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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

《我的宅女神》 · すえばしけん · 3.2萬 字

「啥?你說你不能來?……嗯,我當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我一個人沒辦法走到目的地啊……喂,老爸——!」

對方無視我的抗議,逕自掛上了電話。我則是一邊抱怨,一邊將手機收起來。這傢伙還是和以前沒兩樣,從來不聽男人說話。

我初次造訪這座城市,這裏沒有任何一個我認識的人。我甚至連接下來要找的人住哪裏或是該如何聯絡都不曉得。

也就是說,我必須在如此不利的條件下,設法走到目的地纔行。

「……去問警察好了。」

我重新背好揹包,大步走出了車站。

四月初的傍晚時分已有些暖意,已經到了會讓人冒汗的程度。我身處的車站雖然不是什麼大站,但尖峯時段的車站裏,仍因擠滿了結束工作準備返家的上班族而顯得人聲鼎沸。

我很快就找到了警察局,但卻似乎沒人留守的樣子。我走近警察局並朝裏面窺探,裏面果然不見半個人影,服務檯上只放了一個寫着『外出巡邏中』的立板。

人倒楣的時候做什麼事都無法順心如意。我不禁嘆了口氣。

算了,應該不會離開太久吧。我走到附近一間十分顯眼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和果汁,然後坐在站前廣場的長凳上,邊喫邊等待巡邏的警察回來。

算不上大的圓型廣場對面除了便利商店外,還有家庭理髮店、書店、咖啡店等各式各樣的店家櫛比鱗次地排列着。但與其稱這裏爲鬧區,其實氛圍更像是充滿活力的市集。適度的喧囂反而讓我更覺放鬆。

這裏是實尋市,是位於內陸山區的郊區城市。

同時也是我今後將居住的新城市,我將在此展開全新的生活。嗯,它給我的第一印象還不差。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時,「那個」正好進入了我視野範圍的角落。

看起來像是灰色毛皮般的不明物體橫躺在路面上。起先我還以爲是外套袖口和衣領上的毛皮恰巧脫落所積成的毛堆。

但仔細一看,裏面還夾雜着粉紅及深紅等色彩。此時我才察覺到,那竟是隻橫死街頭的流浪貓屍體。可能是被車子撞死的。然而往來的路人卻也只是皺着眉頭瞥過一眼,然後事不關己地快步通過而已。

真是悲慘。我的心中浮現些許哀憫之情。於是我決定要將屍體移到不會被人發現的隱蔽場所。我朝着那可憐的小東西走近,並將手伸向牠。

就在這一瞬間——貓忽然張開了眼睛。

突如其來的狀況使我不禁「咦?」地驚呼出聲。

無論怎麼看,這麼嚴重的傷勢都不可能還有氣息纔對。但是眼前的貓卻若無其事地緩緩起身,齜牙咧嘴地對着我表現出再明顯不過的敵意。

警官露出親民的笑容,像是頓悟似地不斷點頭。

門隨即打開。一個玲瓏的身影從門後朝我跑來。

雖然是抵達了,不過——

出現在眼前的是年齡似乎還不到十歲的外國小女孩。一頭蓬鬆的金髮加上碧藍色的雙眼,身上穿的則是深藍色的西式女校制服——或許應該歸類爲女僕裝比較恰當。衣服的質料看起來並不是廉價的角色扮演服飾,反倒像是描述中古時期的外國電影裏經常可見的服裝,無論質料或剪裁都無可挑剔。

這是什麼?就在我感到狐疑的下個瞬間,眼前的景象讓我不禁驚愕到睜大了眼睛。

我沿着警官所指示的路走了約十分鐘,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紅南?聽到這個名字的警官,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的表情。

我想起了剛抵達實尋市時所碰上的事,當時那位警官的態度,還有此刻烏爾莉卡所說的話。

眼前的小女僕歪着頭,不解地望着沉默的我。

「剛纔你到底做了什麼……?」

他的喉嚨發出如食物通過般的吞嚥聲,將氣體全數嚥下肚後,警官便轉頭對着圍觀羣衆露出微笑。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個身材高壯的年輕警官,臉上還掛着親切的笑容。

人羣轉瞬間一鬨而散。宛如從未發生過任何事般的日常景象又再次重現。

「特殊……」

正準備收拾屍體的警官將視線轉向我。

「對啊,烏爾莉卡。」

好像被車子碾過的樣子耶!好可憐喔!周圍開始傳來婆婆媽媽們交頭接耳的說話聲。

破舊的外觀讓人不禁懷疑這裏是否真有住人,但實際踏入其中後,確實可以見到充滿生活感的景象。問題在於太過隨便的雜亂景象幾乎已經到達混沌的境界,舊書、垃圾、大小不一的雜物毫無章法地散置在走廊上。如果這裏沒有住人,應該不至於亂成這樣纔對。

「好了好了,本警官會代爲埋葬這隻貓,請各位放心地回家去吧!」

「總而言之,這座城市經常會發生許多特殊狀況。你去學校之後應該就會從學長姐那裏聽到更多消息了。」

「你別誤會……我沒有要攻擊你的意思。」

「這個應該還能用吧……」

覆蓋着一樓窗戶的厚重窗簾縫隙中忽然冒出一張人臉。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想那應該是女性的臉,而且是位年紀比我還小的少女。

宿舍外面至少還設有對講機。雖然有些塵埃覆蓋,究竟還能否使用也令人生疑,但當我按下按鈕後,仍響起了有些走調的電子音樂。

聽起來這個叫亞夜花的人也是這間宿舍的房客之一。

算了,剩下的疑問晚點再問老爸或是宿舍裏的人吧。

「唔……你說的該不會是紅南町的中立國宿舍吧?那間『天秤會』?」

「啊,呃……請問這裏是曙光山學園的紅南宿舍沒錯吧?」

『哎啊——我突然有工作上門,走不開啊!抱歉啦!就由你代替我向對方道個歉吧!』這是他的藉口。

我跟着烏爾莉卡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總算進入了洋館——應該說是宿舍的內部。

看着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狀況的我,警官也有些狐疑地歪着頭提問:

雖然說起話來文法有些不太正確,但似乎是個能用日語溝通的女孩。

「…………」

烏爾莉卡將茶放在桌上後,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注視着我。

「住在這間宿舍裏的人不會輪流整理或是打掃嗎?」

「唉呀,這種低等的靈體偶爾就是會附在屍體身上爲非作歹。基本上普通人類關於這方面的記憶都會被消除,纔不會引起騷動……畢竟這不是什麼值得欣賞的景象,而且如果有人因此受傷,事情也會變得不好收拾。」

「……這是什麼啊?」

「呃,烏爾莉卡也是曙光山學園的學生嗎?」

被揪住頸部的貓開始瘋狂地掙扎,暴露在外的腸子也跟着不受控制地晃動起來。如果此時的貓已是冰冷的死軀,或許還能掙得幾分同情。但站在遭到襲擊的立場的我而言,也只能用壞貓來形容眼前這傢伙了。

「嗯?怎麼了嗎?」

「嗯?你還保有記憶,表示你不是人類囉?啊,你該不會是到人界來旅行的吧?」

仔細一看,窗戶的中央以下確實有擦拭過的痕跡。以烏爾莉卡的身高來看,就算使用墊腳臺,能擦拭到的部分也是有限。話說回來,怎麼會把打掃工作全都推給這個小孩呢……這間宿舍是怎麼回事啊。

「不,不是啦!我是今天剛搬來的,因爲要就讀這裏的高中……」

爲了方便就近上學,於是我決定離開老家,搬到學校宿舍裏住。今天就是我來到新環境的第一天。我聽說位於紅南町的宿舍似乎是一般人無法入住的地方,但由於宿舍長和老爸很熟,所以才能得到對方特別許可。

「因爲既然能夠來到這間宿舍,代表天人先生應該也不是人類纔對?」

「市內有好幾間呢。宿舍的名字是?」

這句話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雖然一直以人類的身份活到現在,不過我的存在還是相當超乎尋常。在這個遼闊的世界上,存在着其他的『特殊』個體也就不那麼奇怪了。換句話說——只要把這座城市當成是一座不正常的城市就行了。

烏爾莉卡領着我到一間像是會客室的大房間後,便三步並作兩步地逕自跑出了房間。

不一會兒,烏爾莉卡端着放有茶杯的盤子走了進來,腳步還有點踉蹌。不過她手上的杯盤看起來倒還算乾淨。雖然是茶包泡的紅茶,但我還是對她的用心表示謝意。

就在此時,眼前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不禁發出「咦」的詫異呼聲。

我將從今年春天進入這間學校的高中部就讀。

我望着堆滿灰塵的書架自言自語地說着。眼前的書架雖老舊,但看起來十分堅固耐用,真是有夠浪費的。

小女僕面露微笑地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臉。看起來像是在說這是她的名字。

烏爾莉卡領着我參觀洋館內部,就某種意義而言裏面實在是殘破不堪。

「是的,並不會——有時候烏爾莉卡有空的話就會負責打掃——但是因爲這間房子太大了,而且我也沒辦法打掃比較高的地方……」

住址應該是這裏沒錯……

「不,烏爾莉卡是隨侍在亞夜花小姐身旁的女僕。」

「呃——我記得好像叫做紅南還是什麼的。」

「啊,你竟然還記得。」

「啊,我叫名冢天人。今天開始要住在這裏。」

曙光山學園是這一區規模最大,從小學到大學全數囊括在內的私立學校。

小女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說。

我高舉雙手,試圖表現出自己是個人畜無害的人。但遺憾的是效果似乎有限。貓「喵嗚」地大叫一聲,張牙舞爪地朝我飛撲過來。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只能反射性地擺出迎戰姿勢,周遭圍觀的人羣中也傳出細微的噓聲。

警官的嘴巴及耳朵忽然變得巨大無比,接着一口將那陣似煙非煙的氣體給吞了下去。

周遭的路人似乎也察覺到異狀而停下了腳步,開始彼此交頭接耳。甚至在遠處形成一道人牆圍住了我和貓。

「是的,沒錯——不過烏爾莉卡還有大家都稱呼這裏是『中立國宿舍』喔——」

但爲何周圍的人們還能如此無所謂地談笑風生?

我則是顯得不知所措。究竟怎麼回事?剛纔的貓也好,那位警官也好,應該都不太正常吧?

重新恢復冷靜之後,我又想起眼前必須解決的問題。

門邊掛着一塊木板,上頭用相當潦草——但卻莫名地有特色的毛筆字體寫着『中立國宿舍』,和洋館散發出的詭異氣氛完全不搭。

我朝着與身高同高的鐵柵欄前進,開始找尋入口。這裏真的有人住嗎?

「…………」

「還有啊——大家的房間幾乎都位於二樓——只有亞夜花小姐和龍太先生的房間是在一樓。另外一樓還有餐廳、廚房和大澡堂。雖然每個人的房間裏也都有浴室可以泡澡或淋浴,但大家好像都不太常使用的樣子——那麼,請您稍微在這邊等一下——」

「……什麼樣的存在?」

烏爾莉卡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手。

《我的宅女神》1 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插圖(1)
《我的宅女神》 · 1 · 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 · 第1張插圖

怎麼回事?這種狀況不太正常吧,喂?

總不會是幽靈吧。再怎麼說,這裏也算是間宿舍,有人住在裏面應該是再正常不過了。不過話說回來……這裏是男女同住的宿舍嗎?

