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與她

梨玖從以前就是個不擅長處理事情，甚至有點傻的女孩。

例如約好一起玩耍時，通常她都不會準時出現，直到我開始不耐煩時，她就會垂着眼淚急急忙忙地跑來。若問她爲什麼遲到，總是會聽到「衣服怎麼穿都不合身……」或是「鞋子一直穿不好……」之類的理由。

原本就跑不快的她即使衝刺也無法節省多少時間，加上她擁有在平坦的地面也能跌倒的特技，所以跑步赴約往往會比走路來得更慢。若要克服這個問題，只要提早個十分鐘出門就行了——當時我一直這麼覺得。

「——所以梨玖會先到，真是讓我嚇了一跳呢。」

「你很沒禮貌耶。」

梨玖鼓着臉頰抗議。

「我就說人家已經長大了嘛——」

「可是妳現在還是經常跌倒啊。」

一旁的珠子忍不住偷笑起來。

開學典禮已經過了兩週左右。相安無事的日子平靜地持續着，我也逐漸融入了新的生活。

而和梨玖一起在這裏——也就是在國高中部共用的校門前會合，然後一起回家也成了習慣。話雖如此，但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情愫。平常珠子也幾乎都會和我們一起行動，偶爾連細屋都會來湊熱鬧，大家一起去喝茶聊天，就是這樣普通的關係。

而今天我和梨玖還有珠子三人則是約好要一起到車站前購物，然而——

「好討厭的天氣喔，真希望不要下雨呢。」

珠子望着天空喃喃自語地說着。有片充滿重量感、顏色很深的雲飄浮在空中。

「嗯——那還要去買東西嗎？」

「啊，說到這件事……」

當梨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忽然有個聲音叫住了我。

我循着聲音方向望去，萬那正在那頭用力地揮着手。

「啊——Nice，天人，你出現得正是時候耶。」

「有什麼事嗎？」

珠子欲言又止地抿住了嘴。

「什麼嘛，這種事當然是——Case by case囉。重點是讓對方知道自己沒那個意思。如果無法把自己的意思傳達給對方，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萬一用說的仍然無法溝通的話，最後還是得訴諸比較激烈的手段吧。」

「妳的書包我放在餐廳。不過妳回來得還真早耶。」

「那麼，我要往這個方向走。」

「是我想太多了嗎？……我聞到一點點『死人』的氣味。」

「想不到後來竟然下起雨來，而且我的傘還放在交給你的那個書包裏！」

「嗯？真要說有的話，大概是漢堡排的味道吧。怎麼了嗎？」

但是無論別人怎麼想，我和她之間都從未存在着那樣的關係，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對我來說，她不過是個令我既羨慕又妒忌的對象罷了。

「不，是貧血。應該說是每個月都會來一次的——」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和她或許真的就像形影不離的好友。

好友。好朋友。最要好的朋友——真是可笑的詞彙。

「看來這件事情得儘早處理纔行。」

「怎麼了？妳還好吧？」

「名冢學長在擔心小梨嗎？」

「喔，天人哥臉紅了呢。純真的男生真是可愛。」

萬那忿忿不平地嘟噥着。

「原本說好和大學生四對四聯誼，結果結束後竟然被帶到暗巷裏頭，甚至還突然逼我們和他們交往耶。」

雖然覺得梨玖有些見外，但我總算了解她爲何不願向我提起這件事的理由了。如果我知道了前因後果，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視成島爲敵。她應該是不想把我捲進這件事吧。

「她叫做柚原萬那對吧？是柚原姐妹花的妹妹，高中部二年級。」

梨玖雖然保持着笑容，但仔細一看她的臉色確實不好。

「她是宿舍裏的人啦，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梨玖突然腳步不穩，她急忙用手撐着校門的柱子不讓身體倒下。

「只是剛好聽過啦，國中部有很多人都是她的粉絲，所以偶爾也會聽到傳聞。」

「不好意思，你可以幫我把書包拿回去嗎？今天我要直接去玩，之後纔會回去。晚餐我會在外面喫，所以不用準備我的份。啊，便當盒就放在書包裏，記得幫我洗喔。拜託你囉——」

「謝謝妳，我的好朋友。那就再見囉。」

「有人找你商量戀愛的煩惱嗎？啊，給我一杯水。」

萬那興致勃勃地將身體湊了過來。

原本我還想問出點什麼，但似乎已經錯失了提問的時機。

「啊，沒事……」

「……是的，就我所知沒有。」

「不是啦，是我朋友碰到的。那如果一直拒絕，對方還是死纏爛打的話該怎麼辦？」

「可是話說回來，天人哥宿舍裏的女生比例也太高了吧？除了柚原姐妹，還有冰室同學也住那裏。」

烏爾莉卡忽然停止說話，然後把臉湊到我身邊聞起了味道。

「類似吧。」

進到玄關裏稍微喘口氣後，烏爾莉卡立刻和平常一樣出來迎接。

此時我忽然把劃過心中的疑問提了出來。

「啊，我知道了，對不起。」

梨玖說完便朝着公車站的方向走去。目送她離開後，我也和珠子繼續朝返家的方向前進。

珠子補充說明。

我把注滿水的杯子遞給了萬那。

「我回來了！啊——煩死了啦！」

「嗯？」

「妳真的不要緊嗎？」

當我剩下獨自一人後，有雨珠悄悄地打在我的臉頰上。

「啊，我有聽過，是一對很有名的美人姐妹花呢。原來她就是妹妹啊，嗯——」

我獨自一人踏在返家的路上，一邊回想着和她分開時的那句話。

「如果自己沒有那個意思，對方卻還是糾纏不清的話，妳覺得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我想有些設施應該不至於男女共同使用啦，像是不小心看見對方換衣服，或是偷看女生洗澡之類的，這些愛情喜劇裏的事件應該不會發生在天人哥身上吧——嗚——」

「沒問題啦——應該立刻，不對，大概明天或後天就又可以活蹦亂跳了。」

「是嗎？」我點了點頭。如果之後那些傢伙都能就此罷休，那就天下太平了。

萬那完全不理會我的回應，逕自將書包丟到我身上後，就和身旁一羣吵鬧的女生一起離開了。真是來去一陣風。

也就是說，對對方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的意思吧。看來得想想是否該用力量讓成島這傢伙屈服。

「我是之前聽說的。成島學長無照騎乘機車，結果和小梨他們家開的車子擦撞。不過據說成島學長沒有受什麼傷。」

「所以今天只能跟你們說抱歉了，我要先搭公車回家。啊，不用送我沒關係，而且天人哥今天行李又特別多——」

「和誰在一起？呃，到半路爲止我都和朋友走在一起……」

其實應該是對方比較值得同情吧。

此刻我不得不將以力服人的方法列入選項當中。過去的教訓告訴我，雖然使用力量來擺平事情未必能有好結果，但還是得視情況而定。如果有更好的方法，我儘量不這麼做。

「名冢學長真的很關心小梨呢，我都有點羨慕了。但是……」

「咦？」我不禁驚訝地應聲。我怎麼從來沒聽過？什麼意思？

「不要太勉強喔，小梨。」

——然而當我試着再次確認時，卻只剩下站在我面前，懦弱害羞的模樣和平時無異的珠子。難不成是我多慮了嗎？

「抱歉，我沒事，只是忽然有點頭暈——啊，剛纔我說到一半被打斷了。其實今天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如果還撐得住的話我是打算跟你們一起去購物的，可是現在好像還是沒辦法。」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

「啊，這樣啊……真是委屈妳了。」

正當我爲一些無謂的擔憂所困擾時，珠子忽然開口問：

「啊，我回來了。」

烏爾莉卡不解地歪着頭。

梨玖忽然開始盯着我瞧。

正當我把煎得色澤誘人的漢堡排放入醬汁裏時，萬那帶着一張臭臉走進了廚房。

◆ ◆ ◆

「因爲行程變更了。抱歉，現在還可以拜託你準備我的晚餐嗎？」

「她是誰？是你的朋友嗎？雖然長得很漂亮……不過……這個……天人哥喜歡這種豔麗的類型嗎？」

「是感冒嗎？」

「嗯，多少還是會擔心啊。畢竟她說身體不舒服——還有成島的事也是。後來沒有再發生什麼事吧？」

「這個嘛，當然只能明確拒絕對方囉！——怎麼了？該不會連天人也碰到一樣的問題吧？」

＊ ＊ ＊

珠子朝我低頭行了個禮後，便朝着方纔所說的方向走掉了。

紅酒的香氣挑逗着鼻腔。今天的菜單是漢堡排，我選用的是絞肉。絞肉不僅應用範圍廣，也容易入味，更重要的是價格便宜。

可是這麼一來——我不禁擔心起來。事態會比想像中還要棘手。成島的行爲對梨玖而言不單只是造成困擾，還可能會讓她想起過往的傷痛。

我怎麼覺得先前好像也有過類似的對話。

「那個，名冢學長……你知道嗎？成島學長其實是造成小梨的家人車禍喪生的肇事者。」

我和亞夜花之間仍和先前一樣處於交涉停擺的狀態，我所做的料理仍然被拒於門外。但是從那天以來，烏爾莉卡就不曾再提及關於亞夜花的事，至少她看起來心情似乎已經比先前好多了。

