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失序之夜

「呃……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抵達了『少年少女•自然學習村』住宿設施後，上前迎接我們的梨玖一看見從頭到腳全都溼成一片的珠子，不禁訝異地猛眨着眼。

「啊，小珠，好久不見了。天人哥，你也辛苦囉！」

「妳也是……還是先讓她換上乾的衣服吧。」

珠子的隨身行李此時已成了河底的碎屑，唯一安然無恙的只有那副奇蹟似地沒被水沖走的眼鏡。幸虧住宿設施的辦公室可以租借運動服裝，才讓珠子有乾淨的衣服可換。

我將珠子託付給梨玖後，便逕自拿着行李走向房間。

我們支援組的組員也依男女分配到不同的房間。我走進房裏，裏面只有放置了簡樸的牀鋪而已。每一間房間要睡七至八人，並且會和其他班級的支援組成員同房。

因爲剛纔的事件而同樣成了落湯雞的細屋，似乎已經提早一步到房裏換好了衣服。他的揹包就放在牀上，但是卻不見本人的蹤影。

「這傢伙又跑到哪裏去了？」

我向同寢室的人詢問，但卻沒有任何人看見他的樣子。他該不會是去散步了吧？

根據預定表上的行程，抵達住宿地點並稍作休息後，大家就要集合到野外調理場準備晚餐。但如今行程已經有延遲的狀況發生，可以想見休息時間也會因此受到壓縮。

（這麼一來，就不能再慢吞吞地準備了。）

我拿出手機聯絡梨玖，並和她約在樓梯底下碰面。

「——時間是黃昏，地點則是在人煙罕至的樓梯間。」

準時赴約的梨玖感慨良多地按着胸口。

「這樣的氣氛真不錯呢——好像是放學後要告白的場景呢——」

「……呃，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總是會在奇怪的時間點說出奇怪的話。

「雖然洪水事故害妳們被澆了一盆冷水，不過妳很久沒和珠子見面了吧？」

「真的是一語雙關耶！」

寄送郵件後究竟已經過了多久？

對第一次撰寫私人郵件的我而言，完成度應該還不差纔對。

——這是什麼東西？

（還是沒回信……）

「啊啊，毫無頭緒。」

「因爲除了郵件的內容之外，還可以從字裏行間讀出對方的情感呢。」

「妳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嗎？」

「聽說她差一點就被水沖走了？」

「好睏難喔。重點還是在於我們不清楚對方的目的，而且這一連串的事件中好像也看不出連貫性……該怎麼說呢，好像一個怕寂寞的小孩在大吵大鬧，刻意地想要引人注意一樣——天人哥，你完全想不到犯人可能會是誰嗎？」

「抱歉，梨玖，我需要妳的幫忙。我好像碰到麻煩了。」

當我確認過後……

梨玖噗嗤地笑了出來。

「天人哥，你打算怎麼辦？」

我正有此意，於是便將一路上所發生的狀況簡單地加以整理，並且對梨玖做了說明。

我並沒有能夠看穿對方是否爲非人者的能力。小詩雖然多少能夠辦到，但其能力也有極限。除了力量過於弱小的非人者難以察覺外，一旦碰上如力量強大的神祇等能夠消除自我氣息的非人者時，同樣無法感受到對方的存在。

（注：指漫畫《感應少年EIJI》中主角明日真映兒所擁有的感應事物的力量。）

如果他已經抵達了住宿設施，照理說手機也應該可以使用了纔對。

才轉生爲非人者不久的梨玖算是個新手吸血鬼。聽說她對於負面的氣息也相當敏感。

「沒問題，只要是天人哥的請求，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如果當時演變成最壞的狀況，也許我們此刻就無法像這樣對話了。真的要好好感謝細屋英雄般的表現纔行。

看見我目瞪口呆的模樣，一旁的梨玖也忍不住偷看起我的手機。

我不自覺地低聲呢喃，但梨玖卻只是呵呵地笑着說道：

梨玖毫不猶豫地笑着回答，接着又露出認真的神情說：

「這個嘛，雖然不能說什麼都感覺不到，但是精確度比起神來說還是差得遠了。」

「啊啊，這些我待會兒再去調查。喔，時間差不多了——」

寫好之後我反覆地讀過，怎麼看都應該是封能夠確實傳達我的想法，並且毫無破綻的郵件纔對。雖然我看不太懂加在文末的停止送信之類的文字，但因爲先前所收到的郵件裏幾乎都有寫這些字，所以我猜八成是結尾用語之類的吧。

畢竟實尋市是個讓非人者也能夠融入人類社會而設置的場所，禁止確認對方是否爲人類的規定自然有其存在的意義。只是物極必反，會招致出乎意外的結果也是可以想見。

如您不想再收到此封郵件，請點選這裏。

不過手機畢竟有它專屬的功能性和商品概念，我也是在瞭解這些之後才決定購買的。

從未傳過私人郵件的我，光憑自己的腦袋瓜想出的內容還是會有風險存在，所以我才儘可能地把先前收到的郵件拿來當作主要的參考範本。

「因爲亞夜花從來沒有和朋友互傳郵件的經驗，所以只要仔細想想她到底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寫了這封郵件，就會覺得她真的很可愛呢！至少我是這麼覺得啦！」

「喫完飯後，我們再開一次會吧。」

「妳有什麼好主意嗎？」

話說回來，這種內容到底該怎麼回覆纔行？應該說……她究竟期待收到什麼樣的回覆呢？

「我明白了。」梨玖肯定地點點頭。

「——即使說這一切都是偶然發生的狀況，頻率好像也太高了點。」

「瞭解！那我就針對你的要求來提供協助囉——現在馬上就來討論對策吧——」

真是太好了。我發自內心地如此想着。

「梨玖，妳自己的身體還好嗎？」

「是亞夜花寄的嗎？哎啊啊，這篇文章根本就是東拼西湊寫出來的嘛——」

話說回來，我之所以會因緣際會地進入『天秤會』，也是因爲和梨玖再次重逢的關係。如今回想整個過程，再想到能夠像這樣和眼前的她說話，對我而言或許真的是種無可比擬的幸福。

