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應存在的空白

有個小小的人影迅速地在樹叢間穿梭。

對方的速度雖快，但不至於完全無法追趕。我快步追上前，並且伸手試圖抓住對方的衣領。

但是就在此時，對方突然改變了前進方向，並且向着正上方一躍而起。只見對方蹬着幾乎無可立足的樹幹靈巧地來回飛躍，準備甩掉我的追擊——

「太天真了。」

我將手搭在樹木上，將重力方向改變了九十度。這是身爲半天使的我所擁有的稀有特殊能力。

同時，我也準確地用雙手接住了一邊發出「哇哇」的叫聲，一邊踉蹌地從樹上掉落而下的人影。

「好，逮到你——喔，很危險耶！」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了從眼前揮過的白刃，並且立刻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我動不了。」

對方用不服氣的表情和聲音嘟囔道。

「那是因爲我刻意施力壓制住你的關係。拜託你老實一點啦。」

我向着被自己抱住的女孩說道。

女孩看上去不過六、七歲左右的年紀，且還能夠窺見掩在白色帽緣下那張略顯不滿的表情。雖然臉蛋長得十分可愛，但右手卻持續地揮舞着刀刃外露的美工刀。

「欺，回答我的問題吧。你拿那把美工刀到底要做什麼？」

「我要砍東西？」

「砍什麼？」

「砍人。」

女孩用一副『你的問題根本就是廢話』般的表情答道。

「……你砍人想做什麼？」

「我要把帽子染成紅色。」

這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於是我先讓女孩躺在樹底下，接着開口向鷲住說道：

透夏像是半放棄似地嘟噥起『這傢伙根本完全不行嘛』之類的話語。

「啊，可是，我想小詩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也是多虧了透夏的幫忙呢。我應該向你說聲謝謝纔對。」

聽見透夏用不自然的溫柔語氣說道，鷲住立刻老實地噤口。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有些畏縮的樣子。

鷲住的笑容頓時一僵。

「……名塚先生，你做了什麼事嗎？小詩看起來好像很在意什麼事，上課的時候幾乎都在放空，一副精神完全無法集中的樣子耶？」

如果結打算一口氣削弱『天秤會』的力量甚至將其消滅的話，反對他的勢力應該早就已經消失無蹤了纔對。加上如此一來，對結而言事態會變得更加有趣，即使衆神的均衡瓦解，或是整座城市因此毀滅，對他而言應該都是無關痛癢的事。畢竟那傢伙的個性就是如此。

「——你知道冰室結嗎？」

「嗯……或許是吧。」

「……啊——我想應該和『天秤會』有關吧？因爲我最近碰上了一點麻煩事——原來如此，看來我也讓她擔心了呢。」

我們不經意地看見了放學後走在對面路上的高中部女生。而鷲住則是一邊注視着她們，一邊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她是鷲住的女兒——大家雖然如此認知，但她的真實身分其實是鷲住的太太。無須贅言，她當然也擁有足以稱之爲神的力量。

「嗯。照理說自從人類的勢力變強之後，她們應該也已經順應變化而導致本能趨弱了纔對……看來有時候還是會顯露出祖先擁有的本性呢。我想只要用紅色的顏料或染料代替，應該也能讓她們得以發泄一下吧？」

「……但是當中難道沒有人企圖讓人類滅亡嗎？」

「以人數來說，第一種派別其實是最少的，但其他兩派並不希望和御子神弓虎爲敵，而御子神本身因爲接受了協定的關係，所以也幾乎不會採取行動，又會介入各種紛爭進行調停，才能使目前的狀況得以維持住平衡。雖然我覺得這是一種岌岌可危的狀態就是了。」

「我想也是。」

由於我也算是『天秤會』的一員，所以也已經把需要注意的種族全記到了腦中。而鷲住所說的《紅帽子》則是英國十分有名的妖精之一。

也就是說，冰室結是以自己身爲『合作對象』的身分來牽制『天秤會』。而無論是人質或是夥伴，他還藉由亞夜花的存在來對外彰顯自己身爲合作對象的立場。假設結真的是算計到這個地步纔將亞夜花交給『天秤會』的話，那麼他真的是個令人作嘔的傢伙。不過，接受他提案的弓虎想必應該也有自己的考量纔對。

我用另一隻手往女孩的頭上一敲，被我的手臂制伏住的玲瓏身軀就這樣跟着一軟。

「嗯——看起來像是一年級的學生……但我沒看過這張臉呢。」

如此一來——直接面對他的我，所肩負的責任就顯得更大了。

「應該不是『這樣我就可以省下一些工夫』之類的理由吧？」

我顯得有些語塞。

「你問我爲什麼……應該是因爲小詩夥伴意識很強的關係吧？我記得自己剛住進宿舍的時候，她還是個完全不會關心別人的人，看來她似乎成長了不少呢。」

「所以我纔會說把工作交給你處理會比較妥當羅。」

「嗯？我是不認識他啦，不過名字倒是聽過。他不是『天秤會』的合作對象嗎？我記得他好像還讓自己的一個女兒進入了『天秤會』。那傢伙怎麼了嗎？」

「那你應該也知道小詩爲什麼會那麼擔心你了吧？」

原來如此。

「我知道，就是衆神之間不準互斗的約定對吧？」

眼前這位總是給人毫無幹勁的印象，走路晃頭晃腦的三十多歲男子，正是我的級任導師鷲住蓮太郎。

因此我纔會和這個女孩起了一點小衝突。

女孩拾起頭，露出一副『爲什麼？』般的表情望向我。我則是感到有些詞窮。

「…………」

「不過，其實所謂的神也都有着各自的立場。第一種是希望和人類保持友好關係的一派，就像是以御子神弓虎爲代表的『天秤會』。第二種則是處於中立的一派，可以視爲總是隔岸觀火的被動部隊。第三種則是和人類處於敵對立場，並且主張沒必要和人類妥協的一派。但是這個派別由於顧慮到御子神的關係，目前並不會積極地採取妨礙行動，而只是一邊期盼着和人類保持友好關係的派別失敗，一邊暗中觀察着實尋市的變化而已。」

「不過接下來的事就交給那傢伙吧。」鷲住低聲道。

她的意思是用被害者的鮮血來染的意思吧。不過，她手中那把看起來像是百圓商店裏買的便宜美工刀，頂多也只能造成需要貼個OK繃程度的劃傷而已吧。

價值觀的差異——在人類和非人者共生共存的這座城市裏，其實是相當常見的問題。

「應該說我確實很在意人類吧。雖然有時候數量多到吵死人，但如果少了人類，我想自己應該會覺得很寂寞吧——不過話說回來，女高中生真的很可愛呢！」

「關於這件事……」

乍看之下和人類無異的他其實也是非人者。而他和『天秤會』之間有着合作關係，主要的工作則是負責守護學校的秩序。

「唔，原來如此。名塚，你是那種會在無意識間將人拉近身邊或拒人於外的類型呢。這一點我倒應該好好跟你學一學。我想因爲你總是不帶慾望，所以反而更容易吸引周圍的——」

透夏微眯雙眼地望向我。

「——啊，抱歉——這些事我等一下再說明給你聽。總之你先睡一覺吧，小姐。」

——就在我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身後怱然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呃，可以麻煩你再詳違一下關於那個協定的事嗎？」

「特別是夏天的薄襯衫和若隱若現的胸罩，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而此刻我之所以會對此感到興趣，則是因爲結的緣故。

回頭一看，有位身型嬌小的少女正雙手擦腰地站在那裏。

我將視線移向聲音的來源，對方正事不關己似地笑着。

我認爲只要能夠知道協定的細節，或許多少能看穿那傢伙能做以及不能做的事。

「原本我打算要用斧頭的。但是斧頭太重，我拿不動。」

「喔——真是了不起的職業道德呢！」

「這樣子啊。不過，我也不討厭這樣的工作，所以要我做也是可以啦……」

「接下來我會做更詳細的確認，她也可能是在外面迷路而不慎誤入實尋市而已——啊，謝謝你，名塚先生，給你添麻煩了。再來就由我來接手吧。」

喂，大叔，別轉移視線啊。

啊，這個嘛，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啦。

「呃——我記得她們會拿斧頭砍殺人類，然後用鮮血來染紅自己的帽子對吧？」

鷲住透夏。是個掛着強勢表情的女孩，但外表年齡則像是個小學生。

在我對於造成小詩的擔心感到歉意的同時，心裏也浮現出些微的欣慰。

小詩從小開始就專注地鑽研魔法，是個貨真價實的魔法師，但卻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上學，直到最近纔開始去學校。而在透夏的努力下，她似乎也漸漸地融入了所屬的班級。那宛如少年的容貌和冷酷的言行舉止，似乎也爲小詩搏得了不少的人氣。

然而想到這裏，我不禁極度懷疑，協定的強制力真的對結有效嗎？

「嗯——……是《紅帽子》啊……」

不過方纔的這段談話，讓我得以理解了整個狀況的全貌。對於『天秤會』而言，基本上無論有何種理由，都會極力避免用力量排除其他神只。因爲如此一來既違反共生的理念，也會讓其他陣營有趁隙責難的藉口。而排除對象如果是協助己方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另外，她和鷲住一樣都是『天秤會』的合作對象之一。表面上她擁有曙光山學園小學部六年級生的學籍，但其實是以兒童的僞裝在監視着非人者的行動。設籍於小學部的多是還不太習慣人類社會的『非人者』，因此也需要投以相對應的關切和注意。

「好的，麻煩你了——小學部也已經開始上課了對吧？請問小詩在班上過得還好嗎？」

透夏確認過沉睡的小女孩的長相後如此說道。

過去我曾經問過萬那和弓虎，所以也知道一些片段的資訊，但是至今仍然不瞭解整個協定的全貌。

宿舍居民當中的一人——和泉小詩跟她正好是同一個班級的朋友。

「關於你的工作，我只能說原本半天使所能辦到的事就有限，所以我勸你不要太過自信，有時候也應該要借用周圍的力量。更何況，那間宿舍可是聚集了遠超出正常範圍的強力神只的場所。」

鷲住則繼續說道：

「別這麼說嘛，我會找你幫忙當然也是有理由的啊！」

我帶着苦笑回應道。等會兒回宿舍後，就去找小詩說說話吧。

「……不用了啦，畢竟照顧那孩子本來就是我的工作之一，而且主要也是她自己想努力呀。」

「……你好，透夏。」

鷲住擁有《飛天者》之名，同樣是被視爲神只的存在。加上他擁有相當於神話中主神等級的力量，因此能力當然遠強於我。

鷲住望向正呼呼沉睡着的女孩，喃喃自語地說道。

雖然要我舉雙手贊成他的說法也行，但前提必須是這傢伙不是老師纔可以。

「所以您是偏向人類這一方的羅？」

「謝謝——只是我覺得，這種事好像也沒必要特別找我來幫忙就是了。」

「嗯——應該是偏向友好的中立派吧。我不覺得有必要積極地保護人類，不過要我幫忙『天秤會』也不是不行，所以纔會在學校當老師。」

「你是『天秤會』的成員對吧？這種取締工作應該也是你的業務範圍內吧。」

「透夏，你不覺得小詩最近已經開始會露出和年齡相符的表情了嗎？雖然平時她總是沉默寡言，但是笑起來倒是挺可愛的呢！」

「我知道呀，而且我也有發現，不過重點不在這裏啦……等等，既然你都發現她變了這麼多，爲什麼不直接告訴本人呢——哎唷，真受不了你耶！」

「喔——辛苦啦，名塚。你幫了大忙呢。」

「…………」

雖然對人類來說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但對於『非人者』而言卻非如此。以她的本能和感覺而言，想必砍人才是理所當然的做法吧。

「喔，不過協定本身並沒有什麼複雜的內容。基本上就是要求衆神——特別是居住在這座實尋市裏的神只，必須極力避免對人類世界造成影響。爲了確認人類和非人者共生的試驗是否能夠順利進行，衆神纔會如此小心翼翼，避免破壞人類居住的環境。畢竟人類一旦滅亡，就不用談什麼共生共存了。」

「我們之所以能夠保住自我的存在，有一部分也是因爲人類對我們的信仰，所以我想應該沒有人會積極地想消滅人類纔對。不過非人者當中也有很多異類，所以我也沒辦法保證就是了。」

