒去雜物間。

她沒有接話，難得露出沉寂的表情說，

“那個男生……不，那個孩子還是中學生？”

如果是和剛纔那個男生在一起，她或許能更幸福。

“我、我纔沒有受傷呢！”

“聯誼是什麼？”

“誒呀因爲他和麗拉很像啊。”

我好想逃走，要說的就是拒絕我吧。就算不說我也明白的，所以不要再說了。

“是啊，結果什麼都沒搞明白，只是傷害了麗拉而已。”

她似乎很驚慌地走了過來，

她撇撇嘴，露出了沉重的表情。我第一次看見她的這種表情。不是拉着我跑出雜物間時的歡快表情，也不是面對我母親時的生氣表情。明明是在這種情況下，我卻感覺到了一種由內而外的喜悅。

但現在我發現我渴望的真愛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讓我灰心喪氣。

就算是現在，我依然沒法振作。

“什麼？又是因爲我？”

“是在聯誼上認識的啦。”

“你討厭我嗎？”

最初很害怕，比起難過，更害怕被她討厭。要是能哭的話就好了，但甚至都想不到哭，一直擔驚受怕着，陷入了自責的漩渦。

“等一下，我有話想和你說。”

伯父伯母雖然溫柔，但在知道我喜歡她後，或許也會變得討厭我。

“和良太一樣大？”

“是啊，雖然看起來完全不像，但他才初二。”

“我本以爲只要有個戀人，或許就能知道該怎麼和麗拉接觸。但結果完全不行，只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

如果和我在一起，她一定會遭受異樣的眼光吧。

“原來如此。”

我歪歪頭問，結果她反而更加震驚，

受傷的不只我一個人。

原來我是配不上她的啊。

“嗚居然小看我。”

原來這就是被拒絕的滋味。我體會到了衆多同性戀人都會體會到的擔驚受怕，也終於懂得了他們猶猶豫豫的理由。

讓她露出這副表情的是我。

但明明之前那麼害怕，現在見到她之後，卻又感覺沒有後悔。

“雖然知道得不清楚，但阿部家裏也有很多隱情的樣子，所以他才只能流落街頭。而且他和良太一樣，還只是初中生欸。放着他不管不是很糟糕嘛。”

她轉移視線，露出逃避的表情，最終死心地回答，

吸了一下鼻子，好不容易止住眼淚。

沒錯，被她拒絕的那晚很傷心，回到家也沒法忘記，一直抱着枕頭鬱鬱寡歡。

咔嗒一聲，她把托盤放在地上。

不想再聽下去了。

“麗拉，原來你不知道什麼是聯誼嗎？不會吧？”

但我並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活動。

“我首先要解釋一下，阿部昨天會住在我家，是因爲他無處可去，所以我只是收留了他一晚而已。當然我和他之間什麼都沒有，我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呢。”

“就是說你妄想過他了？”

“沒錯，不過良太也長得像大學生一樣了。現在的孩子真會長呢。”

我一直堅信真愛能跨越一切障礙。只要有愛，什麼挫折都不成問題。反過來說，如果連這點挫折都經受不了的話，那根本就不是真愛。

我始終抬不起頭來。就好像被重重打擊了一般。被有生以來第一次察覺到的事實震撼，雙眼馬上就模糊了。

“這樣啊。”

她的聲音難得有些焦急。

“不等，”

“麗拉？”

“纔沒有呢！”

是不是太急躁了，或許不要勉強她比較好。至少還能當朋友。

“我要回去了。”

“那麼，你和剛纔那孩子最初是怎麼認識的？”

“咦？”

“不啊，因爲素材太好了嘛，換作麗拉不會妄想嘛。”

會退縮並不是因爲感情不夠，不如說正因爲重視對方，才只能放棄。

“麗拉等等，”

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見，我只知道想從她面前消失，現在馬上。

同性戀不是小事，一定會遇到很多挫折和困難。

我都沒聽清她在說什麼，只能焦急地咬着嘴脣。

“……確實是個漂亮的孩子，不過我還是覺得我弟弟更加香。”

路過客廳的時候，伯父伯母都在客廳的飯桌前，看見我後就親切地打起招呼。但我只能僵硬地低着頭，也沒有好好地看着對方回禮。

我點點頭。這麼說來也就不奇怪了。

我依然低垂着頭問，

“我不會再見你了，也不會再糾纏你。就這樣吧。”

“不過我已經好好向她們澄清了哦。”

“什麼？！”

我有點意外。想起剛纔那個男生，雖然沒有良太高，但卻有一種很老道的感覺，我本來以爲一定和她是同齡。

她聳聳肩說，

“但是麗拉，哭了吧？”

“什麼？”

她撓撓頭。我畏畏縮縮地問道，

但我沒法掙脫她拉住我的手。

“別小看人了。”

