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次上工

——涼爽的早晨。

猛獸的爪子以宛如要撕裂空氣般的氣勢襲來，我則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攻擊。

同時，我使盡全力對準那巨大胴體的中心踢了一腳。一股強大的衝擊力從腳指甲竄向全身。然而對方卻絲毫不爲所動，反而意圖運用自己的體重壓到我的身上來。

不妙！如果被重量差距如此懸殊的龐然大物壓住，我一定會無法動彈。於是我迅速地伸手觸碰對方那毛茸茸的肥壯前腿，在腦意識中輸入「向下」的指令。同一時間，我的視野立刻迴轉了九十度，並順利地從頓失平衡的猛獸下方鑽了出來。

但在我還來不及拉開距離時，就先硬生生地捱了對方一記衝撞。我整個人從地面上彈飛起來，當我再次重新調整好架勢時，那灰色的巨大身體已經佔據了我的眼前。我還來不及反應，對方已經用前腳踩住了我，獠牙也已抵在我的頸子上。

「我輸了，我認輸！」

我大叫示意投降。

灰色的猛獸也在此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出現在我胸膛上的，是一個裸着身子的少女。

「烏爾莉卡勝利了！」

她興奮地搖着耳朵和尾巴，開心地笑着。

我就這樣一直躺在宿舍後庭的草堆裏仰望着天空。今天也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

時間是五月下旬的星期日。

從我開始在這座城市生活至今，大約已過了兩個月。

實尋市中住着許多人類居民所不知道的「非人者」。

在人類持續發展的幾百年來，非人者的勢力漸趨衰退薄弱。這樣的狀況對於擁有格外突出的強大力量、自稱「神祇」的非人者們而言，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加上人們對於非人者的敬畏及信仰漸趨淡薄，導致神祇們的力量大幅削弱，甚至已嚴重到危及祂們的存在。

最後，神祇們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所有非人者都應該以和人類共生共存爲目標」。雖然過去亦曾有過試圖融入人類世界生存的例外個案，但據說神祇們似乎是打算大規模且有組織地來推行此一方針。

數十年前，神祇們利用當時發生的一場大戰所造成的混亂趁機展開了計劃。而被選爲試驗樣本的地點正是這裏——實尋市。

現在我所居住的地點是曙光山學園的紅南宿舍，通稱爲中立國宿舍。此處既是學生宿舍，同時也是推動人類與非人者共生共存的重要據點，是個居民幾乎清一色都是神祇的特異區域。

「拍拍打打～♪緊緊抓住～♪再用力咬一口～♪」

烏爾莉卡一邊換着女僕裝，一邊愉快地哼着走調的歌曲。如果在穿着衣服的狀態下變回原本的姿態，衣服會被撐破，因此她才特地先脫掉身上所有的衣物。

「你就試看看能不能閃得開吧！我要上囉——！」

「哎喲，我也不是不懂你的心情啦，你會害怕對吧？」

「嗯……十、十一……」

「謝謝你喔！嗯——只要把沙拉拿過去就好了……啊，那可以麻煩你幫我拿小盤子嗎？」

烏爾莉卡的真實身份是出現在神話中的巨犬怪獸，平時的樣子則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僕，看上去只是個十歲左右的金髮小女孩。除了偶爾會隨心情起伏而不自覺地跑出一對狗耳朵和尾巴外，基本上看起來就和一般人類沒有兩樣。

我點頭同意。

萬那稍微聳了聳肩，將蓋住耳朵的頭髮撩起。

「成、成功了——嗚哇！」

我忍不住插嘴說明。數據當然是從烏爾莉卡的角度來計算的。

「……因爲我採取從頭逃到尾，儘量爭取時間的戰術。」

是柚原萬那。她有着一頭明亮髮色，是個充滿現代感的美女。在曙光山學園裏，她的學籍是大我一個年級的高中二年級學生，真實身份則是女戰神（據說是），但平常的打扮就和生活重心全投入在打工和玩耍的女高中生沒兩樣。

但是既然是兼具訓練目標的戰鬥，我當然不太希望對方手下留情，如此我才能學習到如何與比自己強的對手戰鬥，以及如何面對無法戰勝的對手。將這些技巧謹記在心，也是我修行的一環。

「早啊！」

「等一下要記得拿抹布擦乾淨喔……」我一邊嘟噥着，一邊擺出架勢準備迎戰。

「呃，話是沒錯啦……」

「一共是十四勝零敗，兩次平手。」

萬那看了看錶情悵然若失的我，又望了望堆滿笑容的烏爾莉卡。

我想要變得更強。至少也要提升自己的程度，讓自己足以擔任抱着玩耍心態和我戰鬥的烏爾莉卡的對手。

「……如果我的戰鬥技術能夠變得更強就好了。」

「總之，變強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你得更有耐心點纔行。不過，訓練並不是白費工夫，特別是你的精神力及判斷力，只要反覆訓練累積經驗，就能確實地成長。類似這樣的精神強韌度——這個嘛，比如說當天人運用弓虎的力量時，應該就能派上用場。」

「我只能接受2D的遊戲。我始終沒辦法適應3D的畫面質感和操作感，特別是這陣子的遊戲啊——」

「…………」

萬那四兩撥千金地迴避了我的抗議。

我稍微放鬆心情地回應烏爾莉卡。

「別那麼不知變通嘛，快點擺好架勢吧！」

萬那拍了一下手，接着輕盈地躍出了窗臺，直接跳到了後院裏。

「……我知道了。」

「…………」

「順便問一下，到目前爲止的戰績是？」

「已經分出勝負了對吧？今天是誰贏呢——不過看起來好像沒有特地問的必要。」

就在我嘆了一口氣時，宿舍走廊上忽然出現一張熟識的面孔直盯着我瞧。

「喔喔，看你這個樣子真是痛快呢——」

當時雖然成功地在不被KO的情形下撐到了早餐時間，但若從提升自我力量的角度來看的話，這樣的舉動其實是毫無意義的。於是我也早早做出判斷，放棄這樣的戰術。從那之後我總是正面挑戰烏爾莉卡，而結果也是每戰必敗。

「剛纔那招只不過是平凡無奇的右拳而已。我已經儘可能放水了，所以應該不至於完全看不見纔對。」

真是出乎意料的正經建議。我也只能老實地反省。

不過話說回來，這樣的訓練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得到效果。

「…………」

就在此時，始終瞪大雙眼聽着我和萬那對話的烏爾莉卡，肚子忽然發出「咕嚕」的鳴叫聲。

「那就再來一次吧——」

「——妳想殺了我啊！」

「就算真的是那樣，你也應該從過程中試着去了解並且學習。這樣的心境纔是讓你在短時間內快速變強的訣竅。」

「說得也是。」

來到廚房，穿着圍裙的羽村梨玖正忙碌着。

烏爾莉卡像是在看錶演似地發出讚歎。

坐在前方椅子上發呆的是宿舍長御子神弓虎，目前身份是大學生。雖然是個身材姣好的美人，但卻常常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加上漫不經心的言行舉止，使得她的美貌顯得有些浪費。