即使只是形式上而已，那傢伙依然算是實尋市的神只，因此他也應該會受到協定的制約纔對。

「你那是什麼悠閒的反應啊？雖然我不打算插手管你的私事，但那應該是滿危險的工作對吧？」

「順便請教一下，老師的立場是？」

「呃，可以請你閉上嘴嗎？」

「待會兒我有話要跟你說，蓮太郎——辛苦了，名塚先生。」

說到這裏，透夏不知爲何先嘆了口氣，然後才繼續接下去。

「我會那麼做的，謝謝你的忠告。」

「……不是那樣子啦。」

「喔，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不管是斧頭還是美工刀，都不可以拿來做這種事喔！」

他的意思應該是——即使是衆神之間，也未必能夠相互理解吧。

「——如果要說明的話，大概就是這座城市有着像是協定般的條約存在吧。」

暑假結束後過了幾天，某一日放學後鷲住忽然跑來找我，並且委託了我一份工作。他說在緊臨高中部校地的雜木林周遭，有個手持美工刀的小女孩在四處徘徊。由於看起來似乎是『非人者』，所以希望我在出現被害者前逮住對方。

「話說回來，名塚，你的力量是不是又增強了一些啊？感覺你的動作變得比之前更俐落了呢！」

「我倒覺得你自己動手會比我快上許多就是了。」

「正確地說應該是必須儘可能地不使用神的力量。當然，戰鬥行爲也包括在內。像是我這種等級的神使用力量時如果沒有衡量好，甚至會連地形都改變呢。」

「不……」

看見我不斷地點着頭，透夏立刻露出了有些傻眼的表情。

如今我和中立國宿舍的成員們已經建立起一定程度的良好關係，也因此我對於宿舍抱持着好感。我希望能夠守護這裏，並且也深信梨玖絕對不會選擇離開宿舍。

我已經把前幾天和結談判後的內容告訴了梨玖本人，以及除了那位足不出戶的女孩之外的宿舍居民。我想這麼一來，大家應該都會幫忙留意結是否會對宿舍出手吧。

只是——

（亞夜花……）

我依然掛心着和我住在同一個房間裏的繭居族。

——『我也不知道。或許我心裏面是想要回去的。』

那一天，說出這些話的亞夜花臉上的表情，一直浮現在我眼前。

最後，我選擇了情緒化的回應，使得當時的話題就此中斷……

（不能再一直逃避下去了。）

我得下定決心。

決定接下來自己想怎麼做，以及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我必須再一次和她面對面地深談。

◆　　◆　　◆

我下定了決心。

我決定要和梨玖面對面，把心中的想法據實以告。

自己究竟要繼續留在這裏，還是選擇離開——還是必須做出最後的決定纔行。

如果我留下來，對天人而言並不會獲得任何益處。

另一方面，一旦我以回去作爲交換條件，就能夠擁有和父親交涉的籌碼。或許這麼一來還能夠確保天人的安全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

——再來需要考慮的，就是時間點和如何製造契機而已。

因此，我希望最後能再和梨玖談一談。

我一邊說着，一邊看着瞪大雙眼注視着我的梨玖，然後不自覺地對自己的想法產生了疑惑。

我一邊換着室內拖鞋，一邊說道。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雖然她所說的是事實，但聽見『你們父女果然很像』這句話還是令我十分難受，不過眼前我只能先暫時充耳不聞。

出現在面前的正是梨玖本人。

「……梨玖也和我的父親見了面對吧？」

——不過，我究竟打算怎麼辦呢？

「你說溝通嗎？……那麼，我們就稍微說些話吧？」

——不過當我一想起那好管閒事的同居人時，心情就會毫無止盡地沉悶下去。於是我決定先行開口說話。

我想正是因爲如此，我纔會那麼想在她的心中刻印些許自我的存在。

或許有人會對我說『纔沒有那回事呢』——但我覺得這是自我評價的問題。

「這個嘛，因爲我不想咬他讓他感到疼痛吧——啊，不過天人哥因爲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其實也很帥呢——」

雖然許多的煩惱依然存在，但日子並不會因我個人的私事而停下腳步。能夠不陷在莫名的思緒泥沼當中，而能保有生活的節奏，就某個意義而言或許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也說不定。

從當前的狀況看來，梨玖遠比我更適合陪伴在天人身邊。這樣的想法始終佔據着我的心。

（或許時機已經成熟了吧……）

我留在宿舍裏的理由正一個接着一個地消失着。

「啊，原來你醒着呀！那我要進來打擾一下羅——」

梨玖的表情並未改變，語氣也依舊平靜地回應。

我將浮現在腦海裏的天人甩開，用沒好氣的口吻應聲道。

「那你怎麼回答他？」

「你對他有什麼印象？」

我一邊如此思考着，一邊走進了宿舍，想不到弓虎就站在玄關前方。

「嗯——可是，天人哥希望我能夠和更多不同的人溝通交流耶。」

我坐在電腦前方的圓椅上，而梨玖則坐在我的牀上。

梨玖面露苦笑地說道。

因爲我始終羨慕着她，同時也嫉妒着她，而最令我懊惱的，則是她對我竟沒有半點諸如此類的負面感情。

我像是要讓決心更加堅定似地深吸了一口氣。

「…………」

畢竟這個時間點，弓虎大多在舒舒服服地睡午覺纔對。

「嗯——沒什麼特別感覺耶。雖然是個怪人，但也是個神只對吧。」

至少我能確定，她對於天人的強烈感情是毋庸置疑的。

「什麼事？」

梨玖的笑容始終未見動搖。

而且她不會像我一樣被強烈的嫉妒所擺弄，而是無私無慾地爲天人設想着。

就某個意義而言，其實梨玖比我更加對他人不感興趣，而唯一的例外當然就是天人。當對象換成天人時，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毫無顧忌，且必定會區分清楚是非黑自的強韌意志。

「雖然我沒有確切的證據，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推測而已，但是我想你——」

「你可以去學校了嗎？第二學期已經開始了對吧？」

「因爲弓虎要我來看看亞夜花的狀況，所以我纔來的。你這陣子一直都沒離開房間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歡迎回來——」

我稍作思考後，便再次開口說道：

當我還在猶豫是否要應聲時，門已經被打了開來。

梨玖面露苦笑地繼續說着。

在這個城市裏，我的身分是曙光山學園國中部的三年級學生，而且還和梨玖同班。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學校就是了。

如今從結果來思考，我所給予她的答案其實正準確地命中了要害。

我十分喜歡動畫、電玩等由人類所創造出的文化。但是，我對於人類以及與人類共生一事卻絲毫不感興趣——不過最近這種想法有點改變了。

「我沒有回答。結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我覺得他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勉強壓抑住想逃走的衝動，努力地裝出冷靜的表情。

梨玖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說道，我則是稍微蹙起了眉頭。明明感受不到她的惡意，但她卻直接挑明瞭我心中不想被碰觸的部分。

所以——既然我已經瞭解梨玖比自己更適合天人，我當然也能夠心甘情願地離開宿舍。

我是個和死亡比鄰而居的神，對於不死者和其眷屬相對較爲了解，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父親的意志和意圖。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他只會爲了自己的快樂而採取行動而已。

「啊，嗯。雖然不是那麼常去，但我已經復學了…i可是，我實在沒有想過亞夜花會對我說這樣的話呢。」

梨玖是從人類轉生成不死一族的吸血鬼，所以一般而言根本沒有必要詢問她會不會有吸血衝動。但是結卻刻意開口問她，難道是因爲——

梨玖一邊喃喃着「還真難得呢！」，一邊跨步走進了我的房間。

當我夾着嘆息如此思考時——梨玖怱然開口說話了。

「而且我不是你的敵人嗎？我不認爲你來關心我有何意義。」

沒錯，過去梨玖曾經一度宣示過我是她的『敵人』。

而這一切也成了我後侮的根源。

我語帶迷惘地應着聲。

「咦？嗯，是呀。」

「天人哥也很擔心你耶，我覺得你至少還是出來和大家一起喫個飯比較好喔。」

於是我試着轉移話題。

「對天人也一樣嗎？」

「啊，這麼一說結曾經問過我：『你轉生之後不會有想要吸別人血的衝動嗎？』，當時我有點嚇了一跳。亞夜花，你知道他這麼問的用意是什麼嗎？」

梨玖用陶醉般的語氣說道，但此刻的我卻已經將嫉妒拋諸腦後。

「因爲我並沒有和人類融洽相處的理由。」

「只顧着丟問題給我，卻又完全不告訴我爲何問這些，你們父女果然很像呢。我沒有吸血衝動又怎麼了嗎？」

我的胸口深處不自覺地掠過一陣騷動。因爲眼前的弓虎難得露出了少見的複雜表情。

「……既然如此，你準備怎麼處理那份想要和天人哥在一起的心情？結其實很想要把你帶回去對吧？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亞夜花，你接下來到底打算怎麼做？」

「嗯？大概吧。不過如果我想吸血的話也是可以啦，只是沒有那麼強烈的需求而已吧。」

「梨玖她剛纔——」

「請你先等一下……弓虎有幫你進行抑制衝動的訓練嗎？」

「梨玖，難道你完全不會有吸血衝動嗎？」

我唯一能確定的，就只有她能以毫無矯飾的笑容和天人交談，而我卻只能按捺着心中的痛楚羨慕着她而已。

「…………我沒事。」

「用意……」

「嗯——她是有教導我關於體質的事，還有生活上需要注意的重點，但我倒是不記得她有幫我做過什麼訓練耶？」

「啊——嗯，因爲我有件事必須親口告訴天人才行。」

她果然是個和我完全不一樣的人。如果是梨玖的話，一定能夠陪伴在天人身邊併成爲他的力量，而不會像我一樣始終只是個拖油瓶。

也就是說，她對我個人並不帶有任何感情，在她的心中並未爲我的存在賦予任何意義，我只是單純的虛無軀體而已。

眼下的時間令我有些進退兩難。雖然差不多得開始準備晚餐了，但在那之前或許應該挪點時間來寫功課纔對，畢竟明天的英文課是輪到自己來翻譯句子…

雖然答案几乎已經呼之欲出了……但是我並未立刻做出回應。

我的身體不自覺地變得僵硬無比。雖然自己想交談的對象就在眼前——但其實我並不擅長面對這個人。即使我們和天人之間沒有這層關係也一樣。

「咦？可以嗎？」

——就在此時，門把聲宛如算好時機似地響了起來。

『天秤會』是爲了守護城市秩序，並且協助『非人者』和人類共生而存在的組織。但是我卻無法抬頭挺胸，語帶自豪地說出自己是其中的一員。因爲在各種層面的意義上，我都並未擁有那樣的資格。

「總之你並不是主動選擇來到這裏的對吧。既然如此，我也能瞭解你討厭人類，而且總是躲在房間裏的理由了。不過……」

「嗯，我聽結說過了。亞夜花原本是以人質的身分被帶到這間宿舍裏來的對吧？」

我只是在想，藉由這樣的方式對梨玖進行無關痛癢的報復，微不足道的復仇，輕描淡寫的惡作劇——事實上我的心裏的確懷有這樣的意圖。

——原來她一點都不怕父親。

「我回來了——不過你會出來迎接還真是難得呢。」

*　　*　　*

我蹙起了眉頭。

然而我對她卻有着難以壓抑、既複雜又醜陋的負面感情。兩者之間恰成對比。

雖然我不太想知道，甚至覺得不要知道對自己比較好——在沒有明確根據的情況下，這樣的感覺正持續不斷地湧現。而弓虎也緩緩地開了口：

我將《紅帽子》一族的女孩交給鷲住他們處理後，便來到了超市採買食材，於是回宿舍的時間也比平常晚了一些。

這麼一來，我想自己也能從胸口的痛楚和苦悶中獲得解放吧。雖然可能同時失去某樣重要的事物——但如今再煩惱這些事也沒有意義了。

梨玖開始更加深入地挖掘起我的內心。

我請烏爾莉卡爲我們準備了茶，然後面向了她。我想對我而言，這應該是最後的機會了。

梨玖堆滿笑容地問道。

但是對她而言，宣言當中並不帶有任何憎恨或憤怒的感情。她的判斷基準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對於天人而言究竟是好還是壞。而如今既然天人不希望我們再起爭執，梨玖自然就不會將我視爲敵人看待。