我弟弟是個可愛的孩子，就算放眼bl界，也是數一數二的優秀。而剛纔的孩子能和良太一決高下，一副貴公子的長相，似乎也很習慣交際，作爲素材能走的路線也很多。

“……我很害怕讓麗拉哭啊。”

“笨笨蛋，爲什麼明明是腐女，卻要去參加這種活動啊！”

因爲我不想連累她陷入不幸啊。

我當即拿出手機，現在什麼事只要搜索一下就能知道了。

就算被拒絕了，我依然沒法對她死心，把一切付諸於眼淚一甩了之。

“開玩笑的，說到底還是我搞不懂自己的心情。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麗拉的感情啊。”

“…………”

“我可以向你保證，作爲一個腐女，我從來沒有用異性的眼光看待過阿部啦。”

我留宿的時候，都是睡在這裏，但畢竟男女有別。家裏還有伯父伯母在，應該不會讓兩人一起住纔對。但如果兩人是公認的戀人……

我抬起頭來，看見她撇撇嘴，

在知道了來龍去脈後，瞬間感覺鬆了口氣。本來還很警惕的，但作爲腐女，我的雷達也表明剛纔的男生確實可以用來妄想。

不一會後，她舉着托盤進來了房間。

“確實良太也很香呢。之前我不是幫良太解決過他和男朋友的事嘛，有一次在外面的時候碰巧就被阿桃她們看到了，所以她們才誤會我有個金髮的男朋友啦。”

“麗拉，先去我的房間吧。”

但雖然是很傷心，卻不曾後悔過。

“麗拉，喝橙汁可以嘛？”

良太的男朋友就是這種心情啊，那時候或許對那孩子太苛刻了，事到如今我才深刻體會到了無數bl漫裏男生的心情。

“後悔去了？”

“……是因爲麗拉。”

聽見她的聲音，我好像逃跑般頭也不回地上了二樓。

她摸摸鼻子回答，

來到她的房間後，我不由得東張西望，最後看着整理整齊的牀。然後又移開視線。

昨晚兩人不會睡在一起了吧？

我拿下了她的眼鏡，用自己的額頭靠着她的額頭，

“……爲什麼，要收留他？”

“簡而言之就是那樣。”

我會讓她變得不幸。

“呃，”

“這是不可能的吧？”

“那喜歡我嗎？”

“麗拉啊…這不能混爲一談。”

“但至少不討厭我吧？”

“但也正因此，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所以就去聯誼了？”

“然後就在那時遇見了阿部。”

“……嗚嗚果然讓人不爽。”

拉了拉她臉頰。太柔軟了，不由得又拉了兩下。

她一邊任由我處置，一邊說道，

“那孩子雖然比我小兩歲，但很擅長看穿人心呢。當然不是那個意思，但也和他談了不少。”

明明說了和我的關係是祕密，我急切地問道，

“你把和我的事告訴他了？”

“雖然沒說得那麼詳細，但感覺已經被他看穿了呢。畢竟他是個敏銳的孩子。”

“嗚嗚！”

我不爽地鼓起臉頰，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是呢，怎麼辦好呢？”

“不如死心和我交往怎麼樣？”

“不啊自暴自棄已經受夠了。”

“那又怎麼樣。”

在定下了好像決鬥一樣的約定後，我們打開了薯片和雜誌。我拿着幾本bl雜誌，一直佔據着她的牀。在雜物間裏不能做的事，就是悠哉遊哉地躺在牀上看漫畫。

“爲什麼要說得好像決鬥一樣啊。”

“什麼？！”

“爲什麼這麼問？”

“咦…………這這樣啊……”

“因爲這幾天頂着副幽靈般的表情。“

“我或許還是想得太輕鬆了。未來的事還是應該要好好斟酌一下。”

莓垂着頭輕聲地回應我。

或許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冷靜點啦麗拉。我怎麼會是你的真愛，你是bl漫看多了，我是女的欸。”

“那麼我會向你證明，我纔不是一時迷惑！我對你的感情絕對是真愛！”

莓露出震驚的神色，然後回過神來偷偷打量着這邊，

“但我也沒法向你保證什麼。”

但她卻不是這樣。

“今後會怎麼樣也不好說。麗拉也有可能會變心的。”

她也擦着嘴邊說，

如果她是男的，這樣簡直就像是又不能接受對方的感情，又不想失去對方的渣男一樣。

她一直在包容我，就算只把我當朋友，也沒有討厭我的接近。但她也不是那麼隨波逐流的人，如果太過分，她一定不會再容許我了吧。

她在頭靠頭的距離唾沫飛濺地據理力爭着，

“麗麗拉，是不是太操之過急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也不會太在意。不，仔細想了想或許會有點不爽，但我應該還能裝成不在意的樣子。

