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類的天秤

雨似乎已經停了，山路傳來陣陣潤溼的土壤和雜草的氣味。

夜深了，氣溫也隨之下降。順着山路向上爬的話，氣溫應該會愈來愈低吧。

然而此刻我的額頭卻滲着豆大的汗珠，溼冷的空氣反而令我倍感舒暢。雖然半天使有着較普通人類更強的體力，但在深夜的山路上奔跑仍讓我叫苦連天。如果和先出發的亞夜花一起坐在烏爾莉卡的背上，也許就會輕鬆一點。

「你還好嗎？」

身旁的千那主動地表示關心。她的呼吸絲毫不見紊亂。

「從這裏開始我們用走的吧！已經差不多快要到山頂了，我們儘可能消除自己的氣息。」

「了、瞭解……」

我反覆進行着失序的呼吸，試圖讓體力獲得恢復。

此時萬那的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

『啊——麥克風試音，天人、姐姐，聽得見嗎——？』

「聽得見喔！」

「沒問題。」

『山頂有海里的氣息，要小心不要被發現囉——』

我們粗略的任務分配如下——

打頭陣的是亞夜花和烏爾莉卡，跟在兩人後方的則是我和千那，萬那則是在最後壓陣。等到一羣人抵達山頂後，會先讓亞夜花和阿海單獨談話，一旦談判破裂，負責指揮的萬那會視狀況做出指示，千那會聽從萬那的指示和阿海戰鬥，我則必須趁千那纏住對方的空檔趁隙救出小螢。

關於阿海那能將任何生物全都一口吞下肚的招式特性，我也在離開宿舍前請教了耕太。爲了照顧翔馬而勞心勞力的他，已是一副面露疲色的模樣。

『那是種有點類似魔法的招式。如果用簡——單到不行的說法來解釋的話，就是在有別於這個世界的異空間裏有個很大的袋子，而藉由這個袋子可以自由出入兩個世界。我想那傢伙的嘴巴八成是和異世界相連的。吞下肚的東西可以隨他做任何處置，看是要暫時保管着，還是消化掉都行。對了，如果想要不通過原本的出入口來取出裏面的東西——』

只要將袋子切開就行了，對吧！

我看着自己的雙手，心中閃過一道想法——我覺得自己應該辦得到。前提是我得將我唯一的王牌，在關鍵時刻正確無誤地施展出來。雖然伴隨着莫大的危險——但也並非不可能。

我的雙手傳來些微的顫抖，但我不能退縮，因爲我正是爲此纔來到這裏的。

阿海應該正在山頂上等着我們纔對。

『我不知道，但是千萬不要大意。我們暫時——』

……根本就緊張到大舌頭了。

「可是這件事應該是亞夜花自己的問題，跟你沒關係吧？」

萬那突然在我腦中插嘴說道。這傢伙真是有夠吵的！

『——你會被捲進去的！』

原來弓虎早就對我們的行動了若指掌，但卻選擇保持中立。雖然看起來只是個懶散的女性，但再怎麼說也是個了不起的神。

沙沙！沙沙！腳步聲踩踏在濡溼的雜草堆上，逐漸朝我靠近。

萬那尖銳的聲音蓋過了千那的話。

她一邊緩步前進，一邊像是在確認身體反應似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接着，她伸出左手抓住像壞掉的人偶般垂晃在半空中的右肩，用力地塞回去。喀嚓！

「連大哥讚美過的手指，大哥讚美過的指甲，所有的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都變成這個樣子了！啊啊、啊啊，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纔好呢！我該怎麼處置把我變成這個樣子的你纔好呢！

「是的。在不久之前，我曾感到些微的……微小的程度甚至讓我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但我感覺到街上傳來某種氣息。我猜萬那應該也感覺到了。」

有某種物體緩緩立起的感覺。

就在此時，我突然遭到攻擊，整個人朝千那的方向飛去。

更何況亞夜花還曾經在小螢的事件上推了我一把，我得還她這個人情纔行。

千那用沉穩的聲音指出現實嚴苛的一面。

但我不僅無法回頭，甚至連移動手指都辦不到。這是什麼……簡直是種壓倒性的災厄感。

「不、不會啊，偶完全抹問題。」

「我認識那個被當作人質的女孩。如果她發生了什麼事，我怕我晚上會睡不好。而且我對那個叫作海里的傢伙怎麼看就是看不順眼，雖然我力量不足，但至少也要讓他嚇一跳纔行。」

亞夜花能夠將生物的相位固定在「生」的狀態之下。換成淺顯易懂的說法，就是她能夠讓人「絕對不會陷入死亡的狀態」。這就是司掌生死的冥界之神亞夜花所擁有的能力。

當我摔落在地的同時，立刻再次翻身站起。剛纔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說……我被保護了嗎？

我整個人被擊飛到遠處，並且重重地摔落在後方的地面上。

千那說完，用雙手慎重其事地握住了掛在手機上頭的遺物。

「或許真的是那樣沒錯——但是，如果我眼睜睜地看著有困難的人受苦，負面情緒會一直存在我的心裏。雖然我曾經想過，從此不再多管閒事，但看來我還是辦不到。」

沒錯，聽起來就像扭曲變形的骨頭，強行折回原本的位置時所發出的刺耳聲音。

「啊……妳很喜歡自己的大哥吧……」

千那的腳步愈來愈快。

「對了……我們擅自做出這種事，弓虎沒有生氣嗎？」

「如果總是想着要『親手拯救對方』，就很容易帶入許多不必要的感情。例如想要做得漂亮，希望能得到對方讚美，受到對方的感謝——當那樣的想法愈加膨脹時，我想我一定又會重蹈失敗的覆轍。所以從現在起，我只會去思考該怎麼做纔是解決事情的最佳方法。」

『天人，快走！現在就走！』

即使煩惱纏身，我仍會努力掙扎地向前邁進。

過去的我確實滿腦子都在思考如何才能成爲無敵的英雄。因爲我不願意讓任何一件不幸在我眼前發生，所以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手，將所有人從苦難當中拯救出來。但是那樣的我卻重重地跌了一交，並且在挫折中瞭解到自己的想法是不可行的。

啊——嗯……我記得萬那曾經說過，她有着極重度的戀兄情結，而這種程度確實會讓人有些害怕。不過回頭想想，能夠得到千那的協助，其實也多虧了這位兄長的存在，我還是得向這位兄長神表示我的謝意纔行。

「……什麼？」

仔細一看，那竟是形狀超脫現實的扭曲四肢。

「你們沒辦法察覺我的存在，其實也不需要太過懊惱。畢竟要看出潛伏在暗處的蛇是件很難的事啊。」

「我是戰神，所以沒問題的。」

我還有一張預先準備好的最後王牌，已經到了該打出這張牌的時候吧？

在我浮於半空中的短暫時間內，我看見了千那遭到某種生物的攻擊，並且被抓住的樣子。

「我真的很喜歡他。」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在我思考着這些事的時候，千那忽然自言自語似地開口說：