而究竟誰的想法纔是正確的，我並不懂得該如何判斷纔好。

地板上散放着雜物，因此並沒有空間可坐。雖然天人偶爾會視狀況幫我整理，但是這陣子因爲我們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因此他也少了主動幫忙的機會。

至於理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或許是面對梨玖時不願認輸的心理作祟吧。我的個性就是這麼不乾脆。

畢竟我所說的話都只不過是推測而已。推測可能切中事實，但也可能偏離事實，推測不過就是如此無足輕重的事物而已。加上我確實沒有確切的證據，這一刻就連我都對自己所說的話缺少了自信和確信。

◆　　◆　　◆

羽村梨玖。天人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吸血鬼。

她離開了宿舍。

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冰室亞夜花的緣故。只因爲我多說了一句無謂的話。

*　　*　　*

「…………………………………………………………………………」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總覺得自己似乎發出了『咦』、『喔』之類的聲音，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不太能夠理解弓虎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

離開了宿舍？那傢伙不是很害怕日光嗎？啊，不過現在已經快要天黑了，所以應該不會有事吧。難道說她有什麼急事嗎？可是，她要怎麼解決晚餐？如果要外出的話，至少傳個簡訊告訴我也行啊——

我漫無止盡似地憑空推測起許多可能——好一會兒後，我才終於察覺到弓虎所謂的『離開了宿舍』並非只是一時性的狀況。

「……請問，爲什麼會這樣？」

「嗯——基本上我也問過她原因了……」

弓虎語帶顧慮地說着。

「但是我覺得這件事還是應該由梨玖親自告訴你比較好，所以我不打算告訴你原因。」

「你沒有阻止她嗎？」

「因爲那是她本人的意志，所以我不會阻止對方。」

——說得也是，弓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拋下一句「我去看看她的房間」後，便隨便將書包扔在玄關，然後腳步急促地跑上了二樓。

我猛力地打開梨玖房間的門，裏面果不其然沒有半個人影。

原本她的房間擺設就十分簡樸，如今看起來更是連半點生活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看來她似乎帶走了必須的用品。

在幾天前我曾和她隔着面對面交談過的小型圓桌上，放着一張寫着『給天人哥』的紙條。

我一個箭步衝上前，並且迅速地掃過紙條內容——但上面卻只有令我失望不已的一句話。

電話的那頭響起了有着少年模樣的邪惡神只的聲音。

話畢，她便像是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似地緊緊閉上了雙脣，藉此表示拒絕之意。我的直覺告訴我，無論自己再怎麼催促、請求甚至脅迫，她應該都不會再度開口了。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嗎？

我一邊思考着是否還有其他方法能聯絡梨玖，一邊慢慢地步下樓梯。包括弓虎在內的宿舍成員們已經全都齊聚在那裏了，看來大家似乎都已經知道了梨玖離開宿舍的消息。而雖然程度不一，但每個人臉上也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失去了發泄情緒場所的我，只能無奈地緊握住手機。雖然想一股腦兒地把手機往地板上摔，但我還是勉強地剋制住了衝動。畢竟這是和梨玖取得聯絡的工具之一，當然不能夠隨意破壞。

「我知道。」

正因爲如此，我才能察覺梨玖所懷抱的扭曲心態，以及亞夜花散發出的不協調感。而我也認定只要投入時間，一定能夠改善這一切。而且爲此我將不惜一切代價來幫助她們——

冷靜下來。我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無論再怎麼焦慮煩躁，狀況依然不會有任何改變。

「…………」

「對不起。」

……只是個卑鄙的傢伙而已。亞夜花如此說道。

我大大地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這陣子我們之間確實相處得不太融洽……不過我並不打算讓事情惡化到無法挽回的狀況。但是，我總覺得不知從何時起，我們之間那道無法修補的裂痕似乎愈變愈大了。

只見她緩緩地轉過身面向我。她本來就甚少有表情的變化，但我明顯看得出她現在正刻意不從臉上流瀉出多餘感情。

或許烏爾莉卡和小詩會立刻幫我找到她。

「真的嗎？那你可以告訴我嗎？那傢伙爲什麼——」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真奇怪，明明直到不久前，我和亞夜花還有梨玖都相處得很融洽啊。

瞬間，我張口結舌。

千那語帶憂心地喃喃着。

「……總之我先去換件衣服吧。」

亞夜花一如往常地待在房間裏面向着電腦。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就在近期，我將會從你的面前消失。雖然這麼做也不足以贖罪，但希望你能藉此平復心情。」

「說得也是。不好意思，就拜託你們兩人了——可以嗎？」

我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也希望能更加深入地瞭解她。這樣的想法自始至終未曾改變過，所以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突發狀況。

「——是結打來的嗎？」

「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亞夜花用宛如陌生人般的語調說道。

她宛如機械般地將事先準備好的詞句逐一從口中輸出。

『對不起，請別擔心我。』

「還不能確定吧！」

「梨玖真的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就只有這樣。從筆跡看來確實是梨玖所寫的……但是除了這一行字外，其他空白處和反面都不見任何文字了。

我抱着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心態試問，想不到她竟毫不猶豫地說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此刻的我究竟頂着什麼樣的表情呢？

「……請問有人知道梨玖會到哪裏去嗎？」

「呃——」

他說完後，電話就掛斷了。

這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正無意識地把紙條緊緊地捏在手中。

『——不過算了，我就等個兩、三天。你也趁這段時間好好地讓自己接受現實吧。』

我將視線移向弓虎，這位宿舍的負責人則是點頭回應。

於是我將事情的始末向亞夜花作了一連串的說明。

沒錯，我一定得向梨玖問清楚理由纔行。

我一度遺忘——不，應該說我刻意不去想起的事又被攤在眼前。

於是我發了封『和我聯絡』的郵件給她——由於並未收到傳送失敗的回覆郵件，看來她應該沒有變更郵件位址，或把我設爲拒絕往來戶的樣子。

「……嗯，這麼說來我先前確實沒有告訴你呢。」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你？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笨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先找我商量看看不就行了？」

『……唷，看來第一場比賽的勝負已經分出來了呢！』

我先是吐了口氣，然後接着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也可能她忽然改變想法，然後不露聲色地偷跑回宿舍也說不定。

「那個……需要我用梨玖小姐的味道去追她嗎？」

雖然彼此間的關係不至於完美無缺，但應該也不算太差纔對。無論是我、亞夜花或是梨玖，都歷經了許多事情因此成長，並一點一滴地改變了自己，才得以讓彼此間的關係變得愈來愈深厚而穩固。

我只能無言地點頭回應。

而比賽的內容——正是『梨玖會以自己的意志離開宿舍』這樣的預言是否會成真。

因爲亞夜花不出房門，我們又沒什麼機會交談，加上因爲和她的父親有關，所以我也儘可能地迴避這件事……不過如今想想，這一切不過都只是我的藉口。說穿了，其實只是我因爲尷尬而持續躲避提及這件事的時機而已。

電話另一頭傳來刺耳的笑聲。

「她之所以會離開宿舍，我必須負起責任。雖然我並沒有那個打算，但確實造成了她離開宿舍的結果——不過，我不能告訴你原因。因爲如果從我的口中說出來的話，我就只是……」

萬那表情沉悶地回答道。

就在我依然無法理解緣由的狀況下，周遭的世界就這樣崩壞了。

我不自覺地吼出聲。

總之，這一切都是還沒確定的事。

搞不好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誤會，梨玖本人馬上就會和我聯絡。

「嗯，畢竟這是天人的權利呀。」

『既然她已經確定選擇離開，無論之後發生什麼狀況，我認爲都可以算是我的勝利纔對。不過——』

「我也可以幫忙。因爲天人現在的表情實在讓我看不下去。」

亞夜花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我的話。等到我說完後，她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同樣的疑問反覆不斷地在我的腦中重播着。

「你之後會被天人怨恨的喔？」

「在金錢方面她好像沒什麼問題，所以應該不至於沒地方可去……」

『我已經派出使魔確認羽村梨玖離開宿舍這件事了，所以這場勝負應該可以算是我贏了吧？』

爲什麼她會選擇什麼都不說地默默離開？難道我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那孩子沒有告訴你任何事就離開了？」

但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何最後我還是什麼都辦不到？我到底在哪個環節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錯誤？

我對於亞夜花並沒有任何憤怒，而只有一種來到了窮途末路般的感受和疲憊而已。

而我並沒有回應。因爲我瞭解，此刻的她就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一樣，不，或者說比當時更加徹底地封閉着自己的心靈。

我不禁沉吟道。

加上她轉生成吸血鬼的緣故，力量應該也已經強化到半調子的非人者也拿她沒辦法的程度，人類更不可能有辦法傷害她，因此被捲入犯罪等危險事件的可能性也不高。

在我看來，亞夜花其實是個相當倔強的女孩，總是把感情強制地壓抑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之下，也經常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事實上是個情緒很容易起伏或陷入消沉狀態的人。

可是，這時候亞夜花卻只是靜靜地垂下頭，抹消自己的內心，宛如已經放棄了一切。

我拿出手機，試着撥給梨玖，但她似乎沒有開機，因此怎麼撥也無法接通。

正當我一頭霧水地喃喃自語時，有人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將視線一垂，原來是烏爾莉卡正用一副寫滿關心的表情仰頭望着我。

我以爲我們之間有着一定程度的信賴關係，也認爲至今爲止自己都是支撐着她的力量，而且今後也會——

話畢，我便獨自走向自己的房間。

「欸，亞夜花，你聽說了嗎？梨玖她——」

稍微定下心的同時，我也冷靜了許多。

「原來你正在和他玩遊戲呀——可以告訴我內容是什麼嗎？」

「爲什麼……」

應該是沒有把狀況告訴她的我不對……當我正準備開口時，卻發現自己的嘴巴竟變得不聽使喚。

沒錯，我和這傢伙正在決一勝負。

——我到底是錯按了哪一個開關呢？

「我不能說。」

我依然看不出她的感情有任何動搖的跡象。甚至可以說，她聽取這一切的行爲，只不過是爲了接受原先預測的最壞事態成真所必須的儀式而已。

我把無法傳達給本人的心聲逕自地吐露而出，因爲我實在無法對這一切默不作聲。

「她離開宿舍了對吧。」

小詩也接着擧起手來。

「我沒聽說，我也是剛纔才知道這件事的。」

梨玖雖然失去了雙親，但是還有一筆短時間能讓生活不虞匱乏的遺產。雖然名義上的財產管理人是她的親戚，但聽說自從她一個人搬到實尋市之後，對方就幾乎將所有款項交由梨玖處理，雙方也不再有過任何牽扯，因此應該不至於會有經濟上的困難纔對。

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釋懷。

「……我的表情啊。」

亞夜花打斷了我的質問。

◇　　◇　　◇

亞夜花問道，我則是點了點頭。

身後傳來了聲音，令弓虎止住了腳步。

站存她身後的是龍太。

「……哎呀，被發現了嗎？」

弓虎臉上看不出任何驚訝，而只是平靜地回應道。

「喔，難道你打從一開始就抱着會被我發現的前提在進行這件事嗎？不過，我對於『這裏』並沒有任何依戀，也不會想要插手你的計劃就是了。」

弓虎露出了輕笑。

「或許吧——你可以幫我瞞着大家嗎，龍太？」

「瞭解。畢竟我多少還是有這麼做的義務吧。」

龍太點了個頭，然後接着開口說道：

「即使知道這一切終究會徒勞無功，卻還是刻意忍住不告訴大家，確實會讓人有點心酸呢。不管大家再怎麼努力地找，也不可能再找到梨玖了。」

*　　*　　*

「對吧？一切就如同我所說的一樣。」

結難掩欣喜地笑着，並且繼續接着說道：

「羽村梨玖果然自主地離開了宿舍，而且再也不會回去了。」

「…………」

在梨玖失蹤三天後的傍晚，我再次和結在先前的速食店碰頭。

結一如往常心情愉悅地大啖着漢堡，而我則是對放在自己面前的果汁興致缺缺，畢竟現在我實在沒有喫東西的心情。

事實上，我的確完全無法反駁結的話。

梨玖既沒有傳郵件來，也沒有半通電話。而無論我怎麼試着和她聯絡，同樣也都聯絡不上。另外，包括烏爾莉卡的鼻子，小詩的魔法都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那總是面帶笑容的青梅竹馬，就這樣始終處於音訊全無的狀態。