「嗯——烏爾莉卡還是以人類的模樣來當天人先生的對手比較好嗎——？」

「重點就是不要太過在意結果，也不要畏懼勝敗。首先，你應該全神貫注在下一個攻防動作上，無論是攻是守。你要記住，結果是由每一個小細節堆積而成的。OK？」

據說只要保持着人類的姿態，即使真實身份是神祇，似乎也無法擺脫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所造成的影響。簡單舉例來說，當肚子餓時就必須攝取食物。因此宿舍裏也一樣必須有人來爲大家準備餐點纔行。

瞬間，我不禁緘口無語。因爲弓虎的力量，那股力量——

就在萬那說完的同一時間，我也應聲被擊飛，在地上翻滾幾圈之後，重重地撞上了圍牆。光是一擊，就已經讓我眼冒金星，神智不清。

「啊，不過至少還有兩次平手不是嗎？你是怎麼辦到的？」

「看看這悲慘的戰績，你是不是根本沒打算還手啊？」

「啊，天人哥，早安！」

「……可以的話，我希望儘量不要使用。」

即使烏爾莉卡以人類模樣現身，其怪力仍然遠在我之上。但若單論體格，比起龐大的巨犬外型，對付人類模樣的她，我可能還比較有勝算。

除了一種被敷衍的感覺外，那虎頭蛇尾的大道理聽了更讓人火大。

「我纔沒有那樣想呢！」

「只要運用得宜，搞不好就可以和我來場精彩的對決。那股力量連我也不敢小看。嗯——這麼說吧，就像是能夠把超級必殺技當成必殺技，或是將必殺技當成一般技巧來用，到時候你就能提升自我到下一個階段。把這個當成目標記在腦中，對你應該也不是什麼損失吧？」

我是個弱小的傢伙，所以我想要更加鍛鍊自己——這樣的想法始終存在。

基本上，我除了肉體較常人稍微強韌之外，還能操縱自己身體及雙手所及範圍內的重力走向。雖說是微不足道的特殊能力，但當我要打掃天花板和牆壁、或是搬動重物時，這種力量倒是挺方便的。

「嗚！」

「漫不經心……」

「如果我真的想殺了你，你就不可能還站得起來！而且你本來就不是純種的人類吧？少婆婆媽媽了，快點過來吧！」

「剛纔的攻擊，你只要在當下迅速決定到底是要承受還是揮開，應該就能順利捱過纔對。你之所以沒辦法躲開，就是因爲你沒有做足準備的關係。換句話說，就是你的集中力還不夠。我知道你心中充滿了想贏、不想輸的想法，但是……」

「…………………………呼啊，天……人？我當然是醒着的囉，嗯。」

「我可沒說訓練只有一擊就結束喔！記住，才閃過一擊就鬆懈下來可是不行的喔——」

萬那露出了一抹微笑。

「話說回來……萬那，妳也喜歡格鬥電玩嗎？」

一刀，又是一刀。

嗯——萬那似乎陷入了沉思。

「不，用狗的模樣就行了。」

我狼狽地將沾滿泥土的臉抬起來，萬那則是用嚴肅無比的表情俯視着我。

毫無顧忌的嘲諷深深地刺入了我那純真脆弱的心靈。

烏爾莉卡彎着細小的手指計算着。

「哇，天人先生，好厲害的翻滾動作喔——」

「什麼嘛，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以實力打成平手的囉！嗯……對了，不如讓姐姐來陪你訓練一下吧！」

「該怎麼說纔好呢？天人，我覺得你的目標設定得太遠了。你總是把勝敗當作最重要的事，還有，你對於來自眼前的攻擊所做的防備有點漫不經心。」

原來那只是平凡無奇的招式啊！捱了一記的我至少認知到這一點了。

我嘴上一邊止不住地抱怨着，一邊朝萬那接近。萬那則是放慢速度在我眼前重現剛纔的招式。

「你們兩個，早飯已經準備好了喔！」

「如果是人類的話，中了剛纔那招，頭早就不在脖子上了啦！」

我所屬的種族稱爲半天使。因爲我至今一直都以人類的身份過活，而且和住在這間宿舍裏的居民相較之下，其實和普通人類差不了多少，因此我也鮮少意識到自己身爲非人者的身份。

「需要我幫忙嗎？」

小女僕甩動着閃閃發亮的金髮，惹人憐愛地歪頭問道。

是和剛纔一樣的右直拳。雖然還是隻能勉強趕上，但這次我確實用手掌成功改變了她的攻擊路線。

「啊啊，都忘了要喫早飯呢！走吧！」

我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原本是人類的她，因爲某個事件而成了吸血鬼。加上她無依無靠，總是孤獨一人的緣故，不久前也成了中立國宿舍的居民之一。由於她的體質無法承受日光直接照射，因此目前是處於休學狀態。

她小我一個年級，是國中部三年級學生，同時也是我的青梅竹馬。看起來是個完美無缺的勤奮女孩，一頭烏黑俏麗的短髮和充滿活力的笑容是她的註冊商標。

我躍起身，表達強烈的抗議。

「…………」

或許她說得沒錯。

我和梨玖一起到了餐廳，所有人都已經就餐桌定位坐好。

就在那一瞬間，天地倒轉。我在空中旋轉兩圈半後，身體一扭，最後以臉部先着地的姿勢撲倒在地。方纔之所以會天旋地轉，是因爲萬那使出下段踢掃過我腿部的緣故。

她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總是會在睡前先爲宿舍的居民們作好早飯。

集中，我得更集中才行——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人未免也輸得太慘了吧！」

「啊、啊！等一下，萬那，妳穿的是室內拖鞋耶！會沾上泥巴的啦！打掃工作可是我在做的耶——」

這樣的能力也能應用在戰鬥上——照理來說應當是如此，但面對力量明顯高於自己的對手時，其實根本派不上用場。畢竟在出招時必須先接近對手，但對手當然也不會乖乖地停留在任我擺佈的距離內，因此這樣的能力很難隨心所欲地運用在戰鬥上。