她到底在說什麼？正當我想要問個明白時——突然有股令我全身汗毛直豎的感覺襲擊而來。

喀啷！是某種物體的聲響。

「我愛着大哥所愛的一切事物，也憎恨着大哥所憎恨的一切事物。能夠得到大哥的肯定，對我來說是至高的喜悅；被大哥否定時，我會難過到無法言語。如果大哥叫我去死，我會毫不猶豫按照他的指示去死；如果大哥要我殺了他，我也會不加遲疑地動手。只要是與大哥爲敵的人，即使大哥要我放對方一馬，我還是會殺光對方——只可惜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和大哥毫無距離地談天了。」

千那的衣服沾滿髒污，原本整齊垂下的長髮也散了開來，和平常的模樣完全不同。

「千那，妳像這樣子出手幫助我們，不會受到什麼處罰嗎？」

究竟什麼纔是正確的做法，而什麼又是不正確的做法呢？

責任應該會由弓虎一肩扛起，因此我們也得拿出相對能向她交代的結果纔行。

「還有另一個原因……因爲我覺得，我也得負起一些責任，所以纔會參與這次的戰鬥。」

自己究竟能夠改變什麼，又有哪些事情是自己無法改變的呢？

千那露出溫柔的微笑。

『那傢伙的氣息消失了！』

「我會這麼告訴自己——當我主動地想爲某人做些什麼時，從那一刻起，對方和我就不再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

「總之就是這樣。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這次的行動並不一定保證成功喔！」

『你在搞什麼啊，天人！你呆站在那裏幹嘛！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那傢伙很危險！你快逃！再不逃走的話——』

「我反而擔心天人你呢！跟着我們一起來，真的不要緊嗎？」

從那之後，我的心情就一直搖擺不定。

萬那劈頭怒斥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迴盪。

「在我們眼前，能夠隱藏自身氣息到這種程度的人其實相當少見，即使真有這種人，對方也未必一定帶有惡意，所以當時我判斷先觀察一下狀況也無妨……但想不到卻演變到這種情形。如果當時我能夠把事情假設爲最嚴重的情況，並且立即採取行動，或許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千那語帶歉意地繼續說着：

「不過，我實在不懂你們爲什麼要來礙事。我的目的只不過是將妹妹帶回去而已。而且我甚至還看在天秤會的面子上，沒有對你們痛下殺手耶。」

「所以我做出了一個結論。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或者是自己認爲應該做的事，我就要毫不猶豫地去做。但是我不會再去拯救別人。」

「看到這樣的你，不禁讓我想起以前的事——」

「………………連我的臉……還有…………我的頭髮，大哥…………我的手都…………」

『你們先等一下！』

「啊啊對了只要殺了你就行了毀了你就行了把你撕裂就行了把你踩扁就行了把你扯斷就行了我要把你整個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撕成碎片——」

「你不用給自己那麼大的壓力啦，又不是一定得輪到天人上陣纔行！」

「你會緊張嗎？」

「不會再去拯救別人——？」

被捲進去？難道不是會被阿海打飛或是被大卸八塊嗎？

我的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嘀咕聲。

千那用和緩平穩的語氣關心我。

阿海的視線完全沒有停留在我身上，直接朝着千那望去。

千那噗哧地笑出聲來。

「……………………………………」

但是，最大的差異莫過於那浮現在臉上的表情。此刻的千那已不再留有一絲穩重和溫柔的殘跡，只剩下嗜血而邪惡的微笑。

啊啊，原來千那和萬那之所以會不斷地插手我初次的工作，是擔心我會發生什麼萬一。或許確實有些爲時已晚，但也因爲她們趕到廢棄工廠，我才能幸運地從阿海的手中撿回一命，我對她們所做的一切實在不應該再有所抱怨。

千那毫無遲疑，面露笑容地即刻回答了我。

『你是那種一輩子揹負着許多無謂痛苦而活的男人嘛——』

喀啷！同樣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你不需要擔心，這不是在安慰你，但亞夜花已經在你身上施加了守護之術，短時間內不會出現最糟糕的狀況。」

那個人——有着千那外表的人，正緩緩地從我身旁通過。

她踏在地面上的步伐漸次地加速。

「可、可是……」

「怎麼了？」

我的臉上露出些許僵硬的微笑。

我的背脊一陣發涼。一個毫無特色的少年就佇立在我的面前。

「咦？」

「我們被發現了嗎？」

萬那的聲音少見地表現出發自內心的焦慮。

「爲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如此拚命，你不會覺得累嗎？」

我陷入了躊躇。我擔心千那的狀況，更重要的是，如果在這裏打退堂鼓，就不可能救出小螢了。因爲沒有人能保證還有第二次同樣的機會。

「戰鬥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之一，特別是能夠和海里這種擁有強大力量的對手對峙，機會是很難得的，所以我也很期待這場戰鬥。另外——幾天前我也曾經告訴過你，大哥所珍惜的『天秤會』也是我很在意的，所以只要有任何想要擾亂組織運作的外力，我都無法對對方抱持着正面的想法。」

雖然她是個身體纖弱、不愛乾淨、隨時都需要人照顧的繭居族，但是她仍然願意試着理解我的想法，這點讓我覺得相當開心。雖然我不太想用「對等條件」這個字眼，但至少我得回報她所爲我做的一切。

「責任？」

然而原本所謂的不死，說穿了其實等於一種特殊狀態，使用上當然也有各種限制。首先，該狀態只能持續二十四小時，並且無法自動進行受損肉體的修復。也就是說，如果我敗在阿海的手上並且身受重傷，頂多也只能再多活二十四小時，之後仍然必須面對死亡。

「——嗯，你的想法真的很有意思呢！」

難道是躲了起來，或是移動到某個我們無法察覺的地點了嗎——

我知道了。是骨頭的聲音。

「如果她會生氣的話，現在早就勃然大怒了吧！不過既然她沒說什麼，我想就代表她默認這次的行動吧！」

（只有我一個人……還是要上嗎？）

我的肉眼只能跟到這裏爲止。

『笨蛋！快離開那裏！』

在萬那發出警告的同時，阿海所在的附近地面忽然發生了大爆炸。

我立刻手忙腳亂地向後退。

下一刻的發展——我想已經不是魔法或奇蹟領域中的超常現象，而只是純粹的肉體互毆。

然而即使如此，眼前的光景依舊遠遠地超越了我的認知能力。

大樹被扳倒，地面也被踩出了巨大的洞穴。空氣爲之震動，地面也搖晃個不停。

阿海的身體被重重地撂倒在地，並且力道強勁地反彈回來的瞬間，我終於勉強確認了他的模樣。此刻的他臉上已不再帶着蔑視的淺笑，而換成了極度認真的表情。

（——但說不定……）

看來此刻的戰鬥已非我所能介入的等級了。

然而有個想法仍不經意地劃過我的腦海。

（……說不定我可以出手？）

千那正專心地和阿海戰鬥着。除了受到突襲之外，目前的一切都還算照着事前的計劃在進行。既然如此，或許此刻對我來說正是個絕佳的機會。

我再次確認手邊的作戰計劃。

對阿海而言，我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也因此他絲毫不將我放在眼裏，對我毫無戒備。