「……我是不是被討厭了啊？」

不過到時候下山途中，手機可能也會再次變得無法接通，如果想要和宿舍方面聯絡的話，明天早上出發前的時間就等於是最後的機會。也就是說，今天晚上狀況的變化，以及我們所採取的因應措施就會成爲勝負關鍵了。

「啊啊，這是……咦……？」

「啊……」

這些都是理所當然且必要的動作。

梨玖點頭回應，但下一刻她卻莫名地笑了起來。

可是，我卻遲遲等不到對方的回信。

「嗯……」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還是熱血沸騰地幫助別人的樣子比較適合天人哥。這樣的你能夠進入『天秤會』，不是很好嗎？」

「然後，在行有餘力的範圍內尋找原因。嗯……舉例來說，你知道傷者正確的受傷地點還有時間點嗎？只要把這些資料找齊，或許就能夠看出一些蛛絲馬跡。」

我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可愛……？從女孩子的角度來看，這樣的文章很可愛嗎？」

「總之，第一要務還是不能夠再有傷者出現。有許多孩子很期待這次的遠足，我希望能讓整個行程平安無事地走完。至於抓住犯人的優先順序，就排在這件事之後吧。」

「對啊，有時候不是會收到一些垃圾郵件嗎？這篇文章看起來就像是用那些郵件的內容湊成的。」

「我想應該沒有啦！而且這不是很可愛嗎？」

這麼一說確實有這種感覺。因爲我原本就沒有自己的電腦，也不會隨意留下手機信箱或不加挑選地告訴他人，因此幾乎沒什麼機會收到這類郵件。

內文：我因爲討厭人類，因此始終迴避着人類生活至今。但是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我下定決心，要用盡一切手段治好厭惡人類的毛病，因此寄送了這封郵件給您。這一次我和您之間的關係令我深感興趣，於是我持續地寄送了好幾封郵件。我也打算在獲得您的回信之際送上聊表謝意的謝禮。

Sub：請讓我做出決定

我稍作思考後做出了回覆。

「我沒問題的。而且已經是傍晚了，即使在戶外應該也能夠隨意行動。」

能夠隨身攜帶的上網工具確實是很方便。但是相對地，熒幕太小，對於這雙早已習慣操縱滑鼠和鍵盤的手來說也有不適應的問題。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桌上型電腦比較好用。

「……或許吧。」

「我怎麼覺得這好像是感應少年

㊟

纔有的能力啊……」

From：亞夜花

雖然可以推測出下手的應該是非人者，但卻無從得知對方的身份。

我數不清自己究竟嘆了多少氣。就當嘆氣聲又將再次脫口而出時——

「首先必須提高警戒。我們得更加細心地運用自己的感覺，尋找任何一絲可疑的氣息。只要察覺不對勁就要立刻趕過去。另外也要告訴小詩，並且藉助她的力量。」

梨玖稍微歪着頭，面露難色地說道。

這樣的頭銜總是會在身後推我一把，並且帶給我採取行動的理由。如今的我已經和過去害怕與他人扯上關係的自己不同，沒有必要再裹足不前。

「怎麼了嗎？」

「嗯，我知道了。」

「我聽說好像有些奇怪的事件接二連三地發生。雖然我只有從珠子那裏聽到事情概略的經過……你可以先詳細地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爲了打發時間，我用手機隨意地瀏覽着網頁，不知不覺間電量就只剩下一半左右了。

「換過衣服後，心情鎮定許多了。那孩子可是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堅強得多呢。」

「——對了，說到這個……」

這次應該是天人寄的吧。不，我想一定是他纔對！

我將手機信箱打開。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對啊！現在狀況還好嗎？」

「我打算怎麼辦……什麼意思？」

「……天人哥？」

★ ★ ★

我看了看時間，接下來大家要到野外調理場集合並且製作晚餐，我們支援組則必須一路陪伴在孩子們的身邊。除了完成原本被交代的任務外，這樣的做法也包括了警備的意義在內。

而在這種隨時都可能發生狀況的情形之下，對我方而言可說是極度不利的條件。

「啊，呃，沒事啦！爲了避免發生難以因應的狀況，我們也先保留向宿舍方面請求支援的選項吧！萬一我出事變得無法動彈，接下來要怎麼做就交給妳做判斷囉！」

「我知道你正在設法想要做些什麼，而且我猜你八成又會不顧後果地去找出真相，所以只是想確認你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是要逮住犯人？還是隻要防止今後繼續發生這類異常事件就OK了呢？」

連我自己都能察覺此刻臉上眉間深鎖的模樣。

天人還是沒有回覆我寄給他的郵件。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手機。我記得剛纔亞夜花好像傳了郵件給我。後來因爲梨玖打來的電話和河川的突發事件忙得焦頭爛額，使得我完全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東拼西湊？」

原本在轉生成『非人者』的初期，連絲毫日光都無法承受的梨玖，如今已經擁有了相當程度的抵抗力。我想這點微弱的光線對她來說，應該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順帶一提，包括珠子在內，我面對梨玖的人類朋友時，都是以她患有重度的紫外線過敏這樣的解釋來做掩飾。

我急忙按下按鍵確認郵件的發信者。

………………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顫抖。在我腳邊縮成一團的烏爾莉卡似乎也因突然的震動而醒了過來，並且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我再問一次，這到底是什麼？

