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車站
《請給我一盆黛粉葉》 · douyueling · 4011 字
我從四歲開始被母親帶着信教。最初的時候也不曾對此有過疑惑,而是對母親的話堅信不疑。
但到了小學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和周圍的同學有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休息的時候要背聖經,喫午飯的時候也不能喫肉,所以每次都會把分配給我的餐點剩下。
“爲什麼小麗拉要剩菜?老師教育我們不能挑食哦?”
因爲不能違反老師說的話,所以我把剩下的漢堡肉喫掉了,結果回家之後就被母親打了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被母親打。
“你喫了肉?我不是說了不可以的嗎?!”
“但是媽媽,大家都喫了……”
“你怎麼能和那種凡人相比,你可是我的女兒!”
雖然母親的教條很嚴格,但因爲老師不是母親的信徒,自然不會聽信我說的“因爲主說爲喫肉而殺生是不好的行爲”這種傻話,反而教育我說要好好喫飯。
而母親見我不再如以前聽話,開始對我進行體罰。
被打耳光,被潑冷水淨身後關在後院裏反省是家常便飯。當時還是大冬天,我冷得瑟瑟發抖,只覺得如墜冰窖。最終是當時還是五歲的弟弟把我放進家裏,慌慌張張地拿東西來給我取暖。
衝突就這樣漸漸開始了。
“媽媽,爲什麼我不能和大家做一樣的事?”
“因爲你是比他們更優秀的人才!”
不允許打扮,不允許娛樂,鄙視享樂主義,壓抑自身的慾望。
因爲低俗的東西會污染身心,剝奪信徒去到主的身邊的機會。
我漸漸不能理解母親的話。難道對母親來說,主比我這個女兒更重要嗎?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遵守至今的那些教條是多麼的可笑。
慾望是人生來就有的東西,反抗本能本來就是很奇怪的事啊。況且就算背了再多聖經,遵守再多教義,主根本一次都沒有在我面前出現過。
爲什麼要對想象中的東西那麼百依百順,爲什麼不正視眼前的這個我?
我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反抗期,不再唯命是從。
“麗拉~”
突然把她找來車站,她或許會嫌麻煩吧?而且我也不知道見了面後該怎麼辦。
我不想接受憐憫,也拉不下臉求她幫幫我。
“就允許你幫我禦寒吧。”
“姐姐,沒事的,山門姐一定會幫你的。”
“麗拉,有情況要說哦?”
她聽見後就把左手伸向我,
雖然對教條嗤之以鼻,雖然討厭這個家。
“沒什麼。”
“你啊體溫明明很高啊,啊所以才更怕冷嗎?”
但另一面,我一直壓抑的本性,反而越發瘋狂了。
就這樣心緒不寧地坐在光線昏暗的車站長椅上,期間一輛電車都沒有來過,要是電車來了不如就這樣乘上去吧。在望着遠方車道這麼不切實際地想着的時候,
她真的會來嗎?我心裏感到很沒底。已經一個星期沒見了,連打招呼的方式都快忘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見她。
“你怎麼能撒謊!”
但我現在臉上流着淚,也沒辦法馬上止住,要以這幅落魄的樣子見她嗎?
許久未曾接觸的體溫讓我十分懷念,我的心情稍稍變好,小聲地說,
“啊哈哈反正沒人在看啦,無所謂吧。”
“麗拉,你要什麼?”
“居然爲了去和人私會而一直在向我說謊嗎?!”
於是我懂了,只要不反抗就好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這個就是初戀啊。
對母親來說,我到底是什麼。
“爲什麼不能忍耐一下,太讓我失望了!”
“黑咖啡。”
“姐姐!”
牽在一起的手就好像融化在了一起一般,不知道是冷還是熱了。
“什麼都沒有。”
我的朋友很少,也找不到可以求救的人。除了弟弟良太之外,沒有人是我的同伴。
確實是撒了謊的我不對。
感覺全身好像在被刀割一樣,無法自由行動。
但比起被責備,爲什麼連理由都不問我一下,母親的漠視更讓我難過。
“那就紅豆糯米湯吧。”
“麗拉,天也冷了,要不要去我家?”