在亞夜花的加護效果仍然持續着的此刻，即使我身受重傷，也不至於會立刻喪命。

而且我還有最後的一張王牌。

「我決定按照作戰計劃進行。雖然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達成使命，但萬一失敗了，接下來就要拜託妳囉！」

『咦、等等……！』

我無視萬那的聲音，逕自開始集中精神。

翔馬不服輸地回嗆。的確，如果他沒有及時趕到，小螢可能早就小命不保了。

「你、你的聲音，你是阿海？你這傢伙，竟然想殺了小螢？」

『——你不要亂來啦！你想死嗎!? 』

眼前有個巨大的——不，用巨大來形容或許不夠精準。一條無法用任何詞彙來比喻，如同山一般高聳的大蛇昂首佔據了我整片視野。

蛇仰首俯瞰着我。

「哥哥——」

萬一失敗的話，連我也會——不，我沒必要思考這件事。

原來你到現在才發現啊——啊，對了，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我還是第一次以沒有變裝的模樣和他面對面呢。

「該死，這身體真是沒用……」

此刻，我有種莫名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感受得到，那本黑歷史筆記其實是翔馬刻下心中的思念所寫成的。而將那本筆記本視爲寶物般珍惜的小螢，她心中的想法如今也不再那麼難以理解了。

「你們一定要拚命逃走，然後活下去喔！」

我得說些什麼讓她安心纔行——但就在此時，萬那的斥喝聲忽然劈頭而至。

「你這傢伙……難道扮成牙龍院煌夜的就是你……？」

「真受不了，那邊那個半天使也一樣，自不量力的傢伙一個接一個跑出來，看了就煩——我看只有把你們全都殺光，我的心情纔會比較好。」

在我使盡全力試圖向前奔跑的這段時間，實際上只不過經過了零點幾秒。我和小螢之間的距離幾乎沒有縮短，地面連番巨響，巨木應聲倒落。此時最糟糕的光景已經掠過我的腦海——

『不要畏懼勝敗，只要集中精神在眼前這一擊——！』

翔馬的表情短暫地掠過一絲猶疑，接着便轉身朝反方向衝了出去。向我鞠了個躬道過謝後，小螢也立刻跟在翔馬身後離去。

身爲半人類的我，能發揮的力道其實很弱，光是要控制如砂粒般微小的力量就已經相當喫力。加上一旦制御系統出問題，我可能就會因此四分五裂，連一根頭髮都不剩。因此這樣的嘗試，可謂成功和失敗僅介於一線之間的巨大賭注。

我在地上翻滾兩三圈之後，好不容易纔穩住身體重新站起。小螢呢？我急忙環顧四周——但這一看卻讓我驚訝地頓失言語。

我的身體如同和另一個巨大的能量體相互連接一樣，透過聯繫兩者之間的鎖鏈，傳遞而來的力量會在我體內轉換並積存起來，在一段時間內，我的能力可以提高到接近神的領域。此時我總算可以看清楚千那和阿海的身影。

「快點！」

「可、可是……」

「被半人類暗算的感想如何？該死的笨蛇！」

「什麼——這、這是……」

「——別擔心，《紫電墮天使》絕不會輸，相信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瞬間發生的事。在我着地的同時，膝蓋宛如虛軟似地失去了力量。

我說完這句話，便帶着無畏的眼神正面迎向大蛇。

我飛也似地向前衝刺。

然而大蛇卻以和笨重的巨體不相稱的敏捷速度躲開了攻擊，並且扭動身軀，用力地甩動尾巴，一口氣將範圍內的樹木和千那全數捆綁住，然後再將所有的物體朝着另一端甩去。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跟牠戰鬥！我不是說要爭取時間了嗎！我比現在的你強太多了，除了我之外還有人能爭取時間嗎！」

「小螢——！」

接着，大蛇趁着千那尚未落地，直接從上空進行第二次攻擊，這一擊將千那的身體重重地擊落在地。但大蛇仍沒有善罷干休的意思，立刻甩動那如同巨槌般的尾巴再補上一擊。只是一擊，地面便隨之震動，樹木也跟着彈飛起來。光是這幾個動作，就已經讓地形失去了原有的模樣。

頭部如同要迸裂般地發出劇痛，再加上嚴重的嘔吐感，手腳完全施不上力……這就是獲得超出負擔的力量所得付出的代價。

「啊——我聽不下去了啦！」

翔馬面朝着前方，逕自地大吼。

「你也快跑吧，十川翔馬——」

並將手直接插入阿海的肚子裏……

「——我要留下來保護小螢！」

「小螢，妳快跑！」

但阿海同樣也痛苦地按着被撕裂的腹部——接着他第一次將視線移到了我身上。

目標是冰室海里的腹部。

但是——我確實成功地達成了目的。

「你少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了！你的做法只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只要是人類，無論是誰都一定會犯錯，會失敗，會感到挫折跟後悔！我也一樣，你當然也一樣！但是如果每次都要以死謝罪，你有幾條命也不夠還！如果你真的覺得自己做錯了，那就活着彌補你的錯誤！少自以爲求死就能換得到同情！」

我深深地吐了口氣。

我的嘴角微微地上揚。此刻我的心情多少帶點愉悅。

我說的沒錯吧，十川翔馬。

接着從斜下方將手伸入……

我得去幫助她纔行——但當我向前跨出一步時，身後忽然傳來微小的哀嚎聲。

我抓準兩人劇烈互擊後稍作喘息的瞬間，切入縫隙。

此時小螢慢慢地睜開雙眼，嘴角也微微有了動作——發出像是在喊着「哥哥」般的微弱聲音，一會兒後，她瞪大了雙眼。

在飛揚的塵土間，我看見了倒臥在地的少女，以及被阿海的攻擊所掃倒的羣木即將壓向少女的那一幕光景。

我成功地抓住了裏頭的小螢，用力地將她拉出來。

「囉唆！這種狀況你又幫得了小螢嗎！」

這一瞬間我發現——我辦不到！來不及，該死！我的身體快動啊！這雙沒用的腿，快點動啊——

只要照着萬那教導我的——

小熒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地佇在原地。

「嗚——」

大蛇的威力和方纔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正面承受如此強大的攻擊，即使是神也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我曾經逃走過一次，所以我得藉此來贖罪。」

