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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相信的彼端

《我的宅女神》 · すえばしけん · 3.9萬 字

雨勢仍不斷地增強着。

我抬頭朝眼前的山路望去。只要越過這座山,就能抵達實尋市了。

回想到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每次敵人都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掌握到我們的行蹤,因此還是先假設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將前往實尋市比較恰當。

我們在接近目的地前的地點下了車,然後向小螢他們道過謝並且相互道別。

山上鋪設着宛如縫線般的縣道,如果開車通過的話不僅引人注意,而且還會因爲繞遠路而得花上更多時間,被對方逮住的可能性也會上升。因此,我判斷應該避開一般道路,而改走直接穿過山脈的路線。即使路況顛簸崎嶇,我和果乃也足以應付纔對(亞夜花當然得用背的)。幸虧剛纔坐車的時候並未遭到襲擊。

爲防萬一,我也交代小螢他們如果之後發生什麼事情,——定要打手機跟我聯絡。一旦真有狀況,我甚至能拜託亞夜花使出全力前往搭救。雖然我認爲對方搜索的目標會放在我們身上,小螢他們碰上狀況的機率並不高——但我也只能在心裏祈禱不要有任何突發狀況了。

回到眼前。要步行穿過山裏的話,最需提防的就是敵人使出人海戰術了。

雖然底層手下每個人的實力都不強,但如果爲了阻止我們前進,陸續呼朋引伴累積人數的話,到時候恐怕將會無法保護好果乃。畢竟我只有一個身體,同時能應付的人數還是有限的。

「聯絡上烏爾莉卡了嗎?」

「嗯,我要她到實尋市的邊界待命。」

方纔我請亞夜花打了通電話給宿舍,我想這應該是最後的聯絡機會了。

我所選擇的手段,是要化身成野獸型態的烏爾莉卡前來迎接我們。

雖然亞夜花只能要求她到實尋市的邊界等待,但因爲她並非『天秤會』的成員,而算是亞夜花的隨從,因此在行動上應該可以稍微通融纔對。

「不先決定在哪會合沒關係嗎?」

「只要她人在附近,就能接收到我的意念。」

「瞭解。」

總之我們得儘快和烏爾莉卡會合,然後坐上她的背,一鼓作氣地衝向實尋市。這是一個強調速度的作戰策略。如此一來即使對方識破我們的行動,也能將對我方的不利條件消除到一定程度。只要在對方採取應變措施前和烏爾莉卡會合成功,即使被對方發現也能避開戰鬥,並且靠着烏爾莉卡的速度一口氣奔向實尋市。

「那我們出發吧。只剩一段路而已了。」

我說完,便領着大家沿着看不出是路的山林小徑跑去。

「——我好想早點回去喔!」

「其實背後有個很愚蠹的理由——你想聽嗎?」

「……我不記得我有告訴過你這個電話號碼。」

「……因爲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我無法相信和人類共生共存這種理念。」

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時,宛如墜入了思緒的迷宮一樣難以脫身。最後我決定先將這些問題擱到一旁,畢竟當務之急是設法越過這座山並且進入實尋市。

我對亞夜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偏見,但是如果以是否適合在天人哥身邊的基準來看的話,我不認爲她是個適合的角色。因此我個人認爲當然必須加以排除。而如果結所言屬實,那麼就有了能夠終止她和天人哥關係的充分理由。

「…………」

「你們兩個——」

而剛纔那聲巨響應該是浦坂一拳將車子的引擎蓋打壞時發出的聲音。看來似乎有人向他們抱怨,而浦坂則用拳頭讓對方閉嘴的樣子。

——該是下定決心的時候了。

「……你聽見了嗎?」

「……他說要讓亞夜花離開這裏呢。」

真是個乍聽之下頗單純,卻難以回答的問題。

「抱歉,我的頭滑了一下。」

大意是關於亞夜花目前所處立場的事。從結的話至少能夠得知,亞夜花其實並沒有以『天秤會』成員身份在天人哥身邊戰鬥的資格。

亞夜花淡然地提出質疑。

我將水桶汲滿水,然後將抹布浸入水中,使勁地將其扭轉擰乾——就在此時,我不自覺地停下了手。

我們互看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沒有樹林遮蔽的寬敞處一探究竟。

『明智的選擇。』

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要說服對方,使對方理解這件事纔是困難點所在。能否相信他人是基於經驗的情緒問題,我和果乃一路至今的經驗可謂大相逕庭,想必果乃是在深知這一點的情況下才提出這個疑問的。

「你果然還是不想去實尋市嗎?」

就在我們對話的期間,果不其然,遠處開始傳來了陣陣警笛聲。

宛如將某種東西敲爛般的巨響傳入了耳裏。而聲音的來源似乎是距離我們目前所在位置稍遠的山麓地帶。

我小聲地呢喃自語。昨天晚上,結所說的話又再次浮現腦海。

亞夜花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的樣子。

也就是說,此處出面維持治安的警察應該是貨真價實的人類纔對——啊,果然還是被浦坂的手下打趴了。光憑常人的力量,無論用警棍甚至是手槍,要與非人者對抗還是相當困難的。

許多男人在羅列的車陣中來回穿梭,並且逐一確認每輛車的車內。無須贅言,他們正在找人。讓小螢他們早一步離開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心頭不自覺地有股沉重的感覺。

「結論……」

(呃,不過——)

「聽見了,那是什麼?」

「你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就在此時,我的後腦勺忽然被另一顆頭撞了一下。

一臺警車抵達現場,並且穿過車陣停靠在路肩。接着,從車裏走出了兩位身穿制服的警官。

在眼前的單線縣道上,有好幾臺車以橫向的方向停在路上。

亞夜花用毫無情感起伏的聲音答道。自己的頭有可能會控制不住嗎?

我開始思考起來。不,應該說是裝出在思考的樣子。其實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果乃不自覺地呢喃道。

在擋住道路的車輛前方附近,浦坂和金髮墨鏡男就站在那裏。兩人即使和我們相隔着一段距離,面貌依舊十分顯眼,我想自己應該沒有認錯人。

「照理說應該是會被制止纔對啦……」

「那麼,具體來說我應該做些什麼纔好?」

「這麼做不會被警察制止嗎?」

我放慢腳步,試着探詢果乃問題的含意。

「…………」

「我不覺得你像天人一樣,主動地想要和人類親近。這麼說或許對你不太好意思,但是你的身體比人類還虛弱,應該沒辦法保護自己不受人類傷害吧?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住在實尋市?」

結的嘴角微微上揚,然後開始敘述起這段過去。

我如此思索着。而果乃則是繼續說道:

我一邊擦拭着廚房的地板,一邊回想他當時所說的內容。

「不過——如果是天人的話,我倒是願意試着相信看看。」

「亞夜花——你選擇住在實尋市的理由是什麼?」

被點名的亞夜花有些喫驚地發出了「咦?」的微弱訝聲。

當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眺望時——我們每個人都不禁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也跟着嘆了口氣。

碩大的雨滴正不斷敲打在窗戶玻璃上。

如果沒有下雨的話,我原本還打算將窗戶全數打開,然後用吸塵器打掃整間宿舍的。可是現在看來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了,於是我決定改用擦拭的方式來進行簡單的清掃。

「人類的數量很多,而且這個世界的大半都是配合着人類的步調在變化。我想,和人類一起生活應該有其方便性纔對——可是,天人之所以會和人類住在一起,應該不是因爲損益得失的考量吧。你很信任那個叫做十川螢的人類,而她也十分信任你。爲什麼?」

