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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身爲人類

《我的宅女神》 · すえばしけん · 2.7萬 字

從前的我曾經擁有過夥伴。

源頭得回溯到國中一年級的時候。當時發生了一件班上同學和當地的高中生不良集團起了糾紛、手機也被搶走的事件。對方老大特地要求如果想要回手機,就得拿錢來贖。我的同學十分困擾,因此就由我代替他出面交涉。而結果一如往常,我將那羣高中生打成豬頭,順利地爲同學奪回了手機。

後來我和這羣不良少年又陸續發生了好幾次小糾紛。只要自己學校的同學遭到恐嚇或是發生鬥毆時,我都會立刻趕往助陣——我也因此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加上母親纔剛過世不久,我只能借由擔任身旁夥伴的守護者來確認自己的定位,但我對這樣的自己並未感到任何不滿。

不用多說,我當然是每戰必勝,也因此得到了夥伴們的信賴與尊敬。當時的我愚蠢地認爲,我能夠扮演着英雄的角色直到永遠。

但是就在國中三年級的冬天,那次的女子監禁事件成了導火線,使得事情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總是洋洋得意地期待獲救者報以感謝和讚美的我,這次卻因對方對我的援助感到排斥,導致我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而受害者當中也有人因爲心靈嚴重受創而無法再次上學。聽見這種狀況的我更是萬分自責。

這羣不良少年的惡劣行爲再明顯不過,我也不會僞善到因此將錯誤全攬在自己身上。但是我仍然十分懊惱,如果當時我能採取其他的方法救出她們,或許結果不會是這樣。難以抹去的懊悔,至今仍深刻在我的心中。

事件發生不久後,傳出了某個謠言——令人難以置信,也不願去相信的謠言。

內容大概是這樣——

『在我的夥伴當中,有人串通不良集團出賣了女生』

我仔細思考過後,想到了一個可能的嫌疑人物,就是我在國中一年級時幫助他拿回手機的同班同學。在我的逼問之下,他最終不甘願地承認了犯行。就是他私下和不良少年們祕密聯絡,將學校裏的女孩名簿提供給對方,甚至連住址和行動路線都鉅細靡遺地泄漏了出去。

做出類似背叛行爲的人不只有這傢伙,我所信任的夥伴當中另有數人,都和這次事件有關。每個人都用「不得已」作爲藉口,沒有人知道那羣不良少年竟會濫用自己所提供的情報。

對這次事件感到強烈自責與後悔的我因此極度憤怒。開什麼玩笑?你們懂得受害女生的心情嗎?我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領怒聲喝斥。

這時我突然發現,這傢伙的衣服底下,在不易被注意到的位置竟有燒燙傷的痕跡,看起來就像是香菸的火捻熄在上頭一樣。再仔細一看,幾乎全身上下無一處倖免。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下的我立刻就理解了。眼前的每個人其實都是受害者。他們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承受着殘酷的暴行和近乎拷問的脅迫,家裏住址和手機號碼也都遭到控制,要求不準把這件事告知名冢天人。對方還變本加厲地要求他們提供各種情報,藉以換取減少酷刑,甚至可以『建立友誼』——

看着眼前這一幕卻無話可說的我,遭到了衆人宛如怒視着敵人般的視線霸凌。

你真幸運,因爲你很強,你擁有把那羣人全數撂倒的力量。可是我們不一樣,我們很弱小,也很害怕。當你不在場時,遭到襲擊的我們根本無力還擊。我們該怎麼辦纔好?快告訴我們啊,名冢。快點回答我們啊——

該怎麼辦纔好?我也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的確很強。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努力地保護着你們。我可是爲了你們所有人拼死戰鬥至今,我很努力地扮演好幫助夥伴的英雄直到今日。

這樣的話——究竟算什麼?

我好想保護梨玖,我想成爲她足以依靠的力量。我打從心底這麼想過。但如今的我卻成了個滑稽的小丑,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最後我仍然無法保護任何人,連一丁點兒都保護不了。

「嗯,因爲有些種族本來就必須仰賴捕食人類爲生。」

「她是你的青梅竹馬對吧,我有時候會看到你們走在一起——然後呢?」

* * *

「即使人質出了什麼事,那也和你無關,而是『活着的屍體』造成的,你根本沒有必要爲此煩惱。既然『天秤會』決定按兵不動,代表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沒有任何人可以再改變這件事。」

「提到會動的屍體,在人界當中最有名的就屬殭屍了。殭屍一詞原本是指非洲西部的民間信仰裏非人者的存在,但現在人們對殭屍的印象之所以會定型,則是因爲電影和遊戲所造成的影響。另外還有印度教的維塔拉

也是一種會附身在屍體上,或是操縱屍體攻擊人類的存在。佛教當中則是以毘陀羅的名稱出現,代表會動的屍體或是控制屍體的餓鬼。雖然每一種多少都曾被人類潤飾或渲染過,但形象大多相去不遠。也就是說,你只要用這個角度去想就行了。」

我不是英雄嗎?不,難道說,我連你們的夥伴都算不上?

現在的我還會想到這些,真的是有些奇怪。明明有更重要的事得思考,我卻出乎意料地冷靜。

就在這時,我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想不到承受了那麼強大的衝擊後竟然沒有故障。跟主人不同,真是支走運的手機。

「總之,對方數量並不多,如果真有萬一的話,也會先派罪犯,特別是死囚上前線。因爲一些狀況而出現一兩位犧牲者,其實都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如果這是不死者爲了繼續存在所採取的必要手段,我們就不應該以嚴格的規範來加以限制——你想想被螳螂喫掉的蝴蝶吧,蝴蝶雖然很可憐,但是你覺得能夠因爲這樣就讓螳螂絕種嗎?」

耳邊傳來烏爾莉卡的聲音。我試着移動視線,原來周圍有好幾個人同時盯着我的臉看。

我向烏爾莉卡道了聲謝,立刻趕往餐廳。

當我清醒時,人正躺在一張柔軟的牀上。

我轉身離開餐廳。

「有可能會受到肉體生前所殘留的影響。即使是下等靈體或是缺少理性的惡靈,一旦附身到人類的屍體上,就有可能依循本能採取近似於人類的行動。」

索拉咯咯地笑了幾聲,接着繼續說話:

「這樣啊,謝謝你。」

「這點傷沒什麼大不了的。比起我的傷——」

「……這點小事有什麼好謝的。」

除了弓虎之外,千那、萬那和龍太等年長組的成員全都齊聚一堂。

(注:八寶菜爲中華料理的一種,又名素什錦,使用多種蔬菜所製作的一道雜燴。但也有加入肉類及海鮮的做法。)

我很明白自己有些惱羞成怒,但亞夜花的表情仍然無所動搖。或許對於曾告誡我趁早收手爲妙的她而言,這樣的結局早就在她的預料當中了吧。

「…………」

我點頭同意。

我還依稀記得我努力地爬回到宿舍的過程。當時我已經沒有力氣再繞到正門,只好拚命翻過最近的柵欄,記憶就到這裏中斷。或許翻過柵欄後正巧掉在耕太的花圃裏,纔會被正準備前來照顧草木的耕太發現。

最後她拋下一陣令人耳鳴的笑聲後,便逕自掛掉了電話。

「這——可是,這麼一來,人類只會成爲被喫的一方啊。」

「正因爲我們的權力和能力都相當大,因此必須儘可能地避免積極介入。而判斷是否需介入的重點則在於規模和公開程度。一旦發生影響範圍廣的騷動確實很糟糕,即使設有修正認知的結界,也不能就此高枕無憂。所以千那和萬那不就進入學校弭平騷動了嗎?但是如果不是太大的事件,我們有時也得視情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纔行。」

「是耕太先生髮現您倒在庭院裏,然後是烏爾莉卡把您搬進來的——」

龍太理所當然地說着。我完全失去了反駁的動力。

「我去找弓虎談談。妳知道她在哪裏嗎?」

萬那的語氣極其平淡,完全不把我的激動當一回事。然後——我深刻地感受到她是多麼刻意地用了這句話。

「去拿飯了。因爲我們都還沒喫晚餐。」

「啊,這個……天人先生,您要去哪裏……?」

「會恢復成原本的屍體,就這樣而已。」

「只要是活着的生物——這樣說還是有點問題,應該說,只要是這世上的任何存在,就有理所當然地把他人當作犧牲品的權利。我們在某種程度之下采取寬容政策,這是我們的基本方針,所以『天秤會』在這裏的名稱纔會叫做『中立國』。也就是中立者與中立地帶所在之地。」

「我們決定這次不出手處理,靜觀其變。」

耕太氣呼呼地說着。

然而下一刻,我原本對於能得到幫手的期待卻徹底落空了。

雖然我早預料到,也已經做好了覺悟,但再次被證實時仍讓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至少我已經確定,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回梨玖。

「可、可是,羽村梨玖是我的——」

「但如果是被吸血鬼或獸人襲擊的話,情況就會不太一樣,此時人的體質會轉變成另一種生物。只是在這種情況下,靈體就只能寄生在原本就已經喪失所有活體功能的屍體上。當然即使寄生的靈體消失,原本就已不存在的生命也不會因此而復生,包括我在內的所有神祇,也已經失去讓死者復生的能力。」

「我探查過抓到的那羣不良少年的記憶,大概已經掌握住情況了。操縱者就是國中部的羽村梨玖對吧?」

「又是微波咖哩包嗎?」

「妳笑啊,妳一定覺得我是自作自受吧?我承認,我是錯的一方,妳纔是正確的。爲了自我滿足而強裝英雄根本是毫無意義的事!」

亞夜花靜靜地說着。

「今天我命令她準備中華丼飯。」

我想起來了,過去萬那也曾經告訴過我,神與人的價值觀是不同的。

「知、知道。應該是在餐廳,現在大家正在開會。」

(注:印度教中的維塔拉是印度民間傳說中的餓鬼,專門竊取並操縱屍體來危害人類。)

「——我明白了,抱歉打擾各位了。」

我完全無法理解。『天秤會』不就是爲了解決這種事而存在的組織嗎?