同一時間，阿海的身體以如同爆炸般的速度瞬間膨脹。

『笨蛋！我不是叫你不可以大意嗎！！』

「啊？你想一個人跟那個怪物戰鬥嗎？」

「穿着像剛纔那身礙事的衣服，我是很難認真起來的——你就好好體會一下，忤逆『弒神者』會有什麼下場吧！」

小螢用有些不可置信的聲音呢喃着。

——但是，我或多或少與他有着共同的感受。

但同時十川翔馬也跪倒在地，他的腹部傷口裂開，鮮血大量地滲出。這傢伙該不會是從宿舍偷跑出來的吧？

就在不久之前，一個叫作御子神的奇怪女性詢問我：『你爲什麼那麼想要力量？』

……萬那真是個出乎意料的好女孩。不過我是基於自己的意願變成這樣的身體，至於我要揹負風險到什麼地步——請讓我自己決定。

我的體內擁有一股絕大的力量——不，與其說「擁有力量」，不如用「借得到力量」來形容還比較正確——那是來自唯一之神——《共存者》的神之奇蹟。藉此能夠引出人類所無法展現的強大力量，並且發現隱藏於體內的潛力。

此時千那將巨木踹開，並縱身一躍從阿海的頭頂上展開攻擊。

我失控似地大叫。十川兄妹則是用充滿驚訝的視線一齊朝我看了過來。

翔馬雖然試着想要反駁些什麼，但卻突然緊皺起眉頭。

我的體內流着能夠成爲神祇左右手的代行者之血。先前在發生某個事件之時，我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了從屬於神祇麾下的立場，這股力量也是在當時一併獲得的。

「——我會幫你們爭取時間，你快帶着小螢逃走吧！」

「哥、哥哥？」

「你說什麼——」

無論再如何渴望或焦急，人都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成爲所向無敵的英雄，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

急速的體積變化使周圍颳起陣陣爆風，無論是我們或是準備衝上前的千那，甚至是周圍的草木巨巖，全都無一倖免地被掃離現場。

「你終於願意看我一眼了！」

「何必這麼驚訝呢，半人類？」

「弱者儘管離去吧。要在此與對方一戰，正是吾輩被賦予的使命。」

一瞬間，我的手腳頓失力量。萬那則用她的能力操縱着我的身體，試圖強制阻止我的莽撞行動，但是爲時已晚。遠在萬那出手之前，她和我締結的「契約」便已啓動，足以阻絕一切外來的干涉。

——啊，我記得牙龍院煌夜好像就是爲了幫助妹妹而戰嘛！

因此，即使只是如此短暫的片刻，我也願意代替你完成你的理想，化身成你曾經憧憬過的英雄。

看來以平時的方式是跑不掉的。既然如此，最有機會和對方一搏的人當然得留下來。我想這應該是很合理的思考模式。

「你拖着那副重傷的身體到這裏幹嘛啊！你真的想死嗎！」

我要——挖開他的胃袋！

我忍不住插話。

唉，真糟，結果狀況完全沒有好轉嘛！

「喔——這不是老大嗎？」

大蛇正步步逼近，不疾不徐的動作，宛如要讓獵物深陷在恐懼中一般。

我立刻準備向前衝去，但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施力。

「我……我要留下來——」

——接着我立刻使勁向後一躍，拉開和對方的距離。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咦，名冢先生？你怎麼在這裏？」

『哎喲，你多少再忍一下嘛——啊、我不管了啦！你這個笨蛋！大笨蛋！去死好了啦！我隨便說的，你絕對不準死喔！』

粗壯的巨木樹幹應聲碎裂，有位身形瘦小的男子正站在少女面前保護着她。

此時阿海那對爬蟲類般的眼睛緩緩地望向這裏。

「…………」

攻擊的時機就在兩人身形交錯之後，機會只有一次。

◆ ◆ ◆

翔馬依舊堅持着。

我的回答則是——我希望自己能夠往上爬。

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強。

——但是我並未如願以償。

我讀過無數的空手道或柔道的教學書籍，也投入相當多的時間在跑步和健身上。

但是，當我面對老爸時，我就會立刻退縮不前。每當聽見他的怒斥聲時，我就會感到十分害怕。

我將自己的懊悔、無法發泄的鬱悶，以及對自身無力的憤怒，藉由拙劣的文筆在筆記本上傾吐，進而創作出一位強韌、心靈崇高、且不分對象地守護所有人的英雄，並且讓他在幻想的世界中盡情活躍。

我的理想便是成爲這樣一位完美無缺的英雄。

——然而現實中的我並沒有達成理想。即使我再怎麼努力，結果仍舊不盡人意。

最後，我無法超越老爸，更不用說將他打倒。

甚至對於妹妹而言，她也不再需要我。我最後選擇了離開那個家。

我一直想要變得更強。

並不是爲了追求更高的地位，當然更不是爲了金錢。

——我想要的只是能夠守護他人的力量，能夠讓自己足以成爲一個守護者的力量。

我的腳步變得愈來愈慢。

穿過紗布和繃帶滲出的血水濡溼了整件襯衫。對了，我還記得某人曾經說過，傷口再裂開的話，這條命恐怕保不住。

「快點！」

小螢轉過身來，神經緊繃似地拉住了我的手。

後方震耳欲聾的地鳴和爆炸聲響從未停止過。那個男的似乎真的幫我們絆住了對方，此時完全沒看見大蛇追來的跡象。

但是，我的體力也即將消耗殆盡，就快要瀕臨極限了。

「……夠了。」

此時腦中再次傳來聲音——

——很努力？就爲了我這種人？

千那宛如在吟唱着詩歌般，緩緩道出心中的想法。

「啊，天人，你還好吧——我剛纔好像稍微失去了自我。我有個不太好的習慣，就是在激動時容易失控……對不起，我應該沒把你捲進來吧？」

小螢不斷地在我身後狂喊。

「…………」

被重重地擊倒在地，幾乎就要失去意識的我，因爲突如其來的聲響而勉強回到現實。

這或許是表達真實心情的最後機會。當時的我，確實做錯了什麼。

但是，我不再逃避。

我的力量已經耗盡了。額頭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肩膀及肋骨等處的骨頭幾乎也已支離破碎。但神奇的是還不至於完全無法動彈。

某個人以身體當作盾牌，守護着翔馬和小螢。

我啞口無言。小螢的氣勢徹底壓倒了我。

「萬那？妳從剛纔到現在都在做什麼？」

「我很清楚，我無法像大哥一樣愛人類。但是，大哥曾經教導過我，在虛幻之中也會存在着既崇高且充滿價值的事物。有時候，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會產生類似『啊啊，真的是如此』的感覺。」

「嗯——神竟然也會保護人類，這些傢伙真的有這種價值嗎？」

原已朦朧失焦的視野，此時也漸漸地重新聚焦。

「我來接你們了——呃，對不起，我一時太過疏忽，讓旁邊那位小哥跑掉了，這是我的責任。」

「我想，或許我從以前就一直很瞧不起妳。妳的年紀比我小，個頭也小，而且還是後來才進入十川家的人……當我看到比自己更弱小的妳，便自以爲是地把妳當成是需要教導和保護的對象。」