當然,道路也因此遭到堵塞而變得無法通行。雖然這條道路原本的交通流量並不大,但這樣也足以讓整條道路陷入壅塞停滯的狀態。

金髮墨鏡男伸手指向我們,開口說了幾句。此時他周圍的手下立刻一齊展開了行動。

我稍微猶豫了片刻,但還是點了點頭。畢竟我的確對這件事滿有興趣的。

「那我反過來問,果乃爲什麼沒辦法相信人類?」

由於吸血鬼的體質問題,使得我接觸流水的時候就會覺得十分難受。雨天時身體狀況也會隨之惡化。雖然我的抗性已比起剛轉生的時候強上許多就是了。

『——唷!』

「我?」

——可是,這個人既然是亞夜花的親人,代表他也是神族纔對。但他所提出的交易方式卻更像是個惡魔。雖然我不清楚在他的神話之中是否存在着惡魔的概念就是了。算了,反正也不關我的事。

「嗯,我是曾經想過啦。」

「……呃,喔,很高興聽你這麼說,謝謝。」

真是出人意表的發言。

「怎、怎麼回事呀……」

「可以,我答應幫忙。」

原來如此,不過她的話也沒錯,想法的確無法在一朝一夕之間改變。

加上鬼族的成員絲毫沒有手下留情,不一會兒,在場的警官就已被打得面目全非,並且失去了反抗的力量。

而當中體型比任何人都來得更加壯碩的光頭巨漢,也緩緩地抬起頭望向我們。

原本狂毆着警官的小嘍囉們也紛紛停下手,並且四下尋找起聲音的來源。

——當我在心裏想着果乃的狀況時,她忽然不經意地抬起了頭。

◆ ◆ ◆

背上的亞夜花說道。果乃則是不發一語地跟在我們身後。

「好像正在臨檢的樣子呢。」

我們則是即刻轉過身,使盡全力地狂奔。

我無意間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尚未對果乃坦白自己的身份。

果乃對我的信任着實令人開心。但是,我卻瞞着她我們是『天秤會』成員的事,這樣難道不是一種背叛嗎?但如果從狀況來考量的話,什麼都不說地直接將她帶往實尋市應該纔是最佳的選擇,沒必要在這時候自找麻煩。亞夜花應該也會和我做出一樣的判斷纔對——但是心裏仍會感到愧疚。

果乃狂吼一聲,聲音在山林間形成了迴音,並且迴盪而擴散開來。

「你難道不覺得,那傢伙會待在『天秤會』裏這件事本身就很匪夷所思嗎?」

「……如果他說的是事實,那麼亞夜花和其他的神祇確實不太一樣呢。」

自從下車之後,不,應該說從還在車裏開始,果乃就變得鮮少開口說話。即使我有些在意而主動找她搭話,她也只是答個腔而已,看起來就像是在思考着什麼的樣子。

少年發出滿意似的笑聲。

(可是,這裏還不是實尋市耶……)

而在車陣的最前方——

畢竟她的個性看起來並不像是會積極參與這類組織活動的人。

我按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昨晚才見過面的少年聲音。

『只要去電信公司的檔案庫搜尋,這種資訊很簡單就能到手。我喜歡隨意地操弄改變各種數位類比資訊,可以算是我的興趣吧——如何,考慮過一晚之後有結論了嗎?』

果乃用不像她的輕柔聲音說道。

「嗚——好難過喔……」

就在這時候,我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未顯示來電號碼。

我朝身旁的果乃瞥了一眼,只見她正臉色鐵青地緊咬着牙關,看來因爲自己的緣故而導致他人受害一事似乎令她十分煎熬的樣子。

「爲什麼……你這麼問我也很難解釋清楚耶……」

畢竟一般人並沒有像這樣堵住公共道路的權限——不過這些人也不是「一般人」就是了。

然而就在此時——我們忽然動作整齊地停下了腳步。

「快跑!」

正當我準備宣告自己的計劃時——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擠出回應並笑了出來。像是被我感染似地,果乃也綻開了笑容。

「浦、坂————————————————!」

上午就開始降下的雨,到了下午雨勢變得更強了。

我決定讓果乃和亞夜花先離開這裏,然後由我去阻止那些傢伙。如果辦得到的話,我會以自身做爲誘餌,將對方引到其他方向。如果對方能夠掌握住果乃的行動,也很難斷定能否引其上鉤,但這卻是眼前所能採取的最佳手段。

「——你做什麼啦?」

「我在這邊!有本事就來抓我呀!」

『首先我想更加強化我們之間的合作關係——你現在可以出來一趟嗎?』

「可以是可以,反正今天弓虎也不在宿舍。」

『那我在和昨天相同的地方等你。』

結拋下這句話後,便逕自掛斷了電話。

* * *

「……抱歉。」

跑在我身旁的果乃小聲地說道。

「爲什麼要道歉?」

「都是我的責任。原本我們應該要儘可能拉開和對方的距離然後逃跑纔對……」

「你沒必要道歉啦,我本來也打算衝過去幫忙的。」

總不能放着那些警察不管而只顧自己逃走啊。

「而且如果不及時阻止,那些警察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我覺得果乃的判斷很正確。」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一來我方也確實喪失了先制的優勢。如今我們和對方之間的距離只剩下數百公尺,再過幾分鐘可能就會被追上。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順利脫困?

就在此時,果乃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不快點跑的話——」

「我到這裏就行了。」

「什麼?喂……留在這裏是最危險的耶?」

浦坂等人正迅速地從後方逼近。

「所以我纔要留下來。我不想再繼續把你們捲進來了——」

果乃用沉穩的語氣說道。

「——我一直到現在也沒辦法全面接受實尋市的方針,但是我卻借用了實尋市居民的力量,甚至還厚着臉皮打算躲進實尋市。雖然我們想法不同,但我很清楚你們都是好人,所以我不能夠再繼續造成你們的麻煩。」

「……真的是這樣嗎?」

「我在想什麼,難道憑你的力量讀不出來嗎?」

「浦坂很可怕,所以天人一定會被他抓住。浦坂很可怕,所以天人一定會在戰鬥中輸給他。你的心裏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對吧?——我沒辦法原諒你這種想法。」

在我還來不及開口回應前,亞夜花已經拋出了結論。平時總是虛弱無力而面無表情的她,此刻難得發自內心地透露出怒氣。

「跟着我複誦——你將成爲我的手腳。」

亞夜花嘆了口氣。

「你們帶我到這裏來已經幫了我很大的忙。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可能早就被抓住了。所以,已經夠了。」

同一瞬間,一陣狂風掃過周圍。亞夜花的帽子被卷飛而起,那頭長髮也隨之散落——

相對於此,我則是撐着雨傘,身上穿着雨衣,腳上也穿着一雙雨鞋。可說是全副武裝。

……簡直就像是從前的我一樣。亞夜花微渺的聲音明確地傳入了我的耳中。這時候,亞夜花忽然眉頭一蹙。

同時,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被一股壓倒性的恐怖和惡寒所侵襲。原本保持在壓抑狀態的冥界統治者所擁有的神之氣,一口氣獲得瞭解放。

「你們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雖然我能理解——但卻不懂爲何非得選在這種時候,而且還以這種形式結束。

亞夜花輕吐了口氣,仔細地打量了他們一陣後,便轉過身向我和果乃開口:

就在這時候,亞夜花站了出來,並且打斷了果乃的話。

「什麼——?」

「……我將成爲你的手腳。」

「……我知道了。」

「你在害怕嗎?」

果乃瞬間啞口無言。接着,她立刻破口大罵:

「我想和你締結契約。」

亞夜花的話似乎句句刺中了她的要害,原本殘留在果乃臉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

「跟我來。」

「那樣子戰鬥的話會受到限制,我看不用了。還有,責任也應該由我們兩個分擔纔對——真是的,難得看到你說了這麼多話,而且又擅自決定事情,這麼一來我不就沒有出場機會了嗎?」

亞夜花對果乃如此說道,然後開始移動視線。此時好幾個男人陸續從另一頭的草叢和樹林裏現身,並且將我們團團圍住。當中雖然不見浦坂和金髮墨鏡男,但看上去人數至少也有十個人左右。

「好了,現在這裏還有人打算和冥界女王一決勝負的嗎?」

他的身上明明沒有任何雨具,但卻完全沒有被淋溼的樣子。當個神祇還真是方便呢。

我的腳不聽使喚地開始移動,直朝着暗巷深處走去——咦?這樣下去是不是有點危險?

