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神曲2 我的第一次

「哥哥，起牀了啦——已經早上了喔——」

我的身體被外力劇烈地搖晃着。我有氣無力地回了個聲，然後翻過身繼續昏睡。不一會兒後，從我的身體上方傳來一陣強烈的衝擊，這次果然讓我徹底地清醒了過來。

「啊，你終於醒了，早安！」

踩在我肚子上的少女面露微笑地對着我問早。

「嗚……早啊，小奏，你起得還真早呢！」

此刻連太陽昇起了沒都還是個疑問。雖然在晨間訓練暫停的這段期間，我漸漸地產生了賴牀的壞習慣，但在這種天色未明的時間就把我叫起來，也實在太強人所難了吧？

「因爲早一點起牀的話，人家和哥哥獨處的時間就可以增加了啊！」

「睡覺的時候不也都一直在一起嗎……？」

「可是，睡覺的時候，人家的眼睛都是閉着的，所以沒辦法看見哥哥。」

奏帶着無比認真的表情，說着聽起來令人感到啼笑皆非的理由。

事件之後，我和奏之間的距離確實地縮短了不少。

——但也因此，無論是醒着或是睡着的時候，奏都會寸步不離地緊緊黏着我，感覺就像是她想把到目前爲止的空白時光全數彌補起來的樣子。不過因爲龍太也回到宿舍裏來了，因此我們遲早都得睡在一起就是了。

話說回來，我本身對這件事同樣也是樂見其成。畢竟我們之間已經沒有隔閡，隨時都能夠確認彼此真正的想法。我想，這樣的關係應該比之前還要健全許多才對。

順帶一提，亞夜花和小詩有時候會偷偷躲在一旁，露出羨慕的視線看着和我玩在一起的奏，但我並不清楚理由爲何。

而奏其實還有其他的改變。

首先，她不再像先前一樣，用『小奏』來稱呼自己，而改成『人家』做爲自稱時的代名詞。我想，這應該代表着她已經捨棄了過去飾演好孩子的意識吧。

另外，原本她始終對母親抱持着複雜情感，最近似乎也慢慢地將自己的心情重新整理了一番。雖然次數不多，但她確實偶爾會主動要求我告訴她一些關於母親的事。

至於手機，她則是一直將它閒置在一旁。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我就不曾再看見她打電話給所謂的『朋友』，當然也不曾再接到來自『朋友』的電話了。

一二三後來則是再次躲到了人偶裏沉睡。我打從心底希望他能獲得充分的休息，最好能夠睡到奏回去爲止——只是，我似乎偶爾會懷念起他那奇怪的說話語調，我想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纔對。

後來，我和千那交談的次數也增加了不少。

「不——我想自己應該沒有資格受到這樣的感謝吧。就算是你和小奏重新和好這件事，其實也是你們兩人努力的結果。」

「如果能和天人之間的感情變得更好的話，應該是很棒的事吧。但是我想……我並不是想增進和他之間的感情，所以才待在他身邊的。」

「亞夜花每次只要心情一好，就會變成這副模樣。這陣子你不是都很努力地和天人哥一起出門嗎？我想你們的感情應該變得更好了吧？我也很爲你感到高興呢！」

「天人。」

* * *

道謝？亞夜花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眉頭也跟着疑惑似地皺起。

「我已經發現了。我希望能夠更深入地瞭解天人，以及他所處的這個世界的一切。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擁有什麼樣的價值觀，又有着什麼樣的優點和缺點，以及——自己究竟能夠做些什麼。」

我呢喃道。梨玖則是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嗯——可是你看起來不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耶——啊，難道又是和天人哥有關係的事嗎？」

「我不記得我說過什麼大不了的話。」

我的心情產生了劇烈的動搖。

觀察？梨玖更是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梨玖帶着毫無矯飾的天真笑容站在我身後說道。

「欸，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很快便理解了理由所在。

光是秉持着這樣的想法，就足以讓我獲得幸福。

其實我原本就已略知一二。但是，當內心所盼望的對象實際對自己說出這句話時，竟會令人感受到如此無上的幸福，確實是我至今所未曾想像過的。

真拿她沒辦法——這麼呢喃的亞夜花，無奈地聳了聳肩。

問題在於他說了「我不放手」這句話。

「……真是難得，我還以爲你會要我自己去拿呢。」

因爲——這句話其實就相當於「你不需要害怕」這樣的保證。

「不，如果沒有你的那句話，我想我當時應該會撐不下去吧。這一次我雖然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但其中最感謝的就是你了。」