「怎麼了嗎？」

但是這樣的狀況不會再持續太久。我馬上就要從長久以來的劣等感中解放了。

「天人先生，您剛剛有和誰在一起嗎？」

「還有……那個，我身上有什麼臭味嗎？」

珠子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似地，接著有些猶豫地緩緩開口說話：

「這件事——我是第一次聽說。從那之後他就一直纏着梨玖嗎？」

「……名冢學長？」

「歡迎回來——」

我想這個問題的責任應該算在妳頭上吧。

「我有多做一些，所以妳的份是沒問題……發生什麼事了嗎？」

「妳還真清楚耶。」

此時我不經意地發現到梨玖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只有我們兩人獨處時雖然不至於覺得不自在，但實在很難持續找到話題。不曉得珠子的感覺又是如何呢？她應該不會怕我吧，諸如此類的擔憂莫名地浮上心頭。此時我才深刻體認到梨玖所扮演的潤滑劑角色有多麼重要。

從成島的態度看起來，他糾纏梨玖的動機，完全不像是出自於罪惡感或是想要贖罪。那傢伙臉皮之厚真是讓我感到噁心。

我用匆忙的腳步直奔中立國宿舍。此時雨開始愈下愈大，但我仍幸運地在轉變成傾盆大雨前回到了宿舍。

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她的臉上，但下一刻卻讓我不禁皺起眉頭。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確實感覺到有種極度陰暗而不吉利的物體寄宿在珠子的身上。那是種與文靜乖巧的女孩毫不相稱，既黑暗且醜陋的某種物體。

「您有沒有被雨淋溼呢——？如果溼答答的話我去拿毛巾給您……咦？」

「名冢學長——」

「剛纔烏爾莉卡對我說『聞到一點點死人的氣味』。妳知道她說的『死人』是什麼意思嗎？」

「嗯——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是已死之人。不過雖然身體死亡，卻還是持續在活動之類的吧。」

萬那伸出手指在空氣中寫下『死人』兩個大字。

「是指幽靈、殭屍還是吸血鬼之類的嗎？」

「那些都是人類做的分類，不過也差不多啦。爲什麼你會碰上那種東西？」

「沒有啊……我想不出來我是在哪裏碰到的。」

「搞不好是在哪裏擦身而過的也說不定？烏爾莉卡的鼻子很靈，所以纔會聞到那一點點的氣味。反正如果對方想作惡的話，我們會負責處理掉的。」

「這東西很危險嗎？」

「也不一定啦。畢竟不死系的鬼怪個性都比較乖僻。如果你還是不放心的話，去找亞夜花問問看如何？那孩子雖然力量不是很強，但卻是專門處理這種東西的特殊神祇喔。雖然你們還在吵架，但她應該不至於連個建議都不給你吧。」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我實在不太想和她有接觸。

「嗯，總之無論是非人者本身，還是非人者所擁有的價值觀，都是很普遍的，這就是這座城市的特徵。所以在路上碰到些什麼也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而且天人又是混血兒，外表又很像人類，所以反而容易被一些奇異的東西纏上，還是小心點比較好喔。」

「我會小心的。可是話說回來，萬那外表看起來不也像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嗎？」

雖然其他的宿舍居民看起來也和人類差不了多少，只是萬那的言行舉止更像時下的女高中生，有時我甚至會完全忘記她原本並非人類。

「如果你要誇我的話，請說我是超級女高中生，不要用普通兩字來打發我。」

萬那得意地挺起胸膛說着。雖然她的胸部並不是特別雄偉，但形狀倒是很美。當然，她全身上下的比例也是堪稱完美。

「不過，你會這麼說我，其實也是因爲我屬於親人類派的關係。我可能是屬於比較奇怪的一族吧？——亞夜花和烏爾莉卡也一樣，她們兩人從以前就有很多接觸人類的機會，所以她們的一舉一動都跟人類很像。」

「可是我覺得亞夜花很討厭人類耶。」

「她會『討厭』人類，表示她已經和人類有了足夠產生『討厭』這種情感的接觸頻率。正因爲她瞭解人類，所以纔會有那樣的反應吧。」

也是。先不要提人類，至少她已經相當融入人類的文化之中。這倒是不難理解。

「不過，我們算是相對的例外。基本上，你應該用『非人類』的思考邏輯來認識非人者會比較好。『天秤會』也是一樣，它的目的在於維持這座城市的秩序，而非幫助或保護人類。」

「別那麼害怕，我只是想找你們稍——微聊聊而已。你們應該不會不賞臉吧？」

「如果我拒絕的話會怎樣？」

「對了，今天怎麼沒看到珠子？」

這就是所謂的『單挑』吧。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字眼的使用頻率實際上究竟有多高。

「放不放還輪不到你決定，混帳——」

「天人哥——」

成島「嗚」地一聲，姿勢隨之瓦解。原本控制住梨玖的手腕也跟着鬆了開來。

梨玖將纖細的美腿伸長讓我看個仔細。這傢伙明明看起來是個身材窈窕又有運動神經的女孩，爲何稍微跑個步就會跌得一塌糊塗呢？

「嗯——可是我身上也沒發生什麼問題，我想還是算了啦。」

「喂！站起來！」

我以最小限度的動作，輕輕對着那肥胖軀體的中心頂了一下。權堂立刻全身痙攣，原本的動作也因此中斷，接着緩緩地倒臥在地。在場的任何人應該都料想不到會有這一幕吧。所有人此時立刻將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

看着烏爾莉卡像是在期待些什麼的表情，我不禁想到一件事。

「不用了啦。」

「你、你這傢伙——嗚啊！」

她爲了讓我和亞夜花和好，於是故意掰出『死人的臭味』這件事，製造出讓我必須去找亞夜花商量的狀況。嗯，極有可能。

梨玖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此時成島的臂膀卻將她的脖子纏得更緊。

我再次回絕後，烏爾莉卡有些失望地垂下頭說了聲「這樣啊……」，接着便沮喪地走出了房間。我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發出奸笑聲的權堂朝我的腹部踹了一腳。我刻意先讓臀部着地，接着撿起一顆約五百圓硬幣大小的石頭。

身後不斷傳來細屋碎碎唸的『爆炸吧——炸死你這個傢伙——』等意義不明的詞句，但我還是緩緩地走到了走廊。

話雖如此，心裏還是會掛念。我記得她明明說過『不用多久就可以活蹦亂跳』的……如果拖這麼久還是不舒服的話，或許我去探望一下會比較好。雖然不清楚梨玖的住址，但只要去問一下珠子應該就會有答案了。就在我如此盤算的當下，走廊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然後，最難理解的應該要算是御子神弓虎了。就算在我們眼中，她也是個相當遙遠的存在。」

另一人揪住我的衣領，用力將我從地面上拉了起來。站在我正面的權堂正準備揮拳攻擊我。

「那兩個人？」

成島這麼下令，並且把表情害怕的梨玖摟進自己的懷裏。

＊ ＊ ＊

「打擾囉——」

「這兩件事——有什麼不一樣嗎？」

「喂，等一下。」

此時還有四個人站在我的面前。包括成島在內，每個人都不懷好意地竊笑着。那表情彷彿是在說——我們佔了絕對的優勢，接下來就要讓你們看場好戲。

和知性絲毫扯不上邊的沒品回答，讓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雖然我一開始就不認爲能跟這傢伙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但對方態度既然囂張成這樣，那麼我也不能再忍氣吞聲下去了。