不知爲何陸續地跌倒受傷的孩子、山路毫無預警地崩坍所形成的大洞、牛虻成羣結隊地來襲，再加上河川水量異常地暴增。

此時太陽纔剛下山不久，外頭仍顯得有些明亮。

手機發出震動，熒幕上顯示着正在接收郵件的文字。

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啊！

梨玖雙手環胸地思考着。

「呣呣……請問已經要喫飯了嗎——我記得今天是由萬那小姐代替天人先生做晚飯——」

烏爾莉卡用一副剛睡醒的迷糊模樣說着，但不一會兒後便停下了揉擦惺忪睡眼的手。

接着，她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的臉。

「……咦，亞夜花小姐？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

當碰上出乎意料的狀況時，人類究竟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呢？

遺憾的是，我的手邊並沒有鏡子，因此也無從得知自己此刻的表情。

＊ ＊ ＊

下午六點半，在野外調理場。

孩子們以數人爲單位分成幾個小班，並且各自集合在已分配好的鍋爐前面。

每個人的手邊都放着柴薪、完備的調理用具以及食材。

接下來便要開始製作今晚要喫的咖哩飯。

咖哩飯可算是野外料理的固定菜單。由於作法簡單，在製作過程中稍微出錯也還能夠挽救，所以並不容易因爲失敗而必須整鍋廢棄。咖哩可以說是最適合讓初學者製作的料理了。

而原本對做菜就有着一定心得的我，十分了解若深入鑽研咖哩飯的製作方法，簡單的咖哩飯也能搖身一變成爲極具深度的料理。不過這件事和小學生的野外教學八竿子打不着關係。

順帶一提，爲了預防萬一，我們事先也準備好了微波食品、白飯和麪糊。但是爲了讓孩子們產生緊張感，還是會語帶威脅地告訴他們「如果失敗的話就沒飯喫囉！」，但事實上當然不可能讓他們餓肚子。當我自己還是小學生時也從來沒想過這些，如今換個立場想想，才覺得老師們真是用心良苦呢。

而從剛纔起便不見人影的細屋，也終於在集合時間到來前勉強地趕上了。

「你跑去哪裏了啊？」

「廁所。可能是因爲山上比較冷吧，我的肚子一直都不太舒服。」

哈哈哈！細屋豪爽地用笑聲自嘲。

——拜託你，不要在正準備開始製作咖哩飯時，說一些會讓人產生奇怪聯想的話好嗎！

「……啊，呃，細屋學長。」

「啊，細屋學長，如果你現在手邊沒事的話，可以麻煩你去確認各班的製作進度嗎？如果有特別慢的組別，再請你告訴我一聲。」

「這個水加得也太多了吧？我個人並不是很喜歡喫稀稀的咖哩耶！」

隨着料理作業逐漸進行，收集情報的工作也跟著有所斬獲。

同組的女孩子們一邊做着料理，一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我則是持續地接收着這些雜音，同時用眼睛追尋着天人的身影。

「那個叫帆村的男孩也在妳負責照顧的班上嗎？」

我的視線有些在意地轉到了其他小組上頭，可以看見珠子和梨玖正合作無間地對學生們做出指示。看到珠子似乎已經完全忘記自己差點溺水的危機，我也總算放下了心。

單純地思考的話，最可能有問題的應該就是C班裏的『非人者』——

「或許妳說得對。」

雖然覺得進展不大，但也無可奈何。

看見細屋出現在我身邊，珠子也快步地走了過來。

我和梨玖決定先讓討論在此告一段落，並且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

——然而事件卻在我準備放鬆的瞬間乍然而至。

「他有什麼動靜嗎？」

她的回答同樣簡潔明確。

「不好意思！我和老師並不是在聊天——」

雖然我很希望能幫上瀨名老師的忙，但當下如果口無遮攔地暢所欲言，恐怕只會讓狀況愈變愈糟而已。此刻我應當專注於自己該做的事纔對。我如此想着，並且試着切換心情。

我帶着爽朗的笑容說道。再怎麼說，削皮本來就不是什麼困難的技術，而做料理本身也是種在許多場合都能派上用場的技能，就我個人而言當然希望不分男女都能夠好好學習。

「受害者實在太過集中在這一班周圍了。天人哥調查的結果也一樣，對吧？」

我想她在吐露出這句感嘆之前，並未期待我會作出任何回應吧。對於連一句適時安慰的話語都找不到的自己，我同樣感到非常失望。

「嗯，總之動機還是等到抓住犯人後直接問他最快……不過光憑我們所收集到的線索，還是不足以找出真正的犯人。嗯……」

「小梨，妳可以幫我去看一下那邊那一組嗎？他們光是切菜好像就花了不少時間的樣子。」

這纔是我原本的目的。我打算一邊看着孩子們做菜，一邊有意無意地收集情報。包括傷患受傷的地點、時間、狀況等，都是我需要的情報。另一頭的梨玖也正在進行同樣的動作。之後我們兩人再將各自收集到的情報加以彙整後，應該就能夠理出一些頭緒纔對。

由於梨玖和細屋都是隻會照着自己的想法行事的人，因此反而和能夠退一步綜觀局面的珠子格外契合也說不定。

「說到今天有好幾個人受傷這件事，你們知道是哪幾班的哪些人受傷嗎？」

「不過話說回來……老師還真不好當呢。」

而由於小詩的身份是學生，在行動上有所限制的緣故，因此我只委託她警戒工作，防止再有任何意外發生。

而野外晚餐也即將進入完成的階段。

細屋今天確實有着不小的功勞，而且我想他應該只是在開沒有惡意的玩笑罷了。如果他能製造出更適合讓珠子向他道謝的氣氛，那就更完美了。不過，不懂得察言觀色或許纔是細屋的本色吧。

「嗨，國府田。妳該不會喫壞肚子了吧？」

「結果還是要守株待兔。」

雖然各組的進度和完成度各有落差，但調理過程中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問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低聲地思索着。就目前爲止所收集到的情報看來，傷患主要集中在C班，以及附近的B班後排還有D班前排。雖然還不能妄自臆測，但多少可以推敲出事件的中心就在C班——

「我原本打算把這份工作做得更好的。」

最先完成咖哩飯的小組正如梨玖所預測，是帆村所屬的小組。接着，其他組別也陸陸續續地傳來料理完成的報告。

梨玖雙手環胸，面露難色地說：

「啊、呃，我沒事……呃，今天很謝謝你。」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樣子啊，辛苦你了，接下來也要麻煩你多費心囉！」

既然如此，理由就只剩下——C班這個「團體」是對方所狙擊的目標——

一路從山腳下爬到這裏，可以想見肉體上的負荷必定使她相當疲累。此刻的她看起來甚至有種精神已經瀕臨極限的樣子。

「…………」

學年主任的微禿頭頂進入了我的視野之內，而我的臉上也不自覺地浮現厭惡的表情。雖然我和他相處僅僅不過半天，也沒有和他有過直接接觸，但已經逐漸對這傢伙說話句句帶刺的風格感到厭煩而難以按捺。