「……該不會是你綁架了她吧？」

龍太帶着和平時無異的穩重表情說道。

也就是說，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依舊不明。

一旁的萬那則是一副「我就說吧」的表情，無奈地聳了聳肩。

「烏爾莉卡也對不起天人先生——」

「或許是我總是太過擅作主張，梨玖纔會因爲這樣而生氣離開吧。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會向她道歉直到她氣消爲止。不過，如果一直按兵不動，最後卻得到了不願見到的結果，到時候才後悔『其實自己那時應該可以做些什麼纔對』，也不是我喜歡的方式。至於怎麼做纔是真正爲梨玖着想……我想還是等到我和她面對面仔細談過後再決定吧。」

「小詩也很努力在找，但是目前看起來希望不大。」

而今天也再次一無所獲。

小詩呢喃自語地說道，而我則是苦笑以對。

結說完後，便逕自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呃，天人先生……今天亞夜花小姐說不需要準備她的晚餐。」

「但是依我個人的見解，我覺得應該要尊重本人，尤其是女性的意志比較好。她就是因爲不想被人找到，所以纔會默默地消失不是嗎？既然如此，使盡手段都要把她找出來，對她而言真的好嗎？天人，你覺得呢？」

她不再說任何話，也幾乎沒有喫任何東西。她只是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只有在真的有必要時纔會透過烏爾莉卡轉達事情。

「我就是因爲很重視她，所以纔會這麼拚命找她。不過我也想叫她多想想我的心情就是了——小詩，你可別像她一樣突然就消失了喔！萬一真的發生那種事，我也一樣會拚命去找你的。」

因此從結論而言，只能判斷梨玖確實是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離開的。

如果當初我選擇迴避和結一戰，會不會就不至於演變成今天的結果了呢？

「哈，她果然是我的女兒，的確很懂得孝順父親呢……哎呀，你別那麼惡狠狠地瞪我嘛。我不是說過我沒有干擾她的心智了嗎？我既沒有把決勝內容告訴過任何人，從遊戲開始之後也不曾再和亞夜花接觸過了。我純粹只是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而已——還是說亞夜花到現在都還沒告訴你事情的來龍去脈？哈——看來她還是不怎麼信任你呢！」

我依稀記得從前亞夜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不曉得如今她又是怎麼想的呢？她是否依然期待着我不畏拒絕地接近她，或是真的打從心底想要切斷和我的一切關係呢？

這幾天衆人拚命地幫忙尋找梨玖的蹤影，但卻依然沒有任何成果。

「結果如何——？啊，看來我也不用多問了呢，你的眼神簡直就像死魚一樣。」

「對了，有沒有可能梨玖也用了魔法隱藏住自己的氣息？」

「……天人真的是……會往正中間的好球帶投出快速球來三振打者的類型呢。」

自從梨玖消失後，亞夜花就幾乎不再和宿舍居民有任何交流了。

我和她們兩人所共同堆築的時間——難道其實並不具有絲毫的意義或價值嗎？還是這一切其實都只是白費工夫？

「不過就算你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你能不能接受自己敗北的事實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當然不會責怪她們，反倒對她們充滿了感謝。但是即使如此，我依然無法不爲此感到沮喪。

「這樣啊……」

「這個嘛，不試試看的話我也不知道耶——」

「哎——那種事我已經試過一次，不過失敗了啦。而且我不是一開始就說過不會再搞鬼了嗎？還有，你覺得你背後那羣『天秤會』的傢伙會允許我這麼做嗎？」

「……梨玖爲什麼會離開？你知道理由嗎？」

其實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我想要和她恢復到原本的關係。例如看見她喫到美味的東西，然後露出看似無動於衷其實卻感動莫名的表情；或是嘴上不停抱怨，最後還是要我幫忙收拾散亂一地的遊戲和D　v　D——我想要再次找回這些無比珍貴的日常生活。

「……得去煮飯纔行了。」

我問道。但我自己也很清楚這只是無謂的嘗試，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就算我回到房間裏，想必也提不起力氣和亞夜花面對面。不如直接前往廚房吧。

「如果我輸了，我就會乾脆地認輸。雖然我沒辦法心甘情願接受失敗，但無論再怎麼不甘願，結果還是不會有所改變的。只是……」

但結卻只是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我陷入了沉默。

「……可是，實際上我們就是沒辦法掌握她的行蹤對吧。」

我的太陽穴附近傳來陣陣既冰冷又苦澀的感覺。

「這麼聽起來，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嘛。」

說不定最後她會像亞夜花一樣將我拒於門外，不過這也是到那時候才需要去想的事。

「——因爲梨玖經歷過轉生的過程，所以對於魔法的適應性應該會比身爲人類的時期要強。不過她要憑自身的力量讓自己銷聲匿跡到這種程度，應該還是有困難的。」

事實上我也已經確認過了。弓虎和萬那她們確定結並未對梨玖做出任何小動作，而梨玖只是將決定離開一事告知弓虎，並且留下一張給我的紙條之後，就逕自消失了蹤影。

梨玖也有她自己的意志，就這一點而言我也認爲相當正確。

我一邊承受着強烈的無力感折磨，一邊勉爲其難地站起身來回到宿舍。

我怒不可遏地緊咬着牙關。

由於我並沒有反駁的意思，於是便只是把和結談話的內容簡單地交代了一遍。

「如果你想知道細節的話，等到三場勝負都分出來之後我再告訴你吧——那麼關於第二場比賽的內容，等到我決定後會再聯絡你的。」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你們那邊有得到什麼新情報嗎？」

「怎麼可能，我的預言可是她會『自發性』地離開喔？如果是我綁架她的話，不就無法達成我的預言內容了嗎？」

我反覆不斷地捫心自問。

——究竟過了多久呢？

「雖然確實有魔法能夠隱藏氣息或阻斷他人的魔法，但那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夠學會的——對吧，哥哥。」

——我徹頭徹尾地輸了。

（……我自己到底希望怎麼做？）

「…………」

「當中一定有問題。」

龍太將視線移到了我的身上。

小詩不知爲何忽然變得面紅耳赤。

「我知道了，謝謝。」

「嗯——其實能夠懷疑的對象只剩一個人了。原因不在你身上，而是那傢伙害的。」

梨玖離開後，代表我得少煮一人份。還有一個人——

「照理說應該能夠輕易找出她的所在地點纔對，可是我卻怎麼找都找不到。目前爲止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但是，隨着我持續地深究下去，自己的心中也似乎有某部分遭到了再明顯不過的挫折。

「辛苦了。差不多要喫飯了，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前來迎接的萬那對我說道，而一起跟上前的烏爾莉卡也用憂心的視線投向我。

「是啊——」

我的願望很單純，只是想要守護重要的場所和我重視的人們而已，但是——我所想要守護的事物卻相繼崩壞瓦解而去。

基本上龍太的想法和弓虎一致，也就是所謂的『去者已矣』的概念吧。

小詩一看見我，立刻用難掩焦躁的語氣開口說道。

龍太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逕自接着說道：

我用安撫的口吻向小詩說道，但又因爲想起某事而多補上了一個問題。

小詩掛着極度不悅的表情。看來正如萬那所預想的，使用搜尋魔法尋找梨玖一事似乎全無所獲的樣子。

「…………」

「……你讓亞夜花做了什麼？」

無論是什麼都沒說就逕自消失不見的梨玖，或是不發一語地再次封閉內心的亞夜花。

——『膽小者只會相信不畏拒絕依然前進的人。』

「我、我纔不會呢，我怎麼可能會突然消失！」

我相信——她並非站在結那一邊。看起來他們也沒有任何聯繫。但是除此之外，我完全無法捉摸亞夜花的心理。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她拒絕和我以及這間宿舍的一切有所牽連。

我希望能再和她說一次話。即使最後仍無法實現，至少我得聽她親口說出離開的理由纔行。

我一邊思考着，一邊如此開口回應。

但我依然賣力地擠出了開朗的表情。

「理由——究竟是什麼……」

我則是緊握着雙拳，動也不動地坐在原處。

「…………」

「抱歉，目前還是沒進展。弓虎和亞夜花還是不願透露任何事。姊姊現在正在外面到處收集情報，我們姊妹基本上還是偏向用武力解決事情的一方……」

她的狗耳朵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第一場比賽的結果已經確定了，而第二場的內容則得等待結日後的聯絡。至於梨玖依然毫無音訊，也不清楚結是否真的有在背後搞鬼。

萬那向着龍太問道。畢竟魔法應該也是他擅長的領域之一。

原本她那顯而易見的感情，如今也變得無法讀取了。

「……天人真的很重視梨玖呢。」

就在此時，小詩和龍太正好步下了樓梯。

結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醬料。

「啊？什麼意思？」

「說不定……龍太說的纔是正確的。」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一定是你在背後搞鬼……例如控制她的心智，讓她自主地離開宿舍之類的……」

「我一直在聞梨玖小姐的味道——可是味道卻在中途就消失不見了……」

對於結而言，我的存在並非敵人，甚至連能夠對等地陪他玩耍的對象都稱不上，只不過是個普通玩具而已。

結語帶得意地說道。

我對於梨玖的思念也不可能就此消滅。

「總之，這麼一來就確定是由我獲勝，這樣我就很滿意了——話說回來，名塚天人，你沒有被人說過……你雖然看起來總是很關心他人，但卻常怱略身邊的人細微的情緒變化嗎？你應該是這種類型的人吧？」

難道打從一開始，挑戰結就是個有勇無謀的決定嗎？

「總之也已經六點了，我去煮飯吧。」

「沒辦法用你的力量把她找出來嗎？」

「總而言之，拜託你們也稍微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吧。不過我並不是完全不打算幫忙你們就是了。」

龍太揮揮手，接着便轉身離開了。

「那個人還真是隨性呢……萬那？」

「…………」

我不經意地往身旁一看，發現萬那正一語不發地注視着龍太的背影。她臉上的表情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嚴肅——

「怎麼了嗎？」

「——咦，啊，沒有，沒什麼。」

再定睛一看，萬那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模樣了。

「總之，我會繼續搜索梨玖，你也不要再消沉下去了，快點打起精神吧。而且你和結的遊戲也還沒結束呢。」

「我也會再繼續努力一下的。」

「咦，呀——烏爾莉卡也是——」

「……好的，謝謝你們。」

我打從心底道出感謝，同時也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並非孤獨一人。

我想，弓虎和龍太所說的話或許一點也沒錯。

但是我還是想和梨玖再一次好好地談一談。

◇　　◇　　◇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結難掩愉悅地在房間裏來回地走動着。

「……你可以安靜一點嗎？真是煩死人了。」

相對於興奮難耐的結，大刺剌地盤坐在地板上的大神則是一臉不悅。

這裏是結所擁有的實尋市某間高級公寓中的房間。

「嗯，那我就說說替代方案吧。就由我的代理人來和你交戰如何？——喂，你可以出來羅！」

如此一來就少了『迴避戰鬥』的選項。

我們所有人都已用盡各種方法尋找梨玖的行蹤，但最終卻依然徒勞無功。

結咯咯地笑了笑。看來他早就看透了我單純的思考邏輯，而只是將我玩弄於掌心之間而已。

結露出了打從心底威到開心般的笑容說道。

這麼一來其實根本就和預言無關，而是以實質的戰鬥來決定勝敗。

「預言如下，『明天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空手交戰，並且敗在冰室結的手下』。」

「嗯——你的表情告訴我還沒的樣子呢。」

「…………」

*　　*　　*

「你……叫作大神對吧？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真是一點都不有趣的反應呢，有夠無聊的——啊，我已經決定好第二次的『預言』了，所以想要和你討論一下。」

方纔，結所作出的預言是『明天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空手交戰，並且敗在冰室結的手下』。

「我欠冰室結一些人情，所以才決定幫他一把。」

「…………」

難道說，結因爲我不如他預期地一蹶不振，於是索性放棄了複雜縝密的謀略計策？

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答應這樣的內容，但卻又刻意做出此預言，這麼做對他究竟有什麼好處？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我想想看，什麼時候告訴他纔好呢？其實我最想等到名塚天人被逼到窮途末路，瀕臨極限的時候再出手呢！」