正當梨玖問了句「怎麼了嗎？」的同時，她似乎也發現了。我們的前方站着四個面露兇光的人。從他們的視線判斷，目標明顯就是我們。

我突然閉上了嘴。

「呃，烏爾莉卡傍晚不是提到『死人』的臭味嗎……我覺得天人先生應該去找亞夜花小姐談一談比較好——因爲亞夜花小姐是這方面的專家。」

『死人』嗎？雖然心裏十分在意，但一想到要和亞夜花商量就又讓我退避三舍。如果萬那所言不假，那就表示不一定會引發什麼嚴重的後果——正當我東想西想時，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咦，真的可以嗎！好高興喔——不對啦！我不是要講這個。」

我的目標只要鎖定成島一個人就行了。對我來說，那些被稱爲『力量』的手下，不過是羣缺少主體性的附屬品罷了。

「啥？」

「其實那時候還併發了感冒，我幾乎整天都躺在牀上休息。可是新學期纔剛開始，沒辦法每天都請假，所以我就勉強自己至少下午到學校來。雖然還是不太舒服，但還不至於動彈不得啦。」

「我的能力當然包括了我的手下在內。我幹嘛非得和你一對一不可呢？」

「咦，可是可是——」

「希望在我們到家前都別下雨啊。梨玖，妳有帶傘嗎——」

萬那半似自言自語地呢喃着。

梨玖不僅臉色不好，整個人就是一副尚未完全康復的模樣。

——就在這一瞬間，我對準成島，以勉強可迴避的速度將石頭扔出。

「我本來也想找她一起來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在教室裏沒看到她。」

「喂，你們分手了嗎？」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就拿梨玖當賭注，比比看到底誰比較厲害。」

「……總之你先放開她吧，這樣怎麼談得下去呢？」

我決定把架設在城市裏用來修正認知的結界先擱到一邊。只要是超越常識的狀況，就不會留在一般人的記憶當中。然而這次如果不讓他徹底記取教訓就達不到我的目的，所以我必須自我控制，避免使出人類所無法想像的力量。

學校就在後方而已。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倒沒關係，但絕不能讓梨玖陷入險境。只要回到老師們的視線範圍內，應該就能確保安全無虞。

放學後，當我正在將書本塞入書包時，細屋問了這樣的問題。

「…………」

「雖然乍看之下有許多重疊的部分，但仍有着微妙的差異。如果有擾亂秩序的傢伙出現，我們纔會加以取締。例如『危害人類的事』未必就是『擾亂秩序的事』。」

許久不見的青梅竹馬正站在那裏對着我微笑。

喔喔，瞭解。總之就是要我把眼前所有人一併處理掉就對了，原來如此。無論是對待梨玖的態度也好，耍些卑鄙的小手段也好，我已經很清楚這個男人究竟有幾兩重了。

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我每天仍像平日一樣往返學校和宿舍。若真要說有哪件事令我掛心，那就是梨玖。自從她說身體不適要先回家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看見她出現了。

「這個嘛——很簡單啊。名冢，你這傢伙從今以後不準再接近梨玖。不但不準和她說話，也不準進入她的視線範圍內。這輩子都得遵守這個規定。」

同一時間，我迅速地朝着成島衝過去，他則是急忙拿出刀子準備迎戰。太慢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揪住他的手腕，將他壓制在地。

「……我覺得妳的理論跟結論接不起來。」

嗯——梨玖不解地歪着頭。

梨玖的表情就像是惡作劇被抓包的小孩一樣。

「哪有什麼分不分手的，我們原本就沒有在交往啦。她先前說身體不舒服，我猜應該是因爲這樣所以沒辦法來找我玩吧。」

「早上天氣比現在好多了。我原本覺得應該不會下雨，但現在看起來好像不太妙。」

——難不成是這孩子的計策？

烏爾莉卡咳了幾聲。

我注視着成島，直接切入核心。

「妳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就是這樣囉！來陪我們玩玩吧！」

烏爾莉卡的臉從門縫中竄出。

「怎麼啦，飯不夠喫嗎？我再做點什麼給妳喫吧？」

「意思是要決鬥嗎？」

「你是白癡嗎？」

「如果總是把我們當成夥伴的話，哪天搞不好會被背叛喔。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我們的，不過像姐姐跟和泉龍太，其實思考迴路和價值觀都和人類相去甚遠喔。」

畢竟她也是出於一番好意，我實在沒有生氣的理由。但是如今都已經被亞夜花警告「不準再踏進這個房間」的我，實在不曉得該用什麼表情去見亞夜花。

「沒問題了啦。你看，之前擦破的膝蓋好得差不多了吧？」

我必須冷靜並有效率地處理眼前的狀況，此外還得注意不能做得太過火。

「……先回學校去吧。」

分勝負？我不禁眉頭深鎖。

「人類在採取非效率的行動時，大概都會找出足以支持該行動的理由。也就是說，天人哥你得更懂得去怎麼理解女人心纔行。」

他們的確不像是完全染上人類色彩的人……但還是很難想像。

「嗯……說真的，還是有點不舒服。」

離學校不遠處有座小小的樹林。雖然就位於學校附近，但周圍卻杳無人煙，正巧又和通往學校的通勤道路有段距離，因此不容易被人發現。

「喂，你們這些傢伙，要動手囉。」

「那就得分個勝負。」

「好了，你有什麼話要說？」

我和梨玖被帶到這座樹林裏。不知不覺間包圍我們的人數已增加到了十人左右。當然所有人都是成島的手下。

「我不是說那個啦，是妳的身體。少給我轉移話題，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問題的樣子啊。」

「那妳何必走到我的教室來呢？在校門口等我不就行了。」

「是嗎？我記得我來學校時，就已經是這種天氣了呢。」

成島露出噁心的笑容這麼說着——看來是跑不了了。

沒問題的，此刻的我還算冷靜。我得確認自己現在應該做些什麼。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救出梨玖，接着就是讓成島徹底放棄糾纏梨玖。

成島露出輕蔑的笑容。

結束晚餐並收拾完畢後，我回到目前暫時當成個人房間的接待室，但卻一點也提不起勁寫功課或預習，只好無所事事地躺在沙發上。

雖然還是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但多少有點頭緒了。

「天人哥——一起回家吧——」

「啊，這句話有夠無情的。」

然而有個聲音讓我們不得不停下腳步。後方有個高大的男子阻擋了我們的退路。

「大概是有事先離開了吧。如果先告訴我一聲就好了——話說回來，今天的天氣真讓人覺得不舒服呢。」

成島搭着梨玖的肩膀，走到了距離我大約十公尺以外的地方。

我們兩人就這樣一邊閒扯，一邊步出了校門。此時的天氣有別於持續了幾天的晴天，灰色的厚重雲層籠罩着天空。

伴隨着一聲「喀啦」的惱人聲響，成島的肩關節已經脫落。

「不準動！」

我狠狠地瞪着意圖一擁而上的手下們，大聲喝止他們的動作。我得在這些傢伙因應狀況變化做出應對時，控制住現場的局面。

「放、放開我，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嗚哇！」

這次我則是對手腕稍微施加力氣。成島陷入了沉默。

「這次換我提出要求了，成島學長——今後不準再糾纏梨玖。」

沒有回應。於是我再稍微加強力道。啪喀一聲，像是某種東西碎掉的觸感。

「嗚嗚……！」

成島緊咬住的齒縫間仍無法控制地傳出哀叫聲。

「聽好了，從今以後，不准你再對梨玖出手。」

我對着被我壓制在腳邊，因痛楚而顯得臉色蒼白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重複着我的要求。不到幾秒的時間，他就像放棄掙扎一樣，無法抑制地湧出鼻水和哀叫聲。

「我、我知道了……」

成島用微弱的聲音允諾。

「我知道了，我放棄，我不會再對她出手，放、放過我吧……」

我慢慢地鬆開手，從成島身上離開。

——此時我不禁皺起眉頭。因爲我看見在那羣不敢輕舉妄動的手下身後的樹林縫隙間，有個人影無聲無息地快速離去。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對方似乎是個穿着國中部制服的少女——算了，之後再想吧。現在得先離開這個地方，畢竟人數方面還是對方佔優勢。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會打輸，但萬一梨玖又成了他們的人質，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了。