「哥哥——」

這就是我所犯下的錯。

小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啜泣着，然後接着說下去：

「…………不對。」

「對不起……」

「我從來沒有想過，愈是拚命努力，反而讓哥哥受到愈深的傷。我真的從來沒有發現到這件事。」

——不對，他們並未命喪巨蛇手下。

對不起……我不禁在心中道歉。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突然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家裏，你知道當時我的心情有多麼不安嗎？而且纔剛進到這個家沒多久，劈頭而來的就是無止盡的痛罵和家暴，而且施暴的人還是我的新爸爸，你知道我有多麼害怕嗎？——而在這種情況之下，有個願意保護我的哥哥在身邊，你又知道我有多麼開心嗎？」

耕太一時之間似乎有些迷惘是否該反駁我，但最後還是沒有特殊表情地回了聲「我知道了」。不一會兒，對面的空間也出現龜裂，耕太示意要翔馬和小螢進入該空間後，三人便隨之消失無蹤。

小螢用十分激動的眼神瞪着我，並且繞到我的左手邊，試着要把我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繼續向前走。

「我還有事情得做，晚點我會回去。」

那兩人現在到底如何了呢？是成功逃走了還是——我將視線抬起，往翔馬和小螢逃跑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巨蛇的軀體。接着，我向下方窺視，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就在那裏。

「這一切都是我太過自負造成的結果。所以當我看見妳成功地回應了家裏對妳的期待時，讓我有一種被遠遠拋開的感受，最後我實在無法忍耐——當時的我，應該認同妳纔對。」

「啊——」

我的身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隱藏着任何封印之力，當然也無法將靈氣纏繞在拳頭之上。

阿海有些意外地問道。

「哥哥、你一定不知道、被丟下來這件事、是、是多麼痛苦的事！」

她的眉頭深鎖，當我要問她怎麼了的瞬間，她忽然用如同要貫穿我一般的強勁視線朝我射來。

在萬那說完話前，我附近的空間也跟着出現龜裂，從裂縫中可以窺見耕太的臉。這也是所謂的魔法吧，真是方便！

大蛇並未追上來，只是扭動身軀做了一個甩身的動作，那粗胖的巨大尾巴帶着令人喫驚的離心力朝着我們襲擊而來。

「我必須要向你們道謝纔行。謝謝你們讓我看見如此美好的事物。多虧了你們，我才能夠清醒過來。請一定要珍惜彼此間的羈絆。」

她的聲音激動無比。但當我看見那對泛着淚光的雙眸時，我竟不知如何是好。

即使是自己略懂皮毛的魔法，此時八成也會像紙片般不堪一擊。

無論我再怎麼拚命鍛鍊身體，無論累積多少修行，最後還是無法成爲我心目中的黑衣天才拳士。

我想要「爲她做些什麼」，而且是以強者的角度來幫助她。但其實自己絲毫沒有成爲強者的本錢。

「你說的話根本不對！爲什麼你就是不懂我的心情呢！」

平穩溫柔的音調，平時的千那又回來了。

「認、認同我？」

我這身軟弱無力的廢物軀體拖累了小螢，使得我們無法充分拉開與對方的距離。那條大蛇也許一瞬間就能追上我們。

「快讓開！」

妹妹輕輕鬆鬆地錄取名門中學時的感覺又再次浮現。當時的自己只是個既悲慘又渺小的存在，這樣的思緒始終揮之不去。

從我離家那一刻起——不，或許應該說從十年前和小螢初次相遇時起，始終堆積在心中的淤泥，此刻終於一點不剩地全都吐了出來。

「守護着妹妹的哥哥，思慕着哥哥的妹妹。兄妹間的羈絆就是要這麼表現纔行。」

我和阿海的視線相交。即使他的眼神毫無感情，我仍有種遭到對方嗤笑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啊。看來我們似乎有些誤會呢。」

「——如果妳不要管那些人，趁機朝我攻擊的話，搞不好現在的狀況會對你們比較有利。我真是搞不懂妳的想法呢！」

「我……我真的很感動，哥哥願意代替我被爸爸斥責，但我同時也對這件事感到很抱歉，所以我纔會這麼拚命努力！因爲只要我能回應爸爸的期待，我們就不會再被他欺負了！這麼一來，哥哥也不用再繼續保護我，不需要再忍耐這麼痛苦的生活！所以我努力再努力，就是希望能夠得到你的讚美。我始終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夠盡釋前嫌，並且回到正常兄妹的相處模式……但是你卻擅自決定離家出走，就這樣從我的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

千那忽然回過頭來，對着呆站在原地的兄妹露出笑容。

＊ ＊ ＊

這時背後咚地傳來一聲巨響。

「——因爲人類只是一羣既脆弱又多如螻蟻般的無謂生物。」

『現在耕太正往另一邊前進，他會帶着那兩個人撤退。至於這條臭蛇就由我們負責擺平吧！』

我要用自己的身體加上這條爛命，把所有力量貫注在這一擊。即使只是讓對方的攻擊軌道偏離一釐米，或是將對方的攻擊力道減少一毫克都行。只要有些許改變，就能提高得以保護我最重要的人的機率。

方纔的爆炸音似乎成了絕響，如今周圍只剩下一片寂靜。

『我可是很拚命地在阻止被害範圍擴大耶！那條蠢蛇還有你根本不管周圍狀況，四處搞破壞，住在山麓的人家幾乎都要被你們給剷平了啦——』

當小螢連續幾次回頭望向我時，我終於拋下這句話並且停下了腳步。

此時我再次回頭——連本名都還不知道的牙龍院煌夜，正如同一條破舊的抹布般遭到對手的蹂躪痛擊。

「認同妳是個再優秀不過的女孩，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爲了滿足自己而已。其實我應該更老實地承認失敗纔對。」

死亡正逐步逼近。

「我再這樣跟着妳一起逃走，只會礙手礙腳而已。妳先走吧，待會兒我再追上去。」

我的心一涼，原來我還是失敗了。我所做的一切果然還是白費工夫嗎？

這小鬼難得這麼老實地低頭認錯。

「是、是可以啦……但是天人你呢？」

小螢謹慎地確認前方，一步一步地緩緩向前，嘴上仍斷續地說：

——很開心？

小螢陷入了沉默。最後，她的脣終於緩緩地動了起來——

「——或許吧。」

「好，那你的處罰就是明天沒點心喫——不過這件事先不談，可以拜託你幫我帶那兩個人到安全的場所嗎？」

「喂，再這麼拖拖拉拉的，連妳都會……」

唉唉，真是辛苦妳了……

這次我一定要守護小螢——

「勇敢挺身守護妹妹的哥哥，真是令我爲之動容的一幕……嗯，我認爲這是值得讚揚的做法。」

恐懼佔據全身。

我坦率地道歉。小螢則是驚訝地抿起嘴呆望着我。

但就在下一個瞬間，我看見了。

眼前有支沾滿塵泥的手機掉落在地，上頭掛着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偶吊飾。是千那的手機嗎？我在意識遠離的狀態下，擠出剩餘的所有力氣撐起身體，爲了拾起吊飾而向前走。