果乃準備開口回應——她恐怕是想說『不行,我們一起逃走!』之類的話吧。

「——你的所做所爲都只是在侮辱天人而已。請你不要將自己的懦弱歸咎在他人身上。不管最後是對你感到不愉快或是幻滅,天人都絕對不可能棄你於不顧的,所以請你看着他到最後一刻,因爲你有義務這麼做。」

果乃想必也歷經了一番掙扎吧。雖然內心明白自己必須一個人行動,但孤獨和恐懼卻使得她無法輕易離開我們身邊。但是持續地逃亡所消耗的精神力,以及對於我們所感到的罪惡感,此刻似乎也達到了極限。

「——還有,你甚至對天人使用了能力,就只是爲了測試他想幫助自己的心究竟認真到何種程度。而得到的結果卻令你害怕不已。因爲,天人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一心只想着如何幫助你而已。」

「爲什麼——」

「——爲什麼我非得聽你說教不可啊!你明明就連自己走路都辦不到,只能倚靠別人把你背在背上前進,像你這種人有什麼資格說我!現在在追我們的可是一羣殺人不眨眼的傢伙耶!我當然不覺得自己一個人能夠逃出他們的魔掌。可是……我也不希望你們因此而受傷!不然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嘛!你告訴我——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呀!」

我也接着問道。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果乃的樣子之所以會變得有些奇怪,就能得到合理的解釋了。

「是個能夠強化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且方便取得聯絡的一種簡單儀式。如此一來我就能輕易取得宿舍的情報,有你當內應的話也能幫上我很大的忙。沒什麼,很快就會結束的。」

「…………」

當亞夜花伸手觸碰身旁的樹木時,粗大的樹木便在瞬間化爲粉塵。就宛如幾千年的時間在瞬間流逝而過的樣子。

「由我在這裏儘可能擋住他們!天人,她就交給你了!」

「不對,你並不是在害怕對方傷害你。你真正感到恐懼、不願面對的,是天人失敗時的模樣。」

像是今天這種沒有太陽的日子,雖然不用擔心遭到灼傷,但下雨時我也會感到頭暈想吐。

這是不對的。我不認同。我必須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果乃纔行。可是,我究竟該如何遣詞用字,才能讓她打從心底釋懷呢——

「…………」

果乃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並且輕敲了敲自己額頭的短角。

「我並不是在自暴自棄。我只是覺得從這裏開始,我可以一個人行動。畢竟我對自己的體力也是挺有自信的。」

我也察覺到了。對方的氣息正大舉朝己方逼近。

「請你不要開玩笑了——」

「果乃,你所擁有的特殊能力——就是看穿對方思緒的能力對吧?」

「——嗚!這……這是什麼——」

「可是,你……」

她勉強擠出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不喜歡雨天。」

「喂,你對這種小鬼有興趣啊?」

果乃猛然地抬起頭,並且露出一副宛如換了個人似的,或者更接近自暴自棄般的笑容。

在同一條暗巷中,結正以和昨天相同的姿勢站在那裏。

「……只要你能像現在這樣從心底發出吶喊,我覺得就足夠了——」

然而亞夜花絲毫不理會我的叫喚。

對眼前的光景瞠目結舌的鬼族們全都呆佇在原地。此時,亞夜花緩緩地對他們開了口:

「廢話!那些傢伙,還有浦坂的可怕——」

「…………………………對。」

「所以才說我已經不想再把你們捲進我的事了呀!」

「當我們在那個鎮上四處逃竄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早就徹底看穿了那些鬼族的戰略對吧?所以他們不管怎麼配置人手,再怎麼迅速行動,我們都能夠順利地突破包圍脫困。另外,你對小螢也使用了能力。因爲你想確認她是否真的打從內心信任着天人。還有——」

「不過,剛纔的你真的很帥氣呢!那就拜託你了!」

而在場的所有人也全都不由分說地見識了這懾人的一幕。

結笑着說道。

「不要說了!」

「……被追上了。」

「——沒有時間在這裏辯論了,你們兩個快點走!」

「喂,亞夜花——」

「——咦?」

無法釋懷的果乃大聲地喊叫着。但是眼前的狀況的確沒有比亞夜花留下來應付更有效的選項,我對於亞夜花的力量再清楚不過了。

「等等,天人,怎麼連你也說這種話!」

「你應該很清楚浦坂是個頭腦有問題的傢伙,加上天人你的臉已經被對方記住了,萬一被抓到的話,下場一定會很慘的。」

「…………」

「他們從山下圍成半圓形往這邊推進。只要往山上的話,應該還有路可逃纔對。」

「乖乖投降的話,老子還可以饒你們一條命喔!只是該有的服務我還是會收下的!」

一個微弱的聲音打破了冗長的沉默。

「對,你說的都對。我能夠讀出他人的內心,天人的心也被我窺視得一清二楚。這樣子你就知道爲什麼我總是不信任別人的理由了吧?因爲,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謊言。我看過太多臉上掛着笑容說謊的人了。怎麼樣?自己的想法被人看穿的感覺如何?你一定覺得很不愉快吧?是不是對我有種幻滅的感覺?既然如此——你們就別再管我了!」

不知不覺間,我的視線竟已無法從他的眼神中移開。

果乃逐步後退,甚至差點腳步不穩地跌坐在地,而我則急忙扶住她的身體。這也難怪,即使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連對於神氣靈氣的感受力相當遲鈍的我,也差點跪倒在地,更遑論完全不瞭解亞夜花力量的果乃了。

「唷,你遲到了。」

我無話可說。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你不應該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吧!

果乃無言地垂下了臉。

「你在說什麼呀……你怎麼可能辦得到?會被殺掉的耶!?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你無需逞強,也沒必要讀取人心。你並不是不願相信他人,而是一直努力地想要相信,所以纔會被那樣的力量擺佈着——看到這樣的你,連我都覺得心浮氣躁,你簡直就像是……」

——這就是存在次元的差異吧。

「你特地找我出來有什麼事?」

◆ ◆ ◆

「契約?」

就在此時,亞夜花忽然開了口。她緩緩地從我的背上下來,並且站到果乃面前。

「果乃,請你不要離開天人身邊。這個人一定能爲你實現你的願望的——那麼,我們待會兒見。」

「這就是你和我的力量差距,也代表讓我留下來應戰纔是最有效率的做法——將她送回實尋市後,請記得再回來接我。我沒有體力能夠一個人走路回去。」

咦?果乃訝異地眨了眨眼。看來她果然無法讀出亞夜花的內心。

「——我們並不是要聽這些話才帶你到這裏來的。如果我們覺得你只會找麻煩,也不會和你一起來到這裏。你自己其實不也是很想要依靠我們嗎?」

果乃說道。看來無論如何,她都打算一個人留在這裏當誘餌的樣子。

「請你不要裝出一副悲慘的樣子——」

「……搞什麼?喂,你們放棄逃跑了啊?」

我苦笑着說道。

果乃激動地發出吶喊,但亞夜花依舊置之不理。

「請交給我吧——當來自他人的信任越強烈時,就能獲得越強的能力。我就是這樣的神族。」

男人咯咯地發出令人不快的蔑笑。

「如果弓虎生氣的話,請告訴她我會負起全部責任。需要我爲你施加守護之力嗎?」

「…………」

「——請你相信我們,我會用行動和力量來證明這一切。」

「你將成爲我的耳目。」

「……我將成爲你的耳目。」

我的嘴巴變得無法控制,自然地說出非出於本意的話語。

「你將捨棄自我的意識和心靈。」

「……我將捨棄自我的意識和心靈。」

我感到自己的內心正逐漸地被掏空,我快要消失了。

「你將成爲我的人偶和奴僕,並向我宣誓永遠的忠誠。」

「……我將成爲你的人偶和奴僕,並向你宣誓永遠的………………」

就在此時,我打斷了自己的話。結則是有些訝異地蹙起眉頭。

「……我……才——不要宣誓呢!」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腦中迸出某種東西彈回似的聲音,身體也在同時恢復了自主。