「梨玖，走吧。」

「嗯，嗯……」

我牽着梨玖的手，一步步地離開了戰鬥的現場。

後面並沒有任何人追來。

然而就在此時——

我無法回答。

梨玖面帶笑容地向我揮手道別，接着便轉身進入了公寓。

厭惡與恐懼的視線。

「根據記錄推測，可能是村民喫了被艾諾•巴爾所殺的家禽的肉因而感染。只是中間有好幾年的空窗期，而且又幾乎是同時發病，所以這樣的推測還是有點奇怪。不如說是艾諾•巴爾即使已死，仍執着於要向村人復仇，這樣的推測還比較合理。」

「這是爲了彌補烏爾莉卡犯的錯所提出的交換條件。即使是亞夜花小姐也不可以反對！」

「我們又沒有吵架……」

梨玖又突然叫住了剛轉過身的我。

「咦，可是他不是心臟被釘上木樁，而且還用火燒掉了嗎？」

那之後究竟過了多久，我不清楚。直到梨玖忽然放開手，嘴角調皮地揚起爲止。

「咦……等等，死人的臭味？那不是烏爾莉卡爲了她的計劃亂掰出來的嗎？」

但是——至今仍有令我感到困惑的疑問。

「我的性感度應該還算不賴吧。對不起喔，忍不住就捉弄了你——沒問題的，我一個人也可以睡得着。」

「我是自己甘願被牽扯進來的，別放在心上。」

我奮力地甩着頭，試圖藉此揮去不堪的畫面。那都已是過去的事，亦是無法改變的事。

我們來到了梨玖的公寓前。方纔我陪着她一起坐公車，並且將她送回家裏。中途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對話，但我反而因此而鬆了口氣。

「因爲我可以干涉生與死的倫理。我不是說過嗎？我是掌管生死的神。管理契約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好，如果發生什麼事的話我再找妳商量。現在我要換衣服了，可以請妳出去嗎？」

「……對不起。」

「妳到底在想什麼啊，真是的……我要回去囉，記得門窗要鎖好。拜拜。」

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只能繼續走下去。

「——騙你的啦。如何？心跳百分百對嗎？」

「嗯，晚安——啊，天人哥！」

「你可以回憶一下吸血鬼傳承血脈的傳說，應該可以幫助你理解。傳說中提到，絕大多數的人類或是家禽都會被襲擊——你聽過艾諾•巴爾這個吸血鬼的傳說嗎？」

「我聽萬那說妳是這方面的專家……」

梨玖沉默了一陣後，忽然開口這麼對我說：

「不舒服的感覺愈來愈強烈了。我建議您還是早點去找亞夜花小姐談一談比較好喔——」

由負面情感凝聚而成的不死者可能會加害生者，也可能會附身在它所執着的肉體上，不論那肉體是生是死。亞夜花做了以上的說明。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剛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被貓屍襲擊的事。那應該就是不死者的傑作吧。

我在想，明天還得讓那羣人爲我做一件事纔行。

「艾諾•巴爾這個事例應該是距今最接近也是最嚴重的一次，我想近期內應該不會再發生纔對。」

成島那羣人看來受了不小的打擊。

我的身上穿着用來代替睡衣的運動服，手腕則被烏爾莉卡的右手緊緊地抓着。如果只是單純比力氣，我根本不是這孩子的對手。簡單來說就是沒辦法逃跑。

好複雜的感覺。過去我確實曾經如此自認過，然而現在不一樣了。遍嘗失敗與挫折的我，如今已經放棄了那樣的自負，我的過去只是一段失敗的經驗罷了。

「沒事啦——總之我想接下來一陣子應該會比較平靜了，如果又發生什麼狀況，記得一定要跟我講，不要跟我客氣。我會負起責任保護妳，直到事情完全擺平爲止。基於安全考量，明天的午休時間和放學後我會到國中部接妳。今天妳就先好好休息吧。」

但是我很清楚。

亞夜花淡淡地說着。她和先前一樣，表情依舊缺少起伏，但不知爲何卻讓我覺得她似乎正爲某事而困擾。

到目前爲止，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這是醫生所留下的公開記錄，可說是相當珍貴的事例。」

亞夜花說，只要惡靈本身的力量夠強，無論人類施以何種處置，只要經過一段時間，惡靈就能再次重返人間。將木樁釘入心臟或燒成灰燼等效果尚無法確定的處理方法之所以會廣爲人知，其實也可算是人類爲了防止恐慌蔓延而努力的結果。

「咦？」

◆ ◆ ◆

今天我救了梨玖。而梨玖也對我報以感謝。

「今天我很清楚感受到，那絕對是不好的東西——它是想要做壞事的『死人』，我絕對沒有搞錯——」

「我知道了啦。」

我則是目送她的背影離開，然後緩緩地踏上歸途。

「既然大家要睡在同一個房間，就請兩位不要再吵架了，好好相處吧。」

梨玖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幾個月的苦澀記憶如走馬燈般地掠過腦海。

＊ ＊ ＊

若真是如此——我將會感到開心。即使不能抹消過去的失敗，也無法再次天真地沉浸在拯救別人的快感之中，但我仍因此感到開心。作爲即將徹底從英雄身份引退前的最後工作而言，我想我做得不錯。如果事情就這樣劃上句點，我也能就此和過去的自己徹底道別。

「真的很謝謝你……天人哥果然還是我的英雄。」

「這就得看那陣惡意是衝着你來或是另有目標。許多不死者常對生者抱持着恨意及妒意，執拗不願離去的情況也相當多。」

亞夜花稍微思考了一會兒後，轉向我的方向對我這麼說：

「是的。天人先生要和烏爾莉卡一起睡在烏爾莉卡的牀上。」

「什麼契約？」

烏爾莉卡用力地點了個頭。

「英雄嗎……」

若無法徹底執行完這個計劃，我就無法抑制心中的負面思考，心中的缺口也無法獲得彌補。

「……應該不算心跳百分百，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而已。」

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表情。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發熱，心臟的鼓動也隨之加速。此時我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唔——烏爾莉卡還是不願放棄地嘟噥着。才以爲她小踱步正準備離開房間時——她又突然跑回我拿來當作牀鋪的長沙發，還高高地舉起小小的拳頭。

華麗地將壞蛋擊倒在地，對衆人伸出援手的英雄，應當得到感謝與讚賞的名冢天人，最後集於一身的竟是——

十八世紀時，在塞爾維亞的某個農村裏，有四位村民被一個名叫艾諾•巴爾的傭兵所殺。當時村民擔心這些受害者會變成吸血鬼，因此將艾諾•巴爾及四位受害村民的心臟釘上木樁，燒成灰燼後灑到河裏。幾年後，在同一村莊裏陸續發生村民離奇死亡的案例，總人數高達十七人。其他村民於是開始調查墳墓，結果發現許多遺體都有逐漸吸血鬼化的現象。

「我的意思是，天人哥……我非得獨自一人待到早上纔行嗎？」

梨玖緊緊地抓住我的袖口。抬頭望着我的那雙眼睛已經溼潤。

「妳要提供牀鋪給這個人是妳的自由，但是把這麼一個散發着死人臭味的人帶進我的房間，我會感到很困擾的。」

「什麼計劃？」烏爾莉卡不解地眨了眨眼。就是爲了讓我和亞夜花和好的計劃啊。

「是誰說只要這麼做就能徹底消滅他的？」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連因爲自己而得救的女孩們，也使盡全身力量表示抗拒。

「十七人？那是誰殺的？那個叫艾諾•巴爾的不是死了嗎？」

我隨便應了一句，就逕自進入接待室裏。但烏爾莉卡還是不死心地跟了過來。

「那很危險嗎？」

——希望這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我打從心底祈求着。

「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呢……啊，你有沒有受傷？」

我用正確的方式，救了我的青梅竹馬？

——麼……在我話還沒說完前，就已響起「碰咚」的一聲爆裂音。烏爾莉卡竟然將沙發擊斷成兩截。接着小女僕看着啞口無言的我，深深地鞠躬致上歉意。

「這樣一來這裏就沒辦法睡覺了。所以爲了向天人先生道歉，請天人先生到烏爾莉卡的牀跟我一起睡！」

我只是不想再跟亞夜花扯上關係而已。此刻我們兩人之間不但視線毫無交會，更不可能演變成口頭爭執。幸好牀鋪比單人牀還要大上許多，即使我跟烏爾莉卡都擺出大字形應該也沒問題。趕快準備一下睡覺吧。