「——沒辦法了,我一個人再去試試看吧。」

亞夜花依舊一語不發。

耕太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臉撇開,直接步出了房間。雖說這傢伙態度冷漠,但搞不好出乎意料地是個好人。

「……我怎麼會睡在這裏?」

千那擔心地問。

「這些屍體留有生前的記憶嗎?」

「啊,天人同學,你不要緊了嗎?」

弓虎睡眼惺忪地說着。

「即使對方會對人類造成危害也一樣嗎?」

「大致上的狀況我都聽萬那說了。你的傷也是因爲被捲入其中的關係吧?這點懲罰等於是在警告你別再多管閒事。」

「——關於妳之前提過的,邪惡的存在附身於屍體之上的事,可以再講得詳細點嗎?」

「你竟然暈倒在我的花圃裏,害我的藥草死了好幾株。」

上頭顯示的號碼是公用電話。我緩緩地按下通話鍵。

回到房間後,只見亞夜花獨自一人,心不在焉地呆坐着。

「因爲你在人界居住的時間比較長,所以纔會經常想要出手幫助人類。但是我們本來的目的只是維持秩序而已,保護人類並不在我們的工作範圍內。我們判斷這次的不死者只不過造成了零星的小小騷動而已,還不算是需要加以制裁的案例。」

這裏是——宿舍。應該是亞夜花的房裏,烏爾莉卡的牀上吧。

萬那說。

——我好懊惱。無止盡的懊惱讓我好想放聲大哭。

『——啊,電話通了。天人哥,剛纔害你那麼痛,對不起喔——』

而我的選擇是讓自己身爲一個人類。

「可是,她不但在學校引發騷動,現在還有一個人質在她手上……」

「那麼,如果將附身在肉體裏的惡靈驅逐出去……就會恢復原狀了嗎?」

「別用那種口氣講話。找我有什麼事?」

接着由龍太接手爲我說明:

我將身體撐起,手腕和胸腔傳來的陣陣痛楚讓我不禁臉部扭曲,但不至於無法忍耐。骨頭似乎都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究竟是我的身體夠強壯,還是耕太的法術發揮了效果呢?

即使我十分清楚沒有必要用這種態度面對她,但話語卻不受控制地傾吐而出。對於力量不足的自己、心靈脆弱的自己,還有無法爲情緒找到出口而胡亂發泄的自己,我簡直羞愧到無地自容。

「烏爾莉卡呢?」

『我還玩得不夠過癮呢。再陪我好好玩玩吧——國府田珠子可是在我手上喔,今天半夜兩點,我在你高中部校舍的教室等你。』

「……怎樣,很難看吧。想笑就笑個夠吧。」

「我知道。現在大家正在討論這件事。」

「…………」

「並不是那樣的。這世界仍是公平的。」

我將視線拉回牀邊,正好和房間裏的最後一人視線相對。

「真是抱歉。」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開朗的聲音。是梨玖,但不是梨玖。

「這樣啊……」

「我是不知道你遇上了什麼事,不過你真會給人找麻煩耶——話說回來,如果你就這樣死掉,我就沒辦法對你抱怨了。我幫你施了促進治癒的法術,暫時靜養一陣子吧。」

「人類不是會進行驅魔避邪的儀式嗎?因爲遭到除靈而魂飛魄散的靈體也很多啊……所以你覺得負責這些儀式的和尚或祈禱師,就應該全數被消滅嗎?」

「說得也是。」

告訴我啊,快找個人來告訴我吧——

「所以你們打算要……」

「啊,您醒了。身體還好嗎——?」

「嗯,或許妳說得對。」

是因爲陪在我身邊的關係吧。

聽見我這麼要求,面無表情的亞夜花微微頷首,緩緩地開口爲我解說:

我竟然稍微有種得到拯救的感覺。

說穿了就是微波包的八寶菜

吧。不過比起光喫咖哩和拉麪,確實是比較能攝取到均衡一點的營養。不過因爲裏面的肉類不多,所以還是應該拿豆腐之類的來當附菜,可以攝取到多一點蛋白質——

我做錯了什麼?哪裏做得不夠?

「……妳說什麼?」

亞夜花用滿是狐疑的眼神注視着我。

「……你是白癡嗎?剛纔我說的話難道你都沒聽見嗎?」

「我都聽見了。所以我要向妳道謝以及道歉。謝謝妳的忠告,還有,剛纔對妳說了那麼重的話,對不起。」

雖然亞夜花的忠告總是用事不關己的口吻說着,但其實當中包含着發自內心的真摯。我想,她應該一直都在顧慮着我的安危。

我輕閉雙眼,微微地吐了口氣。

「我過去一直都想要保護自己的夥伴和周遭的人們,但一廂情願的結果往往事與願違——可是,梨玖那傢伙,卻願意叫這樣的我一聲英雄。」

正確來說,如今那只是被附身的肉體,應該叫她索拉纔對。但是索拉讀取了梨玖的想法並將它說出口,那就代表在梨玖的記憶當中,確確實實地對我抱持着那樣的想法。

「我並非所向無敵的英雄,只是個徹底瞭解自身之無力的普通人。但是爲了不背叛梨玖對我的思念,我願意試着不自量力,不如說我必須得這麼做。」

如果在這裏停下腳步,我絕對無法再次跨出前進的那一步。

被自己曾經守護的對象背叛是相當痛苦的事。背上被刺一刀的痛楚是筆墨難以形容的,這點我比誰都還要清楚。可是——不,正因爲如此,我更不願意去成爲背叛別人的那個人,即使對方已經不在這個世間。

若要將纏繞在我心裏的理由一層又一層地揭開,最後所剩的就是這股意志。

——對不起,媽媽。看來我還是無法在風平浪靜中安穩地活着。

「你有什麼計劃?」

「首先救出被當作人質的珠子,接着把那傢伙趕出梨玖的身體。」

「你要怎麼做?」

「先說服她,要求她讓梨玖好好地沉睡。幸好那傢伙多少還算能夠溝通。」

「真是笨到極致的樂觀主義。」

亞夜花丟下這麼一句話。

「你的做法根本是白費工夫。對方對於『存在』的執着心遠比你所想像的更強,即使語言相通,也絕對不可能說服得了她。如果你只是被殺掉倒還好,一旦你的肉體遭到質變,或被靈體所附身的話,將再也無法獲得安息,只能永遠在這個世界徘徊。」

「啊,先前我也聽妳說過類似的事。那些傢伙的目的就是增加夥伴對吧?好啦,我會小心點的。」

狀況已經超乎預期了,可以說是糟糕透頂。

我知道胸口那陣騷動的不安究竟是什麼了。對,的確很奇怪。

教室裏的桌椅在猛烈的聲響伴隨下逐一被踢開,我只能無力地跪趴在地。

先前萬那以『力量暴增』來形容受到操縱的權堂等人的異常力量。意思是說他們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對痛楚無感且不會保護自我,因而能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力量。但是成島的動作和力量遠遠超越那些勉強被擠壓出的極限力量,也就是說,目前的他已經到達了人類所無法觸碰到的境界。

「……單單只是爲了人類,你卻甘願冒着如此大的風險,究竟可以得到什麼樣的回報?」

但我並非毫無機會。既然索拉需要護衛,表示本人並不如想像中強,這樣的推測或許成立。如果真是如此,可考慮的選項就更多了——

「喔——算了,隨便你吧。」

問題是站在一旁的成島,他的戰鬥能力遠超越我。

《我的宅女神》1 第四章 身爲人類插圖(1)
《我的宅女神》 · 1 · 第四章 身爲人類 · 第1張插圖

「這樣啊,謝謝妳。」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剩下一個。這傢伙——並非人類。

「妳回去吧,回到家之後妳就會清醒。當然,妳什麼都不會記得,聽懂了嗎?」

「只要等這段時間流逝,勝利就是屬於我們的了,我沒必要急於和你分出勝負。總之,爲了讓你也願意留在這裏乖乖等着,我想把你的手骨和腳骨全都折斷,你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就在這句話傳進耳中的同時,我反射性地將頭部向後閃,躲開了朝着我而來的攻擊。

「……喂?」

很好,到目前爲止都照着預期計劃走。雖然我的體內有種外物入侵的異樣感覺,但立刻就消失了,我想應該是亞夜花的守護之力發揮了效果吧。

她那拐彎抹角的說法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 * *

亞夜花稍微沉默了半響——接着如此對我說:

珠子踏着宛如夢遊者般的腳步,緩緩地開始朝家裏的方向走去。

「唉呀,不知不覺好像聊得太久了呢。」

「如果那些傢伙認真想要來收拾我們的話,絕對不會只派一個像你這樣的小鬼出場。我早就判斷現階段『天秤會』應該認爲事態並沒有嚴重到需要他們出面解決。或許你身上的守護之力是去向裏面的某人求來的,但來到這裏則是你一個人的決定,絕對沒有援軍會來。我說得沒錯吧?名冢。」