那她對我來說是什麼呢?
母親披頭散髮地大喊大叫着,
我甩着長髮在房間裏轉來轉去,這些天一直被關在房間裏,但原本有些焦急又灰暗的心情,現在已經完全變好了。戀情的威力可真厲害啊。
“姐姐!”
體罰越來越嚴重,也有被剝光衣服關在房間裏的時候。
“那麼走吧,我家在那邊。”
雖然不知道主存不存在,但這時我清晰地聽到了那個聲音。
“但我口渴了啊。”
“……唔。”
“要不要喝什麼?”
就像看bl漫畫時那樣,這樣那樣地妄想着,結果這天晚上失眠了。
明明才十月,風卻彷彿穿過身體般寒冷徹骨。
到了車站的時候,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立刻走入車站的洗手間,把臉上的淚痕洗掉。太丟臉了,不能讓她發現哭過的事。洗完臉,從洗手間出來後她還沒有來。周圍冷冷清清的,夜深人靜,只有一盞路燈。覺得好孤單。
只有弟弟是我唯一的同伴。哭求着母親不要打我,抱住母親的大腿不放。
“良太說你在這裏,真少見啊,怎麼了?”
我一直在忍耐。
“什麼?!”
“喏,”
她撓撓頭,
我垂着頭沒有回答,不能讓良太看到我這麼沒用的樣子。良太拿出手機,
所以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了。
但即使如此,我也希望母親能愛我。
“不需要。”
我沒有回答,跟着她站了起來。
然後被我嫌棄的黑咖啡被拿走了,被一點點喝掉。
她雖然嘴上抱怨,但給我的果然是黑咖啡,明明我說要這個只是撒謊。
弟弟良太沖進客廳,抓住了母親打向我的手。我趁此時掙脫了母親,立刻轉身離開了客廳。
雖然原本並不是爲了見她才撒謊的,但對母親來說,理由根本無關緊要。
她到底還記不記得我對她的告白?
“再給你一次機會,要喝什麼?”
“好冷啊。”
去向學校詢問的母親勃然大怒。本來最近就受到了懷疑,這也是可以預料的。
她若無其事坐在我身邊,在喝完咖啡後說,
“不要了。”
對良太來說,她是我的女朋友,雖然只是個誤會,但良太也知道我沒有其他朋友了。
但之後的日子我依然被嚴格限制着自由,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得到放學後參加社團活動的許可。
這次輪到我被耍了,但給我的卻是蘋果汁。清爽的蘋果汁看起來很香甜解渴。
父親也是母親的信徒。就算看見我被母親抽打,也不會做出任何行動。
那麼久不見,俗話說小別勝新婚。到時要一起做什麼好呢?她嘴上抱怨,但一定在等我,或許還會先買好雜誌。雜誌也不錯,但還想做各種各樣的事,要讓她爲我做什麼好呢?
她好像對什麼事都不怎麼上心。雖然性格並不孤僻,但一直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幫你打電話給山門姐吧,你先去車站等着。”
不需要問爲什麼,只要照着去做就可以了。爲了保護自己和弟弟,我選擇壓抑自己的真心,當個母親的提線人偶。
“很苦欸。”
“這樣就好像交往中的情侶一樣。”
“甜的。”
接着幾天後,我其實沒參加社團活動的事就暴露了。
她隨性地指了指車軌另一頭的遠方。這條沒有電車來的鐵軌似乎也是駛向她家的方向。
但良太信誓旦旦地說道。最終我也沒能拒絕。
“真的很苦欸。”
但她什麼都沒問,只是彷彿朋友之間去對方家裏過夜一般向我提議道。
明明她還沒接受我的告白,卻已經感覺如此甜蜜。身體深處似乎湧現了力量。明明很開心,但見面的話又感覺會好慌張。
“姐姐,你有地方去嗎?”