雖然說是西式建築,但卻與豪華或壯觀的印象沾不上邊,破舊凋零的外觀彷彿藤蔓密佈的鬼屋一樣。或許是因爲沒人想和這樣的房子做鄰居,因此這棟洋館就獨自佔據了住宅區當中的一大區塊,而且瀰漫着異樣的存在感。

——就在此時,旁邊忽然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硬是將飛在空中的貓給抓了下來。

「烏爾莉卡?」

「來了——」

「啊啊,是那間曙光山學園嗎?總之你是第一次到實尋市囉,原來是這樣子啊!」

「請問您是——……?」

不過話說回來,女僕……雖然我並不是沒有聽過,但除了角色扮演及店員等業務需求外,倒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將女僕當成正職的。有一種來到了另一個世界般的奇妙感覺。

……還記得什麼?

「啊——偶爾就是會跑出這種愛惡作劇的小傢伙。來,給我安分一點吧!」

一種果不其然的感覺湧上了心頭。

「……怎麼了嗎?」

牠掙扎抵抗了一陣子之後,終於像是耗盡力氣似地不再動彈。而就在同一時間,有陣像是煙霧般的氣體從貓微張的口中緩緩地冒了出來。

那對天真無邪的眼睛閃爍着好奇的光輝。

一棟巨大的西式建築聳立在眼前。

「是的、是的,我聽說了喔!因爲現在弓虎小姐——也就是宿舍長臨時有事抽不出時間,所以希望您可以先到裏面等一下。請,歡迎請進!」

「是客人嗎——?請問有什麼事嗎——?」

「喂,等一下。」

老爸是個職業攝影師,專拍人物照——特別是女性的照片。像是寫真女星的泳裝照、裸照之類的。聽說和模特兒聊天讓對方能夠放鬆,藉此拍出自然而充滿魅力的表情,也是他工作的一環。老爸外表看起來是個開朗而不拘小節的豪爽男性,但在身爲兒子的我眼中,其實不過是個性隨便的傢伙罷了。雖然像這種突如其來的工作已不是第一次,但我還是希望他可以再多表示點歉意。

「啊,其實我本來是想要問路的……你知道曙光山學園的宿舍在哪裏嗎?」

我持續地向前走去,直到那狹小卻充斥着威嚇感的大門前才停下腳步。

老爸今天原本要和我一起到宿舍和宿舍長打聲招呼,卻臨時打電話說無法前來。就是剛纔的那通電話。

「請問——……天人先生,您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雖然房間很大,但裏面的擺設卻只有一張老舊的沙發和一張圓桌。當然,看起來也不像有整理過的跡象。

雖然有許多原因都讓我捨不得離開原本住的地方,但因爲老爸不斷遊說,於是我便嘗試報考該校,最後也順利地考上了。

在這座城市裏,不正常纔是正常。

烏爾莉卡將臉蛋稍微湊近我身邊,自顧自地嗅了起來。

「嗯——有種和弓虎小姐類似的味道呢。您和弓虎小姐是同族嗎?」

「……就算妳這麼問,我還是不知道妳所說的弓虎是誰啊。還有,我原本是打算以人類的身份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

「您的身上確實有人類的味道呢——原來如此,所以您是混血兒囉。」

烏爾莉卡不斷地點着頭,接着又露出略帶羞澀的表情。

「……那個,天人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您……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能請您當我的遊戲對手嗎?」

「嗯?沒問題啊。不過要玩什麼?」

「什麼都可以。摔角、相撲、泰國拳之類的都可以。」

原本猜想應該是撲克牌或猜謎等等小女孩玩的可愛遊戲,想不到竟出現如此驚險刺激的選項,讓我一時之間難掩驚訝。真是個走肉體派路線的孩子。不過活潑好動也不是什麼壞事就是了。

「真的只要陪我玩一下就行了。好嘛,陪我玩嘛——」

烏爾莉卡用小狗纏着主人要玩球般的表情望着我,接着抓住我的手。

瞬間——我幾乎驚訝到無法言語。

這絕不是一個年幼的少女——甚至不可能是人類所擁有的力氣,而我的手正被這股強大的力道所控制住。我反射性地出力抵抗,烏爾莉卡卻露出了讓人難以理解的笑容。

「您想要抵抗對吧。我纔不會輸呢——看我的!」

「什麼——」

我雖然看起來稍嫌瘦弱,但個頭絕對不小。然而我自認壯碩的的身體,此刻卻幾乎呈現與地板平行的姿態在半空中飛翔。在周遭景物高速地朝我身後流逝的同時,我好不容易穩住姿勢,藉着牆壁停住了被拋飛的身體,但抵住牆壁的雙腳卻也因反作用力而發麻。真是多虧了這面堅固的牆,如果只是偷工減料的便宜貨,此時的我應該早就撞破牆壁飛到隔壁房間了吧。

烏爾莉卡睜着圓滾滾的雙眼看着站立在牆壁上的我,高興地露出笑容:

「哇……好厲害,好厲害喔!原來還能這樣玩啊。好,接下來我要認真起來了喔——」

「喂,等、等一下啦——」

我情不自禁地將心中所想的話脫口而出。

「啊……我可以摸摸看嗎?」

轉頭一看,才發現烏爾莉卡也趴在牀邊呼呼大睡。看來她雖然想在我身邊照顧我,但終究還是不敵睡魔侵襲的樣子。

「您、您醒過來了啊?還會不會痛?」

自我懂事以來,這樣的畫面就宛如理所當然般地不斷髮生着,讓我逐漸不再對這一切抱有疑問,而具備高度社交能力的老爸也順利融入人類社會,順遂無礙地生活着。

周遭有些昏暗。現在幾點?太陽應該已經下山了吧。

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認知到自己和一般人類有些許不同。然而父母親始終嚴禁我隨意使用特殊力量,並持續地教導我必須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活着。

* * *

在車站前碰到的警官突如其來的變化,確實也讓我驚訝不已。但是我並未因此而動搖,反而有種鬆了口氣的感受以及發自內心的理解,即使連我也無法解釋,這種迴盪內心的複雜情緒究竟是什麼。

我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沒有想像中那麼痛,我想頂多只是瘀青而已吧。

「怎、怎麼了嗎……?」

但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卻是大錯特錯。

「喔,沒事了啦。」

「……這是在拍我馬屁嗎?」

而老爸和母親所生下的我以及小我八歲的妹妹,也繼承了來自父母親某種程度的能力。我擁有超乎常人的肌力以及治癒力,並且能夠無視重力存在,隨心所欲地飛檐走壁。

她則是發出一聲嬌喘後,虛脫似地癱倒在牀上。

雖然外表看起來和普通人類沒兩樣,但他卻擁有不同於一般人的力量。除了強健的體魄外,他還能使用如同魔法般的特異能力。雖然老爸絕對不會在家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能力,但我的確目擊過數次他不用手就將電視遙控器變到自己手邊,或是把摔破的碗盤變回原本毫髮無損的模樣。

我急忙將手從烏爾莉卡身上拿開。

簡單來說——我更積極地使用自己勝過一般人的力量,藉此在朋友圈中建立起無可動搖的地位。

應該是真的尾巴沒錯。

我將身體撐了起來。

升上國中後,我開始強勢地介入朋友之間的糾紛。當我的實力傳開後,來自各方的邀請絡繹不絕,我也成了專門排解糾紛的人。

就在另一側的牆角,有個坐在電腦桌前、身材嬌小的女孩正注視着我。她的臉蛋如同洋娃娃般美麗,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神遊感,周圍環繞着一股無法言喻的奇妙氣息。年齡看起來雖比烏爾莉卡大上幾歲,但應該還是比我小。

「啊,抱歉,妳不用把踹飛我這件事放在心上啦。我反而應該向妳道謝呢——對了,妳那對耳朵還有尾巴都是真的嗎?」

當我回過神時,眼前的視野已經被她的鞋底徹底佔據。

* * *

「嗯……」

「啊,我,我叫做——」

「妳的眼睛真美。」

「在我看來就像是在摸臀部。」

如今,身在此處的『名冢天人』既非強者亦非名人,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半人類。但這樣的自己在多如蟻羣的人類當中,反而更能無風無浪地生活下去。

「我知道你是新來的宿舍居民,是個半人類,名字叫做名冢天人,所以你用不着自我介紹了……我要爲自己下屬的失態向你致歉,那孩子所犯的罪就等同於我所犯的罪,真的非常抱歉。」

「啊,跑出來了……有時候我一不注意,就會變成這個樣子。烏爾莉卡的真實身份其實是隻小狗喔。」

「啊,要摸那裏……?那、那裏不行……」

於是我成了英雄。對於揹負英雄名號的自己,我從未有所懷疑。

烏爾莉卡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從她蓬鬆的金髮當中,竟直挺挺地長出了一對覆蓋着灰色絨毛的獸耳。而裙襬附近的臀部部位也垂着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裙襬的後緣開了一個不甚醒目的縫口,尾巴似乎就是從那裏穿出來的樣子。

「弱……」

如今的我不再是英雄,只是個普通人。我下定決心不再好管閒事,只想過着閒適恬淡的和平生活。我要聽母親的話,做個再平凡不過的人類。

「啊,那個,烏爾莉卡也覺得很舒服,所以沒關係了啦。天人先生技巧很棒,讓我有種很能適應的感覺呢。」

我在一張柔軟的牀上醒了過來。

嗯,和眼前的孩子相比,我確實相當弱小。

「即使換算成人類的年齡,她也還是個幼小的孩子,希望你寬宏大量,不再計較這件事。就當成你摸了那孩子臀部的交換條件吧。」

那我去通報弓虎小姐你已經醒過來了——烏爾莉卡丟下這句話後便跑出了房間,只剩我和不知名的少女獨處一室,尷尬可想而知。

眼前平和的景象使我的嘴角不禁露出淺淺的微笑——但再仔細一看,她的模樣卻讓我驚訝到連眨了好幾次眼睛。

此時烏爾莉卡似乎察覺到我已經清醒,於是也跟着睜開眼睛。

就在此時,房間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不可思議的力量,從我出生那一刻起就伴隨我至今。因爲老爸從未向我提過這股力量的來由,所以我並沒有想太多。就算其他地方還有像我這種『非人類』的存在,其實也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

「啊——」

「不、不是啦!我沒有摸她的臀部,我只是……」

嘿嘿。烏爾莉卡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部。

這就是老爸爲何會將我送到這裏的理由。

少女用讀不出感情的聲音冷漠地指責。

「面帶笑容地撫摸女孩子的臀部,從人類的角度來看,這樣的行爲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含意呢?」

當我的手指碰觸到尾巴時,烏爾莉卡的身體瞬間也跟着抖動了一下。

她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思考着該如何告訴我昏倒之後所發生的事。

我並不喜歡暴力或爭執,也絕不會故意地展示自己的力量,但是若有徹底教訓對方的必要時,我也從不會手下留情。我始終認爲,只要拿捏得宜,就不至於讓自己過於異常的力量曝光。

「我真希望天人能夠以一個平凡人類的身份出生呢。」

「對、對不起……呃——我沒想到您竟然那麼弱……」

尾巴不算是臀部的一部分吧?不過看來她是如此認定的。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裏,一個面帶淫笑撫摸着幼女臀部的男人,嗯,不用考慮,出局。

無論如何,我得先設法讓她停手纔行。此刻我所站的位置根本無法碰觸到烏爾莉卡,或許這樣能夠稍微減緩她的興奮吧——

因爲我的老爸並不是人類。

雖然很難說服自己,但我還是覺得對方並沒有要傷害我的惡意,即使這是一股足以輕鬆撂倒棕熊的強大力量。真是完全悖離常理。

烏爾莉卡像是在強忍着什麼一樣,斷斷續續地發出細微的聲音,身體也蜷曲在一起。

原本她的身體就不算好,而自從妹妹出生後,她的身體狀況更是每況愈下。雖然我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但真的面對母親病危的那一刻時仍不免動搖。