「要開飯囉！妳現在是醒着的嗎？」

「等一下，妳剛纔還說了痛快之類的話耶。請問我現在像沙包一樣的狀態究竟有何意義？妳該不會只是把我當成發泄壓力的玩具吧？」

這傢伙真是莫名其妙。但我早就知道叫她只是多費脣舌，所以也不是非得叫醒她不可。

「喔，謝囉！因爲梨玖的關係，讓我每天都好期待早餐時間呢！除了期待美味的料理外，加上有位美若天仙的女孩爲餐廳錦上添花，讓我從一大早就沉浸在心神愉悅的氛圍當中呢！」

梨玖聽了微笑以對。這位能輕鬆地將如此不知羞恥的臺詞掛在嘴邊的，是位走男公關路線的大學生——和泉龍太。其實他並不是刻意要把妹，而是隻要當對方是女性時，他就會立刻變成這種調調。而被高高吹捧的梨玖也不落人後地露出客套度百分百的笑容應了聲謝。

「老哥，少給人家添麻煩啦！真受不了，連喫個飯都搞得這麼烏煙瘴氣。」

語氣冷淡地抱怨着的是坐在旁邊的和泉耕太。有着一張中性臉蛋的他，目前是國小部六年級的學生。因爲言行舉止都有些超齡，使他的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成熟。

「你真是不解風情，我只是稍微表達一下感謝之意而已耶！」

「可是你的話聽起來加了很多不必要的字句耶！」

「你們兩個，再吵下去就要沒飯喫了喔！」

以緩慢而優雅的動作爲衆人分沙拉的，正是柚原姐妹當中的千那。她是萬那的姐姐，高中部三年級的學生。雖然姐妹兩人同樣都是美人，但千那和妹妹卻恰巧相反，一頭垂肩的烏黑秀髮使她總散發着成熟穩重的氣息。

「啊，我不要小黃瓜，這個給姐姐喫。」

從說話口吻就可以猜得到這個人是萬那。

圍着餐桌而坐的成員包括我、梨玖、弓虎、龍太、耕太、千那、萬那還有烏爾莉卡等八人。另外再加上一位不在場的人，一共是九個人，就是這間曙光山學園紅南宿舍——通稱中立國宿舍——的所有居民。

「……對了，那傢伙還沒出來嗎？」

「對啊——我去叫她好嗎——？」

烏爾莉卡舉手自告奮勇。我則是稍做思考後，搖搖頭否決她的提議。

「嗯，不用了啦。等一下我再送到房裏給她吧！反正我也要順便回房。」

用完早餐後，我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

「不好意思喔，還要妳來幫我。」

梨玖手上拿着杯子和牛奶走在我的身旁。

「小事情而已，沒關係啦！我都是多虧了天人哥還有住在這裏的每個人幫忙，才能像這樣子活着。所以我一定得想辦法幫上大家一點忙——咦？哎啊，大家其實都不是人類，講『每個人』好像有點奇怪喔？」

「啊，我很樂意效勞。是哪扇門壞掉打不開，還是哪個架子壞掉了嗎？但如果是對晚餐的菜單有特別要求的話恕難從命，因爲我都是根據超市的特賣內容和預算選擇最節省的菜單，所以不能隨便更改。」

門應聲打了開來。

「啊，找到了！天人先生，弓虎小姐在叫您——」

我敲了敲門。

「這可以視爲因期待和興奮而導致睡眠慾望被驅逐的一個例子，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又沒說你可以進來。」

如果哪天她們能夠握手言和的話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

眼前這位宅女神其實相當厭惡人類和人類世界，因而架起了一道厚重的防護牆。

一直以來都是孤軍奮戰的我，自從前陣子梨玖成爲宿舍裏的一員後，情況有了相當大的改善。我的青梅竹馬梨玖擁有足夠的能力代替我處理家事。我早上之所以能有閒暇時間和烏爾莉卡進行訓練（雖然對她來說只不過是在玩遊戲），也是多虧有梨玖幫忙做所有人的早餐才能辦到。另外，無論是打掃、整理或是其他雜事，梨玖都會毫無怨言地主動幫忙。託梨玖的福，宿舍裏的日常作息已經遠較先前變得更加正常而規律了。

「……妳有聽見我剛纔說的話嗎？雖然我有多買預備用的蛋，但絞肉的特賣應該要等到下星期纔有，就請妳等到那個時候吧。」

「我不是人，是神。」

梨玖歪着頭說道。

弓虎綻開笑容說着。

如果真要分清楚的話，其實眼前的這個女孩也早已不是人類，嚴格來說甚至不能算是活着，但她似乎仍相當熟悉身爲人類時的感覺。

「總之這是第一次出門，選擇亞夜花容易前往的地點應該比較恰當吧？不過如果妳已經挑好地點了，我們就去那裏也行。」

這是個約十幾張榻榻米的偌大房間——不過室內的樣子倒是能一覽無遺。

「咦？」

「沒有啊，我的願望就是天人哥能夠過得開心。而且亞夜花也對我有恩，我一直都希望有機會可以好好報答，所以妳不要這麼提防我嘛，我們好好相處吧！」

就在此時，烏爾莉卡忽然從門縫探出臉來，窺視起這邊的動靜。

猶記得昨晚我要睡覺時，還看見亞夜花面向着電腦。今早起牀時亞夜花仍維持着同樣的姿勢面對電腦。

亞夜花雖然表情有些不屑，但還是乖乖地開始收拾起摺疊桌的桌面。

「…………」

女孩一邊轉動着左右顏色迥異的美麗眼瞳，一邊捕捉我的身影。

「亞夜花，我拿飯來囉！」

「我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由於這間宿舍裏的居民全都是些抱持極端個人主義的邋遢傢伙，因此長時間未經整理，宿舍內的慘狀便可想而知。但自從我搬入宿舍後，立刻着手進行仔細的掃除工作，並且主動下廚開伙，讓所有居民養成大家一起用餐的習慣。至今我仍繼續朝着讓規律和秩序能在宿舍裏生根茁壯的目標而奮鬥着。

烏爾莉卡會隨着當天的心情來選擇要到我或是亞夜花的牀上睡覺，且本人似乎樂此不疲。另外，原本位於二樓的空房間是亞夜花唯一會移動的地點，但自從前陣子梨玖搬進去後，亞夜花又回到了足不出戶的生活。我想這樣的狀態應該還會持續好一陣子吧。

即使她讓出房間裏的一部分讓我使用之後，亞夜花仍然持續地享受着她悠然自得的繭居生活。當我實在看不下去時，就會幫忙整理一下房間（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幾乎是我一手包辦），但房間往往不出片刻又變回混沌狀態，讓我感到身心具疲，甚至懷疑這傢伙根本就是故意找碴。