不過，只要我拒絕他的提案，這個預言也就無法成立。

我一邊嘟噥着，一邊沿着山路向前走去。

我稍微花了一些時間思考，最後開口道出我的答案。

「少對我做一些廉價的挑釁。而且話說回來，這種內容哪能成爲一場公平的勝負？」

大神說道，同時用十分不悅的表情狠瞪着我。我從他身上感受到比之前對戰時更強烈的敵意。

結是在下午的課堂中傳郵件給我的。放學後，我同樣用郵件向萬那她們報告了這件事後，便獨自前往山裏。

「……不關你的事。」

自從梨玖消失後，我反覆無數次地思考了這一切。對於自己其實可能完全不瞭解她一事，的確令我打從心底消沉不已。

我不禁眨了眨眼。除了自己從頭到尾都沒察覺到他的存在之外……還有眼前這個身影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印象。

「因爲我想要再多測試一下名塚天人的本事嘛。接下來我會用更直接的方法，這麼一來不是和你的目的不謀而合嗎？」

（來吧，你會做出什麼樣的預言？）

也就是說，我必須和大神互毆，一旦大神擊敗我，結便順理成章地獲勝。而若我擊敗大神，就能獲得第二場勝負的勝利。

如此一來，結雖然沒有在背後搞鬼的餘地——但是我們兩人之間的戰鬥力差距實在太過懸殊，憑我的等級根本無法和他進行一場對等的戰鬥。

無論是市區外或市內，他都擁有好幾處諸如此類的據點，並且藉由炒作股票、外匯交易和經營企業等方式累積了不少財富。

比起和結交戰，對手換成大神對我而言當然有利得多。加上我無法保證結的下一個預言是否會比現在的狀況輕鬆。

我想他大概……不，他絕對是要談關於第二場勝負的事吧。正好，我可是等得不耐煩了呢。

順帶一提，只要結運用他的能力，就能輕易地掌握其他公司的社外機密資訊或是各國政府的動向，但是他卻沒有將這樣的力量用在交易買賣之上。這樣的做法，正好符合他對天人所說的，看見早已決定好的結局根本一點都不有趣……

我嚥了口口水，靜待着結的話語。

「……那你準備了另一項新的預言嗎？」

「不，或許應該說是你背叛了她對你的期待也說不定呢。畢竟如果她真的信任你的話，至少會來找你商量一下才對吧。」

而我和亞夜花也一如先前般連對話也沒有，毫無任何交集。

他給人的感覺和先前不太一樣，過去的他是個不好也不壞、只會訴諸蠻力的笨蛋戰鬥狂而已。

我勉強地按捺住想咂舌的衝動，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已經過去的事再怎麼後悔也沒用，唯有冷靜下來才能開創新的契機。

大神雖然咂舌，但並未對結的提議多做反駁。

也就是說，我並不需要正面和他空手交戰，也能達成己方的勝利條件。

我承認，或許過去的自己真的誤會了什麼，這段關係也可能只是我自作多情，抑或是做錯了什麼也說不定，所以我纔會對自己感到如此憤怒。

「應該算是順水推舟吧。」

「對於這些事，你沒有資格來責備我。」

「……我怎麼可能接受。」

這陣子以來，狀況可說是幾乎毫無進展。

「喔，看來你已經重新振作起來了嘛！原本我預測第一場勝負的結果就算沒辦法把你推進絕望的深淵，至少也能讓你留下一些無法平復的傷痕呢，真可惜。」

「因爲我已經奪得一場勝利了，所以再來就可以做更多嘗試。我在想下次要用更單純的方式進攻呢。嗯——例如稍微設下一點陷阱，然後等對方順利上鉤就行了——對了，太陽，你可以來幫我一下嗎？」

假設我拒絕了他，會不會其實他已經設好了一個能夠立刻讓我吞下敗仗的陷阱呢？

我咬緊牙關，不讓怒氣表露於色，但是結的話語依然確實削抉着我的痛處。

「我想也是，避開沒有勝算的勝負纔是妥當的戰略呢。我不會因此就說你是膽小鬼喔。」

但我不能受到他的挑釁，我在心裏如此告訴自己。因爲每當這傢伙看似隨性地逗弄他人時，內心往往已經做好了縝密的計算或另有目的。

還是說，其實是我怱略了什麼？

這次他指定的地點並非先前的漢堡店，而是需稍微走入山裏，人煙罕至的場所。從前亞夜花的哥哥冰室海里曾化身爲巨蛇大鬧，而地點正好就在這一帶。

雖然自己尚未完全重新振作，但是我認爲自己擁有能夠控管內心，且不輸給逆境的方法。那就是將事情無法盡如己意的焦慮、以及對於韌性不足的自己產生的憤怒轉化爲鬥志就行了。和結的這場勝負正好是我發泄鬥志的出口。

大神不耐煩似地答道。

按照一般邏輯思考，我絕對不可能接受這樣的內容，但是這傢伙的想法總是扭曲而出人意表，搞不好接受纔是對我有利的選擇，而拒絕反而可能會陷自己於不利？

「別露出那麼喫驚的表情嘛。我也挺喜歡不耍小手段，純粹以力量決定勝負的方式呢。而且我也很佩服擁有強大力量的傢伙。還是你比較喜歡互相算計欺騙的心理戰？」

——而結正好就在這個時候聯絡了我。

當結打倒我的時候預言就算成真，而如果由我打倒結則算是預言失敗。

我瞬間蹙起了眉頭——並且立刻理解了他話中的含意。

「所以你打算拒絕嗎？」

首先，只要我和結互毆，並且獲得勝利，我理所當然地就贏了，這樣一來他的預言也會失敗。

可是——

「預言是種很有趣的東西對吧？這就是所謂的文字遊戲呢——不過可惜的是你還是拒絕了，那麼這個預言也只能取消羅！」

既然目前預言者的權利在對方手上，只要他有那個意思，隨時都能夠提出難如登天的難題來捉弄我。而若始終無法分出勝負，對於希望讓結遠離『天秤會』的我而言其實就等同於失敗。

而輸了第一場勝負的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不過……你沒有發現嗎？其實你根本沒有和我互毆的必要呢。再仔細想一想我剛纔所說的預言吧。」

——以上就是我當下的思考。

或者是，只要我拿起武器和他進行戰鬥，也能夠避免空手互毆的情況，如此一來預言同樣會落空。

難道說他根本沒有設下什麼陷阱，只是想要捉弄我而已嗎？當我如此想着時，結又再次接着開口：

「…………」

「……這傢伙又在打什麼主意？」

結問道。

最後，就是我只要明天一天選擇逃走來回避戰鬥，同樣能讓他的預言無法成真。

就實力而言，這應該是一場五五波的戰鬥。

然而問題在於——我實在想不透他的目的爲何。

「唷，你好慢喔！」

順帶一提，當時雖然我勉強獲得了勝利，但他確實讓我喫了不少苦頭。

我蹙起了眉頭，接着爲了確認而進行反問。

又過了幾天。

結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傢伙在挑起他人怒火方面確實是個天才。

「…………」

「我可沒有義務達成你的期待，快告訴我你有什麼事吧。」

由於結贏得了第一場勝利，因此他能夠繼續擔任『預言者』的角色。

我堅定地說道。而結則是略顯意外地睜大了眼。

對方是個一頭金髮，臉上戴着墨鏡，身材高壯且結實的男人。

根據先前和結協議過後的遊戲規則，我擁有可以拒絕對方預言的權利。也就是我可以選擇拒絕對自己不利的勝負方式。

「好，那麼我的預言要改成『明天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的代理人·大神太陽空手交戰，並且敗在大神太陽的手下；如果不以空手交戰，即視爲名塚天人敗北』。如何？你願意接受嗎？」

這是我最後的結論。我緊張地等待結的反應——他卻只是聳聳肩笑了笑。

「學生得等學校放學纔行。」

既然如此，和自己曾經交戰並勝出的對手再次對決，對我而言應該還算得上一場公平的勝負。以條件來看還不算太差。

他是不久前曾和我交戰過的獸人。

「什麼？我只答應過你要當護衛而已耶。」

只要他所說出的內容屬實，就能成爲勝者，反之則爲我獲得勝利。

「你會擔心嗎？」

時間就這樣不待人地流逝，我的心情也愈顯焦急。

結已經先一步抵達了約定地點。

「喔，原來即使青梅竹馬行蹤不明，你還是能夠愉快地歌頌日常生活嘛！這是件好事呢……如何？找到羽村梨玖了嗎？」

「原來你還是會擔心啊。不過我想也是，畢竟對方是你曾經親手拯救過，不，應該說是你誤以爲自己曾拯救過的對象呢！你原本一定很有把握獲勝對吧？出乎意外地遭到徹底背叛的感覺如何？」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兩人互毆，只要打倒對方就算贏家嗎？」

有個男人回應了結的呼喚，悄悄地從樹木的陰影處走了出來。

我以爲自己相當冷靜，但事實上判斷力卻還是十分駑鈍。

我的內心始終焦躁難抑，因爲梨玖行蹤不明，而我想不通她究竟在想些什麼，也無法處理好和亞夜花的關係，加上陰險狡詐的結對我無止盡的捉弄和挑釁。

由於所有的一切都無法隨心所欲，使得我深刻地感受到了己身的無力。我打從心底無法原諒如此可笑的自己，甚至爲此火冒三丈。而我只能將如此沉鬱難消的情緒訴諸於和結的這場勝負，藉此保住自己的氣力和鬥爭心。

簡單地說，就是接受處罰讓自己得以感到輕鬆的想法，和希望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的想法正同時存在於我的心中。

所以進行『互毆』這般簡單明瞭且伴隨着痛苦的勝負，對我而言正是『極爲容易接受的內容』。

而想必結也早已看穿了我內心的這般想法。

「好，我接受。」

我說道，結則是點了點頭。

「瞭解，那麼預言就此成立。如果這次再由我取勝，這場遊戲就由我獲得勝利，到時候我就要帶走亞夜花了喔？」

「……隨便你。」

反正那也是結獲勝之後的事，而我則是爲了阻止這種事發生纔會在這裏。

「勝負的地點和時間呢？」

「明天上午十點如何？地點就在這裏。」

「我明白了。」

聽完我的回應，結立刻跟着笑了出來，而大神則像是氣到無以復加似地嘆了口氣。

「……蠢蛋，你真令我失望呢。」

「什麼？」

「我是在說你根本完全任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嘛！還有，你竟然說隨便怎麼處理亞夜花都行？——喂，小鬼，如果不想死的話，我勸你最好防禦一下比較好喔！」

「咦——」

殺氣忽然在下個瞬間一口氣爆發。

「而最後纔會招致這樣的結果——啊，你之前不是說過什麼嘛？你說亞夜花是你『重要的夥伴』?哈，你們之間真的已經建立起那麼牢固的關係了嗎？」

我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差點就失去了一條手臂。

「比、比起這個，天人沒有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小詩泛紅了臉，難得語帶頓塞地繼續說道：

「在這一點上我也持相同意見。如果只是輸掉比賽或失敗，之後再重整旗鼓扳回局勢就行了……可是如果天人因此喪命，我會感到很悲傷。」

過去結曾經說過『看見早已決定好的結局根本一點都不有趣』，而在剛纔分開前，他又拋下了『努力設法找出因應的方法吧』這樣的話。

「你根本完全中了對方的計謀嘛——抱歉，剛纔我罵你罵得有點太過火了。畢竟對方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胚子，原本我們所有人就應該時刻保持警戒狀態纔對的。」

「你這個笨蛋，大笨蛋，簡直就是無可救藥的超級大笨蛋！天人，你爲什麼每次都要擅自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決定？難道你想自殺嗎？還是你其實現在就想死？」

「難道結不是故意給你一絲不可能實現的希望，藉此來玩弄你而已嗎？」

我和大神之間存在的力量差距，原本就不是從現在起擬定對策就能夠填補的。然而結卻說我應該去找出因應方法，不就表示他知道有某種能夠一口氣填補差距的手段嗎——？

「如果你棄權後那傢伙還是窮追不捨，到時候就由我負責想辦法處理。」

弓虎用傭懶的語調問道。

當初我們在漢堡店討論出關於拒否權的協議如下。

我簡短地擠出一句話，但卻已經耗盡全力。

身爲我格鬥技術師父的戰神先是呆滯了片刻，接着立刻陷入了暴怒的狀態。

或許正如結所說的，我確實成天都在擔心梨玖的事，但是我也無法否認自己沒有把這件事拿來當成不和亞夜花交談的藉口。

由於至今結所帶給我的印象太過強烈，令我始終以爲真正必須交戰的對手只有結一人，並且將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結的身上，也因此怠於深思大神的存在。加上前次交手過的經驗，令我不自覺地輕怱了這傢伙的真正實力。