「……所以這個人才會出現在我的房裏，是嗎？」

「對不起！烏爾莉卡不小心把牀打壞了！」

難道是這次表現得比較好嗎——我抬頭仰望沒有半顆星星的夜空思考着。

先前成島等人對我們的行蹤瞭若指掌。連續請假一陣子後突然到校的梨玖、我們回家必經的路徑，所有跟我們有關的一切，幾乎都在他的預測當中。躲在一旁的樹叢裏窺視着我們的人影，一分出勝負後竟立刻逃逸無蹤。我想那應該是國中部的女生。

回到宿舍和烏爾莉卡一碰面，她立刻露出苦澀的表情如此說着。

「喂，妳要做什——」

我搖搖頭，亞夜花便不疾不徐地開始爲我解說。

「我不知道你怎麼看待這件事，但我確實感受到那股氣息。你的周圍存在着帶有惡意的不死者。」

「……我一個人嗎？」

「我又把你牽扯進來了，明明是我自己的問題。」

廢棄的公寓。不良少年集團。被壓制在地的女孩們。憤怒，難以抑制的強烈憤怒。破壞的衝動。毆打人類的快感。打斷對方牙齒的快感。擊碎對方骨頭的快感。猛踹對方求饒臉孔的快感。沒有任何人再站得起來，充滿哀嚎的室內。

從以上幾點可以推得一項結論。

我不否認烏爾莉卡的努力，但此刻的我腦中早就被梨玖的事情塞得滿滿的，實在沒有閒工夫再去思考如何跟亞夜花和好。

「……天人先生，您好像愈來愈臭了耶。」

「不對吧，這哪叫不小心……」

做出這種事的我究竟能否得到諒解呢？我也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就是存在方式的概念。」

亞夜花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才接着說：

「生物的存在狀態只有生與死兩種，活動狀態稱爲生，活動停止狀態則稱爲死。一般而言，生物都會簽署『活着的時候能夠活動，而死亡後就無法活動』的契約書而存在着。到這裏還聽得懂嗎？」

我點點頭。

「但是，這世界上也有生物會簽署『即使轉移爲死相之後亦能活動』的這種例外的契約書。這些生物就稱爲不死者——實際上這些理論應該要來得更復雜纔對。」

「呃——也就是說，所謂的不死者並不是『不會死』，而是『死了之後也能動』的生物對吧。」

「你的理解是可行的。而像我這種司掌冥府的神，則擁有能夠承認、取消甚至改寫這些生死契約的權限，當然也包括不死者的契約。我可以讓它們回到正常的狀態，也就是迴歸屍體。」

「所以妳們會在我身上感覺到……表示大白天的街道上就有許多不死者在到處閒晃嗎？」

「你是在問從來不會上街的我嗎？」

——真是一針見血的反駁。

「總之我想應該不至於完全沒有吧，特別是實尋市這個地方。基本上它們害怕陽光，但也有不怕陽光的類型。智能較高的甚至可能模仿人的行爲舉止。」

「也就是說辨識不出對方究竟是不是人……」

「一般而言，位階愈高愈擅長隱藏自己的真實型態，所以只要看見它們留下的痕跡，就可以推斷出對方應是下等的不死者——不過無論是哪一種，目前都還無法確定事態的嚴重性。究竟對方的目標是你或是其他人？還有它的目的是什麼？」

「……妳說過它們大多對生者抱持着惡意對吧？那麼我就有點頭緒了。」

青梅竹馬的臉龐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沒錯，我的身邊就有一位被捲進麻煩事的朋友。或許就是她身邊的某人懷抱着惡意所造成的結果。

「目前這個階段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置之不理。如果對方的目標不是你的話。」

「……妳真冷漠。」

亞夜花置身事外的冷淡語氣讓我感到些許不滿，此刻的我相當堅定地希望能助梨玖一臂之力。因爲我們並非陌生人，加上我知道她曾經歷過那麼不幸的遭遇。

而亞夜花的話使我感覺自己的決心被潑了一盆冷水。

「……對了，從剛纔到現在所發生的事，幾乎都被看到了，這樣沒問題嗎？」

成島的手下全部大約有十人左右。如果這些傢伙一起大鬧的話，事情可就難以收拾了。但萬那似乎不爲所動。

從破碎的玻璃縫間，我看到了金屬球棒的影子。而在一片驚叫聲當中，將玻璃破壞殆盡的球棒主人緩緩地進入了教室。

威力遠比我想像中來得更大。空氣從我的肺部一口氣溢散而出，身體內部也發出令人反胃的聲音，強烈的疼痛接踵而來。

萬那將倒地不起的男子撐起，一下子觸摸脈搏，一下子把眼瞼扳開來檢查對方的眼珠。過了一會兒，萬那又將視線移回到我身上。

「我來對付他！細屋，以防萬一，幫我把教室的門關起來！」

「……哎呀，真是萬分感謝您。」

看到我和亞夜花之間的氣氛似乎一觸即發，一旁的烏爾莉卡顯得有些畏縮。

我成功地閃開對方全力的揮擊，並且轉守爲攻。

總算趕上了。我從對方身後抓住高舉的鐵棒，直接將男子撂倒在地。

「喂，你等一下，這位同學——」

我知道結界具有修正記憶的效果，但是影響範圍這麼大的事件，加上滿地的碎玻璃和毀損痕跡，難道都能夠自動恢復嗎？

＊ ＊ ＊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鐵棒猛力的一擊讓我的視野逐漸下陷，意識也跟着飄遠。

「少、少、少礙事……」

領教過有如天差地別的力量差距後還敢上門報仇的傢伙，根據我的經驗，目前還沒遇到過。我無意鬆懈警戒，但就這一點來說我倒是滿樂觀的。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教室裏陷入一片恐慌。

「這些傢伙是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只是受到操縱而力量暴增而已。」

「受到操縱？」

「……這是烏爾莉卡的牀沒錯吧？我要先睡了。」

品行不良的學生抓狂砸破玻璃——聽起來似乎不算是什麼異常狀況。但詭異的是權堂的模樣。他的眼神不僅無法對焦，不斷顫抖且半開的嘴巴還垂掛着唾液。

「說到這個……成島也在剛纔抓到的那羣人之中嗎？」

（嗚，不妙……）

「千那？」

千那將倒在地上的其他三個男人一併扛到肩上，即使肩負八人，她還是一派輕鬆地哼着歌離開。

最初挨的那一擊奏效了。我根本剋制不了自己。

「自我滿足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成島？是那些傢伙的老大嗎？這個嘛，我記得好像沒有耶——啊，等一下啦。」

「喔，似乎沒有太嚴重的傷患嘛。天人你還好嗎？」

一旁的細屋低聲說着。

在千鈞一髮之際，我迅速地衝入兩人之間。

「烏爾莉卡。」

第四堂課結束，宣告進入午休時間的鐘聲響起，就在當下——走廊那一側突然傳出玻璃連續破碎的懾人聲響。

萬那說，剛纔這批過時的不良少年大鬧學校之後，應該全都會被警察帶走，大概會變成像是這樣的記憶吧。此外，當然也不會有任何人記得他們曾擁有的怪力。真是有夠方便的。

「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嗎？」

「後續處理就等弓虎指示後再做就行了。我猜大概會安排教職員會議，然後把這羣人處以退學處分之類的吧？」

我急忙撥開人羣往前急奔。在密集如雨滴般的人潮之中，我強忍着痛楚拚命往國中部的校舍跑去。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惡……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哎呀，是誰這麼愛惡作劇？看來我們還有機會再表現一下囉？不過還是先回去和弓虎小姐討論一下策略吧，這些人也得通通帶回去。」

一位男老師試圖上前制止，但卻被失控的權堂一腳踢到教室的角落。

但就在我動作停止的瞬間，另一人從側邊用一股超乎常人的力量猛擊我的腹部。

「啊，那個，天人先生，請、請您不要生氣。因爲亞夜花小姐以前曾經——」

「嗯——我覺得應該不是耶。」

然而——雖然我已做好覺悟，但衝擊卻遲遲未降臨到我身上。

鐵棒就在我眼前停了下來。

我拖着疼痛的身體朝混亂處前進。一般人絕對不是這些傢伙的對手，如果我不設法解決事端，受傷的人就只會一直增加。

「……羽村梨玖在嗎？」

「勉強還可以啦。」

如野獸般的嘶吼與球棒一同猛力地揮下，但仍被我用手直接抓住。

我不禁瞪大了雙眼。千那竟然狀似輕鬆地將五個算不上小個頭的男人扛在肩上。每個人看起來都已經奄奄一息。真是超乎現實的光景。

——但在那之前卻發生了某個事件。

但我仍來不及制止權堂，只能以自己的肉身爲盾。球棒直擊我的腹部。

猛烈地撞上走廊牆壁的權堂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我畢竟也累積了相當可觀的打架經驗，對於一個人承受多少傷害後會無法動彈這點我相當清楚——但眼前這傢伙卻超越了我的認知範圍。至少到昨天爲止，這傢伙應該不是這種打不倒的怪物纔對。