梨玖蹙起眉頭說道：

「我不放手。你不是說過，只有不害怕被拒絕的人才值得信任嗎？」

「可以請你放開我的手嗎？」

我則是一頭霧水地佇在原地。

但是，想必她連這件事也會一併肯定吧。

此外，他還再三地對我表示了感謝之意。

『只要是天人哥所做的決定，那就一定是正確的。』

「啊，那我幫你去拿好了。反正我也正好想喝——柳橙汁可以嗎？」

我稍作思考後，總算明白了亞夜花的意思。她指的是『朋友』的事件。因爲亞夜花沒有察覺出『非人者』的氣息，而我也因此做出了對方應該無害的判斷。

他握了我的手——如果只有那樣倒是還好。

沒錯，此時的我，對於他的每一句話，以及對於我的感謝，讓我知道自己的確幫上忙的事實，都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興奮之情幾乎就快要令我失控。

然而就在此時——

「對不起。」

「我瞭解你的心意了，或許我應該對你說聲『不客氣』吧——因爲我想要去拿果汁，所以可以請你放開我嗎？」

「如果我早點發現的話，天人就不會受傷，小奏也不會陷入危機之中……真的很對不起……」

然而如今的我，雖然每當從他身上獲得任何事物時，都會想着該如何回報他。但不同的是，這樣的做法不再是膽小鬼的藉口。過去無論是交易或是契約，其實都只是出於對梨玖的敵對意識而已。如今，即使我沒有從天人那裏獲得什麼，也會想要主動地爲他做些什麼。

亞夜花垂下了頭。

「我想至少我並不屬於比較寬容的那一方。會讓我感到不愉快，甚至讓我無法原諒的事可是多到不可勝數。」

「那件事不是你的錯啦，畢竟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而且真的要說的話，我之所以會受傷，也是因爲我的能力不足的關係。簡單來說就是我自己的責任纔對。」

但是，這傢伙也曾經說過，自己有某些部分和奏十分相似。兩人都有着將自己的價值貶低到一文不值的傾向。

亞夜花還真是不知變通。

「啊，對不起，我沒有要嚇你的意思……只是亞夜花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所以我忍不住就……」

然而亞夜花仍然沉默不語，只有眉間微微地蹙動着。

「不是的。我爲了和他共享他的世界，所以纔想要了解他。因爲，有時候我可能必須得糾正或指責他犯下的錯誤也說不定。」

事件之後，我爲了造成一二三的負擔一事而主動向千那道歉，而她則是要我不用放在心上，對我如此說道：

例如天人並沒有真正理解奏的想法，在我的眼中看來就是必須加以矯正的事。

「那你是爲了什麼？」

「……不，什麼事都沒發生。」

梨玖有些疑惑地歪着頭問道。

「啊，好的……」

『天人一定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 ★ ★

名冢天人必須要被許多人發自內心地喜愛着纔行，因爲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類，而且擁有值得被愛的價值。

「…………」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

正當我起身準備走向廚房時，亞夜花忽然叫住了我。

「我反而覺得自己應該要向亞夜花道謝纔行。」

毫無疑問而明確的表達，對於膽小怕生的人可說是最有用的麻藥。光是一句話，就足以令人捨棄一切地爲對方犧牲奉獻。

接下來，我還得去向另一個人傳達我的想法纔行。

我的情感也因此被拉回了現實。

「…………」

身後突如其來的聲音，令我嚇得猛然轉過頭去。

「…………」

有兩位年幼的少女正躺在我的牀上呼呼大睡。想必應該是玩得正起勁時，不知不覺累到睡着了吧。

——難道我又做了什麼錯誤的應對而惹她生氣了嗎？

「可是——我現在覺得，自己所看見的景色已經稍微有所改變了。」

接着，不曉得經過了幾次切換呼吸的時間。當我開始感覺到不安時，亞夜花終於開口說話了。

因爲我比先前更瞭解天人和奏，因此這次我才能夠更深入地觸及他的世界。

我稍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伸出自己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亞夜花的手。