這裏是冥界神•冰室亞夜花和她的隨從烏爾莉卡的房間，但同時也是我的房間。

事實上，應該是我受了梨玖很大的幫助纔對。

雖然自己身爲半人類，但自小就是以人類身份被養育長大的我，對亞夜花這樣的想法感到十分遺憾而惋惜。於是不久前，當某件對於我和梨玖而言可稱爲轉機的事件解決後，我便向亞夜花提議，希望能和她一起外出，藉此讓她多瞭解一些關於人類的事。

梨玖成爲中立國宿舍居民的時間並不長，與亞夜花接觸的機會應該也是少之又少纔對——但亞夜花的言行舉止似乎都對於梨玖有所警戒的樣子。

「或許我應該把這一幕稱爲現實才對。可能是我覺得此情此景，和從前沒有妖精飛舞的場景有所差異。」

真稀奇！畢竟她是個一整天幾乎都處在睡眠狀態的傢伙，究竟有什麼事呢？

「亞夜花的話，我們就約十一點半出發，記得在那之前做好準備喔！至於我的話嘛，就利用這段時間去割個草，如果還有時間的話，我會再去修個屋頂——」

「我有工作要拜託你——」

雖然亞夜花的心裏看起來似乎多少有些掙扎，但最後還是同意了我的提議。而預計要跨出這嶄新一步的日子就在今天。

亞夜花望着人羣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街景，不輕易流露感情的她也難得感慨似地開口說道：

「喔——遊樂園、水族館、電影院、購物中心……都是附近有名的觀光景點耶——」

雖然梨玖目前處於休學狀態，但似乎有時候還是會用手機和朋友聯絡。

「謝謝妳的提議，但還是別忘記要留點時間給自己喔！妳不是打算總有一天要復學的嗎？」

「……爲什麼連妳都在這裏？」

「算我講錯話好了。」

一聽見梨玖的話，原本持續動作着的亞夜花忽然僵住不動。

「還不是差不了多少。」

順帶一提，我所使用的空間其實只有房裏的一個角落，雖然聽起來有些狹小，但實際上也將近有六張榻榻米大。我既沒有桌上型電腦，也沒有大型液晶熒幕，更沒有堆積如山的DVD、漫畫和遊戲軟體，所以這樣的空間也還算是夠用。

「中餐要在外面喫的話，早點出門會比較好喔！梨玖，可以麻煩妳做宿舍的午餐嗎？冰箱裏應該有昨晚留下來的剩菜，妳就拿去做有效的運用吧！」

「我在幫天人哥的忙啊，我把飯拿來囉！」

但亞夜花不知爲何，反倒露出一副警戒的表情看着梨玖。

我苦笑地回應。梨玖只是堆滿笑容，不發一語地看着我。

垃圾如同地層般層層堆疊在地板上，當中有好幾座如同小山般的動畫DVD，而兩者的縫隙間則如同小河般蜿蜒地散放着許多電玩軟體的盒子，另外還有用遍地開花來形容也不爲過的零食袋和包裝紙。

此外，她原本就是足不出戶的繭居族，好不容易進步到偶爾會在宿舍內閒晃，如今卻又再次惡化了。看起來就像儘可能避開與梨玖打照面的機會。

星期天，加上這個時間點，八成是在會客室睡午覺吧？我這麼猜想，於是便前往會客室。

在梨玖住進這裏前，這間宿舍的家事雜務都是由我一手包辦。

星期日中午。

「不……我只是在瀏覽網頁而已。」

要去玩？我歪着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土司、沙拉和一顆半熟蛋，再加上牛奶。這是我做的早餐喔！來，嚐嚐看味道吧——」

「弓虎？」

首先，她和梨玖的相處方式微妙地不自然，就像是隻怕生的小貓一樣。看起來宛如不斷地在對自己說「得小心這個女人」、「得注意她的舉動」一樣，表現得提心吊膽。

「啊啊，是另外一件事啦——我本來就不是要和你談晚餐的事，只是天人你這麼一提，害我突然也覺得很在意。」

「呃，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妳所說的那種情況啦，不過妳到底在幹嘛？又是在打網路遊戲嗎？還是說有什麼網路聚會？」

「我有在好好自修啦，不用擔心——不過，先前我因爲另一件事欠了天人哥一個大人情，如果你要我去死的話，我也會義不容辭喔！」

我們兩人之所以會來到這裏，是因爲弓虎委託工作的關係。

亞夜花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直瞪着梨玖，就像是在表示妳少多管閒事一樣。

「既然有這麼多人，應該就不至於會延誤了吧……」

帶着微妙意涵的對話在兩人之間交錯着，我的內心也不禁產生了些許疑惑。或許這是隻有女孩子才能相互理解的對話吧！

我肆無忌憚地逕自走入了房裏。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用不雅的坐姿盤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電腦的少女。一頭散亂未整理的長髮加上一身睡衣，乍看之下大約只有十來歲，比起身材玲瓏的梨玖似乎顯得更加稚嫩。

梨玖忽然從我的身後探出頭來注視着電腦熒幕。亞夜花立刻用跟平時有氣無力的模樣截然不同的速度關上了視窗。

「妳昨天又熬夜了對吧？」

但梨玖依然堆滿笑容。

「——妳在選要去玩的地方嗎？妳挑的每個地方都很不錯喔！既然是第一次出門，一定想要選個能讓自己留下深刻回憶的地方吧，我懂我懂！」

「啊，對了，關於剛纔妳點開的網頁啊——」

——話雖如此，宿舍中仍有一位不願協助建構秩序的問題兒童存在。

此處既非遊樂園，亦非水族館，而是實尋市的鬧區。

＊ ＊ ＊

「嗯，因爲弓虎要求我這段時間暫時禁止外出，所以我閒得發慌，如果有事就儘量交代我吧！只要是爲了天人哥——我什麼事都可以做喔！」

「嗯——但是我還是想喫漢堡排耶——最好還能附上一個半熟的荷包蛋。」

「妳太誇張了啦！」

梨玖補上一句。

「……我聽不懂妳的意思。但站在人類的立場來看，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妳剛纔的發言是相當糟糕的。」

轉生爲非人者的時間仍十分短暫的梨玖，至今仍無法習慣現在的身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目前應該是由弓虎負責教她如何獲得對陽光的抵抗力以及控制吸血的衝動。

「……人類的小孩在遠足或運動會的前一晚，就會興奮到雙眼眨個不停而難以入眠對吧？」

事情的始末得回溯到幾個小時前。

梨玖帶着笑容回答。

四月我搬來的時候，原本這裏應該是屬於我的房間，但住在裏頭的繭居女神卻頑固地不願搬離房間。經過一番複雜的協調過程後，最後決定用窗簾隔出房間的一部分，採用同房分居的方式讓我住進房裏。