「——呼、呼呀。」

接着,我的五感也跟着恢復正常,我不禁大大地吐了口氣。

「——哎呀,我不能那麼做啦!因爲我已經決定,要奉獻自我的對象只有一個人而已。」

「……爲什麼?我應該已經進入了你的心靈空隙,並且完全掌握了你的心纔對啊?」

結用一副無法釋懷的口氣說着。

「你只是被誤導成那樣的認知而已。」

有個事不關己般的隨性聲音回答了結的疑問。我轉身一看,有個沒撐傘的纖瘦男性站在暗巷的入口處。

「和泉龍太——?」

「看來我沒必要出手幫你了對吧?你的精神力真了不起呢!」

說到這裏,萬那又嘆了口氣。

在亞夜花阻擋對方的這段時間,我們必須儘可能地拉開和對方之間的距離。我想,剛纔出現的應該只是一部分的敵人,而且亞夜花也不可能在沒有漏網之魚的情況下制服所有人。

「——我話先說在前,是那個女人自願幫助我的喔?你該不會也要說這是不適用的藉口吧,柚原萬那?還有,我可不打算在街上和你們大打出手……只要你們不主動挑釁的話。」

「趁現在殺了他,之後纔不會留下一堆爛攤子!」

「我說你啊,如果想趁着天人哥不在的時候,做出他所不希望的事,那麼你就是天人哥的敵人,當然也是我的敵人。」

「嗯?」

從天空一躍而下的是同樣拿着一把木劍的千那,只見她堆滿笑容地對着萬那說道:

「咦?我嗎?」

「你不想回答就算了——那麼,再見啦!」

「不過話說回來,難得你會想出手幫忙呢!我還以爲凡事置身事外才是你的原則呢?」

「有什麼好笑的?」

「結算是個很危險的神嗎?」

「就算違反又怎樣?」

這個人對我的批判還真是直接呢。

「我說呀——」

「我知道,所以不要再說了,萬那。」

「什麼事?」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這就是你的想法啊!我果然沒看穿你的心思。嗯,這一次就算我輸了吧,我會乖乖打道回府的——啊,對了,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吧,吸血鬼羽村梨玖。」

「你自己去道歉不就行了。」

結動也不動地笑着應聲。

「姊姊!」

「真是的,最後還是沒辦法爲哥哥報仇——我要先回去了。啊,對了,梨玖,謝謝你的幫忙。」

他收起笑聲,然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想他應該是個位階相當高的神祇纔對,即使如此,萬那等人卻還是對他相當提防。

「要立刻殺了他嗎?」

「呵,那傢伙之後不曉得還會跑來做什麼呢?」

千那則是少見地用不太開心的語調說着。

「因爲現在天人哥不在宿舍裏啊。如果我光憑自己的判斷擅自行動,不就會讓天人哥的意志和利益化爲泡影了嗎?我這麼做的話,不就等於完全將天人哥排除在考慮的對象外了嗎?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但是你——卻認定我彷彿會以自己的利益爲優先考量,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竟然做出像是在偷窺你們內心的事,對不起。」

結露出因疑惑而略顯扭曲的表情。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很佩服你而已。」

「喔,還真熱鬧呢——」

「想不到我竟然沒看出來。畢竟我的提議對你有好處,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是那種會賣面子給那些神祇的人。」

「啊,不會。」

「你在轉生之後,曾經有對誰產生過吸血的衝動嗎?」

「——不過,即使我能夠得到好處,對你而言也沒有意義纔對。而且爲什麼你認定我會被你的提議所吸引呢?」

果乃一邊跑着,一邊呢喃地說道。此刻的她已將揹包丟棄,身上沒有任何行李負擔。

「……他走掉了耶。不過倒是沒造成任何損害呢。」

結注視着一語不發的我,臉上微微泛起了笑容。

千那略顯疲倦地打斷了萬那的話。

「……我明明知道這麼做不行,但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

「有什麼辦法,又不能把人類捲進來——」

結將兩手大大一攤,看起來似乎找回了原本的從容。

一旁的龍太似乎只想隔岸觀火的樣子。至於千那——則是毫不理睬結的威脅,逕自地高舉起手中的木劍。

「萬那,我想不需要跟他多費脣舌了吧?」

平時看起來有些輕浮的萬那,出乎意外地竟是個責任感相當強的人。

「…………」

聽我這麼一說,萬那隨即露出難以形容的眼神直盯着我。

聽見萬那這麼一說,千那停止了動作。片刻後,她纔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放下武器,解除了發動攻擊的姿勢。但是她的視線依舊沒有從結的身上移開。

「我以『天秤會』成員的身份,想向你請教一些事情,你應該不會拒絕吧?冰室結先生。」

就在話還沒說完的同時,天空忽然有個人影飛降而下。結則是立刻縱身一躍,閃開了來自上方的攻擊。

「什麼問題?」

這時候,萬那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將視線轉向龍太身上。

「啊,說得也是。不知道天人哥會不會誇獎我呢?」

「……那個,萬那。」

也就是說,如果萬那等人再繼續挑釁,他就會毫不客氣地在街上發動攻擊的意思吧。

「…………」

「就是你呀——」

「不只是姊姊,連我也很想把他抓起來痛毆一頓……可是就我們的立場而言,並不能因私怨而把人類捲入危險當中。」

就算結會因爲違反協定而遭到處罰,但因雙方交戰而犧牲的人也不會再復活。乍看之下只是相當單純的威脅,但對『天秤會』——特別是萬那這種親近人類的成員卻是格外有效。如果結有一點點殺害人類的可能,自己就不能隨便繼續出手挑釁。

萬那走到我的身旁,看來她打算步行回宿舍的樣子。

咦?怎麼回事?矛頭怎麼指向我這裏來了?

「看來我真的很惹人厭呢。好吧,我就先離開這裏吧。簡單來說,我等於中了你的計對吧?」

「——啊,我確實不太開心啦,這件事等到我們順利逃脫之後再討論吧。」

「千那好像相當執着要殺了他,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面露苦笑地向結低頭致歉。如果我發自內心地接受了他的邀約,如今我可能無法抵抗他的操控也說不定。

「對不起,正是如此。」

話畢,結便迅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就算他拋下一句「再見」,我應該也不會再有事找他了。

「可是,搞不好之後就沒機會再向你道歉了也說不定。還有,那臺車上的女孩——是叫小螢嗎?拜託你也代我向她說聲對不起吧。」

「不行!如果在這裏動手的話……會違背哥哥的意志的。」

龍太用事不關己般的語氣說道。

「……啊——雖然隱約感覺得出來,但這件事實在有點不合常理。」

最後被留在原地的萬那則是面露微妙的表情看着我。

不知何時,萬那也出現在我和龍太所在位置的另一頭,而且還扛着一把巨大的木劍。

龍太對我拋出了微笑。哎呀,他總是會選擇最好的時間點登場呢。

萬那呢喃地說着,緊繃的身體力量也終於得以放鬆。

「還是算了,反正大概也不會是由我來負責導正——今天發生的事記得也要告訴天人,由你親自告訴他。」

其實我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雖然我和亞夜花處於對立的立場,也希望能夠讓她離開天人哥的身邊——但是那也只不過是我個人的願望而已。

如此顯而易見的事,爲什麼結會沒注意到呢?