閒話就先到此爲止。

我忍不住出聲叫住了準備離開的瀨名老師。

可以推測對方應該不是針對某人下手。但話說回來，假設對方是對特定族羣——例如小孩、小學生或登山客——抱持着犯意的話，只有C班遭到攻擊這點就變得無法解釋了。

「狀況如何？」

這一幕讓我感到有點意外。

「這樣很可疑，爲什麼全都集中在這個範圍？」

「什麼事？」

「只要好好練習的話，任何人都可以學會這種技術喔——不過現在大家還是先乖乖地用削皮器吧，如果不小心被菜刀割傷的話，我可是會很傷腦筋的。」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犯人很有可能是自己人。雖然我這麼斷定可能還嫌太早了點。」

「都很順利，我想每一組應該都可以作出不錯的成品纔對。」

如果只是在一旁看着孩子們做咖哩，即使只有我們倒也沒什麼關係。可是一旦發生緊急事故，而導師卻在一旁納涼休息的話，責任歸屬上將會導致相當嚴重的問題。因此瀨名老師當然不能夠有片刻鬆懈。

「我覺得妳稍微休息一下會不會比較好？」

「我沒問題的。爬山的時候我們班因爲遲到而造成了大家的困擾，所以我更得在這裏好好加油纔行。而且，過程中雖然碰上了許多突發狀況，但孩子們不是都很開心嗎？我希望能讓每個人都能留下美好的回憶，所以我必須持續地照顧孩子們，堅持到最後一刻爲止。」

就是因爲一直像這樣默默地承受，精神層面纔會愈來愈難以負荷。我雖然內心暗忖，但還是悻悻然地離開了現場。

那麼就先用餐吧，正好也趁這個機會稍微喘口氣。

「——如何？還順利嗎？」

負責照料C班的是瀨名老師以及支援組的我、細屋、梨玖和珠子等五人。而除了細屋之外，其他人都擁有一定程度的料理技術，因此我們便各自散開前去輔助各個小組製作晚餐。

真是出乎意料。我不禁如此想着。原本以爲這傢伙應該又會作出一些逾矩的行爲，因此還特別防範他的一舉一動。看來應該是一路上已經鬧得夠本了，所以現在才變得安分許多吧。

原本還想繼續勸說的我，此時不禁閉上了嘴。

雖然仍不清楚對方的目的，但已經可以確定他並非是隨機攻擊。因爲出現受害者的範圍明顯地受到限制。既然對方可能有攻擊C班的動機，那麼就可以合理推測犯人應該就在C班的周遭，甚至有可能就是班上的某人。

學年主任開始自顧自地說起惹人厭的訓話，瀨名老師則是使了個眼色示意我離開，並且垂着頭獨自待在原地聆聽着前輩的斥責。

此時我主動地向孩子們提出問題。

調理方面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進行得頗爲順利。另外米飯也已經煮熟，現在則是來到燉煮肉和蔬菜的步驟。接着只要將咖哩塊打碎後放進去，並且充分攪拌後就大功告成了。

「……啊，老師——」

「嗯……」

光是體悟到這一點，我就覺得自己已經毫無開口的餘地了。

「可是……」

然而瀨名老師卻只是露出幾乎不算笑容的虛弱微笑回應着我。

「好的好的，收到。」

「有這種事？」

珠子羞得急忙低下頭。

就在此時——

「喂，不可以偷偷把紅蘿蔔拿掉啦！」

當然，如果接下來不要再發生任何事情，應該就是最好的結局。

「啊啊，你說那個問題兒童？我有聽小珠說過，他是非人者吧。雖然不應該太快下定論，但確實有必要特別注意他纔行。」

「……你這傢伙，不應該問女生這種問題吧？」

「啊，名冢同學——」

「目前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即使在黑夜之中，也能看出她的臉色明顯地憔悴，表情也顯得欲振乏力。

我利用擔心傷者或是想要前去探望作爲理由，持續地探問孩子們所知道的情報。

瀨名老師面露苦笑地說着。

正當我準備移動到下一組去時，瀨名老師叫住了我。

此時我急忙將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因爲我瞥見了瀨名老師正輕輕地搖頭的樣子。

「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所以還是要繼續保持警戒。只要一有人使用異能力，我和小詩或許就能夠在當下有所察覺。」

「喔，你們在聊天嗎？妳還真是悠閒呢，瀨名老師。我們的行程比原先預定遲了不少時間，希望妳的動作可以再俐落一點。」

純粹從地理條件來看，倘若「地點」具有某個決定性的因素，那麼受害者總是出現在C班周圍這點也太奇怪了。畢竟整個隊伍是持續地在移動着的。

我拿起菜刀，俐落地削起馬鈴薯的皮，周圍的孩子們立刻發出佩服的驚呼聲。如果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可是無法擔任宿舍大廚的喔。

「可是我是按照分量加的耶！」

我找到梨玖，並且叫住她問道。

雖然珠子自認爲不適合站在最前線領導衆人，但作出整體調度的能力卻令人激賞。

◆ ◆ ◆

「嗯，聽起來問題好像是出在C班的樣子。」

珠子帶着不慌不忙的口氣，遊刃有餘似地指示着細屋幫忙。

「唔哇，好厲害喔——」

「如果怕難喫的話，把水煮幹再起鍋不就行了。」

「嗯——雖然會大吵大鬧，還有些過動的傾向，但在做咖哩的時候倒是挺認真的。他們的小組在班上應該算是前一、兩組率先完成的組別吧。」

「……與其說是擔任輔助，不如說她擁有成爲副手的資質。」

我對於做料理並非特別有心得，而和我同組的小孩幾乎也和我差不了多少，但是透夏卻能用俐落的動作有效率地進行料理的製作。聽說她是因爲自己的父親太沒用的關係，所以才使她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這些技術。過程中，瀨名老師和梨玖曾來確認調理的進展狀況，不過也只留下了「沒有問題」的評語後就逕行離開了。

天人目前似乎正在巡視其他組別的樣子，不過重點並不在於他此時在做什麼。

…………

方纔天人主動來拜託我，要我注意『非人者』是否有使用異能力的跡象。

當被人依賴或受託任務時，我總是會覺得特別雀躍。因爲每當他人有求於我時，我便能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優越感，有種像是湧現出無限的力量、又像願意傾盡一己之力爲對方犧牲奉獻般的奇妙感覺。