「喔,你竟然閃得過。」

空隙只有這一瞬間——我使盡渾身的力氣,用力折斷成島的手指,終於讓我擺脫了他的控制。

我的頭髮飄舞在空氣中,連風都發出哀鳴。

我的餘光看見了成島已經開始行動,索拉也在同一時間大叫成島的名字。

「——嗚啊!」

「回來之後,請做一些美味的料理給我喫。」

完全正確。恐懼感正逐漸從我的體內緩緩湧上。

「我們就是爲這種事而存在的。什麼共存?和人類融合?去喫屎吧,所有活着的傢伙,都像垃圾一樣去死吧。」

「接着你將會因爲我的血而逐漸發生變化。感覺如何?」

就算實力再強,只要成島還是受人操縱的人偶,就不至於無法對付,因爲只要設法讓索拉喪失力量就行了。但是若得一對二的話,我是絲毫沒有勝算的。

「該說是令人敬佩的犧牲精神呢?還是你根本就是個濫好人呢?」

成島走過去抓住珠子的衣領,將她丟給了索拉,臉上還露出得意的笑容。

「哎呀呀,真是不解風情呢,不久之後我們可就是血緣相同的家人了呢。」

「原來你早就想好對策啦,我還以爲明事理的你真的會乖乖服從呢。」

「你這傢伙就算住在這座城市裏,對於神的一切還是太過無知了。他們不會輕舉妄動,而且也懶得采取行動。」

「無論對方對你進行任何干涉,你都不會因此而變質成人類之外的存在,亦不會墮落爲其同類——這是我在你身上施加的守護咒,有效期間大約一天左右。如果『天秤會』不願採取行動,那麼我所能做的也就僅止於此。」

成島像是要堵住我的退路似地,緩步朝着教室的出入口移動。

「……咦?這是……哪裏?……小梨?」

索拉有些掃興似地說着。

成島用單手控制住我的行動。雖然我拚命地掙扎嘗試逃跑,但對方卻毫無動靜,我們之間的力量差距實在太大了。

索拉露出輕蔑的笑容。

「不過話說回來,我自己不久前才留下了前科,儘量不想太張揚。所以像這樣以配角的身份參與其中,又可以就近觀賞你這傢伙的醜態,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有意義的事了。」

「我可不記得有答應過你一來我就放了她喔?」

「…………」

「……『天秤會』已經開始採取行動了。你該不會以爲自己還能全身而退吧?」

「讓我咬一口就行了。」

索拉聳聳肩,對身旁的高大男子使了個眼色。成島立刻放開了珠子。此時的珠子雖然有些恍神,但似乎還能勉強靠自己的雙腳站立,應該也沒有受傷纔對。

成島動了起來。不,正確來說,用盡所有注意力的我也只能看見他移動而已。在我連反應都來不及的狀況下,人已被踹飛在半空中。

「成島,原來你纔是幕後黑手?」

我對珠子拋下這句話後,毫不猶豫地對着窗戶撞了過去。

「把眼睛閉上!」

「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此一來才能徹底糟蹋羽村梨玖的心願。另外就是你的血脈還挺稀奇的,收集半天使應該也是種樂趣吧——就這樣。」

夜晚的高中部校舍三樓。一年A班的教室。

額頭的正中央傳來的不是手的觸感,而是既柔軟又微熱的嘴脣的溫度。

「不不不,這場騷動都是索拉策劃的。我只不過是從旁提供協助的軍師罷了。不過說到當不死者的經驗,我可是相當豐富的喔——對了,人質得回收纔行。」

我努力地保持平靜。此時更不能感情用事。

接下來就是和索拉談談,確認她是否願意放棄梨玖的身體。

「對了,名冢。你這傢伙還滿會玩小把戲的嘛。被索拉吸血後,不淨之物竟然完全浸透不到你的身體裏。」

還有另一點,昨天我的反擊不僅讓成島的肩膀脫臼,還打碎了他的手腕,然而此時他的手腕卻看不出任何腫脹或瘀青。若像是權堂那羣人對痛楚無感的話,倒是不難理解,但連些微傷痕都看不出來的話,實在太過詭異了。

完全置身事外的珠子睜着朦朧的雙眼環顧着四周。從她的聲音聽來,她應該已經恢復正常了。

「冥界神的守護之力雖然只是暫時的,但卻能定住你所存在的相位。因爲因果已經分離,所以你不會再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

「……妳可以再說得簡單一點嗎?」

「只要能夠救珠子,要我做什麼都行。快點動手吧。」

「當然是爲了好玩囉,笨蛋——」

「……被專門製造麻煩的不良少年所糾纏的青梅竹馬,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已經認清事實了。如今也不會有任何人因此受傷。可是你們爲何要把事情弄得這麼複雜?」

「不要動。」

不對勁。雖然無法確定是什麼,但我似乎忽略了某個不顯眼卻很重要的點。到底是什麼?當這個問題劃過腦海的瞬間——

「我是個軟弱無力的半吊子,就算拉我當同夥對妳也沒幫助。」

索拉像是挑釁般地挑高了眉尖。

「大致上就是你先前猜到的,我並非受到操縱,而是自發性地提供協助。因爲索拉似乎想做一些有趣的事,於是我就要求她讓我參與——你先前拼死拼活地想要保護羽村梨玖不是嗎?當你知道這一切都是演戲時,感覺如何?扮演騎士的遊戲好玩嗎?」

——眼前這傢伙實在太強了。

「我會記住的——我該拿什麼當作交換條件來補償妳?」

「不論人質是誰,我都會盡我所能地去救,就只是這樣。」

「……我可不會再被你偷襲第二次。」

「……結束了吧?快點讓珠子回家吧。」

「妳的條件是什麼?」

成島撇着嘴脣,露出嘲弄的表情。

索拉的臉逐漸逼近我的後頸。冰冷的脣,如針刺般的痛楚,無法以快感或嫌惡感來形容的奇妙感覺。

「我來了。放了那個女孩。」

就在此時,我的胸口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哼,想不到你的防護措施做得還挺完整的嘛。那應該不是人類做得到的吧,看起來似乎是相當高位階的存在所佈下的干涉。」

我全身汗毛直豎。成島的外表並無特殊變化,但原本像個小混混般的不良少年氣息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傢伙相當危險,我的直覺正不斷地提醒着我。

我照着對方指定的時間準時抵達。索拉和成島就站在那裏,珠子則被成島用右腕攬在懷中,看起來似乎已經昏了過去。

「你身上的守護之力應該有時間限制對吧?我猜頂多撐個一天吧。也就是說,隨着時間流逝,你的身體會逐漸失去防禦,無法阻止我們的侵入。」

「你愛上珠子了嗎?」

——就在此時,忽然傳來一陣搞不清楚狀況的聲音。

「因爲你看起來好像不聽勸的樣子,所以我只能再給你一個忠告。絕對不可以和對方戰鬥。對任何人而言,都有自己的力量所不可及的領域,當你感覺撐不下去時,無論當下再怎麼懊惱,再怎麼不甘心,都一定要暫時撤退。」

成島斜着眼說。

我立刻朝着索拉衝過去。就在她瞪大雙眼作勢準備迎擊之際——我突然改變奔跑方向,輕巧地抱起了珠子。

「我已經理解到你是個無法理解的人類。」

「不,等一下。要放走人質好像還太早了點。」

亞夜花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將手放到正坐在牀邊的我頭上。

「妳下手太輕了啦,索拉。技巧還得再熟練點——嗚!」

成島哈哈哈地瘋狂大笑。

我確定此刻的局勢對自己極度不利,對方的所有條件都佔了上風。

「算了,夜晚還長得很呢。沒必要太過焦急——對了,既然我們身爲壞蛋角色,乾脆就來爲你說明一下我們的目的好了,順便打發時間。」

然而我試圖虛張聲勢的計謀完全被看穿了。

「可以得到肯定、榮耀和滿足感吧——雖然妳不一定能夠理解。」

成島保持着揮出右拳後的姿勢說着。

「咦……咦咦咦咦咦咦!? 」

珠子的驚叫聲在我耳邊迴盪着。撞破玻璃之後,我直接踩着校舍的牆壁,然後一路往地面狂奔而去。

只要一呼吸,身體的側邊就會隱隱作痛。

「……可惡,肋骨又斷掉了。」

我的身體真是不堪一擊。但轉念一想,和那種怪物般的傢伙對戰,能夠以斷幾根肋骨收場,說不定還算得上是件值得誇耀的事。

也多虧了窗戶全是強化玻璃。受到超越耐度的衝擊時,強化玻璃有着比一般玻璃更易碎,而且整體會以粒狀形式粉碎的特性。因此我們纔沒被玻璃刺到滿身是血。

我帶着珠子快速穿過學校中庭,一口氣跨越圍牆後,纔將珠子放下。

「妳有受傷嗎?」

「沒、沒有——啊,那個,名冢學長,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記得我在家裏和名冢學長說着話,然後小梨突然出現……後來……咦?我記得好像在學校的教室裏,小梨她……」

看來她的腦中已經亂成一團了。應該是結界已經開始竄改她的記憶了吧。今天發生的一切如果能就這樣從記憶中消失,對這女孩而言應該是相當幸運的事。

「不好意思,我沒時間說明給妳聽,妳先回家睡覺吧。一早起來所有事都會恢復正常的。」

「可、可是——!」

正當珠子試圖開口時,一道手電筒的光線打在我們兩人的身上。

「你們兩個,這麼晚了在這裏做什麼?」

是一位騎着腳踏車,體格健壯的警官。糟糕,該怎麼解釋纔好——就在此時,我突然察覺了對方的身份。

「咦……我記得你是駒井先生沒錯吧?」

是那位車站前警局的警官。我剛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受到了他的幫助。對方似乎也想起了我的臉,於是眨了眨眼睛。

「你是……住在中立國宿舍的那一位?」

「我叫名冢。駒井先生,你正在巡邏嗎?」

「不,我只是感覺到有些令人嫌惡的氣息,所以特地來看看狀況……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趁着巨劍停止動作的瞬間,我將右手抓着的長椅使盡全力朝成島甩了出去。被這股重量直擊的話,總不會毫髮無傷了吧。

在如此明顯的實力差距下,我完全沒有勝算。這就是無可改變的現實狀況。

「你還真關心夥伴呢,成島。但你對權堂他們卻是用完就丟。」

成島看着以醜陋的姿勢翻滾而勉強躲開攻擊的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成島的手一揮,空中竟冒出一把超過一般人身高的巨劍。

「我還有點事沒處理完。」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請你把這位女孩送回家中,然後幫我聯絡中立國宿舍,告訴他們學校裏有相當危險的傢伙。」