此時，扣除掉不願離開房間的亞夜花和銷聲匿跡的梨玖，其餘的衆人全都齊聚到了宿舍餐廳。雖然正在進行的是作戰會議兼茶會，但氣氛卻異常地沉重。當然，造成如此氛圍的主因就是我本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深刻地感受到對方的實力和上次交手時完全不可比擬。

我點點頭。沒錯，我確實還不想就這樣放棄這場勝負。

接着，發出「嗚」的一聲低鳴。

「你怎麼會知……」

「……對不起，這一切完全是我的判斷錯誤。」

畢竟他就是一個心地如此偏邪的惡神。

「告訴你吧，亞夜花或多或少知道我會做些什麼，所以如果你有好好地找她商量過，應該很輕易地就能預想到大神太陽可能會介入這件事——可是你卻沒有這麼做。」

「呃，萬那，你先冷靜下來啦……」

「我也沒辦法否定這樣的可能性。」

回到宿舍後，我把將要和《棲息於沼澤的巨狼》交戰的事情向衆人報告，而這句話則是萬那的第一聲回應。

「我什麼都沒做，先前只是給了她一點小小的忠告而已。而你們之間之所以會產生隔閡，也是那傢伙自己做的決定。再加上你滿腦子都在想羽村梨玖的事，所以纔會把製造和亞夜花說話的機會這件事視爲非優先事項不是嗎？」

「你、你到底是……」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從前曾聽她說過還有另一位哥哥……原來就是這傢伙啊。

我試着起身，但身體卻不聽使喚，整個人再次狼狽地跌倒在地。方纔用於防禦的雙臂如今已然麻痹，並且陷入了完全無法動彈的狀態。

同時，一陣無比強烈的衝擊掃向我的身體，壓倒性的力量將我整個人擊飛了出去。

「……你是笨蛋嗎？」

『當執行拒否權時，冰室結有義務捨棄該項預言，並且再次提出能讓名塚天人能夠接受的新預言。』

我在空中飛彈了約二十公尺，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很好，你竟然還活着，挺不錯的嘛。」

「…………」

我斟酌着詞語說道。

「《棲息於沼澤的巨狼》——大家是這麼稱呼我的。還有，我是冰室亞夜花的大哥。」

「不過也多虧了那件事，我才能和小詩成爲好朋友。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不好的回憶呢。」

「——如果仔細考量結的個性，我想自己應該還是留有些許勝利的機會纔對。只要能夠找出那樣的可能性，我想事情應該還有轉園的餘地。」

我連回話的餘力都沒有，只能愕然地呆望着對方。

「呃，雖然萬那說得有些過分，但她其實是不希望天人死掉。」

我完全無法反駁結的嘲弄，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可是，這麼一來就得把亞夜花交給那傢伙了……」

「也就是說，你犯下了徹頭徹尾的錯誤。我原本還以爲你是個更有看頭的傢伙呢。」

「…………」

「——聽好了，小鬼，我給你時間讓你做好心理準備，就算是個優惠吧。明天要和你戰鬥的對手，就是擁有這般水準的我，勸你最好做好沒命的覺悟喔！」

沒錯——我確實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不只是在此刻誤判情勢，甚至在自己應該盡力保護的場所，對必須珍惜的存在，犯下致命的錯誤。

「啊…………嗚…………」

萬那立刻出聲抗議，但千那依然充耳不聞地繼續說道：

結再次發出戲謔的笑聲，並且露出了堪稱目前爲止最愉快的表情。

如果只是失敗個一兩次，之後的確還是能再設法奪回失去的事物。但是，我卻有種絕不能夠輸掉『現在』的強烈感覺。

我抓着身旁的樹幹來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咬緊牙關地站了起來。

「搶回亞夜花的方法到時候再想就行了，所以你這次就老實地放棄認輸吧……算我拜託你。」

這時候我也理解了結先提議親自和我交戰，而後又推大神上場的理由。方纔我一度誤認爲由大神代打只是替補方案而已。也就是說，我擅自認定『結認爲自己力量太強，如此一來無法和我平等對戰，於是纔會推出我至少還有機會一搏的大神來當我的對手』。

「天人，你還不想就此放棄，對吧？」

「可是如果他的目的是獲得滿足感，我認爲他或許會留下一條天人可能致勝的路，就像是……當時的我一樣。」

「雖然可能稱不上是勝算——」

聽完我的說明後，萬那先是嘆了口氣並說道：

也就是說——他是擁有神話中名列前茅的戰鬥力的神只？

我低頭向衆人道歉，並且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是的。」

「如果你有不願放棄的意志，那我不會阻止你。不過，你覺得自己有勝算嗎？」

堅持——當然也是一部分理由，但我覺得不單只是這樣而已。其實就連自己也無法清楚說明。

我——到目前爲止究竟都在做些什麼？

弓虎的語調始終顯得有氣無力。

萬那忽然舉手插話。

「對了，之前我應該也說過，保證獲勝的比賽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有趣。所以你就儘管掙扎到最後一刻，努力設法找出因應的方法吧。還有，別忘記你已經沒有退路了喔——」

結用愉悅的語氣問道。

龍太用他那我行我素的口吻說道。

「嗯——……如果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規則裏或許有什麼漏洞可鑽吧。」

但是，即便如此——

「啊——名塚天人，你現在正在和亞夜花冷戰對吧？」

這時候我才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策，正如同大神所說的『我完全任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一樣。

萬那的表情和平時判若兩人，十分認真。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時，千那也開口加入勸說行列。

「就是放棄比賽。因爲你一點勝算也沒有嘛。就算我站在客觀的立場來看，你和那個大神之間的力量也是天差地遠，而且那差距並不是光憑努力、韌性和運氣就能彌補的，所以你還是老實認輸然後退場吧。和冰室結的遊戲就到此爲止吧。」

——而我也確實接受了他的新提案。

「什麼意思啊……」

大神看了看我此刻的表情，不悅地「嘖」了一聲。

過去小詩曾經爲了測試我們而策劃了一場比賽，而她此刻所指的正是當時她所設下的陷阱。正確解答往往就隱藏在最近的地方，而如果無法找出來，反而會產生更加強烈的懊惱和後悔——或許結的話也是想要表達同樣的隱意。

「……雖然沒有相隔多久，但還真令人懷念呢。」

那並非是一般的獸人所擁有的力量。我所接收到的那股深不可測的感覺……或許比萬那和千那還要來得更強也說不定。

「我話先說在前頭，自從開始進行勝負之後，我就不曾再偷窺過宿舍裏的狀況或是和亞夜花接觸喔。我只是單純地考量你們的個性，然後推測出大概是這麼一回事而已。看來我似乎又準確地猜中了呢。」

只不過一擊，就已經徹底地奪走了我所有的體力和戰意。

「……勝負是明天早上十點對吧。」

接着，我緊咬着雙脣轉過身。這場賭注已經成立，我當然也無法再回頭了。

大神不屑地拋出了這些話。

萬那說道。

「啊——不過，現在這種狀況我們還是一樣無計可施呀。真是的，根本束手無策了嘛——喂，天人，我看你還是下臺一鞠躬吧。」

「現、現在這件事和我又沒關係！」

我知道兩人都很擔心我的安危，我也打從心底感謝她們，而且萬那和千那所說的也是事實，因爲連我自己也感受得到那毫無勝算的力量差距。

「我——我想到一個方法了。由我來當天人的代理人上場戰鬥如何？因爲對方也是以結的代理人身分出場的嘛。」

「我覺得對方應該不會認同這樣的做法耶。」

小詩低聲說道。

如果我沒有本能地護住頭部，恐怕現在早已小命不保了。

此時我的背後傳來結的聲音。

「……你到底對亞夜花做了什麼？」

過去我曾經和同爲亞夜花兄長的冰室海里稍微交手過。

簡單地說，即使最初的預言被我否決，結也沒必要降低第二項預言的難度，甚至即使讓內容變得更加困難也無妨，只要我能夠接受就行了。

「看來亞夜花真的沒告訴你任何有關我的事呢，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

「…………」

千那跟着介入仲裁，也因此讓我有了得以喘息和說明的空檔。雖說如此，我也沒有什麼像樣的藉口就是了。

「我也不希望你把勝利拱手讓給那種人，所以如果真的有什麼致勝方法的話，要我期待一下也不是不行啦，可是前提是你要找得出來纔行。」

「畢竟預言內容是，名塚天人會和冰室結的代理人，大神太陽交戰，並且敗在大神太陽的手下。對吧？所以如果不是天人和大神交戰，這項預言就不會成立了。」

萬那隻得「唔——」地閉上了嘴。

此時千那接在萬那之後，用溫柔平穩的語氣開口說：

「既然對方不會認同，不如就用力量逼迫他們就範如何？」

「——這麼做不就和無視規則，只想找碴一樣了嗎？」

聽完我指出的問題點後，千那又再次略作思考，然後才接着繼續開口：

「那麼，我當幫手總行了吧？」

這個嘛……或許行得通也說不定？不過，這樣做真的好嗎？

「就我所聽到的預言內容，裏面並沒有非得一對一戰鬥不可的規定吧？」

「嗯——……這麼說也對啦。」

對方所期望的是我和大神一戰，僅此而已。因此當中並未存在着『我必須一人赴約』的條件。但是，當中依然存在着其他問題。

「不過這麼一來，對方也沒必要採取一對一戰鬥的模式了吧？」

「但是結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出手吧？畢竟他已經把戰鬥交由大神代理了，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同時和我們戰鬥吧。」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呢。」

從結的個性來思考，他應該是個會遵守自己所宣示的規則的人才對。

由其他的神只代爲戰鬥——這的確是個規則上的盲點。無論是否要這麼做，或許我可以將其視爲結刻意給我們的機會吧？

「這樣不行喔——」

這次弓虎卻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這次結和天人之間的私人賭注，是在雙方的共識下所成立的——雖然我從一開始就已經說好不會干涉你們的勝負……只是一旦神之間發生戰鬥，狀況很可能會變得難以收拾，以我的立場必須出面阻止纔行。畢竟只要有可能造成損害，我就不能視而不見呀。」

先前冰室海里現身大鬧之際，主要是由千那、萬那出面制止，而亞夜花和我則是從旁協助。然而當時由於是對方主動挑起戰鬥，我方是基於大義名分迎戰，但是這次的狀況就不一樣廠。

「太陽大人——！」

「對了，傍晚那時你把我踹飛的時候，不是說過。明天要和你戰鬥的對手，就是擁有這般水準的我。嗎？」

大神不悅地嗤之以鼻，但在我看來卻有種因我的話而滿足的感覺，就像是在對我說『想不到你竟然能夠察覺，還不賴嘛』一樣。仔細一看，他已經把桌上的牛排全都一掃而空。只見他用手把空鐵盤推向一旁，然後把手肘撐在桌面上。

「哼。」

我答道，然後將叉子放到盤子上。我是三人當中最快喫完餐點的。

「我不否定自己把她的事延後處理，我現在也覺得很後悔……不過，我就是因爲不想放棄這一切，所以纔會來到這裏。我認爲亞夜花不能一直被結影響，所以我必須獲勝纔行。我必須讓亞夜花認爲『即使繼續留在這裏也沒關係』。」

原來結只是把他當成誘餌而已啊，的確像是陰險如他會做的事，但是——

但是，雖說這裏是家庭餐廳，但牛排仍是店裏定價最高的品項——照大神這個喫法，我想自己的一萬圓鈔票應該是保不住了吧。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還可以嘛。我原本還在想，如果你露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樣，我就乾脆在這裏把你收拾掉也沒差。不過，你看起來似乎還有些值得期待的地方，我就暫時取消對你的負面評價吧。反正那個笨老爸八成也向亞夜花灌輸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吧。」