所以，我會希望對方能夠一直注視着我，仔細地看着我努力的模樣，還有我爲對方所做的一切。

但是，自從天人把事情交代給我之後，他就不再將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他的態度始終令我感到心神不寧。

天人此刻正在和瀨名老師說話，他似乎很關心難掩疲憊之色的老師。

「……這個是要用來做什麼的啊？」

有個正在清洗調理工具的孩子疑惑地問道。

她手中握的是削皮器，也就是所謂的peeler。女孩用手輕撫着工具的側面上方，也就是刀口側邊的突起處。

「啊啊，那是要用來去芽的。」

透夏答道。

「馬鈴薯有時候不是會長芽嗎？這時只要把妳現在碰到的尖銳處插進去，就可以將芽連根拔起了。」

天人是個只要見到有困難的人，就一定會爲對方兩肋插刀的人，我當時也曾受到他的幫助。看見身心具疲的瀨名老師，他一定也無法袖手旁觀吧。不過這纔像是天人的作風。

「咦——這要丟掉嗎？可是『馬鈴薯芽』聽起來好像很好喫耶！」

「大蒜還有五加的芽一樣得這麼處理喔！」

可是，換句話說，天人會掛心的首要對象只有貼着『屬性：陷入困境』這類標籤的人。至於其他的狀況則會被他自動擺到第二位之後。如果天人的視線只會放在陷入困難而不知所措的人身上，而不會主動地注意到我的話，那麼是否就代表着我——也就是和泉小詩的人格、價值觀、容貌還有聲音根本毫無價值呢？

這麼一想，就覺得很沒意思。

「……有毒。」

「呃，我、我並沒有……」

這些都是帆村所能辦到的事。無論是他的個性或是能力，都可能驅使着他作出如此狂妄不羈的破壞行爲。

我們急忙趕到事故現場，瀨名老師正用右手按住傷口，表情痛苦地蹲在地上。她的皮膚已經被燒得焦黑潰爛。

「對、對不起，好像有根很大的樹枝掉在地上，我沒看清楚纔會被絆倒的。」

「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此時原本和天人說話的瀨名老師正被中途竄出的學年主任斥責着，而鷲住老師則是介入兩人之間調停。

「妳怎麼了？」

「嗯……」

周圍的人跟着起鬨附和，一行七人就這樣樂不可支地沿着山路走去。

「咦？」

因爲他不僅讓導師被火燒傷，甚至還趁着混亂順利地帶領其他人脫隊。

在大自然之中，絲毫不見半點燈火的沉寂黑暗裏——今晚的周遭條件正是徹底解放自我的絕佳機會。他可以痛快地奔跑，恣意地踹倒樹木，破壞岩石，毫不受限地盡情大鬧。等到這一切已經瞭然無趣的時候，再點上一把火，將這一片狼籍燒個一乾二淨就行了。

「我覺得我們好像被誤導了，有種像是忽略了什麼的感覺耶！」

「如果最後還是沒找到的話，要怎麼辦纔好？」

也就是說，讓瀨名老師被火燒傷只是他的牽制策略而已。還真是個會耍弄小聰明的傢伙。

「……你覺得接下來該怎麼辦？」

題外話，後來過了幾天之後，我才知道大家又幫我取了個「下毒王子」的奇怪綽號，讓我覺得相當困擾。

梨玖語帶擔心地問道。

狀況稍微緩和下來後，瀨名老師便自己朝着位於住宿設施的醫護室走去。加上小詩偷偷地施加在她身上的治癒術也已經開始發揮效果，我想她的傷勢應該不會有大礙纔對。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簡單。

「……嗯，該怎麼說呢，喫得開的男生確實會讓人覺得很火大。」

我的身體不自覺地發出顫抖，背脊也竄過一陣惡寒。這種感覺是——

借這樣的活動來判斷個人能力差距雖然不太合理，但如果當作是讓學生們習得團體社會認知的訓練倒是不錯。此刻的我對於「大家一起做某件事」也覺得相當有意思。

「對啊，妳先去準備盤子吧。」

「是誰？」

正當我準備觀察周圍時，率先進入眼簾的，竟是對面不遠處的鍋爐毫無預警地爆炸的驚人畫面。

一行人進入了離登山步道有些距離的森林裏。這麼一來即使老師們追來，也無法輕易發現他們所在的位置。

＊ ＊ ＊

「朝這方面亂想，可是得不到對方關愛眼神的喔。」

「因爲有毒的關係。馬鈴薯芽裏面含有一種屬於生物鹼的毒素，全名叫做馬鈴薯茄屬生物鹼。」

「還不是因爲那羣傢伙太笨了。」

因爲火苗變小的關係，所以老師就過來幫我們看看情況，結果火焰就突然像是爆炸一樣衝了上來，瞬間就把瀨名老師的手給吞沒了——我將周遭學生七嘴八舌地說明的狀況拼湊起來後，大致已經可以瞭解狀況。

「——細屋學長，請你到辦公室去問問看有沒有冰塊。如果有的話請儘量全拿過來。小珠，妳去叫保健室的老師過來一趟。」

啊啊，果然還是那個問題兒童嗎？

能夠干涉並操控火焰的能力是『火蜥蜴』的特徵。過去其曾以司掌火焰的精靈身份於各地進行活動。但隨着照明設備及暖爐器具的發展，使得該種族失去了棲身之所，近年則遷入了實尋市裏。

「那我和你們一起去——梨玖也一起來吧？」

「這種毒素大多存在於皮和芽，即使加熱也很難令其分解。不過毒性並沒有那麼強，即使不小心喫進肚子裏，頂多也只會造成腹痛或嘔吐的症狀而已。真是可惜呢。」

——我的思考迴路已經逐漸脫離自己的控制。可惜是什麼意思？我該不會想讓某人服下這種毒吧？

看來孩子們應該沒有人受傷纔對，勉強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逃出營區的是帆村以及和他同組的學生。