「……什麼?」

瞬間我的腦中閃過或許他能成爲助力的想法,但我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成島那傢伙的位階或許比眼前的駒井先生還要更高,我不能把他捲入這麼危險的事端。

當天色改變時,給人的印象也會隨之變化。白天的學校屋頂總是給人喧鬧而開放的清新印象,但一旦沒入夜色後,竟是如此地沉重而令人難以喘息。

「喔喔,你還滿行的嘛!這樣纔好玩啊!」

索拉用調侃的語氣說着。

我嘆了口氣。雖然事先就已經料想到會有這種答案。

「我還有事要找裏面的那些傢伙。那就拜託你了——珠子路上也要小心喔,晚安。」

——但是……

想不到他忽然笑了出來。同時他的身體和衣服一併化爲一陣黑霧,鐵桿則空虛地喀噹一聲掉落在地。黑霧在幾步後的位置重新集結,並且再次構成了成島的形體。

「我原本也是個人類,活了這麼長的時間,也學會了一些把戲——好了,你認命吧!」

「我在想,或許妳並不是那麼壞的傢伙。」

我迅速地向後倒退一大步,同時用力地揮出金屬球棒,試圖將成島手上的巨劍擊落,結果球棒卻斷成了兩截。冷汗竄過我的背脊。或許是和這傢伙交手過幾次,眼睛已漸漸習慣他的速度,自己的反應已能勉強跟上他的動作,但成島的力氣和攻擊距離之廣,依舊使我處於壓倒性的不利當中。

「我們原本就不想追求相安無事的平穩生活——索拉,再過不久就能按照妳的願望進行了,這樣應該足夠讓妳滿足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再回頭,筆直地再次翻越圍牆,朝着校內奔去。

「我纔不要。」

即使我無能爲力……

「怎麼啦!難道你只會跑而已嗎!」

索拉瞬間無言以對。不過這也是正常的。

是的,沒錯,我竟然還笑得出來。

「你還笑得出來……?」

「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有自信。不過這樣也好,這纔是原本的我。」

成島齜牙咧嘴地狂笑,並且更用力地揮舞巨劍朝我砍來。

「喂,妳還沒回答我!妳到底打算怎麼做!」

「很勇敢的回答——既然如此,我只得斬斷你的雙手雙腳了。」

索拉抿着嘴,似乎想到些什麼而再次張開嘴巴,但成島卻搶先一步奪走了發言權。

從前夥伴們曾對我這麼說——我指的是那羣自己曾經視他們爲夥伴的人。

「喔——意思是要原諒我嗎?」

沒錯——這就是好管閒事、喜歡拔刀相助的我,同時也是梨玖的英雄,名冢天人。

輕巧的武器使我的速度不至於被拖累。在成島重整姿勢前,我已經搶先一步撞進他的懷中。

「…………」

當我抱起珠子準備向外跑時,索拉叫了成島的名字。

我救出了珠子,接着要面對成島這個預料之外的敵人。從損益得失來思考的話,剛纔抽身離開正是時候,然而我卻回到了此處。即使如此,我仍相當清楚自己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首先是對於梨玖的不捨,另一個理由則是——那個名爲索拉的不死者。

「『天秤會』似乎默認你們的存在,這表示這座城市有着你們的容身之處。但是妳身旁的男人太危險了。他自己也說過『因爲有前科,所以不想太張揚』。反過來說——那傢伙只要一被盯上,連妳也會成爲被狩獵的目標。」

可是我仍然站在這裏。

我瘋狂地大叫,並且將鐵桿朝着敵人的胸膛刺去。不顧後果的捨身攻擊成功地命中目標,鐵桿貫穿了心臟所在的位置。

只聽見喀咯一聲,成島跟着咳出血來。他的眼神像是無法置信般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前的鐵桿,接着無力地兩步、三步緩緩倒退——

雖然我的治癒能力較常人更高,但從不斷增加的新傷口中冒出的鮮血,仍一點一滴地奪走我的體力。就算我盡全力地閃躲以避免四肢遭到切除,但失守應該只是時間的問題。即使宿舍願意派出援手,我想也撐不到那時候了。

啥?索拉瞪大眼睛。成島雖然沒有說話,但仍一副像是在看好戲的不屑表情。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繼續將先前我所想到的方法提供給對方。

「可能是我覺得比較安心了吧。」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體驗自己的無力吧,我也差不多該來幫你斷手斷腳囉。」

我的表情有些抽搐,嘴巴無法合攏。這種能力也太狡猾了吧。

「你講話還滿有趣的嘛,名冢。不過,我想你誤會了一件事。」

同一時間,我再次閃過朝我砍來的巨劍,但這次卻付出了部分血肉與衣服作爲代價。光是風壓就讓我的姿勢踉蹌不已,但我仍咬緊牙關一步步走向索拉。

成島從上風處猛力一揮,我立刻往旁邊跳開。鐵劍捲起的劍壓掠過我的耳畔,直接將屋頂的水泥地面擊得粉碎,將近一半的刀身完全嵌入了瓦礫堆中。

只要是爲了某些事物、爲了某個人,我就能夠勇敢戰鬥。我真是自作自受。

你之所以能勇敢戰鬥,是因爲你比別人更強。因爲你擁有力量,所以不會害怕。

成島不予否定,只是不斷地露出諷刺的笑容。

「有什麼事?」

我之所以選擇屋頂爲決戰場地,是因爲比起室內,至少條件對自己會稍微有利的緣故。由於彼此間的運動能力有段差距,如果在狹隘的室內,不出幾秒自己可能就被逼到窮途末路。

——就是現在!

我並非對目前的狀況心有餘力,但即使如此我還是笑得出來,因爲——

聽見成島這麼說,索拉的表情些微地動搖。

「我覺得自己似乎比較接近人類了,比我原本所想的還要接近。」

上砍、橫劈、斜揮。我拚命地躲避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劍光。只要被砍中一刀,我就再也無法動彈,這麼一來就全部結束了。

接下來完全是單方面的凌虐。宛如暴風般的攻擊朝我襲來,我就像條破毛巾般地被狠撂在地。如果不設法躲開巨劍,趁機鑽入對方懷中攻擊,我就絲毫沒有勝算,但成島卻連一絲空檔都不留給我。

我的想法似乎被看穿了,他們很快就尾隨而來。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索拉,如果妳繼續和他在一起,總有一天妳也會步上破滅之路吧?」

「——原來你沒有夾着尾巴逃跑啊?」

「你似乎被人類的常識給緊緊束縛住了呢。你應該沒有相互殘殺的經驗吧?只要成爲我們的夥伴,我就可以好好教教你了。如何?可以讓你變得很強喔?」

我還是先繞到棒球社借了根金屬球棒。球棒的頂端與水泥地面碰撞,擦出清脆的聲響。如果對手是一般人,這樣的武器應該已經綽綽有餘,但要對抗成島的話,光憑這東西怎麼樣都無法令人感到放心。

成島向前踏出一步,周遭的空氣立刻隨之改變,令人發顫的殺氣迎面襲來。

「爲什麼?」

「……你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擔心我耶?」

「想要消滅不死者,把木樁之類的釘入心臟好像是很固定的做法嘛。但是對於已經活了幾百年的我來說,如果你還以爲這種程度的攻擊就能解決得了我,那就傷腦筋了。」

我將斷成兩截的球棒丟掉,用單手抓起放置在屋頂的長椅。

「啊?」

「這和原不原諒有點不同。我認識妳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我在想,或許妳……」

成島話一說完,立刻朝着我襲擊而來。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是認真的嗎?」

「既然如此,我還有另一個提案——妳別再和身旁的那個男人在一起了。」

「不需要你多管閒事。」

我有些迷惘,但最後還是決定把話說完。

「哈,我還以爲你會說什麼呢……太可惜了——你的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並非是我不同意,而是我的存在與羽村梨玖已是無法分開的共同體了。沒有任何方法能將我們切分開來,除非將我連這個身體一併毀滅。」

「因爲那些傢伙都是些不中用的人類啊。雖然笨蛋有笨蛋的可愛之處,但人類和非人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爲夥伴的。名冢天人,難道你不認同這點嗎?」

我抓緊這個瞬間——猛力向前突進。手中抓着長椅的殘骸,而且是被削成兩半的鐵桿部分。

「喝啊!」

「妳可以放開妳所依附的身體嗎?她是我認識的人,看着她的身體被人隨意使用,我心裏實在覺得不舒服。」

要是亞夜花知道的話,一定又會罵我『你是白癡嗎?』,而我一定也無法反駁,因爲連我自己都有點贊成她的說法。

「我沒那個義務,我只是不希望妳隨便糟蹋妳現在的身體。還有,我的個性就是無法對能夠得救的對象視而不見。」

但是如今的我同樣害怕到挺不直腰桿,眼前的恐怖幾乎快要讓我失禁,我好想立刻發出慘叫聲逃離現場。可是——

到底要我等多久呢?此時門口總算傳來開門的嘎嘎聲,兩人同時出現在屋頂上。

然而,成島的腕力實在遠超出我的想像。在他拔出巨劍的一瞬間,立刻就以驚人的速度高高跳起,並朝着飛襲而來的長椅揮劍。雙方的武器交錯,而遭到斬碎的當然是我丟出的長椅。在四濺的破片縫隙當中,我看見成島正露出得意的笑容。

動也不動地在旁觀察戰況的索拉被我一吼,身體跟着發出顫抖。但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在教室裏的時候,妳不是掩護了我們嗎!」

「我們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墮落爲我們的同族,共同訕笑愚蠢的神祇和生者。如果你老實點的話,我就可以省下不少工夫。」

「咦,等等——名冢學長!」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大聲地吼叫:

成島帶着嗜虐的邪惡笑容逐步朝我逼近,毫無對策的我只能擺着架勢佇立在原地。

「……喂,你笑什麼?噁心死了。」

「騙——你的啦。」

啊——可惡,我真厭惡自己竟想不出任何對策。這傢伙的力量徹底地壓制了我。

「是、是可以啦……但是你呢?」

我擺好迎戰姿勢,手中緊握球棒。看來談話就到這裏結束了。

當時成島並非只是想要抓住我們,因爲在被聲音叫住前,成島釋放出極爲懾人的殺氣。因此我猜想,當時索拉之所以喊住成島,並非要成島『動手』而是要他『住手』,也就是想要制止成島的意思。如果當時真的遭到成島攻擊,我想如今我和珠子都已經不在人界了。

「一味地破壞和毀滅,真的就是妳希望的嗎!這樣子真的就能讓妳滿足了嗎!」

還有先前,我提出要索拉離開梨玖身體的要求時,她回答了『不可能』而非『我拒絕』或『我不想離開』,從一開始她就明確地告訴我『辦不到』。她的思考邏輯,和總是對生者抱持着嫉妒和羨慕等情感,而且對肉體十分執着的不死者相較之下,似乎有些微妙的落差。

「妳聽見了嗎?妳應該可以找出不同於現在的生存方式纔對——」

爲了躲開成島的劍,我再度向後跳躍,但背後卻傳來圍牆的堅硬觸感。後面已經沒有退路了。

又是一記攻擊。我用盡全力朝旁邊躲開。但接下來已經無處可逃,而我也沒有餘力再繼續閃躲了。

「就從右腳開始吧!」

成島高舉起鐵製的巨劍使勁劈下。面對迎面而來的衝擊,我只能緊閉雙眼咬牙禱告。

——但是,並沒有預期的痛苦朝我襲來。

巨劍確實已經揮下,但卻在距離我的腳約幾公分位置的地面停了下來。

而索拉——竟然抓住了成島的手腕。多虧了她才能使劍的軌道偏離。

「啊——」

索拉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困惑,像是連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爲一樣,但一會兒之後,她立刻將視線移到成島身上。

「……真——可惜呢。」

短暫的沉默後,成島笑了。

「真是相當可惜呢,索拉——看來連妳也當不成我的夥伴了。」

成島輕輕地甩動手腕,索拉嬌小的身軀立刻順勢飛到了屋頂的另一側。

「我最痛恨沒有做好覺悟、半吊子的傢伙。好了,索拉,妳想要什麼樣的毀滅方式?現在的妳還擋不住日光的直射對吧。我就帶妳去好好曬曬太陽吧?還是妳想要死得痛快點,一刀把頭砍下來呢——」

成島忽然噤口不語。

因爲我正拖着半死不活的身體,像是要保護索拉似地站在她的前面。

「……放開手吧。」

珠子單手抓住損壞的窗架,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抓住了我。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已經放棄了繼續當個英雄。因爲我清楚地瞭解,既愚蠢又弱小的我並不適合這個稱號。而我決定聽從母親的話,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啊……嗚啊……」

此時我確定,這個人果然不太聰明,竟然就只爲了傳達這些無聊透頂的事,將要賠上自己的性命。我將珠子拉近身邊,緊緊地抱住她。理由連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出自於某種憐憫的情感吧。

我雖然勉強地閃過了成島的直接攻擊,但最後仍被他像紙屑般地擊飛,整個人懸吊在已崩壞的校舍三樓。如果是一般人早就沒命了。此時的我依稀感覺得出來,自己的骨頭、內臟和許多重要部位都已殘破不堪。

「……你這傢伙又想幹嘛?還想玩嗎?你應該已經充分理解我們之間的力量差距了吧?」

——就在這一瞬間,下墜的動作突然停止了。

周遭的景色如同慢鏡頭般逐一映入眼簾。

一股寒氣竄過我的背脊。糟糕,而且不是普通的糟糕。

「我不要!」

「……之前我很想當個英雄呢。打倒敵人,拯救地球,當個無人可敵的超人。而且可以得到尊敬和讚美,帥呆了吧?」

然而在我即將失去意識時,珠子的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但是,我討厭這樣。我好討厭抱持着這種想法的自己。」

成島突然將身體湊近我的臉。

雖然光是維持住意識就幾乎用盡全力,但我還是拚命地繼續把話講出來。

但是,至少我得回應梨玖對我的期待,我得變得和她心目中的英雄一樣強。

「簡單來說,我的意思就是——即使你是半神,只要這麼做,就能夠確實讓你的生命結束。」

「因、因爲我的記憶……變得很奇怪……感覺好像……小梨就要從記憶中消失一樣……」

「可是,在來到這座城市之前,我徹底失敗了,失敗得一塌糊塗——而現在,我好像稍微瞭解了自己之所以會失敗的理由。」

「你問我有什麼好笑的?當然是你剛纔吐出的那些屁話啊。你居然相信自己做得到,真是太有趣了。你以爲從剛纔到現在,我真的有認真對付過你嗎?——我真的認真起來的話,應該是這個樣子纔對。」

「我叫妳放開!對我來說,妳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是個跟我毫無關係的人!妳只不過是我爲了圖方便而存在的道具!所以妳不要再來煩我了!」

結果,我的計劃只能作罷。

接着他連劍帶人一併舉起,輕輕往外側一甩,我整個人便飛了出去,猛力地撞上圍籬後直接癱坐在地。

「我都知道!我也是一樣啊!我從來就沒有把小梨當成是我真正的朋友!」

雖然那個人一臉正經地對我說『妳應該可以找出不同於現在的生存方式』,但我很清楚那是做不到的。因爲我早已心死,再來頂多只剩下這個軀體何時會消滅等無關緊要的問題而已。

黑夜漸漸地換上了白衣。

我很快就要往下掉。

只有勝利纔是一切,任憑憤怒支配才能將敵人徹底打垮。過去我的夥伴們,還有那些受害的女孩們,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範圍,我就得讓所有人不受到任何傷害,這就是我的責任。

「妳不也得到了不少好處嗎?利用我,讓妳得以躲過受到孤立的寂寞校園生活。這樣大吼幾聲妳滿意了吧?如果沒有其他話想說,那就早點回家去吧——少拿一副人類的態度來和我說話。」

「咕,嗚啊——」

珠子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大聲吶喊:

「嗚……啊……」

「你還真耐打呢,真不愧是半天使。不過說穿了,終究是隻有一半血統的雜種。」

成島緩步朝我走來,不肯罷休地對我胸前的傷口給予重擊。激烈的痛楚再次竄流全身。

轟隆巨響和閃光同時落下,強烈的衝擊迎面而來。遭到狂亂的暴風翻弄的我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

「梨玖……妳真的很傻。妳沒有弄清楚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後。小時候,一些和我處不好的傢伙碰巧跑去欺負妳,所以我纔會出手幫妳。但妳卻始終記得這些事……」

「你一個人在囉哩囉唆些什麼啊。喂,給我讓開。」

承載着我的身體的水泥塊終於支撐不住了。

「我確實是被小梨所拯救的——即使我對妳滿是厭惡,滿是怨恨,情感上根本不可能喜歡上妳這個人……但是其實在心底的某個角落,我是憧憬着妳的。」

「……我不會讓開的。索拉回應了我的要求,做出了屬於自己的選擇。既然如此,我理所當然應該保護她,這不是很合常理嗎?」

「不要抵抗,老實地忘掉這一切,對妳來說不是比較好嗎?」

「因爲知道妳和成島學長私下見面時,我打從心底覺得高興!太好了,這樣一來,狡猾的小梨就會露出馬腳,我就能夠趁機破壞妳和名冢學長的感情,所以我才那麼高興!但是——」

就在此時,朝陽射出了晨間的第一道光芒。我的皮膚立刻燒了起來,肌肉也跟着傳出陣陣焦臭。痛苦使我不禁微微呻吟。

我將全副精神集中,以因應任何發生在眼前的狀況。

「永別囉——」

◆ ◆ ◆

「——嗚!」

「我……根本就還沒……把我想說的……傳達給妳!我、我到底有多麼討厭妳,還有被妳瞧不起,被妳同情的慘狀,妳根本就還不知道!」

「你知道嗎?這東西不光只是作爲運輸血液的幫浦,而是統括體內的靈脈、氣脈等等,是生物存在的核心。即使是不死者也必須好好保護這個弱點。」

啊,是架設在這座城市裏的認知修正結界所產生的效果。我曾聽說大致上記憶都會在毫無自覺的情形下遭到修改,但直覺較爲敏銳的人類即使因此而感到些許不協調感,倒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我當然知道啊。就是因爲知道,所以我才能充分利用妳。我應該說過了吧。」

珠子力竭的手指終於還是離開了窗架。

陽光的威力逐漸地增強。

「快走——」

即使我並非無敵的英雄,我還是想以一個人類的身份,繼續守護着某個人。

「但是,我……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我要和妳成爲真正的朋友!」

我聽見細微的呻吟。

珠子用噙着淚水的表情大叫。

我的胸口傳來陣陣撕裂的聲音。成島無視於我幾乎不成聲的哀嚎,從我的體內攫出了某種紅色的塊狀物。

只要趕快放開我,自己就能得救,這不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嗎?

就這樣吧,再見了。

這孩子也是個白癡嗎?

……爲什麼連我也跟着大吼起來?

我的眼中只有敵人、只有勝利後自己所獲得的評價。我從未將夥伴看在眼裏,所以我纔會當不了英雄。

當我對身後的索拉大聲怒吼的瞬間——劍已經砍了下來。

我們兩人握着彼此的手,就這樣朝着地面筆直落下。

一個內向文靜的轉學生,對當時的我來說簡直就是最佳的隱身衣。我的的確確利用了這個女孩,藉由她來和周圍的人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對我而言,這就是珠子的存在價值。

「我有義務保護所有人。過去我是如此告訴自己,告訴自己不能忘記這個義務。」

什麼?那是——什麼東西?眼前從我體內取出的物體正不斷地跳動着。那是——

——我會被殺掉!