偌大的音量響徹周遭。

那位佇立在兩人面前，用單手輕鬆地擋住了大蛇掃尾攻擊的竟是——

我用力將小螢推開，並且站在她的前面迎向對方的攻擊。

出手相助的女性面露微笑，點了個頭。

如果我能早點擁有承認劣等感的勇氣，或許我就不會逃家，而會選擇留下來。一個因性格潔癖而挫敗的人沒有資格再活下去。即使不將這一切全都推給小螢承受，事情應該也有轉圜的餘地纔對。

我既沒有辦法召喚出龍或虎，更無法將自己的力量提升二百五十六倍。當然，我也使不出最終奧義，不知道該如何才能進入暗黑帝王模式。

「…………」

「我、我絕對不可能、成爲一個、見死不救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怪物的尾巴爲捕捉目標獵物而發出的一陣轟隆聲，徹底打斷了我的思考。

『……天人，你沒事吧？還活着嗎？』

「……我真的是個很彆扭的人。」

「千那……？」

阿海對於成功逃離的人類們似乎毫無興趣，只是彎曲着如鐮刀般的蛇首與千那互不相讓地互瞪。

「……每次看到老大使用魔法戰鬥，就覺得他真是個很懂得拿捏技巧的人呢！如果換成是我，要我控制力道只折斷對方一根骨頭，絕對是辦不到的——話說回來，妳還打算繼續跟我戰鬥嗎？就憑妳那副嬌小的身軀還想跟我打，這次我可是會讓妳徹底灰飛煙滅的喔？」

千那應該不可能毫髮無傷。雖然我看不出她身上的傷勢有多嚴重，但從她變得緩慢的動作還有沉重的腳步多少可推知一二。至少我知道，此刻的她應該已經無法像方纔一樣，採取用機動力和對方戰鬥的方式。

然而即使如此，戰神仍未露出絲毫的畏懼。

「你不用擔心，我才準備要來真的呢。」

說完的同時，千那手中忽然冒出一把巨大的木劍。

不，真要說的話，那尚未成形的巨型物體應該還稱不上是把劍，反而像是把砍下的木頭隨意削尖後當成武器來用而已——看起來就是把極其原始的代用品。

「這東西稱爲『放逐者』，原本是大哥專用的武器。」

千那對着阿海露出自信的微笑。

「接下來我將會冷靜地、確實地、有效率地、並且徹徹底底地——將你的頭蓋骨擊碎，你就讓我享受一下這段時光吧！」

下個瞬間，我忍不住爲眼前的景象驚呼出聲。

千那揮動『放逐者』使出俐落的一擊。但是，就只是這麼一擊，阿海的巨大身軀便誇張地被遠遠擊飛，一路掀起地面塵土，還壓倒了無數的樹木。

「你不知道嗎？我同樣也是『弒神者』，而這正是『弒神者』使用的神器。」

千那的語氣和表情看起來十分愉悅。

「請你不要太過放鬆了。如果這麼快就結束，那就太無趣了。」

「哼……這玩意兒確實有着和雷神之槌差不多的威力，的確有點痛。」

阿海張開血盆大口，朝着千那直襲而來。雖然他有着巨大到近乎笨重的身體，但卻絲毫不減那敏捷的移動速度。

千那沒有嘗試躲開，而是將木劍筆直地對準對方，準備接下對方的攻擊。瞬間空氣爲之一震，體積與質量的壓倒性差距，讓她絲毫沒有抵抗的餘地，只能在強大的衝擊之下任憑擺佈……但實際的狀況卻和我預測的光景大相逕庭。只見千那將木劍向下一插，雖然在地面上劃出一條溝痕，但也僅不過向後退了約一公尺左右的距離。

此刻我幾乎已經無法言語。

雖然方纔那段以超高速進行的戰鬥已經足以令人目瞪口呆，但這次因爲肉眼能夠看見全程的關係，反而更加清楚地理解到這場超越人類認知的極限戰鬥的全貌。雖然我好像聽過『只要神祇化身爲人類的姿態，就會受到物理法則的影響』之類的說法……但現在打死我也不信，那一定是騙人的。

然而千那卻仍然毫無動搖地，只是冷靜地將毒液彈開。

阿海的聲音聽來顯得有氣無力。

此時的我不禁聯想到在巨大怪獸的周圍來回盤旋，並且陸續遭到擊墜的戰鬥機的模樣。雖然大小的比例恰巧相反就是了。

「妳——」

萬那毫無預警地出現在我的身旁，而『反叛者』則像是擁有意識般自動回到了萬那手中，武器的主人還得理不饒人地辱罵對方以彰顯己方的勝利。

在飛濺的水花之中，鬆開手的我將雙手伸展成大字形，並且急促地喘着氣。

萬那向我使了個眼色。

「……呃，這個嘛……」

亞夜花的視線首先落在傷痕累累的我身上。此時她的眼神看起來像是莫可奈何，又像是透露着怒氣般難以揣測。

阿海似乎還想用帶着焦慮的聲音說些什麼，但他已經連發出聲音都沒有力氣，愈來愈小的音量，幾乎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阿海像是察覺什麼似地，猛然將視線往天空移動，但爲時已晚。

阿海將蛇口大大地張開，尖銳的利牙毫無遮掩地暴露出來。

原本必須抬頭仰望才能一窺全身的巨蛇身軀，此刻已經縮小到人類憑手臂就能輕鬆抱起的大小。而且縮小的情形仍在持續當中。

「除了這把原本爲大哥所擁有的『放逐者』之外，還有一把名爲『反叛者』的神器寄放在妹妹那裏。另外還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

「海里哥哥，你真的瞭解自己所作所爲代表的意義嗎？」

我無話可說，這下子該怎麼辦？

亞夜花小小聲地吐槽着。

「笨蛋！」

「既然全部都結束了，不就代表殺了他也無妨嗎？」

亞夜花閉上眼睛，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才重新望向自己的兄長。

「不，你過獎了。」

過了一會兒，塵土和煙霧總算散去——只見傷痕累累的垂死巨蛇倒臥在地，然而即使如此，阿海仍然能夠維持住蛇的原形，真不曉得應不應該讚美他幾句。

千那的語氣十分平靜，但卻讓人感到無比的壓力。

「咦？天、天人先生？」

我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這一切總算告一段落了。

我將重力反轉，阿海的巨大身軀頓時浮在空中，然後直接掉在斜坡的另一端，落地時還壓毀了許多樹木，最後他在有小河穿過的水池着地，或許應該用摔落來形容比較恰當。

「可、可是——」

「我們走吧，你不是有事找亞夜花嗎？」

「咦？等等，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結束了啊，爲什麼非得殺了這條蛇呢……」

「……哎啊，這傢伙真是耐打耶，竟然還能維持住形體！」

雙方的優勢和劣勢漸趨明朗。就連我也能看出，大蛇的動作明顯地遲鈍了不少。

「——你做得太過分了！請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到冥府去好好反省吧——」

亞夜花則是伸手按住被攻擊的部位，睜大著雙眼回頭望向我。

「…………」

最後只要由亞夜花親口道出「NO」，勝利就將歸於我方。

我不禁發出倍感意外的驚呼。

伴隨而來的爆炸聲幾乎要炸裂耳膜，而交雜着塵土與沙粒的爆風也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臉上。