但對母親來說,或許我什麼都不是吧。母親始終沒有正視過我。
她慢悠悠地走到車站的自動販賣機前,明明都說不需要了,她卻又再度問道,
維持我假面具的弦終於斷掉了,發出嘭的一聲。
“太污穢了!這樣你的靈魂就被染髒了啊,你以爲我爲什麼一直教導你不可以做那些事的!這下不就功虧一簣了嗎!”
我是喜歡她的吧。但就算如此,也不能隨便去依賴她啊。
就這樣伸出手也太沒面子了,就不由得哼了一聲,
跌跌撞撞地跑到走廊上,徑直往家門的方向跑去。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唯一知道的只有我想要離開這個家。
她發出好像喝醉酒一般的聲音,站在了坐在車站長椅上的我身邊。
但要是爲我求饒或是幫我的話,弟弟也會被打。
良太不可能什麼都沒和她說,但她卻若無其事地問,
走廊上良太從身後追了上來,焦急地在我身邊問道,
她體溫一向比我低,不知不覺間已經挨近她的身側,和她走在一起。
那麼久沒見,我卻沒有看她,雙手僵硬地放在膝蓋上,故作鎮定地回答。結果我還是做不到向她求救。
真想早點見面啊。既然都說大話了,那就一定要快點解決好家裏的問題,然後去見她纔行。
和她通完電話後,我依然緊握着良太的手機,心情激動地睡不着覺。
我低着頭站在母親面前。
眼淚飛散了,什麼都看不清。
明明約好會在雜物間見面,我卻一副落魄的樣子。而且就算逃家,我也沒地方可以去。
“要牽手嗎?”
我忍不住抱住自己的身體。
就算喜歡bl,也會爲了bl和我爭論,但也不像衝昏頭腦的樣子。是個性格意外冷靜的人。
不過唯一一次她彷彿一時衝動般,拉着我跑了出去。那是第一次她把我從我的牢籠中帶了出去。
我被她拉着,彷彿乘風破浪般,輕快地跑下階梯,跑過街道。看見了走路時不曾見過的各種飛逝而過的景色,也認識了很多人。
但就算如此,她也沒有愛上我吧。現在也只是把我當朋友而已。
如果我再也不提起喜歡她的事,只是當個朋友的話,或許就能永遠地留在她身邊了。
但就算我只是朋友,今天她也爲我而來了。現在她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我們。
我們兩人就這樣走在人影稀疏的街道上,過了一會她默默地說,
“我以爲是我害你不能來祕密基地的。”
“爲什麼?”
我連忙轉頭看向她。
“因爲啊幫我買東西的隔天,麗拉就消失了。自然會覺得發生了什麼吧?如果麗拉其實是吸血鬼,每到時間就一定要回據點,那豈不是糟糕了?”
“你傻嗎?”
我的形象纔沒那麼灰暗。
她應該已經從良太那裏聽說了我有門禁的事。所以她說得也沒錯,我確實一到時間就不得不回家。雖然我家不是據點,而是魔窟。
她雖然大大咧咧,卻意外的心思細膩,而且也不冷漠。
“那天是我想和你一起去買東西啊。”
本來還不想在她面前示弱,但也不想讓她感到自責。她撓撓鼻頭說,
“麗拉,今天很直率嘛。”
“哼,今天正好有機會就讓你還了這份恩情好了。你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欸好吧。那來我家吧,我家裏有慕斯蛋糕哦。”
“那我買zone給你吧,今天書店關門了,明天怎麼樣?”
我有些高興地挺起胸膛說,
“明天?”
“欸?”
“還有很多bl漫畫雜誌。”
“我對清水漫沒興趣。”
和她兩個人走在無人的街上,就彷彿世上只留下了我們兩個人。私奔就是這種感覺吧,不由得暗暗高興了一下。
到明天爲止,都能和她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