「對了，她是要和我去耶，而且我記得剛好就是今天。」

「嗯——那我要好好期待一下才行——我最喜歡天人做的漢堡排了——」

「……妳有什麼企圖？」

當我進入會客室後，弓虎便一邊從沙發上撐起身體，一邊慵懶地開口說話。

「妳看，太好了呢，亞夜花！」

「別那麼不通人情嘛，這裏也是我的房間啊！」

亞夜花表情毫無變化地說着。

過去曾有一段時間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打算放棄的梨玖，如今能再次像這樣展露笑容，我打從心底爲她感到高興。

「喔，妳所說的工作就是這個嗎？」

亞夜花這傢伙本來就不擅長和他人對話，會有這樣的狀況也不足爲奇……但梨玖應該是和任何人都能處得來纔對。基本上，她的個性開朗，不論對方是誰，她都會用友好的態度來面對。

「妳不是纔剛喫過早餐嗎……」

「比起三餐，我更重視自己想喫的那一餐，而且通常我只要吞下肚後，就會忘記自己曾經喫過的事實了。」

「妳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當然睡覺也是我最喜歡的事。說到這個，我常會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喫飯和睡覺不能同時進行呢？」

「我哪知道。」

這位神祇真是毫無威嚴可言。

「對了，回來談談工作的事吧——當然是以『天秤會』的身份來談。」

「…………」

我忍不住正襟危坐。

『天秤會』——曙光山學園學生之間的互助組織。

曙光山學園是一間從國小到大學均包括在內的大型學園。在這裏不會有年齡所造成的隔閡，學校方面會接受來自所有學生的諮詢，並且提供建議及支援。這可說是學校表面上的主要立場。

但實際上，曙光山學園其實是由住在這間宿舍裏，名號響亮的衆神們所組成的統治機構。他們以壓倒性的力量作爲後盾統治着實尋市，並且維持着此地的秩序，是連非人者都必須敬畏三分的對象。

而就在前一陣子，我也因某件事情而成了天秤會的一員。

「嗯，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儘管交代。」

說真的，我從不認爲自己這種半吊子的力量能夠幫上任何忙——

「沒問題的啦——畢竟天人是我的代行者啊。」

弓虎面露柔和的笑容說着。

我與弓虎各自所屬的種族之間有着相當深的關係。我的種族可說是以弓虎的代理人身份，以成爲她的分身處理各種雜務爲目的而存在。而我就是該種族的末裔。

原本我們和弓虎一族之間像是契約的關係已經消失，因此本應不再揹負任何義務——但前陣子的事件卻使得情況產生了轉變。

我在與「非人者」的戰鬥中受了嚴重的傷，甚至一度命在旦夕。但因爲弓虎選擇了我作爲她的代行者，並且以此爲藉口將自己的力量轉移到我身上，我纔有幸能夠從死亡深淵之中生還。

「你偶爾也該出外走走。老是窩在家裏搞些園藝還是看書，可是會悶出病來的喔！」

「……搞什麼嘛，我就覺得奇怪，爲什麼連我都被一起帶來。」

「結果還是推給別人嘛！」

正因如此，如今我成了她的屬下。由於我們兩人之間存在着連鎖關係，因此我能夠接觸到她的部分力量，但卻每每被那壓倒性的力量所震懾而全身動彈不得。

「呃，是鬧區裏的不良少年還是混混之類的嗎？可是那種人不是常會物以類聚嗎？例如打架或爲了爭地盤而羣聚在一起。」

「在這一點上我難得和萬那的意見一致。你得過過更健全的生活纔行。」

「魔法……」

我的身後站着萬那、千那、烏爾莉卡和耕太四個人。

萬那的嘴角不禁抽搐起來。

我的表情一沉。聽起來的確棘手。似乎得費上一番工夫才能鎖定特定對象。

「嗯，不過我們並不是不相信天人你們的能力喔！只是爲了預防萬一，所以纔會主動請纓擔任協助成員。」

「妳不是說妳昨晚都沒睡嗎？我覺得妳還是應該選擇適當的場合和地點，等到習慣人羣之後再出門比較好吧——」

「嗯——這樣的回應不會太過冷淡了嗎？姐姐，妳覺得呢？」

雖然我將這件事告知亞夜花，併爲了兩人外出必須延期一事向她道了歉，但她卻意外地要求與我一起行動。

「在一無所知又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面對工作，根本就是自殺行爲！所以我們纔會特地來幫你耶，你應該感謝我們纔對！——話說回來，弓虎要你去抓那個會用魔法的傢伙，但你不是連魔法是什麼都搞不清楚嗎？所以至少先聽我好好說明一次，對你來說不會有損失的啦。」

「也就是說，所有的人類都是嫌疑犯囉？」

「因此我們請到這方面的權威——耕太來進行解說！」

就在此時，從旁經過的女性店員朝我射來一道錯愕的視線。

「而且如果只是要聽情報，在宿舍裏聽不就行了？何必特地把我帶到這裏來？」

「你剛纔不是說對魔法不太瞭解嗎？就某個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所謂的魔法，其實是指將衆神才能使用的奇蹟之力稍微取出部分加以運用，可算是無力的人類才能使用的技術。」

我將視線移向千那。（順帶一提，我的拿鐵是由千那買單的。她真是個天使。）如果撇開萬那不談，至少千那不是那種毫無理由地跟過來的女生。

……不過本人的言行舉止倒是沒什麼殺傷力就是了。

然而獲得建議的一方，卻只是用惺忪的視線淡淡地回答：

「再加上這座城市又有其特殊之處，只要引發超乎常理的現象，即使用了魔法，也不會在普通人類的腦中留下任何記憶。」

我表示附議。另外對於耕太似乎都不上學這一點我也格外在意。

好不容易跟着我走到這裏了，真希望她能自己點呢。

「哎啊，已經要收工了嗎？」

「這麼多人一起在路上行動實在太明目張膽了啦！更何況裏頭還有個穿着女僕裝的小女孩耶——啊，我不是在怪烏爾莉卡喔！」

亞夜花的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除了身體本來就有些虛弱外，她對於人類世界的空氣，或者應該說對於人類世界的氛圍始終無法適應。雖然我不太能夠理解那種感覺，但應該可以算是一種「處在人羣之中就會身體不適」的超級重病吧。

「不，我們真的是來幫忙的喔！先不論亞夜花的能力強弱，但她在體力方面確實是比一般人差，加上天人又是第一次工作，我們認爲應該會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甚至是碰上一些難以解決的問題——我們並沒有要妨礙你們的意思，對不起喔！」