「不……我只是在想，是不是也該稍微拿出點真本事了！爲何蛇能令無數對手畏懼，爲何我會被稱爲『弒神者』，就讓妳親身體驗看看吧！畢竟這招沒辦法控制力道，所以我原本不太想用的。」

千那面帶着笑容，緩緩走到已經半死不活的阿海身邊。

「看來你連維持形體都已經辦不到了呢！逐漸接近死亡的感覺如何？」

「關於你的所作所爲，就讓我來告訴你我的答案，海里哥哥——」

一旁的烏爾莉卡垂下耳朵向後退了幾步。亞夜花的表情和聲音與平時無異，仍然不帶情感且毫無抑揚頓挫的音調，但我卻能理解此刻亞夜花正陷在前所未有的憤怒之中。

「……這一切……都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對吧……妳、妳在戰鬥時的可笑模樣……還有彼此殺戮的狂熱……都是……」

「——那一把神器本來並不是近身戰時所使用的打擊武器，而是遠距離戰時所使用的投擲武器。」

千那也趕了過來，她的右手仍握着那把巨大的木劍。

千那笑顏逐開地說着：

「我不過是個誘餌，謝謝你陪我打了這麼盡興的一戰。」

「我知道妳又想罵我笨蛋。但是我確實遵守約定了喔！」

他的頭上出現一道光箭——原來是位於對面山丘的萬那已將神器投向阿海。附加了萬那強大力道的武器，比方纔千那的攻擊來得更加快速且強勁，一股雷霆萬鈞的威力正朝着巨蛇的頭部筆直落下。

「嗯，事情已經擺平了。這樣總算完成一件工作了。」

千那微笑以對。

「什麼？」

我瞪着阿海說道。

只剩下最後一件工作。我勉強拖着傷痕累累的殘缺身體往前，然後走到幾乎完全失去抵抗意識的阿海身邊，伸出手臂勾住他的頭部。

「你這個人真的是……」

「對了，如果你還想用其他更極端的手段把亞夜花帶走的話，我就會站出來保護她。雖然我的力量很小，但是我一定會拼盡全力和你戰鬥。不怕死而且決定豁出去的人類是很可怕的喔！我也一樣會不擇手段，想盡所有可能的辦法，動員所有能夠助我一臂之力的夥伴，一定要逼到你打退堂鼓才罷休！」

「……聽起來一點都不可靠，而且臺詞有夠莫名其妙的。」

「無論是扮演哪一種角色，我都很喜歡。但是我的身份是《勝利之處女》，因此不只是戰鬥，爲我方帶來勝利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少裝出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我拼死拼活才把這傢伙拖到這裏來，可不是爲了讓你們互相殘殺的耶！」

亞夜花就在我的面前。在一旁待命的則是將她送到這裏的烏爾莉卡。

亞夜花擺出一副既像是不滿，又像是無法理解般的表情看向阿海。但對方此刻已縮小到和日本錦蛇差不多的體型，並且正畏縮地蜷起身體。

然而阿海並沒有把話說完。

「我換個說法好了——你真的理解惹我生氣所代表的意義嗎？」

我用手掌朝着亞夜花的後腦勺砰地敲了一下。

「——既然如此，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殺掉這條蛇了吧？請你們稍微退開一些。」

兩股互不相讓的強大力量互相較勁，幾乎平分秋色。但就在千那閃開對方的一擊，並且將力量集中於側面攻擊後，狀況便發生了變化。她抓準對方失去平衡的短暫空隙施展攻擊，接着再由斜上方朝着巨蛇的頸部補上一擊。阿海被擊倒在地，大地也爲之晃動併發出陣陣地鳴。

這一切全都是爲了此刻，爲了將阿海帶到眼前的談判桌上。

……妳閉嘴啦，也不想想我是爲了誰才說這些話的！

過了一會兒，小蛇纔不甘不願似地點了點頭。

千那此刻的作戰方法和方纔的暴走狀態有着極爲明顯的不同。她不再任由本能擺佈胡亂移動，而是採取以靜制動的方式引誘對方出擊，之後再適時地反擊。雖然阿海持續地以銳利的動作從四面八方進行攻擊，但卻完全找不到空隙。

「你們談完了嗎？」

千那反而歪着頭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結論就是這樣。海里哥哥，你瞭解我的想法了嗎？」

「……？結束了嗎？」

「簡單來說，只要解決對方就沒問題了啦——喂，天人！」

「太棒了，正中紅心——！你這條蠢蛇自作自受，活該——！」

「——工作結束！喂，我把這傢伙帶到妳面前囉！」

亞夜花嘆了口氣，接着才重新開口對兄長說：

「目標的體積夠大的話，要命中就不是什麼難事。」

「………………咦？」

「而且我差點被他殺掉，所以我應該擁有報復的權利。天人的目的只是要讓海里和亞夜花有機會談話，這個目的不也達成了嗎？既然如此，就順序上來說，不是應該輪到我來處置他了嗎？」

「…………」

「你應該知道我的能力對吧？我擁有司掌生死的權限。即使對方是神，也無法從我施加的影響中逃離。」

我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原來他會令人畏懼的理由就和某種蛇類一樣，具有置獵物於死方休的武器——毒液。

烏爾莉卡有些驚訝地爲主人發聲。

亞夜花蔑視着兄長的眼神，既冷淡又蘊含着憤怒。

「……等……等等、等一下……妳、妳該不會……真……真的打算把我……」

「妳不是想要更加了解人類嗎？既然如此，就不準用什麼毀滅對方或是要對方消失之類的方法來解決事情。如果是人類的話，這麼做可是不對的喔——快點，重新再來一次。首先先把妳應該說的話講清楚。」

「……嗨，我的妹妹。」

「……我還想要更加了解關於人類的一切，所以我不打算放棄在這座城市的生活，這就是我的答案。」

此時千那跑過來抱住呆站在原地的我，遠遠地從現場跳開。下個瞬間，宛如飛彈直擊般，一陣大爆炸隨之而起。

「妳在說什麼啊，我好傷心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妳——」

千那語帶諷刺地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揮下手中的木劍。然而就在即將命中對方天靈蓋的那一刻，她的動作戛然而止。阿海仍然不發一語。