「…………」

於是我決定坦誠以答。

「太陽大人從前啊——在烏爾莉卡還小時，把又冷又餓的我撿了回來，而且把我帶到了亞夜花小姐的身邊呢！」

烏爾莉卡歪着頭說道。

「喂，小鬼，你身上有帶錢嗎？」

我點了普通的義大利麪，烏爾莉卡則是高興地喫着漢堡排。

「嗯——有他的味道喔——大概就在附近而已——啊。」

沒有加入艱澀話題的討論中，只是專注地喫着茶點馬德蓮蛋糕的烏爾莉卡露出一副訝異的表情，直眨着眼睛。

「大約兩年半前，你是不是曾經和冰室結一起攻擊過實尋市？我聽說當時你曾經和弓虎戰鬥過？」

龍太話鋒一轉地問道。

「哼——狼本來就是會互相幫助的動物，而且現在再提那時候的事也沒意義了吧。」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要繼續當冰室結的護衛呢？」

有時候我會和烏爾莉卡一起上街購物，所以算是十分習慣。她有着一副極度引人注目的容貌，一頭蓬鬆柔軟的金髮和平易近人的笑容，再加上一身可愛的女僕裝，會吸引衆人目光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而我則得隨時提醒她不要不經意地甩動尾巴，和注意別讓那對狗耳朵翹起搖晃。

「我只負責護衛和戰鬥而已。我的頭腦既不好，也不打算和那個混帳老爸聯手，所以我知道的事也有限。」

「對了，所以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麼？趁我還沒喫完的時候趕快說一說吧。」

烏爾莉卡忽然發出驚呼，停下了腳步。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名塚天人？」

這時候加點的牛排也送了上來。

雖然他看起來心情不算太好，但也不會給人內心難以捉摸的負面感覺。也就是說，眼前的這個人並沒有什麼城府，這一點就和當時在山裏與他交戰時給我的感覺如出一轍。

如果趕快贏得剩下的兩場比賽，在和結的這場遊戲中獲得勝利，或許就能得到某些和梨玖相關的提示也說不定……但總之必須先在明天的對決中取勝纔行。

「我想對方當時應該有放水。而且我和他也沒說到幾句話，不太能夠當成參考……」

說到了解大神太陽的人，我能想得到的只有兩人。

於是我將視線掃向衆人，開口問道：

海里也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對手，因此我方當然希望極力避免和他進行一對一的戰鬥。而大神太陽則是他的兄長，即使兩人的戰鬥能力相去不遠，但對我而言——

大神點了五人份的牛排，當料理一端上桌，他便立刻用豪爽的喫法和速度大啖起來。

「烏爾莉卡覺得打架不是一件好事耶。」

（嗯——？）

衆神們也因我的問題而開始彼此互視。

假設我真的透過大神知道了結的計劃，也未必能讓我方獲得強烈優勢，搞不好還會因此誤入結的陷阱之中。

雖然我正在考慮回去後要不要試着找她說說話就是了。

「嗯——既然如此，去問更熟悉對方的人會不會比較好？」

「…………」

「啊——你之前好像有說過你們正在冷戰對吧……真是的，那個笨蛋妹妹。你是不是也很快就放棄和她說話了？」

「他是個擁有強大戰鬥能力的神，真實身分則是一匹巨大的狼。據說他似乎連主神都會一併吞下肚——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這些而已。另外，因爲他從來不和實尋市有所牽扯，所以應該沒什麼熟識的人在這裏吧？對了，他之前似乎曾和弓虎交戰過？」

「就算是這樣，你特地跑來和敵人見面這件事也太沒神經了吧。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之間的力量差距，如果我現在就把你捏碎，你也完全沒辦法抱怨喔。」

「啊——你別過來纏着我，我們現在可是處於敵對立場喔！」

「因爲我完全想不到獲勝的方法，所以纔想說找你談一談，或許能夠藉此得到一些提示也說不定。」

……仔細一想，烏爾莉卡即使保持人類型態，也有和我相當甚至比我更強的力氣纔對，但是大神卻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抓起來。

「只是，雖然我並沒有確實的根據——但我覺得你會對我出手的可能性並不高。到目前爲止和你碰面的感覺，讓我覺得你雖然喜歡戰鬥，但並不是那種會毫無意義地虐殺別人來取樂的類型。而且烏爾莉卡好像也很親近你的樣子。」

「我和姊姊只有稍微和他談過一會兒而已吧。天人，你不是有和他戰鬥過嗎？」

「我有點事想和你談談，可以借我一些時間嗎？」

就在這時候，我怱然察覺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對於大神的認知。

「嗯，或許吧。」

而大街的另一頭就站着一個身材高大，表情凝重的金髮墨鏡男。

——嗯，看來我的直覺似乎並沒有錯的樣子。

（不過到了這種時候，纔會更加感覺到少了梨玖真的差很多呢。）

「喔——看來你並不是要我放水的樣子呢——啊，再幫我加點五份牛排，要附上蒜蓉醬。」

「咦——也就是說，太陽先生和天人先生要打架嗎——？」

過去烏爾莉卡曾對冰室結和冰室海里產生敵意與畏懼。但是當她聽見大神的名字時，卻有着截然不同的反應，因此我纔會認爲或許能和大神進行某種程度的溝通也說不定。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就是之前因爲鬼之一族的事件而和你交手，後來我不是勉強獲勝了嗎？」

「可是這陣子她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所以我們幾乎沒說到話……」

「我纔沒和他一起行動，而且當時我也沒有進攻的打算。只是因爲混帳老爸說要讓我和御子神弓虎打一場，所以我才聽他的話到這裏來的。可是，最重要的御子神弓虎卻只是一直逃跑，完全沒有要和我戰鬥的意思……」

首先是他的妹妹，也就是目前拒絕和我有所接觸的亞夜花。雖然這件事遲早得向她告知一聲——另外就是此刻也在場，且出自同源的那個人。

嗯，他們父子看起來的確處得不太融洽——就在此時，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烏爾莉卡面帶笑容地說着。

當然，我並沒有想要和他更加深入往來的意圖，但至少他確實比結要好上幾百倍就是了。

大神眉頭微皺，用一副嫌麻煩的口吻說道，但是表情裏卻似乎隱含着相當比例的害羞成分。

大神一把將衝上前來抱住自己脖子的烏爾莉卡從身上抓開，然後將她放到地面上。

「如果你想問關於我的事情，和亞夜花打聽不是比較好嗎？」

「大概是原本力量的數千分之一以下吧。」

於是我們三個人便一起走進了附近的家庭餐廳。

由於她提議『直接找太陽先生談一談如何』，於是我們便來到了街上。烏爾莉卡和對方很熟，因此只要能夠接近到一定的距離，或許就能夠藉由嗅覺找出對方的所在地也說不定。

「話說回來，我倒是不否認那是一場不錯的戰鬥。而我之所以會吞下敗果，是因爲我太過小看你的力量了。但是，這一次我會拿出一成的實力，到時候狀況可是會完全不一樣喔？就算我稍微放水，像你這種程度的對手，我頂多只能把你從『消滅至連殘渣都不剩』改變成『勉強讓你留個全屍』而已。無可動搖的勝利。這就是隻能算得上神之附屬品的半天使和真神之間無可填補的差距。」

「關於這個嘛，雖然我不知道理由，其實是我那混帳老爸要求我和你戰鬥時手下留情。不過，你和我之間本來就有着天差地遠的等級差距，所以具體來說——我只會拿出實力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成的力量來和你戰鬥。」

由於烏爾莉卡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因此反而更能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是否有惡意或敵意。

我和烏爾莉卡正並肩走在大街上。

所有人的視線全數集中在身穿女僕裝的少女身上。

大神向店員點完餐後，再次將視線移回我的身上。

畢竟對方是結，我會和大神接觸這一點應該早就在他的預期之內纔對。

「啊，不過烏爾莉卡也有聽過『男生有時候就是必須用戰鬥來解決事情』這種說法——」

「我沒有打算問你什麼。」

「你是聽誰說的？」

「我知道，當時你一定是抑制自己的力量放了水，不然我們之間根本不可能有一場看似平等的勝負。我想那應該是你的原則或是堅持吧。總之，我知道你絕對不會違背自己曾說過的話。」

當時的大神宣稱『只要用一隻小拇指指尖的力量就夠了』，而後他即使處於不利的局面，仍然堅持貫徹自己曾立下的宣言，也因此我才能獲得最後的勝利。

「當時我只是刻意避戰，然後等着對方主動放棄而已喔。」

順帶一提，我將今天的晚餐交給了萬那代爲打理。雖然她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但既然最後還是答應了我，我想應該就會好好完成任務纔對。

「呃，雖然可能有點晚，但我想請問一下《棲息於沼澤的互狼》大神太陽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傢伙？畢竟如果不瞭解對方的特性和個性的話，我覺得就很難找出對方防線的空隙。」

大神稍微注視了我的臉一會兒後，纔不屑似地用鼻子哼聲回應。

「什麼？」

「我知道你們在找我，所以我才特地出來和你們見面……不過，找我有什麼事？勝負應該是明天吧？」

最後，只見大神聳了聳肩，緊繃的氣氛也隨之解除。

「……因爲我欠了他不少人情，還有諸多原因啦。總而言之，我對那傢伙策劃的手段一點都不感興趣，所以你問我也問不出所以然的。」

「如果你真的認真起來的話，我想實力絕對不只那樣而已。既然如此，你那番話到底代表什麼意思？難道說——」

坐在旁邊的烏爾莉卡「喔？」地拾起了頭。因爲她的嘴角上還沾着牛肉醬，於是我便主動爲她擦拭。

「我順便問一下，先前那場戰鬥你用了幾分力量？」

即使如此，我也只能勉爲其難地僥倖得勝。我們之間確實存在着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

「喂，我話先說在前——」

仔細一想，其實我對於自己的對戰對手幾乎是一無所知。

「如果你請我喫飯，要我陪你一下也不是不行喔。」

畢竟那女孩也已經是宿舍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員之一了。

弓虎提議道。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和他打架啊……」

「太陽先生告訴我的。」

「如何？找得到嗎？」

用餐告一段落後，大神先舔了舔嘴脣，然後才總算抬起頭望向我。

大神用品頭論足般的視線打量我，而我則是毫不畏縮地注視着他。

「嗯，呃……或許吧。」

雖然我不希望發展成如他所言的樣子，但客觀判斷的確很可能會如此。

不過，我對於結做出這樣的指示感到在意，這背後應該另有含意。不如說從他的個性來思考，完全不下任何指示才更令人起疑，但是——

「對了，你明明知道會是死路一條，卻還是執意要和我一戰嗎？」

大神的聲音打斷了我正在運作的思緒。

「嗯，目前我是這麼打算的。」

「我對你並沒有什麼個人私怨，所以我勸你還是趁現在快點逃走比較好喔。如果真的要戰鬥，我一定會在制約範圍內使出全力，即使把你徹底打趴在地，我的自尊心也不會容許我放水的。而且——」

大神稍微停滯了一下，然後才接着說道：

「——我那個笨蛋妹妹無論再怎麼想脫離混帳老爸的掌控，也不會希望你死掉的——所以你何不現在就舉白旗投降？一旦到了明天，我可沒有自信還會給你猶豫的時間喔。」

「呃，太陽大人，其實你並不想和天人先生打架對吧——？」

「……給我閉嘴，烏爾莉卡。」

烏爾莉卡應了聲「好——」後，便乖乖地閉上了嘴。

「我當然也不想找死啊。而且如果我在這時候選擇放棄，我猜亞夜花應該也不會多說什麼纔對。可是——」

總覺得這樣做是不對的。

這麼一來，我總覺得會有什麼因此而崩壞。

所以我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抽身逃跑。

——雖然我找不出稱得上根據的理由，但卻有種無法言喻的強烈感覺。

「我是個很不喜歡認輸的人。所以不管怎樣，我都要尋找致勝的方法直到最後一刻。」

這些話如果光只是放在心底，那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於是我索性說出口一吐爲快。

大神先是露出一副呆滯的表情，接着便像是在說『隨便你吧』似地嘆了口氣。

「我說呀……你這樣子搞不好真的會送命喔？」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我打斷了視線滿是怒氣地準備向我訓話的亞夜花，繼續開口說道：

「……真難得耶，很少看見你變得這麼情緒化。」

我吐了口氣，然後向着小小的背影開口搭話。

「你們根本就沒辦法平等對戰。」

小詩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似地嘴巴微張，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地垂下了臉——一會兒後，她再次抬起頭，並且用濡溼的雙瞳直瞪着我。