話畢,龍太也接着消失了身影。

「與其說是危險嘛——確實是滿危險的啦。雖然他並不是那種喜歡和人爭執或引發戰爭的人……但是行動難以預測,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做出什麼事,這點倒是很可怕。他就像是有點小聰明又喜歡惡作劇的小鬼,手中卻握有龐大的資金和飛彈的發射權,還有對軍隊發號施令的權利一樣。」

「萬那,你是不是經常被說成是個專門收爛攤子的人?」

「話說回來,你剛纔明顯想在違背本人意願的情況下控制她對吧?」

看起來總是愛逞強的她,沒想到這麼悲觀。不過這樣相處下來,確實看得出一些端倪就是了。

千那說完,身影便消失無蹤。

我的眉間蹙起了皺痕。他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過去是發生過一些事。就像是人類一樣,只要住在附近,就經常會發生各種糾紛——啊,那傢伙基本上也算是實尋市的居民,而且表面上是站在贊成『天秤會』方針的立場上。」

我們使盡全力向前狂奔。

只要將對方全部殺光,或許就不會有後顧之憂了,但是亞夜花應該不會痛下殺手纔對。當然,我也不希望她做出那種事。

萬那則是露出一副不甘願的表情。

「我們也回去吧。把傘收起來。」

「其實我一直都想告訴你——算我拜託你,之後可不可以不要再製造爛攤子讓我來收了?梨玖。」

「很難講呢——畢竟他是個內心藏着容易玩膩的幼稚和強烈執着的傢伙。這次他的目的只是來打預防針而已,而且他也確實達到了目的……而我們卻只能一路捱打,這種壓力要我怎麼忍得下去啊!」

「——即使違反協定也沒關係?」

* * *

「對姊姊我來說這樣的結果並不算太好,因爲還是沒殺掉他。」

下個瞬間,結訝異似地張大了嘴。接着——他忽然放聲大笑。

萬那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反而露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嘟噥了幾聲,然後嘆了口氣。

龍太忽然把話題轉到了我身上。

從結主動找我搭話的那時開始,我就把一切向宿舍做了報告,並且親自擔任誘餌來引出對方。

「那我也要先走一步了。小詩好像正爲了圖畫的作業在傷腦筋的樣子呢。」

今天應該就會回來了吧,真想趕快見到他呢。

「我不否定在漫長的人生中,確實會有追求平穩和安定的時期。但是現在我和主動挑起爭端的結處於利害相對的立場———而且我也看到了很有意思的東西。我必須給你肯定纔行,梨玖。」

「不,我至少還算是懂得知恩圖報和義氣的人——」

「什麼?」

果乃自言自語似地繼續說着。

「從以前在人類之中生活的時候,我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對自己所看見的事物,所感覺到的一切,都沒有自信確定究竟是真是假。我害怕這種不確定的感覺,所以如果不弄清楚對方的想法,我心裏就會覺得很不安……自從我回到部落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不再使用這種能力了——我真的很糟糕……」

那股力量對果乃來說就像是一種揮之不去的詛咒一樣。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力量,果乃也不至於會被逼到這一步。但是——

「如果你打算懺悔的話,我覺得你還是搞錯方向了。」

我放慢步伐,最後停下腳步說道。

「天人——?」

果乃面露不安地望向我,那副模樣宛如一隻被拋棄的小狗一樣。

「你仔細想想亞夜花對你說過的話吧——不過,這件事還是留到之後再說吧。」

果乃也像是察覺到什麼似地繃緊神經。前方傳來了一陣殺氣。

有個男人緩緩地在我們眼前現身。是那個金髮墨鏡男,而且單槍匹馬。

「大神太陽——」

果乃低聲說出對方的名號。

男人則是「呵呵」地發出笑聲。

「你們還真會跑,竟然跑了這麼遠的距離。果乃,我在你身上留下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

「…………」

「哼,爲了製造出現在這個局面,我可是費盡了千辛萬苦喔!不過辛苦總算有代價了。老子就是在等這一刻!——來吧,名冢天人,和我一對一分個高下吧!」

「………………什麼?我?」

我不解地發出訝聲。

「爲什麼?你們要抓的人不是果乃嗎?」

「浦坂的目標的確是果乃沒錯,但我的目標原本就是你,名冢天人!你知道我等着能痛扁你的這天等了多久了嗎!」

但是,勝負往往會在其中一方認定自己失敗之時劃上句點,而我並未認定自己已經輸了這場戰鬥。

待對方出拳揮空之後,我便瞄準毫無防備的臉部連擊兩拳。

當我的防禦產生失誤時,對方的踢擊威力立刻完整地落在了我的身體上。我被踢飛了出去,背猛力地撞上了大樹的樹幹,最後無力地滑落在地。

「……哼,還滿痛的耶!好久沒被這麼帶勁的手肘擊中了呢!」

「喂,不要坐在地上耍賴啊!」

「快跑!」

「我知道。」我一面回答果乃,同時也沒有將視線從對手身上移開。

「不過,你的招式頂多也只能當成障眼法,只不過是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戲罷了。加上剛纔那一擊並沒有打倒我,同樣的把戲可是派不上用場的喔!」

「你太慢了,小鬼。」

只要將該能力運用在自己身上,我就能自由地飛檐走壁。如果用在他人身上,就能使對方的視覺及平衡感產生扭曲。雖然只有一瞬間的效果,但也足以製造出逆轉局勢的契機。

(不過那也要他打得中才行!)

大神雖然同樣承受了攻擊,但這次他的膝蓋卻產生了些微的晃動。墨鏡男此時臉上也跟着揚起了笑容。

大神則是慢慢地朝我逼近。

於是,我做出了決定。雖然對手不好對付,但畢竟只有一個人。不如以最少的力氣盡快將對方打倒,兩人再一起逃離這裏。

「多謝誇獎。」

但是——這一切其實都是對方的算計。

「初試就算你合格了吧。不過,現在開始等級會稍微提高喔!」

「天人,小心一點!」

接着,雙方再度展開了肉眼難以辨識的極速攻防,但是這次我明顯地守勢多於攻勢。這是因爲我無法完全避開對方的攻擊,而被迫增加防禦次數。我善用速度並以雙倍的攻擊次數還擊,纔好不容易足以和對方分庭抗禮,但在兩回合的交鋒中卻頂多只能做出一次反擊而已。

我勉爲其難地擋住了他的攻勢,但卻必須使盡全力地踏住地面,才能不讓自己被強烈的拳壓掃飛。而用來防禦的手臂頓時也陷入了麻痹狀態。

「那麼——你就爽快接下我的回禮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倚靠自己的力量正面擊倒對手了。

我用力地蹬踏地面,同時再次朝着對方的臉出拳。這次的攻擊仍準確地命中了目標。或者應該說,對方是故意不閃躲的。

「——天人!」

人狼輕輕地甩了甩頭。方纔那一擊對他而言雖然不至於毫髮無傷,但似乎也無法成爲決定勝負的一擊。看來似乎沒有擊中要害的樣子。

然而,捱了攻擊的大神卻沒有因此倒下,反而搶先一步地揪住了我的衣領。

果乃則是發出急促的尖叫聲。

「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話才結束,大神的身體便頓時膨賬隆起。只見他的上半身被毛皮層層覆蓋,頭部也變成擁有巨大下顎和獸耳的野獸型態。原來這傢伙是人狼。

「…………」

我抓準機會,用膝蓋朝大神的腹部猛撞。這一擊似乎見效,只見他壯碩的身軀頓時彎曲。接着,我立刻用渾身解數的力氣朝他垂下的頭部使出肘擊——這一擊毫無偏差地正中目標。

「哼,這次的攻擊似乎像樣點了呢!」

「……我不是說過我很強的嗎?」

(啊——可惡,這傢伙竟然這麼強——)