「妳是說幫助別人也沒有意義嗎？」

「名、名冢，名冢——殺、殺、殺了你——」

「姐姐，聽說還有幕後黑手呢。那傢伙真的太小看我們囉。」

權堂用不流暢的口吻斷斷續續地說着話，手上的球棒再次高高舉起。

從疼痛的感覺來判斷，肋骨應該裂開了吧。但我也擁有較一般人更高的回覆能力，只要安靜休養一陣，應該不至於得送醫院。

「……太厲害了。」

「給我躺下吧！」

我氣喘吁吁地緩緩站起身來。

我的身體遠比一般人類來得更加強韌，即使對方是職業摔角手也未必能夠壓制住我。然而此刻我的力量竟只能與權堂相互抗衡。

「嗚——！」

隨着騷動劃上句點，周遭也逐漸地恢復了一如往常的午休風景。

竟然是權堂。

梨玖後來怎麼樣了呢？應該會來上學吧。她是不是還很害怕呢？等到午休時間，我好想盡快讓梨玖看到自己——這是我此刻的想法。

「天人，辛苦你囉。」

權堂用不自然的動作拖着僵硬的身軀朝我逼近，手中的球棒也高舉在半空中。我抓準空檔朝對方的腹部踹了一腳。偏離軌道的兇器直接打中了講臺，講臺竟應聲粉碎。明顯是股非正常的力量，普通人類的力氣絕不可能擁有這樣的破壞力。

「啊——沒問題的，一般人的認知在剛纔的一瞬間就已經被竄改掉了。他們所目擊到的超出常理的記憶，也會自動被修改爲具有合理性的內容。」

看在這孩子的面子上，今天就到此爲止。但是我在心底打定主意，今後絕不再借助亞夜花的力量，絕不。

隔天，我趁着上午的休息時間跑到了成島和權堂的教室探查情形。問過他們班上同學後才知道，原來這陣子他們都沒出現在學校。不過這兩人平時應該也不是會準時上學的好學生。

「沒問題的。二、三年級的教室如果也發生騷動的話，姐姐會負責擺平的。」

就在此時，話題主角踏着悠閒的腳步來到了走廊。

「我無法從幫助人類之類的生物找到任何的意義和價值，只希望你對於我的建議能抱着感謝的心情，好好聽進去就行了。」

「……那傢伙搞什麼？好像不太對勁耶。」

我用力地撞向對方，權堂壯碩的身體也跟着飛出走廊。如果讓他繼續在教室裏撒野，可想而知一定會造成人員受傷。

萬那喃喃自語地說着令人膽顫心驚的事。

第一個男子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此時兩支兇器同時朝我襲來。我搞不好會死，消極的想法頓時掠過腦海。不，再怎麼說我也沒有死過，當然不知道要多麼嚴重的傷害纔會導致死亡，但我想應該無法全身而退吧。

「啊……聽妳這麼一說，我纔想到這些傢伙應該還有同伴。」

然而他的攻擊仍未因此停擺。只見權堂口中不斷髮出意義不明的嘶吼，已折斷的手腕仍抓着球棒胡亂地揮舞，無論是疼痛、疲勞、理性或計算，此刻似乎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我真的生氣了。『人類之類的生物』嗎？真是居高臨下的稱呼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萬那？」

「我好歹也是戰神啊。這種程度的力量就讓你感到驚訝，你之前也太小看我了吧。」

「有些人會使用魅惑術或邪眼之類能夠干涉他人精神面的能力。嗯——就像是催眠術之類的。當然一般的人類應該沒辦法這麼徹底地操縱他人的精神——不過話說回來，躲在幕後的傢伙膽子還真大，竟敢在學校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萬那有些意外地說。

到了目的地，看起來和平時無異，午休時間的喧囂依舊如昔。看起來像是沒發生過什麼事件一樣。

「我、我知道了。」

「——混帳！」

對方高高地舉起鐵棒，而成爲目標的女學生則是一臉驚恐地佇立在原地。

我的身後伸出一雙手，而且只用手指就止住了猛揮而下的鐵棒。

「……我忘記確認姐姐負責處理的那五人到底是生是死了，該不會全都被殺了吧？」

「啊，這邊也結束啦。是天人幫忙的嗎？」

聽到亞夜花叫了自己的名字，烏爾莉卡立刻閉上嘴巴。

即使我拉高語調，亞夜花的表情也依然沒有改變。

對方的眼珠靈巧地轉了一圈，再次捕捉到我的位置。

我抓準時機用腳將權堂掃倒在地，但那巨大的身軀又立刻站了起來，並揮拳向我襲來。我勉強閃過了這一擊。而權堂使盡全力卻揮空的手腕此時傳來「喀嚓」的聲響，並且朝着難以想像的方向扭曲。看來他的骨頭終於無法承受過於強大的力量所造成的負荷。

「來，更換選手。」

現在還不能休息，走廊的另一端好像也出現了相當嚴重的混亂。遠處可見成島的另外兩個手下，跟權堂的模樣相同，正揮舞着鐵棍大鬧。而在四處逃竄的學生羣中，陸續有幾位試圖控制住局面的勇敢教師倒了下來。

當我尚未回過神時，眼前的兩個男人已被華麗地擊飛在半空中。只是輕輕一碰，就讓擁有異常力量的不良少年雙雙倒地不起。

我毫不留情地連續毆打權堂，並抓準他動作慢下來的那一刻，迅速地從身後緊緊扣住他的頸動脈。最後終於成功讓他昏了過去。

一抵達梨玖的班級，我立刻詢問教室入口處的男學生。看見一個高中部學生面無血色地狂奔而至，對方雖然難掩訝異，但仍爲我轉身環顧教室裏的狀況。

「嗯——她好像不在的樣子。」

「什麼時候開始不在的？」

「我、我不知道。我記得到上午第四節課爲止，好像都還有看到人……」

我伸長脖子窺探着教室內，的確不見梨玖的人影。但是還有一個人必須確認——

「國府田珠子呢？」

「國府田……啊，她今天請假。」

「謝謝。」

也許我剛好和梨玖錯身而過也說不定。我咬牙壓抑着內心的不安，快步地回到了高中部的校舍。

「唷，名冢，剛纔真是辛苦你了。」

教室裏的細屋大口扒着便當裏的飯菜邊對我說。因爲這傢伙同樣不是人類，因此修正記憶對他並不會產生效果。

「不過萬那果然很酷呢，那優美的肢體動作簡直就像是在跳舞一樣呢——」

我毫不理會細屋的傻話，只管提出我在意的問題。

「喂，梨玖有來這裏嗎？」

「啊，你說梨玖嗎？我沒看到她耶。怎麼了，你表情怎麼那麼可怕？該不會被甩了吧？」

現在可沒有閒工夫和這傢伙開玩笑。我決定先回到走廊上，但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梨玖既不在國中部，也不在高中部，那她究竟去了哪裏？

——不對，冷靜點，手忙腳亂對現況根本沒有任何幫助。

試着改變思考方向吧。此刻既然找不到梨玖本人，那麼有誰可能會知道她的去處？

我仔細地思考着。不久腦海裏浮現一個可能的人——不，應該說是有嫌疑的人物的名字。

「請用。」

「……妳好過分。」

怎麼聽都不像是同意的語句。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而做的回應。

珠子的表情和平時沒有兩樣。

「……那個人果然就是妳。」

眼看兩人就要爭執起來時，我毫無預警地插話。

「小梨是個既開朗，又會讀書的優秀女孩。像她那麼完美的人，爲何非得陪在我身邊不可呢？」

「這是妳的興趣嗎？」

梨玖從喉頭髮出咕咕的怪笑聲，就在下個瞬間，圍繞在她周圍的氣息忽然徹頭徹尾地發生轉變。

面對眼前的驟變，我和珠子完全說不出話。站在我們面前的，只是有着梨玖的臉龐和聲音，但表情和口吻絕非梨玖的某種生物而已。

從小開始——總是跟在我身後行動，像是我的可愛妹妹的梨玖，的的確確是個人類，這點我敢斷言。

也就是說——梨玖欺騙了我？

「有時候就是會不想上學。提到這個，名冢學長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你昨天好像和成島學長打架吧？」