而就在我不知道能不能從小學畢業時,母親意外驟逝。

「嗯…………」

「……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烏爾莉卡並不擅長變身,所以要完美地化身成人類的模樣其實有點困難,一不小心就會暴露出原本的形體。不過亞夜花小姐、弓虎小姐和其他人都不會有這種困擾就是了。」

「咿……那、那裏不行啦……好、好癢喔……」

「……我很感激妳願意幫我說話,可是我實在無法原諒自己這種禽獸不如的行爲,所以妳還是先安靜點吧。」

「我是冰室亞夜花,是烏爾莉卡的主人。這間房間是我和烏爾莉卡的房間,你現在所躺的牀也是烏爾莉卡的牀。」

這也是我爲何非到這裏不可的原因。

我慌張地出聲制止,雙腳也不忘沿着牆壁往天花板移動。

「咦?啊,好、好的,請溫柔一點。」

「是的。啊,不過並不是一般的狗,而是『超高級犬』喔——」

既然有超人般的力量,代表她擁有超乎常人的肌耐力,也就是說,無論是衝刺或跳躍,都能反映出同樣的威力。

她的確不是人類。我再次地確定了這件事——沒錯,和我一樣不是人類。

「啊……」

記憶逐漸在我腦中甦醒。我想起來了,我是被踹了一腳後失去意識的。打從我出孃胎以來,這種事還是頭一遭。

我的手指反覆地在尾巴上游移着,蓬軟的毛皮底下的確有尾骨的觸感。起初烏爾莉卡雖然不停地扭動身軀試圖抵抗,但此刻似乎已經放棄掙扎,乖巧地任我擺佈。

此時我突然發現,眼前的女孩就是先前從窗戶窺探我的那個女孩。

——直到某件事讓我感受到深刻的後悔之前。

「看——————————————————————————招!!!!!」

亞夜花面不改色地對我低頭道歉。

即使老爸在我們面前總是表現得十分樂觀,但後來他漸漸地將時間轉移到工作上,回家的次數也逐漸少了。但當時的我對此並沒有怨言,畢竟對於經濟不算寬裕的名冢家而言,老爸除了籌措母親的醫藥費外,還得支付兩個孩子的養育費。更重要的是,他應該也得藉由工作才能發泄自己鬱悶的情緒吧。

這是已過世的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少女就像是在觀察某種生物般地打量着我。正當我開始感到渾身不對勁時,她忽然緩緩地開口自我介紹。

「小狗?」

我溫柔地輕撫着烏爾莉卡的尾巴,肩膀顫抖地忍住笑聲。

我沿着尾巴的尾端朝着前端撫摸,仔細確認觸感的變化。

而我自己則是爲了抒解難以排遣的寂寞,而積極地尋求朋友的慰藉。

「咦?」

「啊,天人先生……」

我輕輕地將手放在烏爾莉卡那對狗耳朵上,柔軟而溫暖的觸感流過掌心。我用手指輕巧地撫摸耳緣,耳朵也像是在回應似地拍動了幾下,接着我將手伸向尾巴。

烏爾莉卡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是我的真心話。」

當我仍在思考該如何與眼前的少女攀談時——我忽然發現,她的左右眼珠各自有着不同的顏色。左眼是藍色,右眼則是紅色。

然而這樣的對話卻讓我感到既新鮮又愉快,我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等、等一下,我根本沒有打算要……」

「你無法接受嗎?是條件不合理嗎?看來你是認爲烏爾莉卡的臀部不足以作爲對等的交換條件囉。那麼,就以我的臀部作爲交換條件吧?我想應該發育得比那孩子更好纔對。」

這女孩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啊。

「沒有吧,就我看來妳和烏爾莉卡其實也差不了多少——不對、不對,我打從一開始就對摸臀部沒興趣啦。」

雖然身爲一個健康的男生,要說對這種事完全沒興趣絕對是騙人的,但其實我個人比較喜歡豐滿一點的臀部。

「這樣子啊,真是傷腦筋。那麼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得到你的原諒呢?」

亞夜花依舊面無表情地歪着頭問道。

「就算妳這麼問,我也——」

我一邊猶疑着該如何回答,一邊反過來觀察眼前的少女。

她的身上穿着鬆垮垮的睡衣,加上一頭剛睡醒似的亂髮。玲瓏的身體上卷着一條絨毯(上頭印着可愛角色的圖案),還用不雅的蹲坐姿勢蜷縮在椅子上。雖然有着清秀高雅的臉蛋,但整體所帶給人的那份不協調感,以及不修邊幅的穿着打扮,都掩蓋了她原本清新脫俗的氣質。

電腦桌上放着一包封口敞開的袋裝洋芋片,一旁的電腦熒幕上有CG繪製的中世紀街景及許多身穿長袍的角色。

「……妳在玩網路遊戲嗎?」

「是的,大概再玩二小時左右就會升級了。」

她的口氣十分正經。

我再次朝四周觀望。目前所處的房間約有十幾張榻榻米大,以宿舍裏的單人房而言算是相當寬闊,房裏之所以昏暗,是因爲到了晚上也只有電腦熒幕作爲唯一光源的緣故。

再仔細一看,除了出入口外,房間裏還有其他的門,原來是廁所兼浴室。這種安排,讓人聯想到比較高級的公寓或者是旅館。

房間裏共有兩張牀,窗戶上覆蓋着相當厚重的窗簾。另外房裏還有約四十吋大的液晶電視和DVD播放器,電視機前放着好幾臺電玩主機,一旁有着堆積如山的遊戲軟體。漫畫、DVD盒和零食的空盒四散在地板上,把整片地板都淹沒了。

——網路遊戲中毒者。我的腦中自然地浮現出這個名詞。

「妳……該不會就是所謂的繭居族

吧?」

(注:意指足不出戶,遠離社會與人羣而過着封閉生活的人。)

「天人同學,初次見面,你好……啊,你纔剛清醒沒多久,或許應該向你說聲早安比較適合吧?」

「也就是說……其他人都比烏爾莉卡還要厲害?」

「嗯嗯,我現在人正在宿舍。啊,御子神小姐有話要跟你說,我叫她來聽囉。」

「你有任何繼續留在我房間的理由嗎?如果說得出理由,那我可以考慮一下。」

我話剛說完,房裏的燈忽然亮了起來。

「那就由我來說明吧……呼哈。」

「對了,你看到放在門口的看板了嗎?那是我寫的呢。」

弓虎像是想起什麼一般,開始左顧右盼起來。

「老爸臨時有事,所以不能來了。他要我代他向妳道歉。」

「叫我弓虎就行了。住在這裏的每個人其實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你覺得呢?」

亞夜花露出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不像是不耐煩的嫌惡表情,看起來真的只是單純抱着疑問而已。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孩。

「……我先前也碰到了。」

「我覺得毛筆字的線條很可愛,扭來扭去的就像毛毛蟲一樣。」

「喔,你是說車站前警局的那位警官啊——那個人——呃,他也不能算是人啦。不過重點不在這裏——總之他的真實身份是負責除魔的神獸。」

女性傾斜着頭思考着。

「歡迎來到中立國宿舍——誠心歡迎你的到來。」

「咦?」

話說回來,老爸的朋友就是她嗎?

「也沒有啦,那我就先離開了——」

我想起在大門口看到的那塊木板。上頭用充滿個性的筆跡大剌剌地寫着『中立國宿舍』。

「我有目的性與堅定不移的意志。」

「一般人類會因爲結界的緣故而不會留下記憶。當人類目擊到常識所無法理解,或是可能會造成我們麻煩的畫面時,覆蓋着整座實尋市的結界就會自動發揮作用,將人類的記憶改寫掉。嗯——總之就是這座城市包覆在會自動修正人類記憶的區塊之內,這樣應該比較好懂——說到這裏還可以理解嗎?沒問題吧?」

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她指的是烏爾莉卡把我踹飛這件事。

『咦,御子神——?啊,喂,等、等一下啦!』

『……那傢伙在的話,拜託先告訴我一聲好嗎!我得先做好心理準備纔行。』

隔天早晨。我在尖峯時段過後纔來到車站前,並在速食店解決了稍晚的早餐。接着我到商店街購買日用品,邊四處閒逛了一會兒。就在我確認着今後將要長住的城市裏各種店面的位置時,不知不覺已經是中午了。

此時電話突然「嘟」地一聲,通話被切斷了。

「『非人者』對吧?像是妖怪、怪物、幻獸之類的。」

『唷,怎麼樣,順利和對方打過招呼了嗎?』

「而這座實尋市正是作爲測試非人者是否能夠融入人類社會,進而與人類共存的特別區域。這樣應該算是實驗區域還是模範區域呢?總之就是這樣的一座城市。也因此比起其他地方,這座城市的非人者數量特別多。」

「呃,天人同學基本上是以人類的身份長大的對吧?我想確定的是,你清楚我們——我們這羣『非人者』目前所處的狀況嗎?」

「請問御子神小姐和我老爸究竟是……」

「嗯,真聰明。」

弓虎又耳提面命地講了好幾句後,纔將手機交還給我。

「喂!你可別突然告訴我,原來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喔?」

「啊,我忘了報上我的名字。我是這間宿舍的宿舍長,御子神弓虎。多多指教囉——」

「再來,雖然這裏看起來只是間普通的學生宿舍,但其實有着讓非人者與人類社會之間保持均衡的重要任務。由這些成員所組成的組織稱爲『天秤會』。嗯,目前住在宿舍裏的『天秤會』成員共有七個人,不過幾乎所有人都是——」

「簡單來說的話就是那樣。」

「……啊,那個就算了啦。反正我也沒受到什麼嚴重的傷。」

——這座城市異於他處的軼事。

女性用緩慢的口吻自我介紹後,呼地一聲打了個大呵欠。

眼前的女性年齡應該超過二十歲,略微高挑的身材,但並不是瘦到弱不禁風,而是有着穠纖合度的體態。雖然是個頂級美人,但卻有着一雙溫柔的眼神,全身上下散發出成熟女性的知性氛圍。此時這位女性也跟着泛起笑容。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警官把惡靈吞下肚的那一瞬間,臉上似乎出現了類似的變化。

「揹包在這裏。」

「在這棟中立國宿舍裏的居民,每個人的位階都已經到達了『神』的領域喔——」

「睡午覺……」

弓虎呵呵呵地笑着說明。請把我方纔說過的話忘掉,這傢伙無庸置疑地是個怪人。

「啊——只是,你的答案還不夠正確。你所說的那些確實是我們負責管理的對象,但如果是和我們屬於同一位階的對象,有時還是會出現無法全數管理的問題。也就是當這些『非人者』打着壞主意做出一些大鬧人類社會的壞事時,如果我們沒辦法確實地阻止他們,就可能造成相當嚴重的問題。」

「順便告訴你,烏爾莉卡和亞夜花都是我帶過來幫忙的,並非天秤會的正式成員。總之,除了她們兩人外,其他住在這裏的人都屬於更高的位階。」

「對了,你只要想想放在神社入口的石像的模樣,應該就不難理解了。那就是那位警官的真實身份,在人類世界好像是叫做石獅子還是狛犬什麼的。他原本就是負責驅魔鎮邪的,化身成警官應該是再適合不過了。」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原本還以爲可以見到好久不見的老朋友呢——那麼,現在有辦法聯絡到他嗎?」

她的臉上雖然掛着令人放鬆的微笑,但我卻有種不應該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打轉的感覺。這是男人的直覺。