——有人使用異能力造成了這一切。除此之外再找不出任何解釋了。

看來他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來了。

帆村大輔所屬的小組竟然整組人都不見蹤影。可以想見他們應該是利用方纔一陣混亂，迅速地將做好的咖哩飯喫完，並且趁隙逃離了事故現場。

這時我的肚子也差不多餓了。

瀨名老師臉色慘白地擠出虛弱的微笑，但從她按住傷口的指縫間，我看得見顏色已經全然不同的皮膚異狀，怎麼看都不像傷得不重。

雖然力量應該不強，但真實身份爲『非人者』的他此刻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暴走。既然如此，身爲『天秤會』成員的我就不能再坐視不管。

我對着好不容易從學年主任身旁逃出來，但仍然一臉沉悶的鷲住問道。

她根本沒在聽。

害瀨名老師受傷一事如果真的是帆村所爲，那麼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件，很可能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只要能夠抓住他，就意味着這一連串的事件得以劃上句點。

可是……究竟爲什麼會發生事故？

我回過神一看，才發現同組的孩子們個個都以透露着些許懼色的眼神望着我。

此時已是夜晚，照理說梨玖的能力也能充分地發揮。如此一來正好能夠將所有問題一鼓作氣地解決掉。

「我、我只是幫鍋爐點火——」

稚氣未消的魔法師點了個頭。

既然能讓孩子們用火，表示一切設備都已經事先做過萬全的檢查纔對。當然更不可能在火源附近擺放危險物品或易燃物品。也就是說，出現如同爆炸般的巨大火焰是極其不自然的現象。既然如此，唯一的可能性就只剩下——

我迅速地找到小詩，並且朝着她走去。

此時那位微禿的學年主任將老師們集合起來，帶着驚慌失措的表情，發出像是指示又像是惱羞成怒般令人摸不着頭緒的怒斥。

該種族希望讓像帆村這種年輕的個體進入曙光山學園，學習各種事物。而帆村本身強烈的個性和超越人類的腕力，都是讓他在學校裏得以領導一羣男生的優越條件。

我就近詢問着身旁的女孩。

透夏用有些不置可否的口氣說着。

「喔——」

「拜託妳了——妳有感覺到什麼嗎？」

然而梨玖卻沒有立刻應允。

當然，對於學校而言，好幾個學生同時失蹤可是一件事態嚴重的大事。

「應該可以開始裝盤了吧？」

火蜥蜴這個種族擁有相當優秀的夜間視力。這是因爲他們擁有藉由感知物體溫度來補正視覺的能力，因此才能在漆黑的夜晚辨識出各種物體。

「我、我沒事的，看、看起來好像沒有傷得太嚴重。」

而最先掌握情況並且採取下一步行動的則是梨玖。

「對方帶着惡意，並且是刻意地操縱火焰傷人。」

「她的傷就交給我吧，我會在正常的範圍內，用止痛藥和促進皮膚生長的藥物爲她治療。」

聽見騷動而陸續聚集而來的孩子和其他老師漸漸地形成一道人牆。我將瀨名老師託付給梨玖照顧，自己則悄悄地離開了事故現場。

透夏不經意地皺起眉頭說出自己的看法。

站在前方領頭的高大少年發出號令。

天人還在繼續和瀨名老師說話。

我們支援組的成員分頭安撫孩子們，並且領着他們坐回位子上。畢竟這時候還是得讓他們先喫晚餐纔行。

帆村雀躍的心情像是被澆了盆冷水似地，令他不悅地斥責對方。而跌倒的少年則是自嘲地露出帶着歉意的笑容。

名爲帆村的少年有些得意地揚起了嘴角。

她微傾着頭思索着。

我插嘴說道。植物和藥物算是我的專長，也是構成我這個人的要素之一。

梨玖簡潔明快地作出指示，然後攙扶着瀨名老師到水龍頭旁，用沖水的方式冷卻遭到燒傷的部位。

★ ★ ★

「我們去探險吧，探險萬歲——」

我將視線投向梨玖，並且肯定地點了個頭。

透夏和我就這樣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然而就在這個瞬間——

「帆村大輔。」

「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裏，我忽然回憶起萬那的話。她說藏匿在小學部裏的非人者大多屬於精神層面相對幼稚的存在。原來如此，簡單來說就是一些任性又恣意妄爲的傢伙吧。

「不過話說回來，想不到這麼容易就能跑出來呢，帆村。」

但是，此時卻又再度發生了問題。

「嗯——接下來的行程應該是升營火吧。我想還是改成室內活動，並且留下幾位老師負責照顧學生，剩下的人分頭去找那羣脫隊的小鬼。而你們支援組的人則一分爲二，一半加入搜索的行列——順便提一下，搜索隊的負責人是我。你們打算派誰跟我過去？」

「對啊！啊——我個人是贊同這樣的做法啦！只是，像妳這樣被感情驅使而無法控制行動的話，一不小心可能會導致很嚴重的後果喔！所以才提醒妳要多加註意纔行。」

就在此時，團隊裏有個小孩似乎被什麼絆到了，「啊」地一聲跌倒在地。

「嗯——總之還是先讓孩子們喫飯，然後再把這裏收拾乾淨。這段時間我們打算組成搜索隊去尋找那些跑掉的傢伙。最近的小孩還真是難管教呢！」

完成的速度隨着各組技術不一，理所當然會出現時間上的落差，但規定上似乎是要等所有組別都完成後，大家才能聚在一起同時開飯。

真是羣愛找麻煩的小鬼。鷲住嘆了口氣，然後無奈地抓了抓那頭蓬散亂翹的黑髮。雖然他看起來總是少了點霸氣，但在碰上狀況時並不會因此腦充血而頓失判斷力，比起其他老師來說算是比較值得仰仗的人。

「——啊，那個只要輕輕攪拌就行了，不然會燒焦喔！」

「啊、咦？妳在說我嗎？」

「你在搞什麼啊，動作有夠鈍的！」

「好——那我們出發吧！」

此時各個小組的調理時間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太陽下山還沒過多久，月亮也已經高掛天空。這種情況下即使是人類，對周遭的狀況應該也有某種程度的辨識能力纔對。