結果什麼都沒有解決，但也好像什麼都沒有失去。

“但是，好喫醋好不安好焦急，感覺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現在開始就是攻陷她的第二回合了。我一定要攻無不克。好，這裏就是據點，畢竟有那麼多百合漫畫啊。”

“我們重歸於好了。總之暫且決定保持原樣，像以前那樣相處。”

“怎麼可能，所以說你冷靜點啦。”

但就算硬來，也不能讓她接受。反而還可能失去她，讓她厭煩我。所以我自己約法三章，不再做類似偷襲她的事。

“只是在準備做愛的時候，被明確說了不行。”

莓驚得連蘸水筆都掉在了地上，她忘了撿起來就急匆匆地問我，

我不知該說憂愁還是不滿地嘆了口氣，

“你說什麼？！”

“我是沒有過男朋友，但這種事我是不會搞錯的。”

她突然看向我說，

“沒有，”

就算少來一天雜物間，她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第二天還悠哉地向我打招呼，只有我一個人在焦躁不已。

“麗拉，要不要去交個男朋友？”

“那那麼，你們不會再見面了嗎？”

“至於和麗拉的關係，我們再好好討論。視情況發展，今後或許會有什麼變化，這誰也說不準。”

細想一下，也有很多戀人是從朋友開始做起的。就算現在只能做朋友，也不需要太悲觀。

“那麼，我就試着讓你迷途知返吧。”

“抱歉，但是啊麗拉你沒有過男朋友吧，所以也可能是你搞錯了吧？”

即使如此，因爲她是她，所以我選擇了她。我不會忘記那一天許下的決心。

“而且我們還是高一欸。未來還很長不是嗎？不要那麼急啦麗拉。”

要是以前的我是絕對不可能的。明明我已經退讓了那麼多，但她卻絲毫不動，愛上就輸了這句話說得真是太對了。

這是一段彷彿觸摸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一般不上不下，讓人焦急的關係。

“那是現在吧？今後改變的或許也有可能是你呢。”

但這是她在認真思考了我的事後得出的結論。

“不過這個我先向你保證吧，總之我不會交男朋友。”

“我纔不會變心呢，我說過了，一定要扳彎你！”

週一上學後，在午休時間去了漫畫社和莓見面了。

“要我打你一巴掌嗎？我纔不會像你一樣呢。”

“如果是吵架或許反倒能證明我們關係好。其實只是我被她拒絕了而已。”

雖然沒有進展，但至少挽回了至今以來的關係已經讓我鬆口氣了。要是以前的我一定會對此不屑一顧吧，沒想到戀愛居然會讓人變得如此膽小。

畢竟還有世俗的眼光要顧啊，我也不想被伯父伯母討厭呢。

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右手握拳在漫畫社宣言道，

如果是以前的我的話一定會批判這種人，但她是特別的啊，我就是喜歡她嘛。

“欸但我沒辦法那樣看待麗拉啊。”

“咦咦？”

我不禁嘆了口氣。自從被她拒絕後，我就陷入了自我否定，成天魂不守舍，也不知道有沒有來過漫畫社。或許就算看見過莓也沒發現吧。

“所以我不是這樣說了嗎？雖然不是那個意思。”

對她來說，我和鈴或是阿桃她們或許是一樣的。即使共享着祕密，我也超不出朋友的範疇。

“畢竟不做做看可不知道啊。”

她不來雜物間，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在躲避我，現在又在做什麼，一直這麼惶惶不安地渡過了。

“然然後呢？”

在看到她和男生站在一起的景象後，才體會到了一些事。

“啊…是這樣啊……”

今後會變成怎麼樣，現在又能做什麼全都模糊不清。

但我是不會放棄的，我早就知道了同性之間會有多困難。

“對我來說就是愛的決鬥。”

“你你們吵架了嗎？”

“因爲我沒法那麼簡單地放棄啊。”

“沒沒事了嗎麗拉？”

“這算什麼？”

“沒有，我昨天去見她了。”

她沒轍地撓撓頭，

她認真地看着我。爲什麼在這時候反而露出這麼銳利的眼神，讓我心醉神迷，太卑鄙了吧。

愛上她之後，我改變了很多。不僅寬容地對待她那模棱兩可的態度，還接受了觀察期這種聽天由命的關係。

但她卻沒有改變，讓我好火大好不甘心。在各種感情的複雜作用下，我變得好奇怪。

幹嘛說得好像求婚一樣。

把我變得這樣的明明是她。

“我只是和麗拉在一起很開心啊，但這樣又會傷害到麗拉。”

“你其實挺喜歡我的吧？”

“請……請便……”

“那那麼，在和我做個了結之前，你絕對不會交男朋友？”

但漸漸的我再也不能滿足於和鈴她們同等的關係，也做不到若無其事。

我一邊擦着她噴在我臉上的口水一邊說，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