「唔……我不清楚。」

亞夜花伸手指向門的方向。

弓虎以笑容表示讚美。雖然聽起來就像是在誇獎小學生一樣的口氣,但不知爲何我卻不感到厭惡。

一旁的亞夜花彷彿已經下定決心要將弓虎和我當成空氣,自顧自地戴起耳機回到了遊戲的世界裏。

穿插着笑聲的溫和對話持續着。然而我總覺得,平時講話從不留情面的老爸似乎有些落居下風。可能是我多慮了吧。

我記得聽到的好像是有事抽不出時間纔對。

「……呃,都可以吧。」

弓虎又打了個大呵欠。

「啊,說到這個,你父親呢?我聽說他今天會和你一起過來……」

我將剛抵達這座城市時所遇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弓虎。包括突然動起來的貓屍,還有把從屍體裏竄出的『某種氣體』一口吞進肚裏的警官。

換句話說……就是以一種不輕易妥協的強大決心宅在家裏頭的意思吧。雖然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但亞夜花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所以我也無從判斷她的話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發自內心的感想。

「……意思是要我出去嗎?」

「……那有什麼不一樣嗎?」

「大概都能理解。」

從右手邊傳來一陣慵懶的聲音。我反射性地將視線移往聲音的來源,又有一位女性站在那裏。

「唉唷,別那麼說,再多待一會兒嘛——」

「這裏是我的房間喔,弓虎小姐。」

『什麼關係……啊——真要說的話,就像是家人一樣,但又像是父女吧……』

「……好的,我會負起責任照顧他的——當然啦。倒是你也找個時間過來露個臉吧——對啊,那是身爲父親的義務吧?嗯,你要好好記住喔——」

弓虎露出稀鬆平常的笑容這麼說着。

沒錯。弓虎像是贊同我的補充般地點了個頭,接着又歪着頭繼續接話:

弓虎帶着眯得快要閉上的惺忪睡眼笑着說。

「我要開始說明囉——嗯,不過我怕麻煩,所以就長話短說吧——呃,在這個世界上,以人類的模樣生活着的非人者其實相當多,例如你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不,我只是把前往外界的力氣省下來,用單一房間來解決所有生活需求而已。」

老爸語帶怨懟地向我抱怨。

「你好,好久不見了呢——你還好嗎?……不過話說回來,今天怎麼會臨時取消來這裏的行程?身爲監護人的你陪孩子走一趟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吧——喔,這樣啊。也不是啦,我可沒有說你在撒謊喔。」

「那麼,我到底得做些什麼,才能獲得你的原諒?」

「唔,弓、弓虎。」

『啊?啊啊,纔不是那樣咧!剛好相反。其實那傢伙是你的媽媽——』

「唔……妳好,我是名冢天人。」

「弓、虎。」

唔——弓虎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繼續開口說:

我收回剛纔的話。這個女的一樣是個怪人。

「咦?」

我走到昨天那個車站前的板凳並坐下來稍事休息。眼前往來的人羣熙熙攘攘,看着看着,我不禁想起昨晚從弓虎那裏聽到的事。

「這麼解釋應該也可以啦。」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支付原諒的代價?既然這樣就好——那麼,我話就說到這裏。」

「我知道啊——可是妳又不會答應讓我進來,所以我乾脆自作主張進來了——別那麼在意嘛。事情辦完了我會立刻離開的——不過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呢,睡完午覺下來一看,你就已經倒在地上,連烏爾莉卡都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我雖然對老爸出乎意外的驚慌反應感到莫名其妙,但還是將手機交給了弓虎。

我點點頭。

「這一帶的收訊不是很穩定,有時候講話講到一半就會突然斷訊。」

我不禁瞪大了雙眼,她究竟是什麼時候進到房間裏的?難不成是現在纔開門走進來的嗎?

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老爸,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陣豪邁的聲音。

看不下去的房間主人忽然插話。

「我哪知道。話說回來,老爸你和御子神小姐是什麼關係啊?」

我的揹包不知何時竟跑到了弓虎的手上。我記得她的手上原本應該沒有任何東西纔對——不過大概又是那回事吧,還是別想太多的好。

* * *

比烏爾莉卡還要厲害的人?我一邊回想着當時被踹飛的場面,一邊在心底喃喃自語。雖然在這個不正常的宿舍裏,發生任何事都不足爲奇,但似乎無法這麼簡單就能說服自己。

呼啊啊——說到這裏,弓虎又再次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接,不過可以打打看。用我的手機吧——啊,我放在揹包裏。」

在這一百年以來,人類的數量爆炸性地增加,科學也有長足的進步,使得人類逐漸地拓展自己的勢力範圍。

然而,此一變化也意味着許多非人者失去了原本居住的場所。

對於擁有格外強大力量的人——也就是被人類稱之爲「神」的存在而言,這個問題已漸趨嚴重。由於人類已發展到足以排除任何威脅與障礙的水準,因此也逐漸地不再仰賴神的庇護。許多神不僅不再是人類信仰的對象,甚至無法再存在於人類的記憶當中,也因此導致神的力量日漸衰退。若持續這樣下去,將會陷入連確保神的存在都有困難的窘境。

終於,在經過漫長的論戰之後,達成了『如今已進入了所有非人者之存在,必須以能夠和人類共生爲目標』的共識。過去雖然亦曾有主動融入人類社會並與人類共同生活的案例,但畢竟還是極少數的個案。如今將以組織規模來推動此一共識。

而在數十年前,衆神們便趁着世界大戰後的混亂局勢展開了此項計劃。而這座城市則被選中爲示範都市。

實尋市——人口約三十萬左右的郊區都市。

三面環山,另一面則有河川圍繞的地形使得此處成爲靈氣匯聚之地,據說過去這裏就是個容易聚集靈體和非人者的場所。對於持有力量的神魔而言,此處更是世界屈指可數的良善環境,對於抑制弱化有着明顯的效果。

目前這座城市中的居民約有百分之一的比例是非人者,與普通人類共同生活着。

而我即將就讀的曙光山學園,其實也是衆神們作爲計劃中的一環所創設的場所。雖然名爲學園,但其實兼具能讓普通人類進行學習,以及能讓非人者學習身處社會中所需的各種協調性的功能,可謂是一個神與人共用的訓練設施。

此外,學園還被賦予了讓未擁有與人類共存經驗的非人者就學的義務,有意願在人類社會里生活的非人者,必須先在該學園裏學習如何與人類相處。學生當中約有百分之五是非人者。

當然,衆神們也必須身兼學園教師來進行各種活動,或是像昨天的那位警官一樣負起維持治安的任務。而負責這些任務的神祇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力量,並且是對於處理人類事務有相當經驗的專業人士纔行。

而居住在中立國宿舍的每一位居民——每一位都是大有來頭的神祇,他們所組成的『天秤會』更是擁有壓倒性力量的頂尖組織。他們會守護城市,懲罰意圖作惡、破壞秩序的非人者,簡單來說就像是結合政府和軍隊的合併機構一樣。此時我總算了解,爲何當時警官聽到宿舍名字時會露出那麼驚恐的表情。

住在宿舍裏的衆神們,幾乎都以人類身份在曙光山學園就讀。由於學園是接軌人類社會計劃中相當重要的入口,因此更需要格外加強警戒。

『天秤會』一般對外的名稱爲『學生互助組織』,無論國小、國中、高中乃至大學,有任何煩惱的學生都可前來尋求諮詢或協助。此一措施據說是爲了在學生之間架設情報網,藉以掌握所有人神共存所產生的問題以及狀況。『天人同學能不能一起來幫忙呢?』——最後弓虎對我說了這句話。

『……可是我想要像個普通人一樣地生活。』

我悄聲地說。畢竟這是母親的遺言,我也曾在心裏發誓,今後不再插手和自己無關的事,加上原本我就不認爲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幫得上忙,因此我回絕了。對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我想這件事應該就此打住了吧。

但是外表看來閒適慵懶的弓虎,還有成天宅在房裏的亞夜花等人竟是如此高階的神祇,實在令我難以置信。雖然她們的力量確實無庸置疑……也許是爲了讓自己和人類看起來沒有差異,刻意所做的掩飾吧。

「——糟糕,來不及了。」

我看看手錶,急忙起身離開。老家寄來的包裹預計下午會送到,我得在那之前回到宿舍裏纔行。

其實在動手整理行李之前,還有一個尚待處理的棘手問題……不過,還是先回到宿舍後再說吧。

「請多多指教。你也姓和泉,也就是說——」

「因爲這個房間裏有我一直以來所累積的重要事物。」

大略地爲我解說過實尋市的狀況後,弓虎用有些無所謂的口氣提了一件事。

的確,對她而言,我確實是個不速之客。在她看來,我的到來或許就如同陌生人突然赤腳闖入自己的世界,弄髒了專屬於自己的空間吧。雖然我並不希望留給她這樣的印象——

「啊,其實我買了所有人的份,我想去告訴大家順便打聲招呼,現在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間裏嗎?」

時間回溯到昨晚,地點是亞夜花的房裏。

我輕輕地敲了房門,沒人回應。我試着轉動門把,但也轉不開,門是鎖着的。

「你好,我叫做柚原千那。」

「如果要看感傷系的動畫或遊戲,我這邊有。」

「謝了——對了,我先提醒你一聲,你可不要隨便亂碰我的花圃,有些植物可是很容易受損的。」

寬闊的中庭邊側有個花圃。花圃前方有個小小的人影蹲在那裏。

「哇……」

「你在種花嗎?」

「勉強算是啦。」

「我買了布丁,我會把它冰在冰箱裏,想喫的話請不要客氣。」

「因爲我覺得搬東西很麻煩。」

「我只有種藥草類的植物,因爲派得上用場……找我有事嗎?新來的。」

「問題是我沒有睡覺的地方,和誰一起睡並不是重點。」

我走過去,試着向對方攀談。

「沒錯,我是這傢伙的哥哥。」

「唷,辛苦囉!」

「喔!既然如此,那就到我的房間裏和我一起睡如何?」

「……那我要睡哪裏?」

「這裏是我們的房間,我沒有理由接納外人或是半人類。」

「我根本沒那麼說吧!」

龍太看起來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眉清目秀、身材高瘦、手腳修長。整體外表看起來無可挑剔,臉上還掛着親切的笑容,但卻有種說不上來的頹廢感。對了,就像是男公關身上散發的氣息。

「喂,妳在嗎?」

「不要,我根本沒在問那個。」

門的另一側依舊毫無回應,徹底陷入沉默。

但是理解跟接受完全是兩回事,這一點我並沒有提到。

我循着聲音轉過身去,有個瘦高的男性正從大門朝這裏走過來。

而我之所以沉默不語,當然也不是因爲認同對方的說法,而是心中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這麼糟糕的人——應該說是糟糕的神纔對。

「哎呀,你是那位新來的嗎?」

什麼意思?亞夜花仍是面無表情,實在令人難以揣測她的真意。難不成——她是要我付房租嗎?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時,亞夜花又繼續接着開口:

「哎呀呀,你還好吧?」

「真不好意思——這傢伙個性比較孤僻一些。」

「對了——其實這間宿舍裏沒有天人同學的房間耶。」

「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我也很想好好地在牀上睡個覺啊。如果到宿舍來卻沒有房間住,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烏爾莉卡的臉上閃爍着光輝,尾巴也咻地一聲跑了出來,不斷地左右搖晃着。