有株粗大的樹木橫倒在地面上。

「這是什麼？」

帆村蹙起了眉頭。

在山林裏有一、兩株樹木橫倒在地也是不足爲奇的事，但是眼前這一幕卻顯得有些詭異。樹木的中間部分竟然成了粉末狀，乍看之下就像被什麼東西踐踏過一樣。

帆村蹲下身仔細地檢查，又發現了一處深邃的凹陷處。

——八成是老虎或熊之類的大型猛獸留下的腳印吧。

「……腳印還很新呢！」

由於土壤帶着些許溼氣的緣故，使得腳印的形狀顯而易見。

「喂，帆、帆村，狀況看起來好像不太妙耶……」

人類小孩的表情明顯地露出不安的神色。

然而帆村仍對他們的怯弱嗤之以鼻。

「你們這些人該不會是在害怕吧？——啊，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我們去找出留下這個腳印的動物吧！」

帆村豪邁地作出宣言。衆人先是「咦」地一聲議論紛紛，但在帆村怒眼一瞪之後，所有人全都噤口不再出聲。

自己的決定就等於是所屬團體的共同決定——這就是盛氣凌人的帆村所習以爲常的作法。

「——這邊也有！」

「啊，這裏也有很像是腳印的形狀！」

衆人稍微散開，在周遭搜尋其他腳印，不一會兒就陸續有了發現。

「看來牠是朝着對面緩緩地拐着彎移動，感覺好像是在觀察這座『自然學習村』的動靜呢！」

帆村興致勃勃地說着。

大熒幕上正演到年少的主角和年紀尚輕的英雄相識的一幕。看到這裏，不禁讓我想起這也算是人類和『非人者』接觸交流的主題之一。

或許帆村脫隊之後，開始改以半開玩笑的心態從外面發動攻擊——我認爲這樣的思考方向並非完全錯誤。不過如果他的目的只是要破壞我們的活動，應該就沒有必要刻意脫隊啊？

我的聲音響徹在混亂失序的空間中。簡單的指示雖然令孩子們有些困惑，但所有人似乎仍願意聽從指示開始移動。

「欸，梨玖，妳應該有感覺到哪裏不太對勁吧？難道說……妳已經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誰了嗎？」

被燒傷的瀨名老師在住宿用那棟建築的醫護室休息，小詩暗地裏爲她施加了治癒術，傷勢應該到了明天就會痊癒。

「噫！」

我用眼神向站在一旁的天人提出質疑，但他卻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看來他似乎也不太清楚梨玖心中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造成瀨名老師受傷的帆村，此刻人應該在這座設施外圍的某處。意思是說他很可能會回到這裏並且發動襲擊嗎？或是說有可能發生和他毫無關連的其他狀況呢？

「妳們兩個都辛苦了。看來我們留下來的決定是正確的呢——小詩，謝謝妳喔，妳的魔法真的幫了大忙呢！」

◆ ◆ ◆

學年主任到現在仍是一副慌張失措的模樣，我想他接下來應該也只能幫忙指揮孩子們回到住宿設施裏就寢了吧。

「……我確定對方不是原本在房間裏的人，那股力量是從外面進來的。」

看來小詩及時爲我們設下了防線。

我將希望寄託在梨玖身上，小詩也同樣將視線望向她。

「眼睛？」

雖然不至於沒有興趣，但我也不能完全讓自己的注意力被眼前的電影所吸引。

原本預定要圍着營火開心地唱歌以及表演短劇的行程，因爲帆村等人脫隊的緣故而取消了——簡而言之，由於老師們和支援組的國高中部學生組成搜索隊，使得可以控管學生的人數相對地變少，因而被迫取消得用上大量人力的活動。

學年主任扯着嗓子大叫。

「沒、沒有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梨玖卻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雖然目前還在整隊並且清點人數，但看起來似乎沒有來不及脫逃或受到重傷的學生。順利逃出房間的孩子們此時仍是驚魂未定，當中也有人噙着眼淚，不過情緒應該再過一會兒後就能平復了吧。

從一開始就預測到設施內部必會再次發生事件的就是梨玖。至少我認爲她絕對有發現一些我們所忽略的重點。

「向右轉，按順序從出口離開這裏。」

——來了！正當我作勢準備起身時，地面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同時整棟建築物也跟着搖晃起來。

梨玖和小詩陸續地走回我身邊。

此時其中一個少年忽然放聲尖叫。

——我並不會吝於在這件事情上出力。畢竟到目前爲止，我也已經幫過『天秤會』好幾次了。

跌倒在地的孩子們發出此起彼落的尖叫聲，天花板和牆壁迸出龜裂，室內的熒光燈和窗戶也無可倖免地帶着爆裂聲破碎飛散。

「那麼，當我發現『某人』引發狀況之後，我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小詩將臉轉向側邊，口中似乎還呢喃着什麼。由於燈光昏暗的緣故讓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隱約中仍看得見她那變得赤紅的耳根。想不到小詩竟然這麼容易害羞。

在電影開始前，梨玖偷偷地打了電話給我，並且事先給了我指示。

梨玖雖然語氣聽來輕鬆，但她的意見仍和我不謀而合。

我怎麼覺得最需要冷靜的應該是你纔對。

帆村無視於旁人的動搖，逕自地發出蔑視的笑聲。

我將視線從大熒幕上移開，暗自觀察着昏暗的房間四周。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又傳出一聲「轟隆」巨響，同時目前爲止最劇烈的震動也伴隨而起。

「雖然我沒辦法很明確地告訴妳該怎麼做，但我覺得有很高的機率會再發生事情。很可能會有人從建築物外面潛入並且再次動手。雖然今天一整天已經出現了不少狀況，但我想接下來將會發生規模更大的狀況纔對。」

「這纔是真正重要的問題呢——」

孩子們和老師們應該都可以把剛纔的突發狀況當成局部性地震看待吧。雖然新聞上當然不會出現和地震相關的報導，但等到衆人察覺這件事時，也找不到任何挖掘出真相的辦法了。

「等等，什麼叫不知道啊……」

所有的小孩幾乎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電影，老師們則站在牆邊。由於有一部分的老師加入了搜索帆村的行列，因此人數明顯少了許多。我一邊看着電影的片段，一邊確認着天人和梨玖的身影。