千那呵呵地露出些許放鬆似的微笑。阿海則是一語不發，稍微拉開與千那之間的距離後，便停下了動作。

雖然速度相當緩慢，但他的身體確實正在萎縮當中。

雖然亞夜花的口氣始終毫無起伏，但她的隻字片語卻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那真是太好了！」

「……你知道嗎？其實這武器是兩把一組的。」

「很好，聽見了吧，臭蛇！」

「…………」

「就是——」

「…………」

我得做好覺悟纔行。該死，千萬不要出問題啊！

「——我覺得不該殺他。我沒辦法認同妳的做法，我要在這裏放了他。」

「……喔？」

在千那的臉上，笑容始終沒有消失。

但是，此刻的我卻感受到比和阿海對峙時更深層的恐怖。

「我覺得不可以殺他。如、如果妳要問我理由的話——」

我拚命動着幾乎快要失去機能的舌頭。

「——因、因爲人類的壽命最多隻有七十到八十年，對你們而言，或許生死就像是瞬間發生的過程而已。但是，人類卻會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大哭大笑，感受快樂與悲傷，並且努力地活下去。所以，無論是哪個國家的法律，都規定不可以奪走人類的時間，也就是將殺人定爲最罪大惡極的罪刑。雖然人類一年到頭都在相互爭奪某些事物，但我始終不認爲利用殺戮的手段就可以解決問題。」

這是由人類的立場出發所說的話，我並沒有把握能夠適用於千那的價值觀。但是，此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對人類而言，所謂的死亡是一件相當沉重的事。亞夜花也說她想要更加了解人類，所以決定留下來。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能讓妳在這裏用消滅或殺戮來解決事情。因爲那並不是人類會選擇的方式。」

當時我之所以會對阿海感到反感，正是因爲他輕視生命的態度。但也因爲如此，我更不能接受他必須面對的下場。如果殺了對方就可以爲事情劃上句點，那就等於在無形中認同了阿海的價值觀一樣。

我也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在思緒清晰的狀態下說出這些話，但是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於是我乾脆一鼓作氣地繼續說下去：

「視情況不同，有時候確實必須採取非常手段。就像是『天秤會』有時候也得用實力來執行任務。例如前陣子成島的事情，的確就得強行用力量將他加以消滅。但是這次不一樣。單純只是妹妹被一個腦袋不懂轉圜的笨蛋哥哥弄得暈頭轉向而已。就這麼簡單。所以我覺得，不如用人類那種委婉而溫和的方式來解決。」

「…………」

「希望這傢伙能夠更加了解人類的是我，所以我必須要阻止妳現在要做的事，這是我的責任——希望妳可以理解。」

我的話到此爲止。

千那不發一語，只是緩緩地舉起右手，將『放逐者』的前端抵在我的胸口上。我比誰都清楚它的威力。如果她有那個念頭，只要輕輕一揮，就能立刻把我變成一堆碎肉。

小蛇用力地點了個頭，最後再朝我看了一眼，便消失在樹叢之間。

「我本來以爲被埋在土堆裏了，想不到天人幫我撿起來了啊——謝謝你。」

「等、等一下，千那！」

「你要做任何主張都是你的自由，但是生長在人類世界，手無縛雞之力的你，要如何說服我接受你的想法？」

「雖然熒幕裂開了，不過我想應該還可以通話。」

「我嚇到站不起來了……」

「喂！」

「絕不讓步。」

——我會死嗎？難道我真的要死在這裏？

宿舍的屋頂還沒修理完成，大門脫落的油漆也還沒重新塗刷，後院茂密的雜草差不多到了該整理的時期，而且我還很期待下星期超市的百圓特賣的說——

「呃，請問——？」

我將千那的哥哥所留下的遺物，也就是掛在手機上的吊飾和手機交還給她。這是剛纔我碰巧撿到的。

「你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啊——好啦好啦，亞夜花也不要再一副臭臉了啦，結果All right不就好了嗎！」

亞夜花一聽到我這麼說，立刻擔心似地快步折返。

弒神者專用的神器忽然從千那的手上消失，她用空出的雙手接過了手機，並且直接從我身旁通過，朝着前方走去。

「不是啦，其實……」

這次應該真的結束了纔對。

「我、我有嗎？」

「很好很好，辛苦你囉——那我們回家去吧？」

總算回覆自由之身的小蛇仍有些畏縮地望着我們。

雖然氣氛尷尬至極，但我還是決定從實招來。

「喂，你們打算怎麼處置這傢伙？」

「也就是說……你在命令神『理解人類』？」

萬那指着自己用前腳踩住，卻仍然不安分地掙扎的小蛇。牠原本想要趁亂逃走，卻被耳聰目明的忠犬給抓了起來。烏爾莉卡低頭看着蛇，嘴上還一邊念着：「我好想大口把牠咬下去，可是這個好像不能咬吧？」

千那的表情一瞬間愣住了——接着忽然呵呵笑了起來。

「你受傷了嗎？」

「我有一事相求——有哪個人可以揹我回宿舍嗎？」

然而就在此時，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 啊，先等一下！」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先把這個交給妳。剛纔一陣混亂，大概已經壞掉了吧。」

千那揮揮手逕自離去。

「…………」

「我明白了。」

「嚇嚇嚇嚇嚇死我了啦！剛纔超恐怖的耶！我、我還以爲一定會被殺死呢……」

「我開玩笑的。烏爾莉卡，已經夠了，現在立刻放開海里哥哥。」

我停下腳步，並且叫住了萬那。

「……憑我的意志和話語。我除了這兩樣東西外別無所有。」

「……你明明就一直強調不可以讓人類輕易喪命，不可以隨便殺人，但是卻一點都不重視自己的生命。」

「原、原來妳在這裏啊。拜託，不要再叫我那個名字了好嗎——等一下，既然妳都看見了，不會幫我阻止妳姐姐嗎？我真的以爲我會死耶！」

萬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的旁邊。

亞夜花再次嘆了口氣。看來我似乎完全被她當成傻瓜了？

「我就接受天人的主張吧，反正我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現在我想要回去衝個澡，所以先走一步囉！」

「妳就盡情地咬吧！」

千那神情愉悅地回答。同時她手中的『放逐者』也跟着高高舉起。

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我才終於有種得救了的切身感受，但同時膝蓋也跟着沒力，我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什麼事？到了現在纔想求饒嗎？」

我的心臟狂跳不已。

「剛纔還在那邊大放厥詞，怎麼這麼沒種啊，牙龍院煌夜！」

亞夜花雖然皺着眉頭，但過了一會兒還是放下心中大石般地吐了口氣，接着立刻用冷峻的視線射向我。

「怎麼了，天人？」

「你真的不讓步？」

「你的力量應該再過幾個月就會恢復。但是請你記住，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不要忘了，你的命是人類救回來的，《世界之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