簡短兩句自我介紹後,他便沒話可講似地轉頭繼續看着花圃。

「……你又混到早上纔回來。」

我的理性告訴我對方的建議危險至極。雖然我並沒有任何不軌的企圖,也不期待會發生成年人的臉紅心跳事件,但至少我清楚明白,和她同牀共枕絕不是想要一夜好眠時的正確選擇。

耕太朝那人瞥了一眼,露出不悅的神情說着。

「既然房間的主人說房裏沒人在,那就代表沒人在,請你回去吧。」

我把布丁放進冰箱,背後傳來有人講話的聲音。

雖然大多數人的房間都在二樓,但半夜經常偷偷摸摸地出入宿舍的龍太,房間則是在一樓接近玄關的位置,而繭居族的亞夜花房間則是位在一樓的裏側。

耕太沒好氣地幫龍太的說明做了個補充。

「——你願意提供等值的交換條件嗎?」

「如果想要借我的房間睡覺,你必須提供等值的交換條件。你有任何能夠作爲交換條件的物品嗎?」

「所以我想讓亞夜花和烏爾莉卡搬到二樓的房間,讓天人同學住在這裏。可是亞夜花不同意。自從天人同學決定要住到這間宿舍後,我就一直試着在說服她——」

「沒人在。」

一旁的弓虎用毫無危機感的口吻提出令人噴飯的意見,害我嗆到猛咳嗽。

亞夜花理所當然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在說『太陽本來就會從東邊升起』一樣。

——不行,這樣下去我只是被她牽着鼻子走而已。冷靜。我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

「沒、沒事……呃,我想還是算了。」

「雖然不是沒有空房間……」

「你那麼想和烏爾莉卡一起睡嗎?」

回到宿舍後,我稍微考慮了一下,打定主意後便朝着亞夜花的房間走去。麻煩的問題還是早點解決的好。

話一說完,耕太又若無其事般地開始鬆起土來。

「只要我不願意移動,你就只有死心一途。這就是理論上的終結點。」

我再次用力地敲了一下門,總算有回應了。

「咦——?可是你剛纔明明說和誰一起睡不是重點的啊……」

「啊,您回來了——」

「嗯——千那小姐和萬那小姐應該在房裏,但是龍太先生還沒回來,耕太先生的話——啊!他在那裏。」

當我回到宿舍時,看見烏爾莉卡正在玄關前打掃。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藉此讓自己恢復平靜。

「啊,沒有啦。我只是想向你打聲招呼。我叫做名冢天人,請多多指教。」

對方將視線轉向我,接着緩緩起身。他看起來年齡比烏爾莉卡稍長一些,是個約十一、十二歲的少年。從好的角度來看,他散發出一種成熟的大人氛圍,但真要不留情面地形容的話,其實是個氣焰囂張而不討人喜歡的傢伙。

「這間宿舍幾乎都是女生,我們男生可是少數族羣呢。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亞夜花將耳機取下,轉頭髮表意見。看來她全都聽見了。

但空房間似乎是在二樓女生房間的隔壁,而且附近還有淋浴間和洗衣機,實在不是個能讓男生入住的房間。

「具體而言是指我買的那些漫畫、遊戲和DVD。」

此時,亞夜花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一邊思考着攻略亞夜花的方法,一邊走進了廚房。爐子上的火是開着的,旁邊還放着一個茶壺。看來是誰正準備泡茶的樣子。

亞夜花點了個頭,彷彿是在暗示着「你應該瞭解我的意思了」。

此刻宿舍裏的居民們應該也都開始各自活動了吧。希望今天能和昨天還沒打過招呼的神祇們碰到面。我和亞夜花不同,是個徹頭徹尾的社交派。既然弓虎說宿舍裏共有七位神祇,扣掉她自己、亞夜花和烏爾莉卡,應該還有四位纔對。

「不然今天你就委屈點,先和烏爾莉卡擠一下如何?」

我不自覺地發出訝異的發語詞。

烏爾莉卡停下手邊工作,微笑地向我打招呼。真是個好孩子。

「爲什麼那會變成是妳不換房間的理由呢?」

「等一下,如果妳這麼堅持,那就快點搬到樓上的房間不就好了。爲什麼這麼拘泥於這個房間呢?」

「是女孩子不放我走啊。還有,正確來說現在不是早上,已經是中午囉,耕太。日語要這樣講纔對——幸會,你叫做名冢對吧?我是和泉龍太。」

「原來妳是指那些東西啊!從物理的角度來看確實是累積了很多沒錯啦!我還以爲這房間對妳而言有什麼美麗又虛幻的感人回憶,害我也跟着感傷起來了耶!」

我忍不住高分貝抗議。

雖然感覺不到他有惡意,但看起來確實是個難搞的小鬼。

「我買了布丁回來,先放到冰箱裏,想喫的話就自己拿吧。」

有位女性站在廚房裏。是個黑髮垂肩的清純美人,手裏的手機上頭掛了一個像是正在打電話般的娃娃吊飾。

「沒有嗎?既然如此,我就沒有任何理由要實現你的願望了。」

「好高興喔——!謝謝您!」

我實在不想繼續過着這樣的生活,得快點找個房間好好睡覺纔行。但是面對一個對自己不理不睬的對象,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啥?」

「不是這樣吧。等等,我確實已經理解妳不搬出房間的理由了。」

亞夜花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着。瞬間,我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話,既然她會這麼說,表示她應該真的非常重視這個房間纔對。

「我是和泉耕太,多指教。」

沒辦法了。我嘆了口氣,決定暫時撤退。

龍太笑容滿面地說着。

「我反對。」

「纔不要,和我談一談啦!我很傷腦筋耶!」

結果,昨晚我只能借了條毛毯睡在會客室的沙發上。雖然是張不錯的沙發,但畢竟不是爲了讓人睡覺所製造出的傢俱,一覺醒來果然腰痠背痛。

「咦?」

「……妳明明就在裏面。」

「啊,妳好,我是名冢天人。」

對方的年齡看起來應該比我稍大一些,更重要的是——這位看起來的確是個正常的人。

「我幫大家買了布丁,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用。我先放在冰箱裏。」

「謝謝你。那個盒子應該是櫻壽屋的布丁對吧——我正想到餐廳裏泡茶,你願不願意陪我呢?」

千那帶着沉穩的笑容邀請我,我當然也相當樂意地接受了對方的邀約。

我們端着放有茶具的盤子來到了隔壁的餐廳兼交誼廳,裏面已經有位少女一邊看着老舊的映像管電視,一邊將餅乾一片接一片地送入口中。

眼前的少女看起來應該和我同年。雖然五官和千那一樣清秀端正,但卻多了種小孩子般的可愛氣息。茶色的頭髮給人十分鮮明的印象。

「真是的,萬那每次都這樣。怎麼不等我泡好茶再一起喫呢……」

「沒辦法,等妳等到肚子都餓啦——咦,你是誰?」

少女眯着訝異的雙眼望着我。一旁的千那則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先前弓虎小姐不是提過了嗎?他是新來的居民——不好意思,她問了這麼失禮的問題。這位是我的妹妹萬那。」

「啊——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呃,我記得你好像叫做……」

「我叫名冢天人。」

「OK,我記住了。請多指教,名冢。」

萬那有些敷衍地揮了揮手回應。

細問之後,我才知道千那是曙光山學園高中部的三年級新生,而萬那則是二年級新生,兩人都是我今後的學姐。

順帶一提,先前遇到的龍太是大學部,亞夜花是國中部,耕太則是小學部的學生。不過據說亞夜花和耕太幾乎很少到學校露臉的樣子。

「……嗯——」

萬那像是在打分數似地上下打量着我的臉。

「我沒有惡意,不過你的長相還是差了一點。我有點失望。」

雖然亞夜花總是面無表情,令人難以揣測她的內心,但倒不覺得她會討厭我。若真是如此,那她就真的太不講理了。

「不過天人沒必要在意啦,反正你也不想跟天秤會扯上關係。而且就算真的發生糾紛,你那微薄的力量根本也幫不上半點忙啊。」

萬那對我的提問採取充耳不聞的態度,一旁的千那則是小聲地嘆了口氣。看來我的問題切中了她的要害。

我從紙箱中拿出吸塵器——雖然只是充電式的小型吸塵器——接着將腳底貼在牆上,將視野轉動九十度後,牆壁成了我的立足地,而此時天花板則和原本的地板呈現垂直狀態。

萬那皺起眉頭自言自語地說着。我的腦中不自覺地浮現方纔她大口吃着餅乾的畫面。

千那面露歉色地說。

當然,這是從我眼中才能看見的景象。從別人的角度看來,我就像是毫無任何支撐地站在壁面上。由於這樣的畫面已經超乎物理學所能解釋的範圍,平時我總是儘量不在人前展現,不過這間宿舍裏的居民應該早就見怪不怪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呢?」

「聽說只有烏爾莉卡一個人負責打掃工作,這樣沒問題嗎?」

「可是,既然所有條件都與人類相同,那麼只要多運動或是少喫一點,不就可以瘦下來了嗎?」

聽見我這麼一問,萬那瞬間露出不快的僵硬表情,然後誇張地大大嘆了口氣。

「那麼我們就開動吧!……等等,這樣喫會不會攝取太多熱量?」

一旁的千那立刻要求說話毫不客氣的萬那適可而止,但我仍確切地感受到萬那字字句句的真實性。先不管那些稀奇古怪的個性,這間宿舍裏的每個人確實都擁有我望塵莫及的強大力量。

「你竟然會問這種事?所以我才說你是人類世界長大的半吊子嘛……好吧,我就特地爲你說明,你給我抱着感謝和敬意豎起耳朵聽清楚了——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爲什麼要住在人類的世界裏?」

「嗯,不錯嘛。就幫你從『名冢』升格爲『天人』吧。」

我將裝着行李的紙箱先堆放在走廊的角落,開始思考起應付亞夜花的對策。

「那裏的布丁超好喫的耶——不過你也真厲害,纔剛搬來就找得到那間店。」

萬那有些自豪地強調着。

「無論打掃得多麼徹底,環境保持得再整潔,過了一千年後,這棟房子一樣會腐朽而消失無蹤,沒錯吧?既然如此,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我實在不太想去思考打掃這種行爲究竟具有多少意義——」

我無力地這麼回應。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竟然沉迷在打掃之中。除了蜘蛛網外,看起來還有許多明顯的灰塵和污垢,或許趁此時一鼓作氣來個大掃除也不壞。

「萬那也是神對吧?」

此時萬那突然改變了話題:

「櫻壽屋?」

「對了,天人,你的房間問題打算怎麼解決?亞夜花不是拒絕搬離她的房間嗎?」

但是從店裏的攬客手法,店面擺設還有店員的應對來看,確實不難看出是間相當認真經營的店。在過去的經驗加持下,我對於挑選商品其實有一定的自信,而這個布丁正是我基於不至於難喫的判斷之下買到的商品。

「什麼叫做最自然的形體?」

「我不是說過我們得儘可能減少力量的耗損嗎?創造或變換物質都得花上不小的力氣耶。像這種消耗生命力的事我纔不幹呢。」

「所以喫太多也會胖囉。」

「畢竟我們也沒有人手不足的問題,而且還有簽下協定,所以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大事件吧。」

「我有告訴她不用刻意打掃,但是她還是會主動去做。那孩子也算是個工作狂吧。」

「雖然我們也很難認同這種莫名其妙的做法,但若要維持神的力量和存在,只有這是最有效的方法,所以也只能無奈地接受了。另外就是身爲『天秤會』的主要支柱,以這樣的形體在人類世界監視一些下級生物確實比較方便,這也是理由之一。」

行李裏面裝着春季和夏季的衣服、讀書所需的物品,還有少許雜物。

原本以爲這句話會引發更大的風波,但千那和萬那似乎都不太在意地輕輕帶過。

接着我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到千那身上,她同樣帶着一副無奈的表情準備泡茶。

「我們神族在這座城市中是屬於最高位階的種族,人數雖然不多,但也沒有因此團結起來。有些勢力還是反對『天秤會』的存在,可以算是和我們敵對的勢力。」

「啊,找到了!天人先生,您的行李送到了喔——」

我沿着牆壁走到天花板上,接着蹲低身體,用吸塵器對準蜘蛛網。

「就是和人類一樣,會受到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所影響的身體。所以根據個體的抵抗力差異,即使是神也會生病,若是受到過於強大的衝擊,同樣也會受傷——」

「你不覺得置之不理也是一種美嗎?」

「嗯,因爲我個人想要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所以我不太在意這方面的事情。」

我看見窗戶上方,天花板和牆壁的連結處有個蜘蛛網。烏爾莉卡曾提過她因爲身高不夠,所以有些地方沒辦法打掃到。加上這間宿舍整體而言又是間相當大的建築物,因此天花板比起一般的日式房屋還要來得更高。

我該怎麼讓她瞭解到打掃的重要性呢?