聽見我這麼說，萬那立刻開始抱怨「根本就是差別待遇嘛——」、「爲什麼亞夜花是年少組的啊——」、「我不能接受啦——」，但我仍無視她的反應，逕自地走向櫃檯。

「再怎麼說我也是『天秤會』的一員，這只不過是工作的一部分而已。你不用多作顧慮，我沒問題的。」

「妳就乖乖地留在家裏不是比較好嗎？」

就是因爲這樣，此刻我纔會身在實尋市的鬧區之中。

我們決定先進入附近的咖啡廳從長計議。由於店內的空位不到六個，我們便改坐在店外的開放式座位上。店外的顧客較爲稀疏，看起來似乎能放鬆地坐下來稍作歇息。

「我只是被萬那硬拉出來的而已。」

「……咖啡有好多種類呢！」

「也就是說，我得去收集情報，然後把那傢伙揪出來對吧？」

「沒錯。因爲我想要稍微給他一點教訓。畢竟目前似乎有愈來愈多人受害的樣子，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快點把他找出來。這件事可以交給你嗎——？」

「……嗯，話是沒錯啦……」

「算了，我就不跟你們計較了。反正也免費喫到了甜甜圈，我就拿多少好處做多少事吧。」

「呃，迴歸正題，我有一些話想向大家報告……」

面無表情的亞夜花率直地點了點頭。

烏爾莉卡則是眨着那對圓滾滾的大眼睛，面露疑惑地歪着頭。

「我覺得你們兩個的建議好像歐巴桑會說的話喔！」

……大杯熱卡布奇諾大杯焦糖瑪琪朵黑摩卡星冰樂大杯冰凍特級泡沫榛果拿鐵小杯冰濃縮雙倍杏仁白摩卡……

當我試圖開始談正事時，萬那突然正經地點了個頭。

修正認知的結界——這是一股當人類目擊到超乎常識理解範圍的狀況時，腦中的記憶就會自動地被改寫成一般記憶的力量。這股力量經常性地籠罩着實尋市，原本只是爲了防止非人者出現在人類面前時可能引發混亂的系統，但在這種情況下似乎也能派得上用場。

「啊——確實有耶。」

看來她指的應該是顧客和店員間的對話。

嗯，我大概瞭解了。

「幹嘛？」

「即使是從不同的人口中聽到，情報的價值也不會因此改變的啦——而且，其實我也不太懂魔法的事。」

「我可是現場指揮官呢，總不能把事情全權交給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還有一個長時間宅在家裏虛度光陰的繭居族吧！」

「……我倒覺得我根本沒必要跟着來嘛！」

「哪個種族……應該只是從英語翻譯過來的吧？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決定好了嗎？」

「嘿，這個拿去喫吧！啊，烏爾莉卡，不可以在人類面前搖尾巴啦——對了，說真的，你們爲什麼要跟着我來？」

我想應該不是指人類世界裏變魔術或把戲之類的秀場表演吧。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終於忍不住吐槽，但萬那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耕太嘆了口氣。

「我不懂妳用『那麼』來接話的意思耶！」

「我所說的魔法指的是黑魔法或白魔法之類的。基本上魔法是由非人類的世界傳入的技術，如果只是以個人身份進行研究，我倒不會多加干涉，但是在這座城市裏如果太過囂張的話，我可是會覺得很傷腦筋呢！」

「嗯——收集情報。或者應該說是找人比較恰當吧。」

「嗯——天人先生，烏爾莉卡是不是應該把這身洋裝脫掉呢？還是說像平常那樣子變成狗的模樣會比較好呢？」

也就是說，對於這羣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發揮強大力量的神祇而言，魔法原本就是種不必要的東西。

「一般來說，這種情況不都是應該由邀請人的那一方請客嗎？好啦，別客氣了，我們會讓你請的，你就儘管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吧！」

「妳可以請店裏幫妳加很多奶油，或是調得甜一點，他們都會按照妳的喜好，所以妳可以儘管告訴店員想喝什麼樣的咖啡。啊，對了，記得要考慮一下我的錢包喔！」

萬那突然用力地朝我伸出手指。

「啊，老師，我有問題。」

就在我們還在討論的當下，路人已經開始指着這邊，「那孩子是誰啊」、「好可愛喔」地此起彼落交談起來。這也不難理解，畢竟日本原本就不是一頭金髮的年幼少女出沒的地方，難得見到實物時按捺不住興奮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話說回來，我並不覺得『天秤會』有必要插手地方混混間的爭執就是了。

「……爲什麼連你們都一起來了？」

我們排着隊，我迅速地確認了一下耕太和烏爾莉卡願不願意喝一般的可可亞，順便想想自己要喝什麼。首先選擇少冰，再來就是要決定焦糖還是香草了……

「歐、歐巴桑——」

千那不知爲何對亞夜花說了這些話。而亞夜花則是不發一語地用雙手拿着甜甜圈，大口大口地咬着。看起來她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的樣子。

「能夠和亞夜花小姐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好新鮮喔——！太感謝了——！」

「我知道妳沒有在勉強自己啦……算了，真的撐不下去的話要說喔！」

「……不，妳不用脫衣服，也不用特地變成狗沒關係。」

「能夠和主人一起出門，對烏爾莉卡一族來說是最大的喜悅了喔——」

此時我的袖子忽然被拉了一下。

受到好奇心驅使而跟着我一起走到櫃檯的亞夜花，抬頭望着價目表說道。此時我忽然想到，亞夜花平時其實很少喝咖啡，因爲她的味覺就和小孩子一樣怕苦。

「——啊——關於這個嘛，要我請客可以，但我只請年少組的三人。」

既然已經陸續出現傷者，的確得早點擺平這件事纔行。而且如果拖到了星期一，學校一開始上課，我的時間也會因此受限。於是我判斷應該趁着今天立刻展開行動纔是上上之策。

「許多魔法會透過瘋狂熱衷的『非人者』傳授至人類世界。電影和遊戲當中不是常出現類似的場景嗎？例如魔法師使用魔法書來召喚出惡魔，再由惡魔身上習得某種神祕的儀式，這就是魔法流入人類世界的管道。雖然幻想的故事大多都會加油添醋，不過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能幫妳做些什麼呢？」

亞夜花不知爲何，忽然逃也似地躲到了我的身後。

「聽說當中好像有個會使用魔法搗亂的人呢——」

「可以嗎？那我就點可可亞囉？」

耕太將沾在手上的甜甜圈屑甩掉，然後雙肘壓在桌上，視線直盯着我。

雖然說我和弓虎之間有着從屬關係，但其實當中並不存在任何的強制力，只有我欠她一份大人情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我當然要掌握機會還清人情。這是我此刻的想法，因此我必會不遺餘力地提供協助。