小詩用極爲認真的表情揪住了我的衣袖問道。

亞夜花其實很害怕被結利用，所以纔會極盡所能地避免和我有所接觸。

「嗯，我想也是。不過結好像有交代他要幫我留個全屍，所以據說他只會用一成的力量戰鬥。」

我輕聲道出無法傳達給小詩的歉意，然後緩緩步向自己的房間。

亞夜花宛如反彈似地轉過身來，同時用驚愕的表情盯着我看。

方纔大神說過『即使只用一成的力量，自己的勝利依然不會動搖』，而從雙方先前交手的感覺來看，他的評判大致上是正確無誤的。

「與其說是不打算退縮，不如說現在還不是退縮的時候。這種時刻我的直覺總是特別準喔！」

「如果我拜託你明天不要赴約……你會聽我的話嗎？」

無論怎麼想，我都想不到結放水的理由。

眼下能夠引導我邁向勝利的要素只有兩點。

「總之我會努力讓自己平安回來，我也希望小詩能夠如此替我加油。」

「呃……你們找到什麼方法了嗎？」

「咦，什麼……連太陽哥哥都來了嗎？而且你還要和他戰鬥？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天人你這個笨蛋！」

至於引導我邁向勝利的要另一點要素，那就是結要求大神不可以全力以赴。

「——抱歉，我覺得有些時候即使明知道危險，還是不能夠退縮。而現在正好就是這種時候。」

我不認爲他卑鄙，但是他的舉動中所散發出的惡意卻令我作嘔。

而我的思緒也在此陷入了窒礙。

而我此刻對她既感到抱歉，同時也覺得有些高興。

而結則是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設下了只要我和亞夜花如平時般接觸就應該能夠迴避的圈套。

照小詩的說法，『直到被殺掉爲止。都不退縮的意思，其實也代表抵達終點後依然只剩死路一條。小詩竟然會說出如此不像她且不合邏輯的問題。

難道他是擔心造成周遭的損害嗎？

「我打算要贏，不管怎麼樣都得贏纔行。」

「…………」

「我回來了。小詩，你已經喫過晚餐了嗎？」

當我一回到宿舍，立刻就看見小詩正焦慮地在玄關來回踱步。

但是，我很確定現在不能以這個理由抽身逃跑。

但是——這樣的評判並未將我的底牌，也就是唯一神代行者的力量考慮進去。

而她一發現我們回來後，馬上抬起了頭。

於是我請身旁的烏爾莉卡去幫忙收拾餐具，玲瓏的小女僕應聲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向前跑去。這時候我才忽然發現小詩正露出一副像是想說些什麼似的表情。

「抱歉。」

在那次事件之後，如果我有和亞夜花好好談談，我想我們彼此間掌握的情報就不至於會產生如此落差纔對。我也能夠了解大神太陽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甚至也能知道爲了不讓那件事發生，結究竟對亞夜花施加了多少壓力。

我一派輕鬆地笑着說道，但小詩卻露出一副明顯不悅的神色瞪着我。

亞夜花忽然放聲大吼。

「我剛纔去找大神稍微談過了。雖然我並不討厭他這個人，但是我也看得出來只要開始戰鬥，他是絕對不會手下留情的類型對吧。我想……自己應該很難全身而退吧。」

「怎麼了嗎？」

如果我能夠一直堅持下去的話，或許總有一天能夠改變些什麼，但也可能什麼都不會改變。總之無論如何，此時再怎麼後悔也沒用了。

「或許吧，可是我也不一定會輸。冰室結應該也留了某種獲勝的可能性給我纔對。你應該也這麼認爲吧？畢竟下午的作戰會議中你也這麼說過。」

當我打開房門走進裏面時，亞夜花向着電腦的背影立刻映入了我的眼簾。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耶？」

「目前狀況有滿多變化的，我想說還是得告訴你一聲。我和結的遊戲已經進行到第二場了。」

「有勝算嗎？」

今天和結見面，並且被他點出自己的愚昧和無能時，我的確由衷地感受到難抑的動搖。但是那之後明明僅僅過了幾個小時而已，此刻我的心情卻已經變得十分平靜，然而挑戰結的意志依然沒有任何衰退。

「——啊，你們總算回來了。」

對我而言，唯一能辦得到的事，就是在煩惱的當下同時做出選擇。

「算了，反正還有一些時間，我再想想看吧。」

好久沒和亞夜花對話了呢。我一邊這麼想着，同時面帶苦笑地回答她。

即便我用上最後王牌，最好的狀況下應該也只能打成平手而已。而如果我不用代行者之力，毫無疑問地會吞下敗仗。大神就是如此難以應付的對手。對我而言，勝利幾乎已經和絕望劃上了等號。

這一幕是我最近常見的光景。即使我回到房間，她也連正眼都不會瞧我一眼，對我的搭話也毫無回應，當然更不可能主動地找我說話——全力地拒絕着我。

第一點就是我至今未曾在大神面前掀出過自己的底牌。

「——！」

「天人，你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請你放棄和結的這場遊戲吧。」

沒錯，那是我最初的機會。

這是目前的我所能做到的最誠懇的告白。

我語塞無言，看來小詩不會允許我把她當成小孩子敷衍過去的樣子。

「…………」

「啊，什麼嘛，你果然聽得到呢。」

「你竟然還笑得出來！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個人的本性！太陽哥哥可是滿腦子都只想着戰鬥啊——」

「應該說是順其自然吧……再加上我自己也有點誤判情勢。總結來說就是我自作自受吧。」

「我、我是說過沒錯，可是那只是順着大家的話而已——如果最後還是找不到獲勝的可能性，那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嘛。你爲什麼還能夠那麼冷靜？」

「我知道，因爲我之前已經和他交戰過一次了。雖然他幾乎是以開玩笑般的放水狀態在和我戰鬥就是了。」

「不對。」

到時候應該真的就是死路一條了吧。雖然我比一般人類來得耐打，但說穿了也不過只是個半調子而已，畢竟無法和永久不滅的存在相提並論，所以我也不可能不爲此感到害怕。

唯有找出一瞬間的空隙，並且將我化爲容器的身體所擁有的力量提升至崩壞極限全力攻擊，纔可能造成對方的傷害也說不定。也就是說，最好的狀況就是形成兩敗俱傷的局面而已。就現況而言我的力量就僅止於此。這樣的做法真的能夠讓我取得勝利嗎？

「不是那樣的。因爲我從來不認爲事不關己，所以我才能察覺這一切——我之所以會參與這場沒有勝算的遊戲，而且不惜冒着生命危險堅持到底，就是因爲我擔心你的關係。我擔心你這個離家出走的繭居族，就像是你和小詩擔心我一樣。」

「我剛纔才被小詩臭罵了一頓呢。我也很少看見那傢伙會變得那麼激動，不過我想她應該是很擔心我吧——我也因爲這樣而察覺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心裏掛念着另一個人的事時，感情就會很輕易地跨越過理性和理論的限制呢。」

「第二場比賽我要賭上性命和大神太陽戰鬥。」

——答案是否定的。因爲我的身體未必能負荷得了如此強大的力量。

「抱歉——總之，我心裏算是有類似線索般的想法了，但說實在的，目前我還沒找到致勝的方法。」

而我也在不知不覺間放棄了繼續和她溝通的努力。

……唉，讓別人擔心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雖然在力量的掌控上對我而言依舊十分困難，甚至一個不慎可能會連自己都跟着灰飛煙滅，但這毫無疑問是我目前最強的武器。

小詩其實很擔心我——我不禁想起前幾天透夏對我說過的話。

上一次和大神交戰時，由於某個因素使得我並未用上這份能力。雖然無法確定對方一定不知道這件事——但我想他應該無法即刻做出反應纔對。

「我——會回到父親的身邊，這麼一來一切就結束了。」

「你自己的心情呢？你應該不想回去吧？」

「不知道耶，不過我們姑且去和大神見了一面。」

只是，他的目昀究竟是什麼？

「嗯、嗯……」

「……就算知道自己可能會輸，但你還是不打算退縮吧？」

「如果直到你被對方殺掉爲止，你所謂的『時候』都還沒到來的話怎麼辦？」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嗯，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呢。

語彙總是十分豐富的她拋下一句平凡無奇的臺詞後，便轉身跑掉了。

「你爲什麼每次都要做這麼不經大腦的事2：天人，你可能會死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她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但我也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你怎麼還能一副事不關己——」

我堅決地否認，而亞夜花也像是被我的氣勢所懾似地陷入了沉默。

「你說的話和大家都一樣呢。那你自己打算怎麼辦？」

「我們回來了——」

「這個嘛……」

如果結的目的是要讓我擁有『憑藉方法和努力或許能夠取得勝利』的希望，那麼必須更大幅度地限制大神的力量纔有意義。

「我又不是在問你那種理所當然的目標。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能夠獲勝的具體方法——你確定你真的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嗎？」

我繼承了以神之代理人的身分被創造於世上的種族之血脈，並且和唯一神之間訂有契約，因此我能夠在極短時間內借用神的力量，藉此大幅提升自己的能力。

那麼，假設明天我真的使出了這張最後王牌，真的就能夠勝過以一成力量戰鬥的大神嗎？

不，我不認爲結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如果雙方勢均力敵，戰鬥持續拖延且難以分出勝負的狀況下，倒是另當別論。但是，無論要不要放水，我想一定都會在造成周圍損害前分出勝負纔對。如此一想，結反而更應該命令大神不要放水，一口氣將我徹底打垮纔是合理的做法。

我決定不再顧左右而言他，以同樣認真的態度回應。因爲我確實有這麼做的義務。

「你爲什麼還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呀！我、我、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面露笑容地說着。

「你剛纔說『我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我可不能接受這句話。我再問你一次，你自己到底有什麼想法？其實你並不想回去吧？」

「…………」

「如果不解決這一點的話，我就不可能停止正在做的事。雖然連我都覺得自己不願放棄這場勝負這件事很不可思議，但是現在我懂了。因爲我擔心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使得理性和理論的煞車失去了作用，所以我才無法輕言退出這場遊戲——如果我放棄比賽讓結獲勝，你就必須離開這裏。雖然這麼一來我或許可以保住性命，但是你呢？」

「我、我……」

「你一直脫離不了結的控制對吧？我指的不是生理上的控制，而是你的心靈。無論你做什麼都會受到制約，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沒用，於是你只能選擇服從——如果回到他身邊，不就只會讓自己持續地被那樣的咒縛綁住而已嗎？」

「因爲……因爲不管我怎麼做都沒用呀！無論我再怎麼掙扎，最後事情還是照着他的想法進行……」

「那是不對的。」

我肯定地說道。

「這陣子以來，我一直都在思考關於結的事，所以我很清楚那傢伙的價值觀。如果什麼事都按照他的想法進行，那麼他所追求的『樂趣』也就不會成立了。」

總是視意外爲樂的結絕不可能對早就得知結果的事表示絲毫興趣。

「所以如果那傢伙把控制你視爲一種樂趣的話，那就一定有能夠脫離他控制的方法。而若他藉由和我進行遊戲來獲得樂趣，那麼這場遊戲當中必定存在着我能夠獲勝的方法纔對。」

結曾經說過，『獲得樂趣』的概念相當於無限的可能性。如果未來只有既定的結果，自然就無法稱之爲無限，這麼一來他所謂的樂趣也將不存在於遊戲之中。

也就是說，既然冰室結想幹涉這件事，就代表這件事當中必定存在着連他也無法預測的發展性。

「所以我要贏得勝利，並且證明認定『無法違抗結』的你是錯誤的。而這件事也必須在你感到畏懼的此刻，也就是在這個當下去做纔行——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正如同結所言，始終和亞夜花保持着距離的我是個失敗者。

但是諷刺的是，結愈是指責和嘲笑我，我心中的迷惘就愈趨消散，同時也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爲何如此堅持和結的這場勝負，以及自己究竟爲誰而戰。這一點即使要我感謝結也不爲過。

就算失敗也要不斷地再站起來——過去我曾經大言不慚地對亞夜花如此說教。

即使做出錯誤的決定而遭受挫折，也不能放棄，並且只要總有一天能重回正確的道路，就沒問題。

自己曾說過的話如果無法切身力行，那怎麼行呢？

「我決定了。我還是要一戰，然後讓你從結的控制中解放。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要從結

那裏問出梨玖的情報，並且把不知去向的梨玖帶回這裏。總之，我一定要讓中立國宿舍恢復成之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