「我們也不想啊。」

「喔,那我想問……神也會變胖嗎?」

雖然我沒有潔癖,但基於自己曾在老家打理一切家事的立場而言,當然不能放任眼前的蜘蛛網不管,順便還可以藉由打掃來轉換一下心情。反正打掃也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剛好也能趁這個時間好好整理一下思緒。

「之所以會需要協定,是不是也代表如果沒有協定的話,衝突隨時可能一觸即發呢?」

「那是當然的囉,畢竟大家不可能老實地和平相處嘛。」

「所以我纔要打工啊。就算我是神,沒錢的時候還是會到便利商店或家庭餐廳工作的。」

「話說回來,聽說你和弓虎是同族,是真的嗎?」

「那『天秤會』的活動怎麼辦?這裏雖然是宿舍,但幾乎跟本部沒兩樣耶。」

「那孩子很討厭人類,就算是半人類的你,應該也會被她列爲拒絕往來戶——」

「我以爲妳們可以用神奇的力量變出黃金還是寶石之類的……」

「簽下什麼協定?」

「妳想得也太遠了吧。」

「廢話,衣服、化妝品、飾品、零食哪一樣不用錢?錢再多也不夠用啊。」

「在開放空間裏睡覺畢竟還是不方便,趕快設法解決這個問題吧——啊,我可不準天人搬到女生房間裏喔。」

我出神地從走廊的大窗戶望着庭院。在春天的暖和陽光下,新綠的枝葉顯得生意盎然。雖然大都是未經整鋤的雜草,但仍能從中感受到生命的躍動感,真是幅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象。真搞不懂如此風和日麗的天氣,還能宅在房間裏的人究竟是何心態。

「是這樣嗎?」

話題突然轉入現實層面。

「我希望可以讓我退出相關活動。」

「呃,大致上都瞭解了。昨天弓虎已經告訴過我了。」

就在這時候,我的頭頂——也就是走廊的位置傳來弓虎昏昏欲睡的聲音。

「嗯,那倒是沒什麼關係啦。」

當下的課題是先設法和她對話。但是隻要她繼續宅在房間裏,或是絲毫沒有想溝通的意思,那我其實也無計可施。

萬那忽然從椅子上站起身,眼神也跟着閃爍起來。

看着自信滿滿的萬那,我只能沒好氣地回了聲「是喔」。她還真敢講,實在是對自己的魅力很有把握。

「萬那,天人同學特地從櫻壽屋買了布丁回來喔。妳講話可以不要那麼酸嗎?」

「基本上,我們姐妹倆在神話裏是所謂的戰神。雖然戰神也有各種屬性就是了。」

「你在做什麼——?」

「對啊。」她隨便應了一聲。

「是啊……我們之間好像還滿有緣分的,雖然我不太清楚詳細情形就是了。」

「對啊,並沒有特別要求大家得輪流打掃。」

「打工費用……還可以在『天秤會』裏打工?——等等,妳爲什麼會需要用錢啊?神也用得到錢嗎?」

「喔喔,謝啦!我馬上過去。」

「當然囉。叫名字至少比叫你的姓來得親近多了吧?能夠讓我以名字稱呼你,應該要感到光榮纔對。我的粉絲可是會羨慕到掉眼淚的唷。」

「還有,做這種事可是會影響社會經濟的。人類如果恣意僞造金錢,不是也會受到處罰嗎?我們的目的是融入人類社會,如果不尊重經濟和流通體制的話,就沒有生活在這個社會上的意義了。」

「我會再努力試試看的……」

「……真抱歉喔。」

「這個嘛……」

「不過光只是掛名就可以拿到打工費用,這點倒是挺不錯的。對我來說可是件穩賺不賠的划算交易呢。」

仔細一看,原來不只一個……啊,對面也有。

「以前我也曾經試着要說服她,可是亞夜花就是不聽。」

呃,雖然工作本身是件相當了不起的事,但是連神都得爲減肥和打工來回奔波……真是幾乎要顛覆我對「神」的認知了。

萬那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差點忘了行李今天會送到。我急忙起身準備離開,萬那卻突然叫住了我。

此時,某種東西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很好。那麼,你應該也知道,我們的力量正逐漸衰退這件事吧?如果我們仍然像過去的神一樣不改作風的話,會連自己的存在都岌岌可危,尤其是此刻。因此,爲了抑制力量的持續削弱,我們纔會從高次元的身體——也就是人類的眼睛無法看見,一般所說的靈體——當中離脫,化爲人類的姿態。我們選擇了和自己本質最爲接近,也是最自然的形體。」

「我只是剛好經過而已啦。」

我邊提問邊從天花板上走下來。目前至少已經把玄關所能看見的蜘蛛網全數清除了。嗯,今天就先做到這裏吧。

「嗯,在國外就已經是不太知名的神話了,我想在日本聽過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這樣算是升格嗎?」

「就算打掃了,時間一久還不是又會變回原本髒亂的樣子。從結果來看,我覺得打掃其實沒什麼意義。你覺得呢?」

我的存在可謂再脆弱不過。畢竟如今的我已不再是英雄,這樣反而落得輕鬆。

我露出帶點無奈的苦笑回答。畢竟我仍是毫無勝算。

這時候烏爾莉卡也出現在餐廳裏。

千那補充地說。

萬那輕輕地聳了聳肩,千那則是將泡好的茶放到我的面前。

「你還真隨便。」

想不到當神也這麼不方便。

我一邊心想着原來如此,腦中一邊浮現出一個疑問:

呼哈哈。她又打了個大呵欠。

「打掃……對了,我先前就想問,這間宿舍裏的人並不會輪流打掃對吧?我記得烏爾莉卡是這麼說的。」

「我們這羣神如果真的大鬧起來的話,絕對會造成周圍難以估計的損害,所以神之間有個禁止發生爭執的協定。像是不能使用超人般的力量,不能干涉人類等約定內容。畢竟實尋市如果大亂的話,所有人都會很傷腦筋的,因爲像條件這麼好的土地實在是太稀有了。」

「我纔不覺得哩!啊——我受不了了,總之偶爾我會主動幫忙打掃的,這樣可以吧?」

「如果你想這麼做,我當然沒理由阻止你……嗯——不過天人同學真是個怪胎呢——」

最終我還是被弓虎認定是個怪人了。心裏有種無法釋懷的無奈。

此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雖然大家不會輪流打掃,但總會輪流煮飯吧?這間宿舍裏應該沒有專任的廚師纔對。」

昨晚因爲太過混亂,所以連晚飯都沒喫就累倒睡着了。宿舍裏的衆神們究竟是怎麼處理飲食問題的呢?

「基本上,想喫飯的人得自己想辦法解決。」

「…………」

這算是放牛喫草,還是應該稱之爲自生自滅主義呢?

「——話說回來,這裏畢竟是一間學生宿舍,所以還是有許多物資可供取用的。廚房裏隨時都放有泡麪,還有咖哩飯等微波食品,住在宿舍裏的人都可以免費取用這些食物——」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我並沒有打算拿出一副美食達人的態度來說教,個人對於泡麪之類的食物也沒有偏見,但是這種狀況絕對有必要大刀闊斧地加以改善。

「那……那個叫亞夜花的女生怎麼解決三餐?她都不會離開房間不是嗎?」

「烏爾莉卡會幫她拿過去——她會在房間裏喫咖哩飯之類的。」

「這樣啊……」

應該也沒其他方法了吧——還是別想太多——

唔?有個想法剎時掠過我的腦中。

雖然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從弓虎的話中可以得知,烏爾莉卡能夠自由且頻繁地進出亞夜花的房間。但是我卻總是喫閉門羹。既然如此,不如透過烏爾莉卡來搭起溝通的橋樑……如此一來或許就有機會和她對話了。雖然不確定這能否成爲我們之間破冰的契機,但似乎頗有一試的價值。

西方的天空開始染上夕陽的色澤。我朝着廚房前進。

首先從必需品開始確認,調理用具看起來還算齊全。雖然算不上頻繁,但至少看起來還有使用過的痕跡。

「是的。我告訴她天人先生從櫻壽屋買了布丁回來,她就交代晚餐時一定要拿過去給她。」

「所以你只限定爲女生做飯囉。」

「喫過美味的布丁後大概就能瞭解,這間店製作卡士達醬的技術相當棒。特別是泡芙內餡那種繚繞舌尖的甜味,入口即化的柔細口感,無論喫幾次身體都會受到震撼。而且一個才賣一百五十圓,可說是劃時代的價格。」

烏爾莉卡將兩包微波咖哩丟到滾水中,再將另一包米飯放到一旁的小型微波爐裏。真是令人不忍目睹的飲食生活。

一記重拳狠狠地敲在我心頭上。但我還是努力控制情緒,稍微思考後再次開口。

「嗯——大概都喫咖哩或拉麪之類的,不然就是到外面去喫吧……」

「可是人類的發展真的很迅速呢。過去只要稍微引發一個小小奇蹟,就能讓人類驚訝到說不出話,如今看來已經是行不通囉。因爲絕大多數的奇蹟都已經被科學所實現了——啊,我也要拿一個布丁,多謝招待囉。」

「不要直接叫我名字,噁心死了。」

「啊,我想應該不用我說,這個冰箱是大家共用的,如果不想讓自己的東西憑空消失,記得要寫上自己的名字喔。」

「不會的啦,我們兩個人每天都會一起刷三次牙,您看您看——」

微波爐發出「嗶」的一聲。烏爾莉卡拿出盤子,將熱騰騰的飯放上去,接着淋上咖哩,然後打開冰箱,好像在找什麼的樣子。

「好——我來幫忙——」

烏爾莉卡補充地說着,亞夜花也點點頭同意。

「嗯——……看情況,有時候也可以爲男生做飯。」

「我偶爾會下廚喔。」

「喜歡喫甜食是沒關係,但是要小心別蛀牙囉。」

「其他人都怎麼解決晚餐?」

「不會耶。不過他們喜歡就好了,不是嗎?」

「妳喫了啊,好喫嗎?」

我作勢將手伸向亞夜花的布丁,她立刻迅速地將布丁緊抱在胸前,接着將身體縮了起來。

「沒錯、沒錯。」

烏爾莉卡將摺疊桌打開,笑容滿面地將布丁放在桌上。

「這間店原本只是間小小的日式點心屋,自從兩年前從歐洲歸國的第三代老闆繼承這家店後,就開始賣起了西式點心。是間點心愛好者必定光臨的名店,不光是實尋市,連在網路上都很有人氣。」

「很好,那我的份也送妳喫,但是相對的——」

「要不要我幫忙?」

「那下次我就買泡芙回來吧?到時候再拿給妳們喫。」

「除了耕太之外,其他人大多是喫漢堡或拉麪打發一餐。不過柚原姐妹倒是偶爾會下廚。順便告訴你,妹妹萬那還比較會做菜,姐姐的話,用客氣一點的講法形容,可以算是一位毀滅者。很意外吧?」

「感謝。那我就把行李搬進來囉!烏爾莉卡,麻煩妳來幫我。」

「咦?我、我想喫!」

「…………」

算了,先不管我這種做法算不算是收買,烏爾莉卡的確是幫了我。我提出的交換條件就是由她帶着我到亞夜花房裏一起用餐。

看見拿着泡麪跟在烏爾莉卡身後走進房間的我,亞夜花面無表情地眨着眼提出質問。

龍太稍微想了一下。

「交換條件是什麼?」

「……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也不是不行啦,只是使用微波爐或冰箱的話,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達到目的了。這樣不是比較省事嗎?」