但我失去意識僅僅只有數秒鐘的時間。在逐漸散去的煙塵之中,倒在地上的我,眼前所見的——竟是消失了一大半的屋頂,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真是執着的怨念呢。哈,我忍不住嗤之以鼻。

上面的兩個人現在怎樣了呢?難不成還在戰鬥?——我的腦中雖然一度浮現這件事,但立刻就把它忘得一乾二淨。對於再過不久就會消失的我而言,這些根本是不必要的記憶。

珠子緊抓着鐵製窗架的手指漸漸地失去了力量,看來已經瀕臨極限了。

「你太大意囉,白癡。」

既然如此,那就以不變應萬變吧,反正我也懶得再掙扎了。

完了,無法止血,而且身體的正中央還開了個大洞,這已經不是我的再生速度所能追得上的傷勢。我掙扎着試圖再次起身,但身體的力量卻逐漸地流失。

但是成島卻沒有立刻朝我逼近,他貌似輕鬆地保持着站姿,並緩緩地將巨劍高舉到頭上。劍身開始發出雪白而深邃的光輝,看來他似乎正在凝聚令人畏懼的力量。

在利用她的同時,我也對她產生了激烈的妒意和憎惡。因爲她擁有我所缺少的,以及我再怎麼拚命追求也無法得手的事物。未曾察覺自己多麼富有的珠子,竟始終深信自己纔是被嫉妒所驅使的人,如此單純的思考模式真是可笑至極。

鮮血從我的口中溢出。成島的劍從身後貫穿了我的胸膛。

「有什麼好笑的?」

在急速模糊的視線當中,急促地喘着氣的我忍不住瞪大了雙眼。

我記得她確實已經逃出了學校纔對,難道是特地跑回來的嗎?

「小梨,快、快點爬上來……」

成島一語不發地盯着我的臉,然後——忽然抖着肩膀笑了出來。

成島一口氣揮劍砍下。我的大腿迸開一道很深的傷口,疼痛瞬間蔓延到全身。方纔一陣胡思亂想使得身體無法站穩,結果反而讓大腿逃過了直接斷成兩半的厄運。

瞬間陷入茫然狀態的我很快地站起身來。索拉人呢?是掉到下面去了,還是——

珠子仍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即使我的臉可能早已因燒焦而變得醜陋無比。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正在戰鬥。我稍微清醒了些。

眼前的女孩應該沒有這樣的體力,應該說她根本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孩,我想應該撐不了多久吧。

珠子竟然會生氣大吼。真是難得。

但是,我可不會弄錯此刻的我應該做哪些事情纔對。

滋噗一聲,我的心臟已在成島手中化爲碎肉。

「啊?」

「我們並不是朋友。也從未當過真正的朋友。但是——」

但是,珠子卻仍然緊咬牙關,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我的手腕開始出現幾處因燒傷而腐爛的傷口。痛楚將我的腦中烙成一片空白。

「開什麼玩笑!」

「小梨!」

那是當然的,過大的力量差距正是我痛苦的來源。託你這傢伙的福,此刻的我無論體力或氣力都已經見底了。

雖然還活着,但我並未得救。一旦從這裏掉下去,重傷而無法動彈的身體只能在原地承受朝陽曝曬。而且我尚未得到足以承受日光直射的抵抗能力,應該不需幾分鐘,我就會化爲灰燼了吧。因此我試着向上爬,但此刻的身體卻連調整姿勢的力氣都沒有。

她將會死亡,而我將會毀滅。這就是彼此愚昧交心的代價,理所當然的結局。

真是合適的閉幕方式。不需贅言,一切到此結束。

————

——可是……

可是,這麼一來——

「——小梨!? 」

此刻的我正將手伸向牆壁——我把手指連着指甲嵌入牆中,拚命地想要阻止兩人落下的速度。究竟是爲什麼?

遭到成島和陽光無情地傷害後,如今的我已沒有多餘的體力來支撐兩人份的體重。若是客觀地加以分析,現在的努力根本是白費工夫,是毫無意義的行爲。

我嘗試着窺探自己的內心,隨後找到了答案。

答案再簡單不過,因爲我不希望珠子就這樣死去。

——爲什麼我不希望她死?

我想是因爲——我已經無法忍受命不該絕的人失去生命。

就在如此產生自覺的瞬間,我早已拋棄許久的心痛及苦澀,一口氣全湧上了心頭。

如今的我瞭解到,他——那個拼了命想要保護我的濫好人曾說過的話,我應該曾經擁有過不同的生存方式。我的過去的確曾有過好幾個分歧點,應該曾有機會能夠迎接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結局纔對。如果我不曾偏離軌道就好了,如果能夠早點發現就好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過神時,我正發出宛如要將喉嚨撕裂般的狂叫。

不斷地往下墜落。我們離地面愈來愈近,無法避免的死亡正逐漸地逼近。

我將珠子緊緊抱在懷中,希望藉此減少她的傷害。

我不確定自己的身體能夠有多少緩衝的效果,但是我十分清楚,我必須幫助她纔行。我不能讓她就這麼死去。

神啊。

成島再次站起身來,緩慢地將劍重新握住。

雖然我心中總是充滿怨恨,也從未向您祈禱過,不過神啊——

「算了,再多殺你幾次也無妨。喂!放馬過來。」

宛如在呼應我的咆哮一樣,毀滅性的劇烈爆炸隨之而起,我的眼前頓時陷入一片空白。

我能讓重力依照自己的意思來改變作用方向。

《我的宅女神》1 第四章 身爲人類插圖(2)
《我的宅女神》 · 1 · 第四章 身爲人類 · 第2張插圖

* * *

「抓到你……了。」

我沒有任何思考的空隙,只能拚命地向前奔跑。不妙了,趕不上了——

「——你可別搞錯對手了,學長。」

「——你是玩真的嗎?名冢!」

亞夜花像是默認對方的話一樣,始終沉默不語。

就在他準備將劍揮落的瞬間——

我趁機後退到亞夜花的所在位置。

「我也知道你是誰,塞爾維亞的遠古吸血鬼。」

我抓住了成島的雙腳。

「烏爾莉卡,快救她們!」

我繼續踏出腳步向前逼近。成島則是訝異地睜大著眼。

一陣惡寒竄過我的背脊。巨劍又再次發出淡色的光,和剛纔造成校舍半毀的是同一招。

成島將劍扛在肩上,像是在打量對方有幾兩重似地看着亞夜花。

雙方互探虛實一兩回合後,成島似乎察覺到什麼,臉上露出鄙視的笑容:

「…………」

我完全沒有閃躲的機會。銀色的光芒深深地貫穿了我的胸膛。

在瀰漫着焦臭味的煙霧之中,成島露出勝利的笑容。

「原來如此……一半爲生,另一半爲死,而且能夠支使冥府的看門狗。能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呢,『隱蔽者』,北方的冥界神。」

「還有,等一下我會變得毫無防備,你得好好保護我。」

「——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名冢。從人類轉生爲吸血鬼時,體質會發生許多變化,但當中有一項卻會被大幅強化,那就是使用魔力的素質。不過吸血鬼的存在本身就已接近超現實的領域,所以會有這樣的現象也不足爲奇。」

「這是順便送給你的,你就別客氣收下吧。」

「把她們兩人帶到安全的場所治療。」

可惡,好痛,痛死我了,我受不了了。如果能就這樣死掉,可能還輕鬆點。

——雖然聽起來理所當然,但敵人可不是會任由你擺佈的簡單角色。

「搞什麼?直到最後,你還是隻會躲嗎?」

「喔,看來您相當火大呢。」

「哎呀,你中計了。」

「喔——」

「你這傢伙——!」

既然如此——只有壓制住攻擊了,即使必須賭上我的性命。

但如今的現實條件已有兩點發生了變化,首先此刻的目的是在爭取時間,還有就是成島已經知道並對我的能力有所警戒。也就是說,我只要繼續假裝攻擊吸引他的注意,然後再持續閃開對方的攻擊,就算是達成目的。

現在還來得及讓他的攻擊偏離軌道嗎?或是我可以用肉身來接住這波攻擊?

唧嘎一聲,劍身發出扭曲的聲響。我的肋骨和肺部宛如遭到蹂躪般幾乎破壞殆盡。體內的感覺就像是炸彈爆炸一樣,痛苦令我的視野開始扭曲。

「辯白?那根本沒用吧。只要被你們這羣人列入黑名單,下場還不都是一樣。所以我當然要繼續大鬧下去,直到最後一刻。」

「我判定此爲乙級事態,給予警告。你還是放棄抵抗吧。只要老實投降,還能獲得辯白的機會。」

——並且能將該力量的影響轉移到我所觸碰的物體。

此刻巨劍仍筆直地插在我的身上,唯一外露的只有劍柄。

在這一瞬間,她那嬌小的身體發出了足以震懾成島的殺氣。

「我一直很想挑戰看看弒神是什麼滋味!我就陪妳玩玩吧!」

「爲什麼……你不會死?」

「也就是說,我能夠以人類無法想像的速度和威力使用魔法。就像這樣。」

「——在緊急狀況下,我就不跟妳閒話家常了,有沒有辦法能打倒那傢伙?」

「……怎麼樣啊,名冢?」

成島的斥罵聲就在視野開始傾斜時傳來。我感覺到體內的劍刃正在聚集力量,看來他打算直接施放魔法,把我跟亞夜花一併解決掉。

「喔,想不到您竟然知道,真是我無上的光榮呢。」

半毀的校舍,手持巨劍的男人,而認識的人就倒臥在男人的腳邊,胸前還開了一個大洞。

「真是有趣的把戲。我應該已經捏爆了你的心臟纔對……難道是我太小看你的治癒力了嗎?」

「…………」

我所擁有的少數特殊技能之一,就是飛檐走壁。

即使多爭取一秒也好,亞夜花——由我來保護。

「難度還真高耶——瞭解!」

「也就是說,目前的妳並沒有方法能夠阻止我。」

「混帳東西!」

「……真是悲慘。」

成島將心臟被攫出而無力地癱在腳邊的軀體踢開,面露笑容地說着:

「這是凝結後的閃電——稱之爲『雷霆』。你不會不知道它的威力吧?」

「我試試看。」

一隻和牛差不多大小的大型犬接過命令離開後,亞夜花獨自一人皺着眉頭觀察着屋頂上的狀況。

完美的九十度,我和成島的世界瞬間逆轉。我們兩人手腳交纏,逐漸遠離亞夜花,並朝着圍籬的方向落下。

「我就在這裏消滅你吧。」

「該不會是爲了這傢伙吧?畢竟如今的妳也已經沒有讓死者復活的能力了。」

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我繃緊神經準備應戰。

既然烏爾莉卡得照顧受傷的另外兩人,這份工作就得由我來做。我沒有資格拒絕。

我露出無力的苦笑,手緊抓住成島的手腕,開始控制重力。

成島用誇張的手部動作抵住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爲此而來的。雖然這本來應該是烏爾莉卡的工作——你能夠稍微絆住那傢伙嗎?」

成島緩緩地將手中的巨劍舉起。

「——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處理了。」

成島的攻擊目標——不是我,而是亞夜花。

「但是妳無法把那樣的權力施加在我身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的存在歸屬在妳的力量管轄範圍之外。我沒說錯吧?」

亞夜花繼續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陳述着。

「什……什麼?」

無庸贅言,劍的攻擊範圍當然遠大於空手。如果我還不想放棄這場勝負,就得設法衝到他面前進行攻擊,這點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過。

我抱着絞盡最後一絲氣力和體力的覺悟向前衝去,並在快接觸到對方的時候猛力向旁邊一躍。銀色的劍氣立刻將我的殘影砍成兩半。

「因爲你或許是現存的吸血鬼當中,位階最高也最危險的人物。你至少轉換過兩次軀體,並且每次都進行了大屠殺。雖然『天秤會』的方針是隻要不在這座城市中引發騷動,我們就不會出手干涉——但是你做得太過火了。」

「妳不是普通人吧,是『天秤會』的人嗎?我還以爲你們不會插手呢。」

「雖然妳的能力不如過往,但畢竟還是司掌死者的女王,應該還擁有能夠干涉我們不死者的權力——」

瞬間我做出了判斷。兩種方法都不可能。

成島把注意力放在亞夜花那對左右顏色迥異的眼睛上頭。

我不理會成島嘲弄般的挑釁,再次拉出和他之間的差距。

「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時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成島的反應還是相當迅速,他立刻調整姿勢讓自己站穩,並同時準備再次揮劍攻擊。但我也抓準同一瞬間放開了手,重力頓時恢復成原本的作用方向,對方也跟着難堪地摔倒在地。

同一時間,一陣巨大的灰色狂風朝着我們直掃而來。

我集中意志,全力將巨劍即將釋放出的雷電反推回去。或許憑一個半吊子的半神根本無力挽回,但我仍不放棄。

這一瞬間,我才猛然察覺原來成島從頭到尾都在設計我。他的目標是讓我像飛蛾撲火般衝進他的攻擊範圍。

——可是我還不能死。

「…………」

「————嗚!」

要我付出任何代價都行。如果您看見了,求求您,請救救她吧——

剛纔成島說過,亞夜花的力量對他無效。如果他所言屬實,那我們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但是——

「了不起吧,這就是我的『雷霆』。」

在巨大能量引爆的波及之下,以鋼筋所建造的巨大校舍此時已有九成左右化爲瓦礫堆,簡直就像是受到空襲之後的慘狀。

「不過,唔,爲什麼你——」

咳、咳。對方狂咳不止,但卻不願閉上嘴,就像是要將疑惑全數吐出來一樣。

「爲什麼你還能站着?」

——沒錯。

我的雙腳依舊直挺挺地站着。但成島卻是全身焦黑地倒臥在地。

事實上,連我自己也記不得剛纔我到底做了什麼。從眼前的狀況判斷,我應該是將成島所發出的『雷霆』原封不動地彈回了成島身上。

我完全不認爲自己擁有這樣的本事,但結果確確實實地擺在眼前。

「即使心臟被挖出來,你還是有辦法活着。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啊,關於這個嘛,我想是因爲她的關係。」

我將視線移到那位以少女姿態存在的冥界神身上,她正緩緩地朝我們的方向走來,臉上的表情和平常無異,依舊毫無起伏。

亞夜花在我身上施加『守護咒』時,曾經這麼說過:

『我已經固定住你所存在的相位。因爲因果已經分離,所以你不會再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

聽起來實在是有夠難懂的解釋。簡單地說,就是她爲我施加了避免墮落爲不死者的預防措施,但其實應該有更簡單的說法纔對。『不會再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說穿了,即是表示在守護之力仍有效的時間內,『無論受到任何傷害都不會死』的意思。

「啊,我現在才真的體會到,妳真是個了不起的神呢。」

即使聽見我的誇獎,亞夜花依舊面無表情地低着頭。

「乙級事態。已確認對方企圖抵抗,接下來將把逮捕對象更改爲處分對象。」

亞夜花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對成島發出宣告。

「……妳想怎麼做?半吊子的攻擊可是奈何不了我的喔?」

「契約修正完成。塵歸塵,土歸土。你也從不死者恢復到原本的樣貌吧。」

就在這一瞬間,成島的表情突然僵住。因爲他的身體正從邊緣開始逐漸地崩解。

「原本我的守護之力應該還可以撐得更久纔對,只要爲你進行救命措施,應該就能延長生命……但是,爲何你還是戰鬥了?」

「是嗎?」我淡淡地答了一句。我並不認爲自己可以讓他說出真心話,而即使他當真願意吐露,其實也不代表任何意義。這傢伙和我戰鬥,而獲得勝利的是我,事實就是如此。

「因爲我認爲有戰鬥的必要。如果我逃避了,索拉就無法得救——妳不要一副苦瓜臉嘛。」

「她很喜歡人類,因爲人類充滿活力,又喜歡作夢,是種令人百看不厭的存在。但是某一天,她等同被放逐一樣,被送到了一個被霧和冰所籠罩的灰暗世界,那裏是死者的國度。一旦到了那裏,就等於必須負責處理因病死、意外死亡等各種不幸的死因而來到當地的死者。而毫無怨言地努力做着份內工作的她,立刻就遇上了一面難以突破的障壁,那就是在不合理的狀態下死亡的人類,始終無法放下的怨念與悲情。而這些負面感情……會直接投射在他們眼前的管理者,也就是負責掌管死者的她身上。她後來發現,存在於生死夾縫中的自己,以及象徵着生死的那雙顏色不同的眼睛,竟被人類所忌諱着。」

「……理想?」

我苦笑地說。

「有一個對她抱着感謝而死去的傢伙——我很謝謝她。」

「我沒救了,是吧?」

到了這個地步,吸血鬼仍是一副嘲弄着他人的戲謔表情。方纔被『雷霆』擊中而炭化的皮膚也正以極爲驚人的速度再生着。

「……我所施予的守護之力正逐漸減弱,很快就會完全消失了。」

亞夜花提到了『愚笨的神』。我能夠想像,她努力地尋找自己能爲死者做些什麼而四處奔波,但最後的結果卻讓她感到心碎,也能想像這一切最終會走向什麼樣的結果。得以永恆存在的神,到頭來也無法爲有限的生命做任何事。

「廢話,當然就是把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殺個精光。」

吸血鬼最後聲調高亢地笑了一聲,就這樣結束了長達數百年的生命。

因爲亞夜花正睜大著雙眼,表情寫滿驚訝。

結束了——應該是吧。想到這裏,我立刻像是虛脫般無力般直接癱倒在地。

亞夜花轉爲沉默,然後輕輕地吐了口氣。

「她曾經希望能持續地與人類接觸,偶爾也從人類身上得到感謝,成爲這樣的神曾經是她的理想——所以她相當憧憬這個人,因爲對方走在自己早已放棄的路上,成爲半神的道路。」

什麼——?剛纔是怎麼回事?

我翻過屋頂的圍籬,將眼前的景色盡收眼底。溫柔的晨曦正照耀着實尋市的優美風景。

所以亞夜花纔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並且堅持不願搬到視野良好的二樓——原來是這麼回事。外界充斥着憎恨自己的人,也因此她纔會極力避免與外界有所接觸。

但我並沒有比想像中來得動搖不安。或許只是因爲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吧。

「那就是無法將能力施加在『勇敢戰鬥的對象』身上。因爲戰士的靈魂是戰爭女神所管轄的領域,因此無法將戰魂置於我的管轄範圍內。」

但是,如今我終於瞭解,爲何自從我拆下窗簾的那天起,亞夜花就對我敬而遠之的理由。因爲她對於我和她之間存在的差異感到恐懼。當亞夜花試着要接納我的時候,我拒絕了她。當時的她應該不是生氣,而是——受了傷。

當我正想詢問一旁的亞夜花是否也聽見時——我呆住了。

「如果不要和成島戰鬥,搞不好我就不會死了,但是那麼一來,我就幫不了任何人。現在我可是覺得很滿足呢——嗚。」

迴歸於虛無?自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不留一絲痕跡,究竟會是怎樣的感覺呢?想到這裏,胸口的恐懼竟開始膨脹。而此種壓倒性的情緒就在極短暫的時間內,將我的心以及刻意逞強而來的堅持,一點也不剩地啃食殆盡。

「……天人,你的胸口。」

嗯,光是能夠看見她這樣的表情,我的努力就有了相對的價值。

學校的屋頂是個視野非常好的地點。而中立國宿舍的二樓雖比不上這裏,但也是個適於遠眺的好地點。

「有一個……什麼?」

原本被成島貫穿,連心臟都被攫取的胸口,衣服仍然滿是血漬,但是——傷口卻完美無缺地癒合了。不知何時開始,我已經可以感受到心臟強力的脈動。

「對了,妳站在這裏沒問題嗎?妳不是說妳有懼高症?」

「說得也是。但無論有沒有妳的幫助,我想我都會採取相同的行動。」

『你確實以人類的身份努力地活過了。』

「那……接下來……我會變成怎樣?」

我的手腳已經無法施力,看來最後的時刻已經離我不遠了。

「事實上他們兩人根本一點都不像。這個人嘴上說想要安穩地過活,但卻從未停止幫助其他人。而且竟然完全不求代價,只是一味地爲了人類無償地付出——不,若說這兩人不像也不算正確,應該說,這個人是她的理想。」

「爲、爲什麼?妳又做了什麼?」

「啊——哈哈哈,原來是這樣,是這麼回事啊。妳說得沒錯,確實沒錯。我除了贊同之外無話可說了。」

不再是戰士,意思是什麼呢?