「很久很久以前啊——」

「簡單來說，你被成島學長盯上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安排好的一齣戲。小梨只是在利用你，藉此享受飾演被拯救的公主角色的樂趣而已。」

不一會兒，梨玖忽然開口打破沉默。

「天人哥，請你相信我。我真的——」

「嗯，有啊。就是先前在校門口碰見的柚原學姐對吧？那個人真的好厲害喔——」

她絲毫不理會我和珠子的質疑，只是逕自地講着話。

「不是那樣的……妳做太多負面的解讀了。梨玖不是那樣的人——」

「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禁大聲地吼叫起來。

「把她弄到哪裏……你在問我嗎？」

雖然我不至於懷疑她可能會在點心裏下毒，但我實在沒心情伸手去拿眼前的茶和點心。珠子坐在桌子的對面，等到我坐下之後纔開口說話。

珠子所追求的解答，應該是『因爲彼此是好朋友』吧。

她不僅不在意我在上課時間來訪，對於一位並非特別親近的學長突然造訪家中，這樣的突發事件——她也依舊無動於衷，簡直就像早已料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一樣。

「爲什麼你願意那麼關心她？只是因爲你們是青梅竹馬嗎？你真是個天真的人，竟然願意無條件地相信另一個人。那種人根本沒有相信的價值。」

沒錯。問題不在於她是否真的看見了那一幕，而是她是否「記得」那一幕。

珠子笑得有些詭異。

「……什麼意思？」

珠子將紅茶和杯子蛋糕放在我面前。

「成島學長和小梨其實是非常要好的喔。我記得大概是從開學典禮之後就一直在一起了。他們也經常私下單獨碰面，只是你應該不曾注意到吧。」

「妳知道什麼？妳根本就不瞭解我——」

「什麼落差？」

「就讓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專門竊據屍體的竊屍者。原本就是對生者抱有強烈妒意而四處飄蕩的下等靈體。但是某一天，幸運地竟有個剛出爐的新鮮屍體掉到我的面前，我當然毫不猶豫地附身在那上頭。多虧了這具屍體，讓我能夠形成如今的自我，我得好好感謝已死的羽村梨玖纔行呢。」

「別擔心，那女孩是不會碰到任何危險的。」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一直以爲妳是梨玖的好朋友。畢竟妳們兩人看起來那麼要好。」

珠子的家位於一棟外觀十分普通的公寓內。當我抵達門口時，立刻氣急敗壞地狂按門鈴，然而出來迎接的珠子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她說今天父母親都因爲工作不在，得到深夜纔會回來。

「因爲啊——」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真，天真，太天真了！你們的腦袋裏裝的是水泥嗎？想也知道不可能有這種好事吧！」

「我也是昨天才確定這件事的。小梨中午一到學校後，立刻跑去和成島學長幽會，這是我親眼所見。後來她說很久沒和名冢學長一起回家，於是才跑去找你。我有點在意這件事，於是偷偷跟在她後面，結果就撞見了昨天的場面。很可笑吧，那兩人明明私底下那麼要好，卻還得演出一場挾持人質的爛戲。」

「我不清楚午休時發生了什麼事，但我今天一直都在家裏。畢竟今天如果見到了小梨，我實在沒有自信能用和平時一樣的態度來面對她。」

珠子微微地睜大眼，反覆地呢喃着「唆使」兩個字。

「答案很簡單，當然是因爲『派得上用場』的關係。我身上有足夠的利用價值，和我在一起能帶給她優越感。和存在對等關係的『朋友』不同，她不需要花心思在我身上。當然，對我來說也有好處，下課時間我不需一個人寂寞地度過，多少可以抒解我原本的窘況。只是如今我得同時面對來自她的同情和優越感的壓力，就某種意義來說應該更悲慘吧。」

「難道今天午休發生的騷動，主使者也不是妳嗎……？」

我透過學校查到了珠子家的地址。

「梨玖。」

空殼。有效利用。

有個聲音悄悄傳來。

「小珠，妳怎麼可以說我利用了天人哥呢？」

爲了理解她的這句話，我着實花了一些時間。

我無話可說。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哪些纔是事實？哪些纔是虛假的？我的腦袋徹底陷入了混亂。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真傷腦筋，明明就差一點而已。」

至今我仍不願相信。但是對於梨玖的上學時間、放學時間及回家必經之路全都瞭若指掌，並且能將這些情報通風報信給成島的人實在有限。

「名冢學長一定會這麼想的。我從不認爲可以得到你的諒解，因爲你本來就是站在小梨那邊的人嘛。」

眼前的女孩羨慕梨玖、嫉妒梨玖，甚至把梨玖出賣給成島。既然昨天她敢做出通風報信引來成島等人的舉動，我想今天八九不離十——也是一樣的情況。

「……妳自己做的嗎？」

當時正好是萬那大開殺戒的時候。昨天的恐懼感又再次在梨玖的心裏甦醒。梨玖見狀立刻逃離現場，並且躲到人煙稀少的校園一角，讓自己的心靈得以恢復平靜。過了一會兒後，總算恢復平常心的梨玖卻碰巧看見我面無血色地衝出校門，因爲擔心我於是跟了過來，結果就看見我進入了珠子的家中。梨玖偷偷打開門後，聽見了我和珠子的對話，雖然心裏知道不應該這麼做，不過還是站着偷聽，不久之後我們就提到了她——梨玖如此對我說明。

「我只想確認一件事，請妳老實回答我——妳真的有看見萬那把那些傢伙壓制在地的那一幕嗎？」

「說得也是。」

珠子害怕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代替啞口無言的珠子，提出了質問。

珠子的表情既帶點惡作劇的戲謔，又像是在表達對我的同情似地難以理解。

前幾天亞夜花說過的話再次浮現腦海。這就是基於對肉體的執拗和對生者的妒意所產生的存在，也就是竊據屍體的不淨之物。接着我又想起初來乍到這座城市當天所發生的事，當時滿懷憎恨朝着我攻擊而來的貓屍也是如此。

珠子無視於陷入思考混亂的我，像是頓悟了什麼似地逕自點了點頭。

珠子再次展露笑容，這次的笑容更像是自嘲中帶點寂寥的笑意。

但是現在呢？她不僅無視於對人類纔會發揮作用的結界，甚至還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這傢伙是誰？

「朋友……我和她是好朋友嗎？」

昨天躲在樹叢裏偷看我和成島爭執的黑影。

「妳好過分，小珠。原來妳一直都是這麼看待我的。」

「妳看不慣梨玖是妳的自由，但是妳得搞清楚有些事是不被允許的！」

宛如結凍般的沉默支配着此刻。

「因、因爲，妳不是都偷偷地和成島學長見面嗎？我早就知道了！」

「從妳的樣子看來，應該不是因爲身體不舒服才向學校請假的吧？」

說到這裏——梨玖像是察覺什麼錯誤似地，急忙閉上了嘴。

「某個地方發生了一起悲慘的車禍，家用車幾乎撞得整個變形，不難想像車禍當時的慘狀。坐在上頭的一家人幾乎都在當場就宣告死亡，但是……裏頭卻有一人，只有他們的女兒幸運地毫髮無傷逃過一劫——你們真的相信有這樣的奇蹟嗎？如果真的相信，那也太了不起了吧？」

我雖然對泡茶和製作點心方面沒有研究，但從香味和外觀判斷，不難看出眼前的紅茶和點心相當有水準，兩者可說都是極品。

「我從來不曾把她當作是我的朋友。我們兩人看起來很要好嗎？或許是那樣吧，因爲我刻意營造出那樣的感覺。但是我比誰都清楚，在彼此有落差的人類之間，是不可能存在着友情的。」

「今天梨玖沒有到學校，妳到底把她弄到哪裏去了？」

「好，讓我來公佈正確答案吧——！羽村梨玖早就死啦！在這裏的只不過是個空殼。不過真要說的話，還算是個可以有效利用的空殼吧？」

如果珠子所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這一連串的事情所代表的意義將會徹底翻盤。

出乎意料的質問讓梨玖瞬間瞪大了眼。

「妳怎麼能說得那麼肯定？」

「應該也可以這麼說吧。因爲父親的工作和點心製作有關係，因此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就自然地慢慢學會這些技術了。」