「所以,烏爾莉卡,妳一個人拿到了兩個布丁囉?」

將紙箱搬到亞夜花的房間裏放好後,我便離開了房間。

「住在宿舍的其他人都在哪裏喫飯呢?」

「拜託妳不要用那種會讓人誤解的說法好嗎……OK,我道歉,我不會拿走妳的布丁啦。妳冷靜點,亞夜花。」

的確意外。我一直覺得千那給人較爲居家的印象,而萬那應該是個連菜刀都沒握過的粗魯女孩,不過這種話不可能在本人面前說出口。

幸虧買布丁時我有把那位宅女神也算在內——

我之所以會迅速離開亞夜花的房間,其實是因爲已經達成這次的目的。目前只要與亞夜花之間有個交集點就行了。之後我就可以用拿行李爲藉口進出房間,畢竟是她親口答應我可以將行李放在房間裏的,既然如此,今後應該就沒有理由可以拒我於門外。

「就是這樣囉。」

「我知道了——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的家電用品還滿齊全的耶。沒辦法用神之力來微波食物或是防止食物腐壞嗎?」

亞夜花像是在分析我的請求會造成何種影響似地陷入了沉默。也許她正在懷疑我是否別有用心。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點頭首肯。

喫完咖哩後,兩人將注意力移轉到甜點的布丁上頭。堆滿笑容的烏爾莉卡全身都散發着幸福的光輝。亞夜花雖然仍是面無表情,但從她沒有停過將布丁塞入口中的動作來判斷,心情應該不至於太差。

「呃,總之,那個布丁算是我提供給妳的等值條件,我想換取在妳的房間用餐的報酬。所以妳有權利喫那個布丁,我不會出爾反爾的——這樣行嗎?」

「烏爾莉卡,那個布丁是要拿給亞夜花的嗎?」

聽見我這麼說,亞夜花的表情稍微有些動搖。我猜那應該是訝異和喜悅,還有疑惑和警戒所共同形成的反應。看來她並非是個毫無情緒起伏的人。

「爲什麼我非得和你一起喫飯纔行?」

亞夜花沉默了一陣後,終於點頭拋下一句「好吧」。

「我是很想要妳把房間讓出來給我啦!但只有泡芙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所以我希望至少讓我把行李放在這裏。」

「這間店好像叫做櫻壽屋,原本我也沒聽過,是這座城市裏面很有名的店嗎?」

「因、因爲……這個很好喫嘛。」

神的力量在我心中的地位,正逐漸下滑中。

「嗯,看情況,這跟性別無關……仔細一看,才發現天人的臉蛋也長得很可愛呢。」

「啊,非常謝謝您!不過沒關係,因爲接下來只要把咖哩加熱,再淋到微波過的飯上面就行了——」

看見烏爾莉卡將從冰箱裏取出的布丁放在托盤上,龍太也決定跟進。

「行李?」

「是的,剛纔我已經喫了!那個布丁真是超超超超超級好喫的,烏爾莉卡超級幸福的!」

「是的,沒錯。亞夜花小姐也要一起喫喔——」

「啊,天人先生,謝謝您的布丁——」

「畢竟會做飯的男生才能得到高分啊。雖然我只會做些簡單的料理,不過我自認要做給女生喫也沒有問題喔。例如早上先起牀爲女生準備早餐,通常都會得到不錯的評價呢。」

「搬到宿舍來的行李。今天剛寄到,可是沒地方放。我也不能一直霸佔着走廊,所以很傷腦筋。如果我把兩三個紙箱放到這個房間裏來,應該也不會太佔空間吧?」

轉頭一看,龍太正好踏進廚房裏。

龍太不加考慮地回答。

《我的宅女神》1 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插圖(2)
《我的宅女神》 · 1 · 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 · 第2張插圖

「來吧,亞夜花小姐——我們趕快來喫飯吧。咖哩都快要冷掉囉。」

「我原本是想找烏爾莉卡一起喫的,但是她說她得幫妳送晚餐來,所以我們就決定改在這裏喫囉。」

「妳不喜歡喫布丁嗎?」

「…………」

「先前有一陣子她很喜歡用郵購買東西——有時候會買高級布丁,烏爾莉卡經常都可以分到一半,所以後來連烏爾莉卡也變得超喜歡喫布丁——」

原來如此,我似乎有點搞懂這位宅女神的邏輯了。

我檢查了一下磨刀石之類用具的狀況,這時烏爾莉卡走了過來。

「原來如此,你收買了烏爾莉卡啊。你想用食物來引誘年紀還小的孩子,然後隨心所欲地擺佈她對吧。」

「對啊——」

烏爾莉卡露出對味道十分滿意的笑容這麼說着。能讓她覺得這麼高興,至少做這件事就有價值了。

「惡、噁心……」

烏爾莉卡露出尷尬的表情。

「原來每個人用餐的習慣都不一樣啊,所以大家不會一起在餐廳喫飯囉?」

「請不要亂碰,你再把手伸過來的話,我就要大叫了。」

「櫻壽屋除了布丁之外,泡芙也很好喫喔——」

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龍太則是笑着表示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實在搞不懂這個人剛纔的話究竟有多認真。爲了避免再提到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趕緊將話題拉回正軌。

烏爾莉卡拿出鍋子,加水後放上瓦斯爐。身高不夠的她得使用墊腳臺才能完成這個動作。

烏爾莉卡將嘴巴張得老大,尖銳的一排牙齒閃着白光。

做早餐啊?還有『先起牀』的意思,表示這傢伙都和女生一起睡嗎?

「這是晚餐嗎?」

端着托盤走在我身旁的烏爾莉卡這麼告訴我。

「因爲我覺得妳一個人喫飯太寂寞了,所以想說和妳一起喫嘛。對吧——」

晚餐就在一片融洽的氣氛中順利進行。

「提供勞力換取等值報酬是很合理的做法。我沒有責備妳的意思。當然,我也完全不會因此羨慕妳。」

算了,反正有很多女生即使知道對方只是玩玩,還是願意死心塌地——雖然聽起來像是不受歡迎的男生的酸葡萄心理就是了。

烏爾莉卡拚命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

亞夜花點了點頭……這種說法真是夠傷人的。

「對了,烏爾莉卡,妳想不想再喫一個布丁?」

「其實布丁是亞夜花小姐超喜歡的食物喔——」

「我明白了,如果只是放行李的話還可以。」

此時我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主意。

而且這次還有另一個收穫,那就是我對亞夜花有了一定程度的理解。除了確定她是個懶人加貪喫鬼之外,意外地還有着重感情的一面。雖然她經常把『交換條件』掛在嘴邊,但其實那代表着『從他人身上得到什麼時,就應該補償對方一些什麼』。同樣的,自己給予對方些什麼時,也應該從對方身上拿回些什麼,也就是所謂的等值交換這樣的價值觀。只要把握此一價值觀,就能獲得交涉的餘地。只要不操之過急,就一定能夠找到獲勝的機會。

沒錯,我一定要脫離沙發生活,奪回一張屬於自己的牀。

我來到廚房再次確認冰箱裏的物品。幾種調味料,還有便利商店賣的瑞士捲,上頭用奇異筆寫着『萬那☆』,是誰的零食應該很明顯了。

不過我早就料到,光憑冰箱裏的東西是絕對做不出什麼像樣的料理。

「亞夜花有什麼討厭的東西嗎?」

我向在我身後的流理臺清理餐具的烏爾莉卡提問。

「嗯——她不喜歡喫魚——因爲她說她很討厭魚刺,不過如果是壽司或生魚片好像就沒問題。還有,她也不喜歡水煮蛋——如果我不把殼剝乾淨,亞夜花小姐就一點胃口也沒有——」

「……那應該只是怕麻煩而已吧?」

算了,就以她對食物並沒有特別嚴重的好噁爲前提,來擬訂作戰計劃吧。明天得上街採購一番纔行。

仔細一看,放在冰箱裏的布丁早已一掃而空。難不成驚人的胃口就是這些神的共通點?就算場景換到神話裏,他們應該也會不斷對底下的人要求貢品吧。

隔天。我提着購物袋朝商店街出發。

目的是採購食物。據出門時碰到的千那表示,從宿舍徒步可抵達的超級市場共有三間,另外還有好幾間零售商店的樣子。

超市常會因店的種類不同而出現不小的落差,例如同樣的商品卻售價不同,同樣的錢卻買不到相同的品質。也就是說,想要買到划得來的商品,就要好好比較各店鋪的差異。

一開始我會先從每間超市賣場的特賣活動開始確認,並簡單地調查每間店所採取的銷售戰略,購物則是放到最後。我先將三間店都走過一遍,接着也順道去零售商店晃晃,確實地掌握住什麼東西應該在哪裏購入才最划算。

情報收集的過程尚稱順利。但是正當我從第二間超市動身前往第三間的途中——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件。

我似乎迷路了。事前沒有勘查過當地路線的我,此時果然喫到了苦頭。我搞不清楚目前所在位置,正想找個路人來問路時,我的視線忽然落在窄巷的巷尾處。

我之所以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是因爲那裏正飄散着危險的氛圍。

眼前有好幾個人影,正確來說,共有四個男生和兩個女孩。怎麼看都看不出他們之間存在着一丁點兒的友好關係,應該是半強迫的搭訕或恐嚇之類的吧。

其中一位少女像在保護另一位少女般逞強地站在前頭,和男生們對峙着。她一臉兇悍的表情,像是正在和對方爭執些什麼,但我聽不見聲音。

當下我不禁自嘆失敗,因爲我看見了不該看的畫面。

「你到底是誰?」

萬那跟着吐槽。

「我們剛升上國中三年級。原來你大我們一歲啊,而且還是從外面考進來的。恭喜你入學——」

於是我等到她將萵苣嚥下後再繼續開口。

「……好喫。該怎麼說呢?這個味道好濃郁喔,而且不光只是濃郁,還有種把許多風味都濃縮在裏頭的感覺。」

我雖然不矮,但眼前的男生更是高大。不僅身材結實,動作也相當迅速,看來這傢伙對打架應該相當有自信。

不過話說回來,自己親手做的咖哩竟能折服神的味蕾,或許住在這裏的衆神們是比較庶民化的一羣神也說不定。

當他將一匙咖哩放入口中後,身體的動作忽然停止,不發一語地注視着面前的咖哩。

「嗯——……我乾脆把你認定爲咖哩之神如何?」

烏爾莉卡則是完全不說話,只是埋頭大口地扒着咖哩,她的耳朵和尾巴正喜悅地甩晃着。

我向她們問了到超市的路,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啊,我知道你說的那間超市」。

最初的反應出現在耕太身上。

「……………」

這句話既是對女孩們說,也是針對那羣不良少年——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睡眼惺忪的弓虎、臉上掛着沉穩笑容的千那、興致勃勃的萬那、事不關己似的龍太、心情看起來總是不太好的耕太,另外還有烏爾莉卡。

「那個……呃,對方看起來不太願意,不需要強人所難吧?」

高大的男生則是撇着嘴不發一語,一會兒後他朝地面吐了口口水,拋下一句「走人了」,便狠狠瞪着我並領着不良少年們離開了現場。

「她只有問——還能不能再來一盤,就這樣而已。」

「謝謝誇獎。」

「……不會啦!也沒那麼了不起。總之事情沒有變得不可收拾,真是太好了。」

在我後方按兵不動的男生,露出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般的兇狠眼神。輪廓深邃的臉孔和脫色乾燥的髮絲與那對耳環意外地契合。這傢伙八成是帶頭的老大吧。