我說完,便獨自一人朝着大神走去。

接下來,我們兩人展開了一場如同暴風雨般的瘋狂互毆戲碼。

——原來如此,這傢伙的等級確實和昨天那些鬼族截然不同。

大神像是在嘲諷我似地歪着嘴說道。

對方從右側揮拳還擊,而我則是動作輕巧地閃避——但對方的拳頭仍然擦過了我的太陽穴。

大神則是以強大的力量直接攻擊,和我是相反的類型。只見他毫無章法地不斷揮出拳頭,如果捱上一拳的話,想必會受到幾乎無法站立的重創吧。

「——嗚!」

看來對方的力量又再度增強了。不過,基本的戰法似乎仍然一樣。

看來光憑這點攻勢還無法撂倒他的樣子。

流着鼻血的大神揚起了笑容,並且將我整個人撂倒在地。

這裏並非是實尋市市內。因此我無法使出自己的壓箱招式,也就是無法借用絕對神的力量。

我趁着大神得意洋洋地放話而戒心鬆懈的空檔,朝着他使出一記飛踢,然後一把抓起果乃的手轉身逃跑。

「——啊?」

對方也不甘示弱地回擊。但是,這樣的攻擊早在我預測之中,我立刻用腳踹向他的腹部加以反擊。

操縱重力。我能自由改變自己的身體以及所觸碰到的物品的重力方向,算是種微不足道的特殊能力。

「搞什麼啊?你的拳頭太輕了啦,小鬼!」

大神不知爲何得意似地笑了起來。

「——如果想知道老子爲什麼想把你大卸八塊的話,就等到你贏了我之後再說吧!現在要我放過果乃也行。啊,如果你輸給我還能撿回一條小命的話,到時候我也可以告訴你理由喔!先提醒你,老子可是很強的喔!憑你這種程度,我只需要用小拇指就能收拾你了!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壓倒性的力量差距吧!咕嗚!」

大神三度揮出氣勢驚人的拳頭。

大神向後退了一步,並且不支地單膝跪地。我贏了——嗎?

我如此答道,但有一半是虛張聲勢。幾乎令身體蜷曲般的痛楚正在體內竄流着,接下來我的反應和動作應該都會慢上半拍吧——這下不妙了。

「——喔?」

我弓身跳起,並且重新擺好架式。

如果純粹比較力量的話,我並沒有特別優秀,而是屬於倚靠連續攻擊、迅速的移動和觀察力來找出勝機的類型。

但是,大神卻只是無動於衷地「哼」了一聲。

我將手放在對方的手臂上。

「我來對付他,你就待在這裏不要亂跑——只是,如果看見苗頭不對,千萬不要猶豫,一定要立刻逃走。一直往上跑,然後越過這座山的山頂!」

過去我好像曾被萬那指責過:『你總是顧慮太多未來的事了』。說得對,現在我必須摒除其他雜念,使出全力在這裏將眼前的這傢伙打倒纔行。

我應該留下來擋住他,讓果乃先行離開嗎?可是,果乃並不知道路,一路上也可能再碰上其他的敵人。對方除了老大浦坂之外,應該還有好幾個手下才對。如果眼前的大神仍然毫髮無傷,到時候被他和浦坂夾擊的話,我們就會陷入十分不利的狀況。

這傢伙果然認識我。先前到底和他有過什麼樣的瓜葛?

「只是,剛纔倒是有種奇怪的感覺呢——啊,原來如此,那就是半天使的能力啊!」

大神再度以同樣的姿勢揮出右拳,速度卻比剛纔來得更快。

「…………」

光只是輕輕擦過,就使我頭暈目眩。速度及威力都超乎我的想像。

我接連閃過大神的攻擊,並且趁隙出拳攻擊他毫無防備的臉龐。

——不,等到贏了之後再來慢慢確認吧。眼前的問題在於該如何才能擊倒他。

我朝着對手的臉揮出拳頭,並且順利地命中了目標。

猛獸的手臂掠過了我的眼前,我的瀏海瞬時落下了幾根。

對方應該也已經累積了不小的傷害,但是從我剩餘的力氣來看,接下來的攻擊要準確地命中對方也有一定的難度。該怎麼辦纔好?

「喂,給我站起來!」

「呵呵——」

我記得在便利商店遇到的時候,這傢伙明明識破了我的身份,但卻像是刻意讓我逃走的樣子——難道我之前在什麼地方曾和他結過怨嗎?

大神吐了口氣,停下了動作。

「……我早就習慣了,用不着你擔心。」

我做了一次長長的深呼吸來調整氣息,集中精神。

大神似乎也察覺到氣氛有所變化,跟着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肺裏的空氣也在瞬間被擠壓而出。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衣領,將我從地上揪起身來。

大神眉頭一皺,接着——就在下個瞬間,他的身體忽然失去了平衡。

「等等,難道我和你在那間便利商店遇上之前,就已經在哪裏見過面了嗎?」

看來他已經掌握住了重心失衡的感覺。即使我再使用一次,他必定也能在更短的時間內,甚至不到一瞬的時間便站穩陣腳。如此一來我是否還能找出攻擊的空檔呢——不,更重要的是在那之前,我真的還有機會碰到他的身體嗎?

「看我的吧——喝啊!」

我巧妙地順着對方攻擊的軌道閃躲和拆招,再抓準從中出現的空隙加以反擊。

我不得不承認,雖然目前並未感受到壓倒性的實力差距,但對方的力量確實深不見底,雙方之間有着顯而易見的實力差距。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大神竟又像是裝了彈簧的人偶似地跳起,並且再度揮拳襲來。由於他的攻擊軌道不甚精準,使我得以順利閃避,但卻使得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再次被拉開。

但我也不會只有捱打的份。我利用對方將我踹飛的作用力趁機拉開距離,並且站起身重整態勢。

「我沒事!」

大神的嘴角再次上揚,並且露出尖銳的巨牙。

「咯——啊……」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增加攻擊的次數,並且用速度壓制對方。

方纔使出飛踢踢中他的腳,此刻變得既沉重且又刺又麻。這傢伙的言談舉止雖然有點愚蠢,但看來似乎不是能夠小覷的對手。

「……呵,看來你越打越順手了嘛!」

「剛纔真抱歉,那我就稍微認真一點吧。」

「喂喂,你的肋骨應該斷得差不多了吧?」

對方在極近距離下朝我揮出一記猛拳,我則是勉強用單手擋了下來。但即使如此,仍無法完全防禦住對方的拳壓,我整個人立刻重重地被壓倒在地。

「你幹嘛擺出那麼驚訝的表情?看來你似乎還沒做好覺悟呢!我猜你大概在想,只要隨隨便便應付這傢伙,在不太費力的狀況下打倒他之後再繼續往前進,這纔是最好的選擇——我說得沒錯吧?」

「嗚咕——!」

「喔,看來你好像還能陪我玩一會兒呢!」

我的第二拳並未確實擊中目標。因爲對方刻意蹬踏腳步,使得我攻擊的位置產生了偏移。而當我發現時——大神已經接近到我的面前。

「你以爲帶着這種看不起人的態度有辦法對付得了我嗎!」

大神繼續朝我的側腹狂踢,我雖然試圖閃躲,卻無法完全避開來勢兇猛的踢擊。

「……如果小把戲沒辦法讓你滿意的話,不如就來個大絕招吧?」

我說道。

「什麼?」

「我先說,接下來我會用右手狠狠地痛毆你一頓,而且是用全力。」

聽見我的宣言,大神揚起一抹笑容,並且高舉起猛獸的粗壯手臂。

「有意思,那我也同樣用右直拳來應付你吧。這一拳將會狠狠地命中你的臉,然後這場戰鬥就結束了。」

我的話不過只是單純的挑釁而已,處於優勢的他其實沒必要意氣用事。但大神卻像是在看出這一切後,仍願意和我正面對決的樣子。在我的眼中看來就是如此。

一決勝負的時刻到了。

我並沒有能夠扭轉劣勢的奇策。我只是認爲,如果戰鬥拖長的話,先到達極限的肯定會是我。因此只有在這裏放手一搏,纔有可能打開一條活路。

「——接招吧!」

「哈,放馬過來吧!」

我們距離相隔約十幾公尺。接着,我和大神立刻使盡全力往地面猛踏並衝刺而去。

轉瞬間,雙方的距離已經化爲零。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同時出手攻擊,雙方的拳頭也各自命中了目標——接着,其中一方被打飛了出去。