「也就是說……只要是擁有一定能力的人，都有可能習得魔法囉？」

「但是，棘手的問題在於……就像我剛纔說的，所謂的魔法是一種技術，不是隻有被選上的人才能擁有的特殊超能力。」

「那麼這一餐就由天人請客吧。」

我回頭一望，無奈地抱怨着：

「——我想問一下，他們在說哪個種族的語言？」

「啊啊，又是結界啊……」

我將另外購入的甜甜圈交給了年少組的三人。

「對。不過如果想要成爲一流的魔法師，當然就需要相對的素質和才能。但基本上只要具備一定的知識和相當的努力，無論任何人都能使用。」

「……就交給你點好了。」

「我很能夠感受得到天人關心亞夜花的心情啊！」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弓虎打了個呵欠，接着才緩緩地開口。

如果曾經偶然目擊到充斥城鎮的非人者使用魔法的一幕，或許我還會有點印象——但如此碰巧的偶然應該是不會發生的吧。

「對啊！有衝勁是很好啦，但是天人什麼都不懂耶！」

我的腦中忽然掠過一個疑問。

「什麼問題？」

「基本上魔法師本身應該不是非人者，而只是普通的人類對吧？既然如此，他們難道不會因爲結界而失去記憶嗎？」

「只要他們使用的魔法是來自非人者的技術，魔法師本人就不會被判定爲一般人類，而會被排除在受結界影響的對象之外。」

「啊——原來是這樣。也就是說，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魔法囉？」

仔細一想，這確實是需要『天秤會』採取行動的狀況。

據弓虎表示，目標對象似乎是將魔法運用在鬧事上頭。即使周遭的人對其使用魔法一事無法留存在記憶中，但屢戰屢勝的事實，應該也讓這傢伙在不良少年之間成了名人才對。只要循序漸進地收集情報，或許就能揪出這傢伙的真實身份。

「謝謝你，幫了我大忙喔！不過耕太還真清楚這方面的事，跟萬那完全不同呢！」

「我們兩個人擅長的領域本來就不一樣啊——天人，你的口氣很囂張喔！」

萬那難掩怒氣地抱怨着。

「不過我自己也是魔法師就是了。」

「魔法師？」

我驚訝地眨着雙眼。

「魔法師……不是隻有一般的人類才當得成嗎？」

「是啊！」

耕太眉頭深鎖地回應着。

「喂，你該不會到現在都還沒發現吧？從你認識我至今，你到底都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啊——應該沒有人告訴過你對吧？耕太是中立國宿舍裏唯一的純人類喔！」

萬那沒好氣地說明。

「咦、什麼？那、那龍太呢？」

『聽好了，我的名字是《噬魂者》，是個能夠傳授你超越人類力量的導師。』

接着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那傢伙是非人者。」

「情——」

「放開我！」

「對啊，只要報上『天秤會』的名號，我想應該不會有哪個傢伙膽敢正面和我們衝突的。啊，也是因爲我們在非人者之中原本就擁有格外突出的能力，再加上高階神格的加持，有我們擋在前面，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啦——」

「半天使的神格並沒有低下到那種程度。如果是等級相同的惡魔，基本上都足以和對方一戰。你對於自己的評價太低了。即使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也還有我在你身邊，不可能有惡魔敢對你出手的。」

「對我個人來說，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但是沒辦法約學校的朋友出去玩這件事可就傷腦筋了——」

接連熱唱三首歌后，他似乎終於唱完了自己點的所有歌曲。此時男子轉頭朝我看過來。

「你先前好像又打垮了其他地盤的幫派嘛！好像是叫作《怒亂》之類的對吧？」

那是尺寸接近精裝本的小說，封面上還印了個從未見過的圖騰。這種怪書也有人買？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隨意地翻閱內容——此時我尚未察覺任何的異樣。

我靜靜地等待着他將歌曲唱完。就過去的經驗而言，我很清楚當這傢伙唱歌唱到忘我時，如果受到干擾的話必定會暴跳如雷。

「對啊，之前不是有個叫成島的傢伙嗎？」

「……呃，我想請問一下，萬一被妳所說的惡魔攻擊的話該怎麼辦？」

「惡魔也會幫助人類嗎？」

亞夜花原本是司掌生死，擁有強大力量的高階神祇，但如今以人類的模樣存在的她，體力甚至比一般人類還差，所以我得盡我所能好好地保護她纔行。

耕太再次補充。

萬那嘆了口氣。

這傢伙是個經常進出暴力集團事務所的地痞流氓，大約在半年前來到這座城市。我某次碰巧在圍事打架時遇上了這傢伙，他主動向我攀談，這就是我們認識的過程。

雖然杯中還剩下一些，但看見這一幕的我仍不禁暗自惋惜。嗜喫如命的亞夜花想必也一定很懊惱吧！如此猜測的我不禁用餘光掃向亞夜花，但不知爲何她竟然正以抗議似的視線瞪着萬那。

如果要勉強比喻的話，大概就像超過一百歲的老太婆發出的聲音一樣。但一般的老太婆聲音應該不會這麼中氣十足吧。

亞夜花一語不發地連續眨了兩三次眼，接着以稍微低垂着臉的姿勢用力點了個頭。

萬那像是壞人似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來到約好的某間卡拉OK包廂。

「你雖然只是個平凡的人類，卻能夠憑着不斷的努力，將自己提升到足以加入『天秤會』的水準。光是這樣，不就是件了不起的事嗎？」

「其實也不過是大麻或興奮劑之類的而已啦！比起賣那些只能賺點蠅頭小利的票券或折價券，絕對是更有賺頭的生意。我幾乎已經確定有不錯的買家了喔！」

「雖然不能說一定會，但就像非人者常會爲了某些目的，不擇目標地附身在人類身上；同樣的，如果惡魔認定幫助人類有相對的價值時，就會採取行動。如果他們認爲放棄和人類合作能獲得較大的利益，當然就會以利益爲優先考量。」

「……教導魔法師運用魔法的『非人者』，或可用『模仿人類行爲的惡魔』稱之。這種惡魔是屬於極度邪惡的存在。對於經驗尚淺的魔法師來說，雖然不至於因此受到太大的威脅，但如果惡魔主動對術者提供協助的話，可能就會產生一定的危險性。」