此時我纔想起自己原本該做的事。

「……………………沒辦法了。」

「嗚哇,妳也太隨興了吧。」

色澤鮮豔的頭髮加上誇張的打扮,眼前這羣人——看起來似乎只是和我同年的高中生。

「……亞夜花呢?」

主菜是咖哩。我之所以選擇咖哩,是因爲看到這間宿舍裏的人平時習慣喫微波咖哩包,如果能親手做出不一樣的味道,就能借此證明自己確實有料理的本事。

「咦,警察在哪裏?」

「你這傢伙想幹嘛?」

少女專注且仔細地觀察着我,臉上的表情認真到有些可怕。

弓虎不加考慮地回答。

奇特的回應聲並不是因爲她剛睡醒,而是嘴巴塞滿萵苣的關係。

「從這個月開始纔是,我考上高中部。妳們也是嗎?」

男生使出渾身力氣抵抗,但卻完全無法與我的力氣抗衡。

六人圍着宿舍餐桌比鄰而坐。

這麼一來,我不僅可以站穩自己的立場,在發言分量提升後,應該也能主張房間重新分配纔對。亞夜花也不能再正大光明地宅在房間裏。

「能夠經常喫到美味料理的話,我當然很樂意……可是天人同學真的沒問題嗎?雖然現在還是春假,可是馬上就要開學了喔?」

躲在後頭的另一位留着披肩長髮、看起來有些懦弱的少女,也向我鞠了個躬。

我如此回答千那的疑問。

另外,他們對於周遭環境漠不關心。這羣人並沒有需要遵守的規範,每個人都隨心所欲地過着自在的生活,想起牀就起牀,想喫飯就喫飯,想躺平就躺平。

「嗯,可以。」

「要說我跟這件事沒關係也沒錯——只是我剛纔看見警察正朝這個方向走過來,所以我想來提醒你們,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

短髮少女朝四周張望。

其實對我而言,這種隨興所至的生活本來就會讓我感到不愉快。或許是家庭主夫的個性作祟,我總是覺得每個人都該好好喫飯,保持規律作息,並隨時保持周遭的清潔——如果缺少這樣的環境,我就會感到渾身不自在。至少我希望在晚餐時,所有人能在固定的時間一起用餐。

「我騙人的啦——我是臨時掰出來的。」

咦,難道是不合她的胃口嗎?

「啊,對不起,沒什麼事啦——我只是想到你要找的超市就在附近而已。」

大家有些零散地說了聲「我要開動了」,接着每個人便伸手拿起湯匙。

「對了,其實我想要問個路……」

「謝謝,這樣我省事多了。」

很好。我緊握拳頭,心中如此想着。

「不會啦,我想至少應該是能喫的東西。」

「唔……請問怎麼了嗎?」

我慎重其事地謝絕了弓虎的提議。如果是一般情況下,我通常會把它視爲玩笑話,但從神的口中聽到這句話時,卻讓我有種必須謹慎以對的莫名壓力。

我原先的打算就是刻意地將咖哩的味道做得濃郁一些,再借由沙拉和特調醬汁的爽口酸味來消除殘留口中的餘味。雖然做法基本,但我自認比例拿捏應有一定的技巧。

等大家用完餐後,我便切入今天的主題。

「對啊——」

「喔——原來是天人做的啊,我可以對這種東西抱着期待嗎?希望不要讓我喫到一些奇怪的東西就好囉。」

「呃——感謝各位願意賞臉。今天的晚飯是我做的,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品嚐看看。」

「不會啦。只是小小的謝禮而已——小哥也是曙光山學園的學生嗎?」

留着一頭俏麗短髮的少女放鬆地吐了口氣,接着望着我露出微笑。

首先,我瞭解到宿舍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徹頭徹尾的個人主義者。即使是千那和萬那,兩人之間也只是保持着普通的姐妹友好關係。也就是說,看似一個組織的這羣人其實一點都不團結。雖然彼此間感情不至於不好,但即使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人,其他人似乎也不痛不癢。這是他們給我的感覺。

短髮少女突然默不作聲,接着開始上下打量着我。

「這裏的微波咖哩包或是泡麪之類的,是拿宿舍的預算買的對吧?」

這是最後一次,我發誓絕對是最後一次,這是今後將以平凡人類身份安逸地活下去的我,最後一次多管閒事。我一邊如此說服自己,一邊邁開腳步向前。

「……喔?這、這傢伙……」

就在此時,其中一個男生突然大吼,並且抓住了那位勇敢少女的肩膀。少女的表情立刻痛苦地扭曲。

「你想當正義使者是吧?給我聽好,這事跟你沒有關係,懂了嗎?」

雖然搬進這裏不過短短几天,但我已經大致掌握了宿舍裏的氛圍。

「只是個路過的人。」

「如何,她有說好喫還是難喫嗎?」

那麼我該如何應對?答案再簡單不過,只要將侵蝕宿舍的怠惰氛圍和隨便的態度一掃而空就行了。

聽見萬那又開始挖苦人,一旁的千那立刻提醒她要適可而止。

龍太接着說出感想。

衣服如果被拉松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的。我輕輕地握住他的手腕,儘可能溫柔地將手腕推開。

附菜我則是準備了沙拉。以萵苣和番茄爲主要食材,再放入加了些許橄欖油的特調醬汁。雖然有點擔心蔬菜的品質,但再怎麼說也是我從三間超市中嚴格挑選出來的,我想至少應該有水準以上纔是。口感清脆的萵苣,以及汁液會引領甜味在口中散開的水嫩番茄,對於早已習慣制式咖哩味道的舌頭,應該會帶來全新的感受纔對。

「呃,弓虎小姐。」

不對——只要裝作沒看見,就還來得及。就這麼轉身離開吧,這件事就可劃上句點。因爲這本來就跟我沒關係啊?就算介入調解,對我有什麼好處?我不是已經下定決心,搬家並開始上學後絕不再插手這種事,不再強出頭多管閒事嗎?我不是應該聽從母親的交代,以一個人類的身份安穩無事地度過接下來的日子嗎?

「嗯,沒有特別的評語耶。」

沒辦法,反正這也是意料中的事。我調整姿勢,面向大家。

「沒問題的,我住家裏的時候就很習慣煮飯了。」

「不,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

「喔喔,真是迅速的反應和過人的膽量。真是太帥了,小哥。」

「姐姐每次講話都拐彎抹角,這時候就用一句『好喫』來形容不就好了!話說回來,這個咖哩喫起來真讓人感動,我對你另眼相看囉!」

「既然如此,可以把那筆錢轉給我使用,然後由我負責打理宿舍的餐點嗎?」

「謝謝你,剛纔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多虧有你幫忙——來,小珠也快向人家道謝。」

聽見我的聲音後,所有的男生一齊回頭。

「——當然可以囉,想喫多少就喫多少吧。」

「嗯,你說的也沒錯啦!——啊,抱歉,我忘了鬆手。」

其中一個壯碩的男生揪住了我胸口的衣服。看來這傢伙應該學過柔道或相撲之類的,光是那隻粗壯的手臂就幾乎比我粗上兩倍。

「那裏還滿近的,我們可以帶你去喔——」

「她說待會兒拿到房間給她就行了——」

「……唔啊?」

「喔……這個真是不錯。」

我一將手放開,壯碩男立刻臉色慘白地壓着手腕大聲哀叫。我並沒有刻意施力,對方的手腕上或許會有瘀青,但骨頭應該沒事纔對。

話一說完,少女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家裏的人偶爾會叫我去買東西。」

我選用的是市售的奶油炒麪糊,另外還用了剛採收不久,香氣濃郁的蒜頭和生薑,由於能夠自由進行調味,於是我決定不吝嗇地放入各種食材和昂貴的肉品。要重新調出特殊的辣味雖然不是不可行,但畢竟我沒有做過這麼多人的份量,考慮到風險和所需的時間,這次纔會採取比較保守的安全做法。

「小裏?」一旁的長髮少女輕戳了她一下,沉默的少女才總算回過神來。

今天的晚餐會就在一片好評當中劃上了句點。當我在整理碗盤時,烏爾莉卡也從亞夜花那裏將餐具收了回來。

由此可以判斷——生活觀念嚴重扭曲的亞夜花之所以能被接納,其實正是因爲這間宿舍裏原本就瀰漫着一種閒適懶散的氛圍之故。

「…………」

總算先贏了第一局。我一定要讓這間宿舍改頭換面,並且讓亞夜花願意讓出房間。

◆ ◆ ◆

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兩種人類。

分別是『擁有一切的人』和『孑然一身的人』。

——而我屬於後者。

幸運和不幸,亦或是幸福或不幸福,定義各有不同,承受的方式同樣迥異。

但是降臨在我身上的毫無疑問只有不幸,我感受到世界可笑的不公平。

因此我纔會對於近在咫尺的『擁有一切的人』——也就是她,產生無比的嫉妒。

我打從心底深深地嫉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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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的宅女神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英雄報到
  3. 03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和繭居N神的來往方式
  5. 05第三章 她與她
  6. 06第四章 身爲人類
  7. 07章外神曲1 夢中的景物
  8. 08章外神曲2 但求安穩
  9. 09章外神曲3 約定
  10. 10後記

第二卷我的宅女神 2

  1. 01插圖
  2. 02序曲1 《噬魂者》與魔法
  3. 03序曲2 牙龍院煌夜的初次戰鬥
  4. 04第一章 初次上工
  5. 05第二章 殘存的黑歷史
  6. 06第三章 貪婪者
  7. 07第四章 人類的天秤
  8. 08章外神曲1 應該改變的事物、必須迴歸的場所
  9. 09章外神曲2 破繭而出的繭居族
  10. 10章外神曲3 一邊喫着泡麪
  11. 11後記

第三卷我的宅女神 3

  1. 01序曲1 祈禱
  2. 02序曲2 無法滿足的人
  3. 03第一章 來訪者們
  4. 04第二章 疑心之芽
  5. 05第三章 殺戮者的身分……
  6. 06第四章 迷宮遊戲
  7. 07章外神曲 願你幸福
  8. 08後記

第四卷我的宅女神 4

  1. 01插圖
  2. 02序曲 詰難者
  3. 03第一章 某個夏日的時光
  4. 04第二章 災禍之晝
  5. 05第三章 失序之夜
  6. 06第四章 人的形體
  7. 07章外神曲1 這個世上的唯一
  8. 08章外神曲2 Tea Time Talk
  9. 09後記

第五卷我的宅女神 5

  1. 01插圖
  2. 02序曲1 電話交友SideA
  3. 03序曲2 通往世界的大門
  4. 04第一章 年幼的來訪者
  5. 05第二章 麻煩的同居人
  6. 06章外神曲1 電話交友SideB
  7. 07章外神曲2 我的第一次
  8. 08後記

第六卷我的宅女神 6

  1. 01插圖
  2. 02序曲1 決心
  3. 03序曲2 於月臺之上
  4. 04第一章 逃亡的少N
  5. 05第二章 前往實尋市
  6. 06第三章 鬼族和人類
  7. 07第四章 相信的彼端
  8. 08章外神曲 player
  9. 09後記

第七卷我的宅女神 7

  1. 01插圖
  2. 02序曲 挑戰者
  3. 03第一章 顛覆者
  4. 04第二章 不應存在的空白
  5. 05第三章 最後的拼圖
  6. 06章外神曲1 成爲你的人
  7. 07章外神曲2 一切爲你
  8. 08後記

第八卷我的宅女神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清醒
  3. 03第二章 在一起
  4. 04第三章 對抗暴風雨
  5. 05第四章 無用之人所描繪的夢
  6. 06終章 在那以後與從今以後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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