「我把她們送回宿舍療傷了。」

想必就是先前亞夜花曾解釋給我聽的限制吧。她淡淡地繼續往下說明:

我十分清楚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但成島卻瞬間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接着自滿地揚起脣角。

「喂,我死了以後,還見得到妳嗎?」

……可是,我在想……

面無表情加上平靜無波的臺詞。但此刻的亞夜花看起來卻有種快哭出來的感覺。

「——雖然妳說了那麼多有的沒的,但妳還是來幫我了。謝謝妳。」

『——阿門。』

「既然如此,就拜託妳幫我傳話給那傢伙,那個想要獲得衆人感謝的神——告訴她,這裏就有一個。」

「她相當迷惘,究竟應該逐漸疏遠這個與自己無關的人,還是應該助他一臂之力,並且在一旁守護着對方——但最後她還是沒有做出選擇。她既害怕與對方面對面,另一方面又期待着自己或許能爲對方做些什麼。猶豫不決的結果,終於招致了最壞的結局。」

「……我纔沒有。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不過——或許這樣也不錯。此時的我已經能夠這麼想。

「——這樣的生活真是寂寞。」

亞夜花像是在想些什麼,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話說出口般沉默了半響,最後才終於緩緩開口。

有聲音?不,聽見的不是我的耳朵,而是在我的內心響起的。

亞夜花想了一下,又繼續補充說明:

再一會兒,我的時間就要用盡了。結果,我還是無法以一個平凡人類的身份安身立命。我依舊盲目地多管閒事,最後也因此失去了生命。

身體逐漸消失的成島不解地問。他的聲音中聽不出恐懼,只是充滿困惑。

我忍不住插嘴。

就在這裏,我確確實實地活過了。

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擁有不死之身的話,我想應該會更肆無忌憚吧。所以亞夜花纔會刻意用那麼曖昧不明的說法,一再地提醒我千萬不要戰鬥。

「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個半神半人。這個人似乎很想遠離自己屬於神的部分,努力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活下去。而她因爲厭惡人類,因此也刻意地疏遠這個人,但不知爲何,卻又同時對這個人產生了親近感。這個人希望能被埋沒在人羣中,甚至還表示自己也曾受過人類的迫害。一時之間,她覺得自己和這個人似乎有某些類似之處,但是……她的認知卻遭到了背叛。」

「最後她終於對『爲死者做些什麼』一事感到精疲力盡。此時她想到,只有從對方身上得到『對等的交換條件』時,再爲對方做同等價值的事就行了。只要維持僅有施與受的關係,就不會對他人抱有期待,也能夠在不傷害人和不會受傷的情況下活下去——後來又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她來到了人界並開始在此地生活。可是此時的她卻已對人類還有這個世界徹底失望。人類在世時愈是幸福,死後的憎念就會愈強,也因此幾乎全世界的人都相當地憎恨她。每當從人類所構築的風景中看見他們的活動時,她就會想起這些塵封的記憶。」

————

「很簡單,因爲如今的你已不再是戰士,就是這樣。」

成島反覆地眨着眼睛——接着拉開嗓子大聲狂笑。

「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萬那說她會幫忙治療。」

「不,不是我……能夠做到這種事的,我想只有——」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個相當年輕又愚笨的神。」

「……但是我過去也曾當過好幾百年的傭兵,爲何還是會被妳控制?」

「啊——」

「索拉和珠子呢?」

太好了,我露出放心的笑容。辛苦總算不至於毫無代價。

亞夜花的話到此結束。

我閉上嘴專注地聆聽。

「……喂,你到底是爲何而戰?」

「…………」

「爲什麼?我覺得是很漂亮的風景啊。」

這樣啊。亞夜花的力量對於『勇敢戰鬥的對象』是不適用的。而胸口開了一個大洞的狀態下,一旦『不會死亡』的效果消失,結局當然只有一種。

「……是駒井先生把狀況告訴我的。當遠古的吸血鬼開始在暗處活躍時,我們就有采取行動的理由。我聽說你和那個叫做國府田珠子的女孩跑到了學校裏,我纔會順便過來看看情況。」

「……見不到。因爲包括我在內,衆神的力量都逐漸在減弱當中,也因此導致人類世界以外的異世界愈來愈不安定。」

亞夜花噤口不語。當下我理解了一切。

「再見了,名冢天人。我早一步在地獄等着你。」

當我試圖站起來時,腳步一個不穩差點跌倒。

「…………」

「雖然我覺得她並不希望得到同情……但我還是覺得,這段故事聽起來讓人覺得很寂寞。」

崩解的速度漸緩,但仍確實地進行着。

「…………」

如今只剩下一個疑問。雖然我有些害怕……但卻是個不可迴避的問題。

我感覺得到體力正急速地從體內流失。頂多只能再撐個幾分鐘吧,我想。

我想,或許是他停止戰鬥,或是喪失鬥志的意思吧。在我眼中看來,成島百分百是個令人畏懼的戰士。可是——在這傢伙的內心裏,或許早已浮現了不需再戰,或是戰敗也無妨之類的念頭。

亞夜花沒有回應,休息了一會兒後繼續接着往下說:

我小聲地吐槽。我從未想過,原來亞夜花是這麼看待我的。

「只有誰?」

亞夜花急忙伸手想要扶住我,但體力同樣不支的她無法支撐住我的重量,結果兩個人一起跌坐在地。

「……身爲『隱蔽者』以及死者女王的我,雖然擁有干涉生死的權利,但在能力的行使上卻有一項限制。」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傷口,嘴巴也跟着張得老大。

啊啊,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嗎?好想大叫。好可怕,我的恐懼幾乎已無法形容。

這一刻,亞夜花浮現了我從未看過的,任何詞彙都無法形容的表情。

「……她對這個人評價太高了啦。」

即使面對死亡,在這最後的時光,我還是必須笑着活到最後一刻。

「喂喂,我不是說了嗎?妳的力量是影響不了我的——」

「……其實我並不害怕高處,我討厭的是從這個位置所看見的風景——因爲延伸的街道等於是人們活動的象徵。」

「運氣恰巧站在你這一邊——我們走吧,回我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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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的宅女神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英雄報到
  3. 03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
  4. 04第二章 和繭居N神的來往方式
  5. 05第三章 她與她
  6. 06第四章 身爲人類正在閱讀
  7. 07章外神曲1 夢中的景物
  8. 08章外神曲2 但求安穩
  9. 09章外神曲3 約定
  10. 10後記

第二卷我的宅女神 2

  1. 01插圖
  2. 02序曲1 《噬魂者》與魔法
  3. 03序曲2 牙龍院煌夜的初次戰鬥
  4. 04第一章 初次上工
  5. 05第二章 殘存的黑歷史
  6. 06第三章 貪婪者
  7. 07第四章 人類的天秤
  8. 08章外神曲1 應該改變的事物、必須迴歸的場所
  9. 09章外神曲2 破繭而出的繭居族
  10. 10章外神曲3 一邊喫着泡麪
  11. 11後記

第三卷我的宅女神 3

  1. 01序曲1 祈禱
  2. 02序曲2 無法滿足的人
  3. 03第一章 來訪者們
  4. 04第二章 疑心之芽
  5. 05第三章 殺戮者的身分……
  6. 06第四章 迷宮遊戲
  7. 07章外神曲 願你幸福
  8. 08後記

第四卷我的宅女神 4

  1. 01插圖
  2. 02序曲 詰難者
  3. 03第一章 某個夏日的時光
  4. 04第二章 災禍之晝
  5. 05第三章 失序之夜
  6. 06第四章 人的形體
  7. 07章外神曲1 這個世上的唯一
  8. 08章外神曲2 Tea Time Talk
  9. 09後記

第五卷我的宅女神 5

  1. 01插圖
  2. 02序曲1 電話交友SideA
  3. 03序曲2 通往世界的大門
  4. 04第一章 年幼的來訪者
  5. 05第二章 麻煩的同居人
  6. 06章外神曲1 電話交友SideB
  7. 07章外神曲2 我的第一次
  8. 08後記

第六卷我的宅女神 6

  1. 01插圖
  2. 02序曲1 決心
  3. 03序曲2 於月臺之上
  4. 04第一章 逃亡的少N
  5. 05第二章 前往實尋市
  6. 06第三章 鬼族和人類
  7. 07第四章 相信的彼端
  8. 08章外神曲 player
  9. 09後記

第七卷我的宅女神 7

  1. 01插圖
  2. 02序曲 挑戰者
  3. 03第一章 顛覆者
  4. 04第二章 不應存在的空白
  5. 05第三章 最後的拼圖
  6. 06章外神曲1 成爲你的人
  7. 07章外神曲2 一切爲你
  8. 08後記

第八卷我的宅女神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清醒
  3. 03第二章 在一起
  4. 04第三章 對抗暴風雨
  5. 05第四章 無用之人所描繪的夢
  6. 06終章 在那以後與從今以後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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