「——天人!」

果乃的尖叫聲喚醒了我幾乎消散的意識。我單膝跪地,勉強支撐住了身體。

接着,我使勁地抬起頭,爲的就是確認大神的狀況。

那傢伙——此刻四肢正呈現着大字型,並且動也不動地倒臥在地。

「即使到現在也一樣,我的能力其實並不強,也沒有辦法一字一句具體地讀取對方的思考內容。我能讀得到的只有抽象的概念,另外就是當下的意圖、感情、以及當事人是否在說謊而已。而就在爸爸的葬禮上,我的額頭忽然長出了一個像是腫瘤一樣的東西。然後就在下一刻,我忽然發現參加葬禮的人當中,有好幾個人其實都在說謊。」

——可是……

話說回來,那個狼男什麼都還沒說就昏倒了呢,這下子我也沒辦法問出他到底和我有什麼過結了。

而後,每當果乃外出時,只要有機會和年紀相仿的朋友或附近的大人接觸,她就會使用能力觀察對方的內心。結果不出所料,幾乎每個人的心中都塞滿了謊言。而當果乃開口將對方的心意毫無修飾地暴露出來時,自然會招致對方的厭惡和嫌棄。因此而感到心靈受創的果乃,更是變本加厲地擅用能力。她想知道對方的真心,她想相信——這世上能有人發自內心地愛着自己。

但是,這樣的狀況仍在我預料之中。只要我引開幾個人,對方的包圍網就會出現缺口。

「因爲媽媽也是鬼之一族,如果不做出跳軌這種事,想要自殺應該不是那麼容易。而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在那起事件中撿回了一條命。以人類的基準來看,我們母子應該都已經沒命了纔對,但我卻在太平間裏醒了過來。而媽媽那邊的親戚在新聞上看到了我們的名字——也就是鬼族的人——他們便動了一些手腳,讓我同樣被視爲死亡並且撤銷戶籍,然後將我帶回了部落裏。」

只見大神撐起上半身,用依舊充滿戰意的眼神直瞪着我。我則是感到一陣寒意襲擊而來。對方看起來似乎仍有餘力,或許在下一刻就會像是毫髮無傷般地站起來。如此的預感不自覺地掠過我的心裏——

「我一個人的話還是能想辦法脫困,你可別讓我白忙一場喔!」

正面的鬼族們像是要避開聲音的主人似的,紛紛往兩側退了開來。

「並不是因此留下心靈創傷這種嚴重的問題,畢竟當時的我並不清楚死亡代表的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這樣被帶回部落。整件事也是幾年來我將聽到或問到的內容拼拼湊湊,才能推測出現在所告訴你的這些話的。」

果乃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將話吞了回去,並且輕輕地點頭回應。

果乃和我的境遇在某種意義上是類似的。我在母親過世之後,便由非人者的父親在人類社會中將我拉拔長大。

「——真是帶勁的一拳……呢……」

「看見我的暗號後立刻逃跑。馬上就能看到河了,只要沿着河川往下跑,應該就會看見來接我們的人。」

但是,我並沒有窺視人心的能力,但果乃有。

周遭的人——全都成了自己所無法理解的存在。

「趁現在!」

「——我應該相信誰纔對?」

「還好——不過,你的肩膀可以借我扶一下嗎?我的力氣都用光了……」

人的表面和內心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這樣的認知伴隨着自小開始堆疊的經驗,已經深深地刻印在果乃的心中。除了接回自己並負責照顧自己的阿姨之外,她無法再向任何人敞開心胸。

這是我所下的決定。

她再次找上了母親,一而再地提出疑問,目的就是想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喂,在這邊!動作快點!」

我不禁支吾起來。亞夜花還真是不負責任,竟然隨便把問題丟到別人身上。

「看來是被包圍了呢。你知道敵人的人數嗎?」

雙方之間的力量有着天壤之別,因此我絕對不可能敗北。不過——事實上我並不適合親上戰場。並非是能力的問題,而是內心上的問題。因此,我還是希望爭取到充足的時間後,眼前這羣傢伙能夠老實地自動退散。

就在此時,在遠處包圍着我的鬼族們忽然開始騷動了起來。

援軍迅速地聚集而來。雖然我順利地打倒了其中兩人,但應該還是會被其他人抓住。方纔的戰鬥令我受到了超乎想像的傷害,無法再像原本那樣靈敏地行動了。

「可是——」

可是,越是這麼做,只會讓她傷得更深。

但是,就在下個瞬間,大神像是接受了什麼似地嗤鼻一哼,接着臉上竟掛起了放鬆般的笑容。

其實我曾經想過果乃很可能混着人類的血統。因爲在她現出真面目的時候,那模樣和人類的確十分接近。

「當時的我覺得好寂寞,因爲最後連媽媽都變得好消沉,幾乎不太願意和我說話了。」

最後,結局悄悄地到來了。

能力在那麼小的時候覺醒,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我毫無預警地衝向前去,並且用力地縱身一躍,然後將藏身在樹蔭間的鬼族一拳打飛出去。

氣喘吁吁的果乃唐突地開口說道。

這些傢伙明明很清楚自己和身爲冥界神的我神格上的差距,卻毫無撤退之意。雖然那個叫做浦坂的帶頭者似乎不在這裏,但由此不難窺見他的統率能力。想必衆人相當畏懼他吧。

自從父母雙亡後,她決定要將該能力封印起來。因爲她發現,自己的能力無法爲自己帶來幸福。但是,原本能看見的事物突然消失不見,爲她帶來了新的難題。

「你不用道歉啦,我是因爲自己想幫助你纔出手的。」

當我看見從人牆的另一頭緩緩現身的人影時——我不禁蹙起了眉頭。

接着,只見他的頭脫力似地一垂,然後完全停止了動作。

我露出笑容安慰着果乃。雖然遍體鱗傷的我模樣看起來十分悽慘就是了。

這下子他總該站不起來了吧。或者應該說,要是他再站起來的話,我也完蛋了。

結果,雖然大神的拳頭在無法完全延伸的狀態下碰到了我,但我的拳頭卻一如我的預測,在出乎大神意料的時機點命中了目標。

自己的父母雙雙身亡了。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錯誤?哪裏不太合理?錯的到底是誰?

「…………」

「——我告訴你我討厭人類的理由吧!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問我嗎?」

「…………」

我設下的陷阱相當單純。方纔朝着大神衝刺時,我在發動攻擊的前一刻改變了自己前方位置的重力。因此在最後雙方拳頭相交的瞬間,我揮拳的速度得以稍微加快,雖然僅有數公分之差,但確實造成大神目測距離的誤差。

然而兩人之間冷卻的互動,卻使得果乃的母親受到了更嚴苛的煎熬。

「快點讓開,你們這些廢物,那女孩就由我來對付吧!」

話雖如此,敵人的包圍還稱不上完美無缺。得感謝亞夜花爲我們擋下了一批人。如果讓對方成功會合的話,我們恐怕就無路可逃了。

「可是,我還是違背了和媽媽的約定。我不是個乖孩子。」

天人他們是否順利逃走了呢?如果一路上平安無事的話,應該差不多已經和烏爾莉卡會合了纔對……

某次,母親用略顯虛弱的聲音對果乃說:「我們一起出門吧。」於是兩人一同來到了車站。而抱着果乃的母親則在面露微笑後,便跳進了特快電車疾駛而來的軌道中。

敲打在樹葉上的雨聲逐漸地增大,看來雨勢會越來越強的樣子。

當然,眼前的膠着狀態持續得越久,追擊天人他們的戰力就會越少,因此我並不想破壞眼下的狀況。

「……對不起。」

「如今想想,自己的父親應該是被夥伴或同業者欺騙,所以纔會走上絕路的吧。」果乃說道。

果乃急忙跑向我。

「不,現在還是先不要說比較好吧?」

就在此時,我忽然閉上了口。

人多勢衆的鬼族,以及形單影隻的我。

敵人紛紛露出真面貌和銳利的尖角,看來是打算不顧一切全力戰鬥的樣子。但是這些傢伙並沒有墨鏡男那麼強的力量。我朝着被擊倒的傢伙補上一腳,對方立刻發出呻吟,並且痛苦地在地上翻滾。

而且她身上的傷口應該也還是很痛纔對。

但是,後來果乃開始思考起來,並且反覆地思考。

最後,她得到了一個結論——

距離目的地只剩一點路程而已,於是我再度牽起果乃的手向前走去。

相隔了十幾年後,再度使用力量的果乃,卻發現自己的價值觀產生了變化。

——唉,就是這麼回事吧。這個世界總是如此。

她不禁用怪誕的眼神望向我——接着,她倒抽了一口氣。

「……剛纔的招式就像你說的『只不過是障眼法而已』。但是,我的力量可是有很多不同的用法的。」

——成功了!