難不成我的推測裏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

「小、小梨？」

「這樣一來計劃不就得更動了嗎？我真是打錯算盤了，竟然被小珠察覺到了。」

梨玖拚命地試着澄清，但我制止了她，用和緩的語氣提出自己的問題。

「午休時，因爲我等不到天人哥，所以就跑到高中部看看情況。結果碰上了成島學長的那羣朋友在走廊上大鬧——」

想不到——

當我看見珠子此刻的表情時，有種不協調感在我心中湧現。

「你察覺到這點，所以跑到我這裏來確認自己想的是否正確。可惜你搞錯了，我現在才弄清楚狀況。梨玖失蹤了嗎？」

我的思考完全無法跟上她的話。什麼意思？這應該是珠子捏造的故事，意圖讓我產生動搖，藉以獲得樂趣吧？

同一時間，珠子也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視線來自於我的背後。

「……妳、妳是梨玖，沒錯吧？」

她還記得。萬那發揮了非人類所能使出的力量，將不良少年全數壓制在地的那一幕，將會受到只針對人類發揮效果、能夠修正認知的結界影響，而自動被竄改。

爲了權堂等人大鬧之後的後續處理，高中部和鄰近國中部的所有教職員都被召集起來開會。我聽到校內廣播之後，便偷偷潛入無人的國中部教職員室，再用手機拍下載滿電話住址等個人資料的學生名簿。

「是的。」

「……所以妳纔會唆使成島他們襲擊梨玖？」

「嗯，沒錯。」

就在此時——

「…………」

梨玖就站在我的身後。

「因爲這一切全都是那女孩一手策劃的啊。」

「妳——不是梨玖嗎？」

「身體的確是。雖然只是具屍體罷了——對了，不如就改個名字，以後別再叫我梨玖，改成『索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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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說好嗎，天人哥？」

（注：日文中『梨玖』和『陸地』同音，因此她改爲和『陸地』相對的『天空』，而『天空』又和『索拉』同音。）

我絲毫不理會對方。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其實我比誰都清楚不過。我只是不願意接受事實而已。

「妳……連梨玖的記憶也一併收下了嗎？」

「當然。只要拿到屍體，包括裝滿情報的腦也能夠同時入手。所以無論是記憶、個性甚至是癖好，所有的一切都成了我的東西。」

也就是說，這傢伙吸取了梨玖腦中的知識，在這兩年之間模仿着梨玖的言行舉止直到今天。難怪即使最親近的家人全數死亡，卻還是感覺不出車禍在她心中留下多少傷痕。而隨着時間愈拉愈長，她所塑造出的形象也就掩蓋過這一切，使得周遭的人不至於產生任何的不協調感。

「名冢天人，她和你應該也好幾年沒見面了吧？我想就是因爲如此，即使她給人的印象和以前有些不同，你應該也不會對這傢伙的真實身份起疑吧？」

梨玖——不，眼前借用着梨玖軀體，自稱索拉的噁心傢伙正上下打量着珠子。

「國府田珠子，有妳在真的讓我做起事來方便不少呢。一個無法融入班級氣氛的轉學生，對羽村梨玖的過去不甚瞭解的妳，正好可以當我的隱身衣。只要和妳一起行動，我就能夠減少和羽村梨玖原本的朋友們相處的時間。如此一來就能充分爭取到適應環境的時間，而不會受到周圍的懷疑。」

「小梨……」

「妳不是說『我從來不曾把她當作是我的朋友』嗎？妳還真惡毒呢。不過我也差不了多少，我同樣不曾把妳當成朋友。對我來說，妳不過是個有利用價值的傢伙罷了——不過我還是饒不了妳。妳知道爲什麼嗎？」

看着無法回答的珠子，索拉咯咯地笑了起來。

「妳知道妳爲什麼還能活着嗎？」

「咦……？」

「像妳這種毫無優點和價值的女孩，爲什麼還能活在這世上？妳不覺得很不公平嗎？光是憑妳身上那些『不該擁有的事物』就足以讓人妒火中燒，因此而殺了妳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妳知道嗎？」

「妳、妳是什麼意思！我根本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珠子已經接近崩潰。我能想像，畢竟方纔的對話已經不是人類所能理解的範圍了。

「小梨不就是小梨嗎？妳到底想說什麼——」

「哎呀，你不行了嗎？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這傢伙實在太煩人了，所以我先讓她閉上嘴再說。不過話說回來——喔，你對於邪眼的抵抗力還滿強的呢。你果然不是人類吧。」

「嗯，應該算是想要惡作劇的心情吧？就在這裏——」

索拉壓在我的身上這麼說着。我看見了她的口中露出的尖銳犬齒。

索拉戲謔地指着自己的頭部。

「閉嘴。」

索拉挑釁着我。我猛然站起身，一把抓住對方胸前的衣領。

「嗚……！」

我總算——能夠接納發生在我眼前的事實了。

「咦……？」

我絞盡全身最後一點力量往索拉身上撞過去，兩人就這樣一起撞破窗戶跌到了陽臺上。

這一擊將我遠遠地擊飛，甚至撞破房門飛進了隔壁的寢室。

「在羽村梨玖的記憶中還存在着對名冢天人的強烈思念。你也真幸福，她好像很喜歡你的樣子呢——但是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把這類甜蜜到讓人噁心想吐的思念徹底消滅。因爲像是想念着某人而大笑、愉快地談天說地之類的思念，不都是活着的證據嗎？這當然會引人生妒，當然不應該被允許。既然如此，我只有把這些思念丟在腳底下踐踏，讓這些思念體無完膚，這纔是最自然的情感表現。」

「我們永遠在一起嘛。因爲……天人哥是我的英雄啊。」

「…………」

對於生者抱持着扭曲的憎恨和嫉妒。原來如此，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真噁心。」

「吸血鬼的能力可是衆所皆知的喔，只要咬上一口，對方就會成爲自己的夥伴。其他種族像殭屍之類的也是一樣，只要讓對方受傷就能使其變成殭屍——也就是說，我們能夠散佈這股不淨之力，進而創造出更多同類。如何？想不想加入我們呢？」

接着我跨越欄杆，讓身體飛躍在半空之中。

——那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那個女孩的表情。

我似乎看見梨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顏色。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無論是態度還是說話方式都令我反胃。而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這傢伙玷污了梨玖的肉體。

「天人哥，你討厭和我變成同一種人嗎？」

——不妙了。

「咳……嗚……啊……」

「嗯——看來雖然邪眼對你無效，但血之契約對於半天使應該就會有效果了吧？」

「我叫妳閉嘴。不準妳用那張臉，還有那個聲音——說出那些輪不到妳來說的臺詞！」

這的確是梨玖的表情——但也因爲如此，反而讓我的怒火熊熊燃燒。

就在同一瞬間，傳來窗戶破裂的聲音。在我還來不及轉身時，背後已承受了重重的一擊。

「……唷，成島學長。」

他將我高高抬起，用力地丟出去，接着毫不鬆手地補上踢擊。無法閃躲的我只能用手腕護身。上臂和肋骨應聲折斷。再次被踹飛的我直接滾到了飯廳裏，索拉的腳就在身旁。

這是我傾盡全力、虛張聲勢的回應。索拉大概也看得出來，所以纔會露出輕蔑的笑容。但不一會兒，她卻立刻換成了另一種表情。

「休想。少讓我看這些噁心的東西。」

「……妳的目的是什麼？」

就當珠子拉高音調大聲吶喊時，突然身體一癱，整個人直接倒臥在地板上。

「你又能拿我怎樣呢？天、人、哥。」

敵人緩步朝我逼近，接着像是抓貓一樣揪住我的衣領將我拉起。眼前的敵人有着一張絲毫感受不到人類意識的空白表情，但卻是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孔。

鮮血從口中溢出，身體動彈不得。

和權堂等人戰鬥時多少還有辦法可想，但這傢伙的力量遠比那羣人還要強。

索拉則是一派輕鬆地露出令人憎惡的笑容。雖然我想叫她閉嘴，但卻只能勉強擠出欲振乏力的幾聲乾咳。

我勉強擠出笑容，並且同時用膝蓋對準他的下巴，使出渾身力氣頂了上去。正中目標，但是成島卻絲毫不爲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