我的青梅竹馬露出帶點惡作劇意味的笑容打斷了我的話。

＊ ＊ ＊

順帶一提，到目前爲止仍沒有收到已經尋獲他們的情報。

「注意……注意什麼？」

先前我拜託珠子和細屋加入搜尋帆村等人的搜索隊，而我們則主動請纓留下來幫忙。雖然我無法正確預測到究竟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但就結果看來似乎算是成功地阻止了傷害發生。

身旁的透夏小聲地問道。

晚餐時間結束後，我們朝着學習設施的大型房間移動，準備在裏面觀賞電影。

「嗚、嗚嗚，對、對面好像有、有一雙會發光的眼睛在動耶——」

房間裏還是陷入了混亂之中。不過——目前的狀況還算不上真正的失控，我必須在事情變得難以挽回之前採取行動纔行。

而震動毫無歇息的跡象，更加劇烈的晃動一波接着一波襲來。

「呃，沒什麼——」

就在下個瞬間，一股強烈的惡意化爲念波，朝着我們直襲而來。

「好了好了——六年A班起立——！」

當發生緊急狀況時，最可怕的莫過於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衝向出口，結果因推擠而使得所有人像骨牌似地倒成一團。因此我事先就已經打定主意，一旦發生狀況，我就會立刻搶下發號施令的主導權，並且依序指示孩子們避難。而梨玖也已經在房間外待命，接着將會由她來引導走出房間的孩子們前往室外。

（很可能會有人潛入並且動手嗎？）

「哼——看來果然是有什麼東西躲着呢！」

「……真是既模糊又具體，讓人摸不着頭緒的預測呢！」

「……辛苦了。」

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梨玖的提議。

「不過從各種狀況來看，應該可以推測出犯人就是帆村吧？」

這麼不明確的指示到底是要我怎麼配合？

「……我在想，只要再稍微下點工夫，或許就能夠更接近真相了吧。我有一個主意。這個嘛——等到半夜的時候，我們再到這裏集合一次吧。」

「……妳幹嘛一直左顧右盼？」

「請妳繼續保護大家，避免出現任何一位傷者。我們也會盡力而爲，但是我想能夠使用魔法的小詩能做的事情應該是最多的。」

「怎、怎怎怎怎、怎麼回事？大家冷靜！大家先冷靜下來！」

房間裏的氣氛顯得蠢蠢欲動。

「——嗚！」

大熒幕上所播放的是不久前的知名動畫作品。

當我回答到一半時，我忽然感到腳下的地板開始發出微弱的震動。

這麼一來，問題就只剩下一個。

我感覺到自己此時正露出六神無主的表情。不妙！若玻璃碎片從天而降，絕對會有人因此受傷的！

真有意思，正好可以打發無趣的時間，就讓本大爺親自來料理你吧！

我這麼說着。

「——造成這些現象的到底是什麼原因，或者是說，犯人到底是誰？」

「搞什麼啊，吵死人了！」

「那是一股我不太熟悉的力量。它似乎沒有特別的針對性，目的又令人難以捉摸。總之我覺得有一種不太容易說明的感覺……」

反過來說的話，就表示她目前只知道這些，其他的就一無所知了。

地震？不對，好像有些不同。這種感覺是——不妙！

即使如此，梨玖的臉上卻寫滿了自信。

他踉踉蹌蹌地走向前方，試圖作出指示來穩定局面。

只是，聽到這麼不明確的指示，還是會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我拉開嗓門放聲大喊：

小詩的表情愈顯消沉。

然而，落下的碎片卻像是被一面看不見的牆壁所阻隔似地，避開了孩子們所在的位置。就連那臺朝着學年主任直擊而去，約有一顆頭大小的投影機也同樣被擋了下來。

「看來順利解決了呢，天人哥。」

「只是啊……」

「天人哥，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又不是那種能夠看穿一切的強大存在，不過是剛加入這個行列的新手非人者而已。」

雖然衆人都必須在間續來襲的震動之中勉強移動，但不久後也回過神來的老師們開始加入引導學生避難的行列後，很快地就讓所有人平安無事地離開了房間。

梨玖露出充滿朝氣的笑容，毫無遲疑地回答了我的問題。然而太過理所當然的肯定語氣反而令我困惑不已。

呼～我不禁放心地吐了口氣。

「小詩，我希望妳可以幫忙注意一下。」

——帆村露出一副志在必得般的表情，得意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呃，話是沒錯——」

「小詩，妳覺得呢？」

「我也不知道。」

「當然小詩也要一起來喔。」梨玖微笑地補充說道。

★ ★ ★

「喂、喂，我們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吧……」

「回去了啦……」

聽見周圍同伴此起彼落的軟弱發言，帆村心煩氣躁地嘖了幾聲。

自從發現「怪物」的痕跡並且展開追蹤至今，和帆村一同行動的孩子們與他高亢的情緒恰成對比，每個人的士氣都處於直線下滑的狀態。而隨着脫隊的時間愈來愈長，當初的興奮感也開始逐漸冷卻，取而代之的則是重重地壓在身上的疲憊。

「有什麼好怕的！管它是什麼東西，全部都交給我來收拾不就行了！」

無論是老虎還是獅子，都不是值得害怕的對象。自己和弱小的人類可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帆村的話中充滿了這樣的自負。

少年們紛紛閉上了嘴。畢竟帆村就和未知的「怪物」一樣，對他們而言都是令人畏懼的對象。

就在此時，衆人身旁的樹叢忽然發出唦唦的聲響。

當下，所有人也都明白，聲音的來源並非風吹，而是某人帶着明確意圖朝己方接近所造成的聲響。帆村擺出應對架勢，其他的少年則畏首畏尾地發出微弱的哀叫聲。

在持續緊繃的氣氛之中，草叢和低矮的樹枝終於朝着兩側分開。對方的真面目也乍然現身。

「………………………………………………………………………………啊啊？」

無論是充滿戰鬥慾望的帆村，或是一旁顫抖而準備拔腿逃跑的少年們，此時都不約而同地發出訝異的聲音。

出現在眼前的是人的影子。

而且竟是在場所有人都再熟悉不過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