不，與其說是還好，他毫無預警的舉動確實已經給了我相當大的衝擊，但是應該不至於讓我陷入如此混亂狼狽的狀態纔對。

而且我也正好有事要找亞夜花談。

「表示感謝的親密舉動。」

——這是羽村梨玖所堅持的真理。

「……你在做什麼？」

順帶一提，她還告訴我，等到我決定要再次展開晨間訓練時，記得一定要找她一起訓練。聽到這句話真是令我戒慎恐懼啊。

所謂「腦袋一片空白」指的應該就是這種時候吧，自己的身體或心靈簡直就像是快要融化一樣。

「……什麼事？」

我用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臟跳得好快——其實已經不只是快，而是幾乎像是來到了奔騰狂舞的失控狀態。

「爲了觀察。」

離開房間的我，快步地走在走廊上，然後在轉角的位置戛然停下了腳步。

這就是我所盼望的『共存』。

「不……只是我有一句話一直很想對你說……」

「因爲天人和小奏給了哥哥再一次以神的身份使用力量的機會，而那也是哥哥一直以來的希望。」

「啊——算了，偶爾幫你服務一下也好。」

「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耶。」

——乍聽之下似乎十分相似的兩句話，其實當中的概念截然不同。

將庭院的除草工作完成一個段落後，我回到房裏，並且主動向亞夜花搭話。然而她正以有些微妙的表情望着隔開房間的窗簾另一端。

「是嗎？」

「……這是什麼意思？」

過去的我曾經嚴守着『對價』這樣的概念，無論接受任何事物，一定要給予相對等的回報。如果給了對方任何事物，也絕對會要求對方支付相對等的報酬。由於和他人的交流僅止於交易關係便宣告完結，因此自己也不會受傷。當時我始終保持着這樣的想法。

「怎麼了？還要我幫忙拿些什麼嗎？」

而處在與她相對立場的我，則是試圖縮短自己和世界、和人類、以及和天人之間的距離。我也嘗試着改變自己。因爲，過去那個膽小如鼠的我，根本連反駁她的話都辦不到。

（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做什麼啊，那個人——爲什麼突然——）

「天人哥的缺點嗎……也就是說，你打算要否定天人哥嗎？」

「畢竟天人哥的所作所爲是否正確，應該由他自己來判斷纔對。你的想法只會讓我覺得傲慢而已，所謂的神都是這個樣子的嗎？」

聽見我這麼一說，亞夜花雙眼也跟着微微睜大。

亞夜花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說道。

「真的很謝謝你。你幫了我好——大的忙。」

「可是……」

「我本來想叫烏爾莉卡幫我拿飲料來的呢……」

亞夜花雖然仍舊面無表情，但眼睛卻反覆地眨了兩、三次。

「你不是給了我關於小奏的忠告嗎？」

但是，就在我說出「果汁我去拿就行了」之前，亞夜花卻已經搶先一步轉過身去，並且逕自走出了房間。

雖然我們的思考邏輯看似相同，但我和她卻永遠不會有所交集。

「憑你是不可能導正天人的所做所爲的——」

我吐了口氣，並且大大地向前跨出一步。

「——所以我必須要否定你。雖然我無法喜歡上你這個人，但是這樣的情感又另當別論了。」

「可是，我倒是很喜歡亞夜花喔？」

梨玖微傾着頭說道。

「因爲你是天人哥喜歡並且認同的人嘛。可是，這樣的情感同樣另當別論的話——亞夜花其實算是我的敵人呢。」

梨玖的表情絲毫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張無害的笑容。

然而此刻的空氣卻似乎變得有些冰冷，

我被她的氣勢所懾服了。要說我不害怕絕對是騙人的。

——可是，如今的我已經能夠筆直地回望她的眼睛。

我不會再做出任何退讓，這是我的決定，

從神格來看，我原本就遠比她來得更加崇高。即使我的力量衰減，但再怎麼說也仍是司掌生死的神祇。想要撤銷一個轉世不久的吸血鬼所盯下的不死契約，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如此一來她將化爲塵土，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因爲她正面忤逆我，光是這樣的理由就足以讓我奪走她的存在。

我想，對方應該也早已認清了這樣的風險。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然大聲宣示將成爲我的敵人。

——這既是她的覺悟，亦是無可取代的尊嚴。

即使那是已然扭曲的價值觀，她仍能爲此賭上自己的一切。

我始終無法喜歡眼前的這個女孩。

但是，如果無法和她立於同樣的高度平等地戰鬥，或是無法從正面直接否定她，對我而言就等同於敗北。

「——是的，從此刻開始……我就是你的敵人。」

因此，如今我將不再考慮神或不死身之間的差異。

我徐徐地開口——宣告我們將成爲對等的存在。

我和她是一模一樣的生物。這樣就行了。

「說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