原來這傢伙也有這種純真小孩般的表情啊！他平時總是獨來獨往，或許不太習慣被人稱讚。

看來這應該是本記載着某些咒術的書。

嬌小的女僕踮着腳尖，挺直着身體粗魯地擦起桌子。

「啊——啊，妳在幹什麼啊……不好意思，麻煩擦一下桌子好嗎——」

「幹得不錯嘛！把那些傢伙徹底擊潰，讓他們知道挑釁我們的下場。」

耕太的反應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頓時語塞的他連耳根都稍微泛起了紅潮。

我試着施行了記載在首頁的『召喚術』。從內容看來，似乎可以召喚出賜給術者「力量」的存在。

瞬間我還無法理解他所說的事，但稍微回溯記憶後，我總算想起了他口中所說的名字。原來是先前被我折斷手臂的五人組。

事情的開端來自於一本書。

「……力量？」

大馬路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叫聲。

「……竹林哥，你找我嗎？」

「……收到。」

「真的嗎？」

「……幫派裏的上層沒有表示什麼意見嗎？」

「咦？」

「別擔心，至少我還能從人類的手中保護妳，這個工作就交給我吧！」

一打開門，震耳欲聾的演歌立刻竄入耳中。

包廂裏有個年輕男子正手握着麥克風放聲高歌。他身上穿着一件鮮豔醒目的花襯衫，加上一頭脫色的金髮，看起來就像是漫畫裏會出現的小嘍囉一樣。

「啊——最近像這樣的傢伙增加了不少呢——」

「啊，烏爾莉卡也要來幫忙——」

『年輕人，你想要力量嗎？』

「……是啊。」

「聽好了，翔馬——你對賣藥感不感興趣？」

耕太有些不知所措地將視線撇了開來。

「不會有問題的。」

「我已經取得他們的默許了。再來就是看這筆生意能賺多少錢，就能決定我的立場。只要和你聯手，應該就能賣掉不少的量纔對。你絕對不會喫虧的。」

「喔，是翔馬啊！」

「對我來說，魔法這種東西嘛，呃，其實就像人生一樣，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努力啦……該怎麼說呢……」

◆ ◆ ◆

聽起來好像有什麼複雜的理由。雖然我沒有繼續追問的意思，但話說回來——

我忍不住作勢要衝上前去，但就在此時——女孩已經順利將男人的手甩開，並且立刻逃離了現場。而留在原地的兩個男人只得聳聳肩，露出一副令人作惡的表情相視大笑。

「我不能否定人類確實有這樣的一面，但妳也是因爲知道人類不單隻有這一面，所以纔會想要試着去觀察人類吧？遲早妳會看見另一面的。」

「那傢伙曾經控制了這一帶，但自從他消失之後，就有許多不自量力的笨蛋開始蠢蠢欲動了起來。特別是到了晚上，許多惡行昭彰的傢伙就會陸續現身……搶地盤、打架等類似的糾紛總是層出不窮。」

亞夜花自言自語似地呢喃着。但她的表情所顯露出的並非善意。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正當我自嘲似地苦笑着時，腦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但什麼事都沒發生。

有個女孩正被兩個橫眉豎目的男人抓住肩膀，很明顯是非自願的。

竹林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示意要我坐下。看來他心情相當不錯。

竹林笑着說。

「呃，這個嘛……」

「也、也沒那麼厲害啦……」

我照著書中指示畫出魔法陣，並且焚香。

「剛纔我也提過，在找出對方之前可是很費工夫的，所以天人現在只要專心收集情報就可以。如果亞夜花願意一起行動那就更好了，因爲這樣就能進出更多不同的地點，行動範圍也會更廣。你們可以用一男一女的情侶身份行動啊！」

亞夜花搶在所有人之前回答了我的問題。看來她終於喫完了手上的甜甜圈。

萬那一臉嫌惡地說道。

「能夠利用的，我就會盡量利用。你們兩個不要爲這件事大驚小怪嘛——」

我稍微整理思緒，抓了抓頭才接着開口回應：

「……人類還真喜歡鬥爭呢！」

反過來說，只要針對這一帶詳加調查，或許就能找到我們鎖定的魔法師。

千那緩緩地開口說話。

「這麼一來我們的收入又會增加了呢！」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

「藥？」

雖然我對於魔法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但我仍由衷地如此認爲。

而「那個東西」之所以會趁隙而入，則是起因於我從中古書店隨意購入、數十本如小山般的舊書當中的一本書。

「還好啦。是他們主動上門挑釁，我照單全收而已。」

「我在進入宿舍前就認識他了。因爲我覺得這樣的關係比較自然，所以乾脆就把他當成哥哥。」

「對了，今天把你叫過來，是想告訴你有一筆新的生意上門了。」

當一個幫派瓦解後，該幫派原本的勢力範圍就會變成空白地帶。而我們則會趁此機會入侵對方的地盤，將原本的客羣納爲己有，藉此增加收入——這樣的機制確實會令人禁不住高呼萬歲。

有點複雜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萬那提到的成島原本是高中部二年級的學生，也是不久前將我和梨玖捲入的事件主謀者，同時也是非人者。如今已經不存在了。

亞夜花像是被什麼嚇到似地，身體突然顫動了一下，一不小心連可可亞的杯子都碰倒了，一陣甘甜的香味立刻在桌上蔓延開來。

……大概吧。

原來這就是他今天如此心花怒放的理由。

書裏所寫的文章很明顯並非日語、英語或任何一種外語，而是種未知的語言。然而我卻能夠理解它所想要表達的意思。不知爲何，書中的內容竟能毫無窒礙地不斷流入我的腦中。

我將身體湊向前，竹林則是壓低音量繼續說着：

基本上，我是個喜歡獨來獨往的人。空閒時窩在廢棄工廠的一角讀書是我的習慣。書的類別不限，舉凡小說、詩集、隨筆、專業書籍、圖鑑，甚至是郵購目錄，對我來說都是無關喜好的合適讀物。

萬那得意地說着。爲什麼這傢伙老是愛補充些多餘的內容呢？

就在烏爾莉卡側着頭、聽着令她不解的對話，一邊收拾桌面的時候——

「你真了不起呢！」

販賣的物品大致上來說在組織裏都已有定案，隨便加入新的提案，應該會引來組織的反彈纔對。

『喔喔，想不到你竟然能夠破解隱藏在書中的咒術。我已經很久沒碰到擁有魔法才能的人類了。』

竹林露出泛黃的齒列笑着說道，並且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我一度有想要撥開他那髒手的衝動，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你就儘量去和別的幫派起衝突吧——我覺得你不屬於這種地方，和我一起爬到更高的位置吧！」

「…………」

『他的提議聽起來還不錯嘛？你覺得呢？』

我的腦中響起一陣揶揄的訕笑聲。雖然我差點想要破口大罵「囉唆」，但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只要持續拓展地盤，生意的規模自然就會愈來愈大。等到我們的名聲遠播時，即使用強制的手段推銷，也不會有人敢吭聲，確實是樁穩賺不賠的生意。

只要你夠強，金錢就會滾滾而來。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地骯髒污穢。

——真無聊！我打從心底感到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