果乃在心中不停思索,這樣的行爲就像反覆揭開心中的瘡疤一般,就像是要逼自己抱着無止盡地化膿的傷口活下去一樣。

我察覺得太晚了。看來墨鏡男在我身上造成的傷害,讓我的感覺似乎變得遲鈍了許多。

但是,當時年紀仍小的她,並沒有辦法理解欺騙的概念,她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有幾個前來弔唁的賓客明明淚流滿面,但內心卻正狂笑不已呢?爲什麼坦露悲傷的表情底下卻難掩欣喜呢?於是,她向母親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而她的母親沉默半晌後,並未回答果乃的疑問,反而嚴厲地命令她,絕對不準再次使用讀取人心的力量。

果乃像是在苦笑似地說道。

「——可惡的小鬼!」

「…………」

★ ★ ★

此時,有一個傢伙想繞過人羣去追擊天人他們。我則是立刻將視線移向對方。光是如此,他就動彈不得。看來即使不使出全力,我本身所擁有的強大力量就已經具有充分的威嚇效果了。

「咕……嗚……爲、爲什麼……」

光是聽到這裏,雖然我不能說這是常有的事,但的確還算是過去曾有類似前例的不幸身世。但真正的問題在於——果乃在她父親的葬禮上發現了自己的能力。

而人類尤其可怕。間接地逼死自己父母的人類,以及人類所構築的社會——當果乃放棄去了解他們的心思時,人類就成了看不清意志、意圖、情感,甚至連樣貌都難以辨識的怪物。過去曾一度被阿姨帶到人類都市的果乃,立刻就感到一股莫名壓力所造成的恐懼,甚至還因此陷入恐慌。從那之後,果乃就和人類徹底切斷了關係。

果乃用冷靜的聲音繼續說着:

雙方各不相讓地互瞪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被完全包圍之前,得主動出擊搶得先機纔行。

我方的人數處於不利的狀態,因此沒必要等待對方重整旗鼓。

我、我贏了——是嗎?

終點就在眼前。雖然亞夜花不在,但烏爾莉卡應該能憑她的鼻子和耳朵找到果乃纔對。

果乃用筆直的視線注視着我。

「亞夜花說,你會實現我的願望。我希望能找到她話中的答案。」

「你、你還好嗎?」

* * *

「人類全都是騙子,人類無法和非人者在一起……」

因爲頭上的尖角時常引起他人的驚恐,於是她學會了隨時戴上帽子遮掩。

「六個人。其中一個——應該是浦坂。我可以感覺到敵意,看來我們逃走的路線完全被掌握住了。」

「這個嘛,如果真的要我來說的話——」

「沒關係,讓我說吧……我的爸爸其實是人類。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就住在人類的社會,並且被當成一個人類養育長大。不過我並沒有聽說過他和媽媽是怎麼相遇的,我只知道是媽媽堅持排除所有反對的聲音,他們兩個人才順利在一起。」

我停下腳步,並且緩緩離開扶着我的果乃身邊,觀察周圍的動靜。

只是,大魔王應該還是會從正面來襲吧,而堵住獵物退路的工作則會由小嘍囉來負責。

「唔——……」

「後來在我大概三歲還是四歲左右——我的爸爸因爲事業失敗而自殺了。」

眼前的狀況就像是電玩遊戲,不可能跳過最終頭目而直達結局一樣。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

在我大喊的同時,果乃也一鼓作氣地衝了出去。而她奔跑的方向並沒有任何敵人的身影。

——好,甩掉了!

然而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有道像是劃破空氣般的銳利聲音傳來。而果乃也跟着發出一聲慘叫,接着整個人跌倒在地。

是一顆石頭——若更精準地描述的話,是一顆相當於成人頭部大小的岩石,準確無誤地擊中了果乃的背部。雖然並未因此失去意識,但似乎令她久久無法起身。

擲出石頭的傢伙並未朝被手下們壓制住的我瞧上一眼,而是逕自地移動壯碩的身軀朝着果乃的位置走去。

「唷,總算找到你了呢!」

「…………」

倒臥在地的果乃臉上浮現滿溢着恐懼的表情——即使如此,她仍不甘示弱地回瞪着眼前的浦坂。

「我想和你談的事情可是堆積如山呢……要是再讓你逃走的話,可是會給我添很多麻煩的,所以我看還是先把你的腳打斷吧。」

浦坂的右手握着一根閃着黑色光芒的巨大鐵棒——看來那正是名聞遐邇的鬼族武器·狼牙棒。此刻的他仍是人類的模樣,卻能輕鬆地舉起那少說也有幾百公斤,甚至搞不好得以噸來計算的武器,這傢伙的腕力果然可怕。

「這麼一來,你這輩子可能都沒辦法走路了,可別恨我啊。」

浦坂掛着邪笑將狼牙棒高高舉起。別開玩笑了,如果真的被那玩意兒打中的話,果乃的腳絕對會支離破碎的。

「喂,住手!」

我脫口大吼,同時用頭撞開了壓制住我的其中一人,再用手肘擊退了另一人。接着,我迅速地縱身躍起,並立刻向前衝去,然而依然來不及阻止浦坂的動作。

鐵棒已朝着果乃的身體揮下。

就在這時候——

「汪嗚!」突如其來的一聲嚎叫傳來的同時,有個黑影以風一般的速度衝了進來。黑影以自己的身體爲盾,擋住了襲向果乃的狼牙棒。

那是一隻灰色的巨大猛獸。遭到狼牙棒直襲的巨獸雖然仍承受了一定的傷害,但它仍勉力地踏穩腳步,並且對着浦坂露出銳利的獠牙示威。

「烏爾莉卡……」

看來她似乎是自己找到我們,並且前來迎接的樣子。

「……會的。」

「可是……」

「…………回去。」

果乃像是被雷打中似地渾身一顫——然後立刻轉過身向前衝刺。

「我回去……我、我會回去。」

以眼前的相對位置來看,烏爾莉卡和我正處於能夠夾擊浦坂的狀態。

我方已經遍體鱗傷,體力也幾乎趨近於零,情勢可說是壓倒性的不利。我可以感覺到身後的果乃正不停地顫抖着。

要徹底甩掉對方追擊應該是辦不到的,畢竟果乃身上有傷,而且還抱着烏爾莉卡。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想在抵達登山道一帶應該就會被追上纔對。

『——我應該相信誰纔對?』

就在這時候,有個稚嫩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被果乃抱住的烏爾莉卡正抬頭望着她,並且不悅似地噘着嘴說道。

離實尋市真的只剩一段路了。只要能從這裏向上走,抵達不遠處的登山道——

我的體力幾乎已經到極限了。

「啊啊?」

「接招吧!」

「這孩子的話……我一個人可能拉不上來。天人,來幫我一下。」

「你剛纔不是說過,你想得到答案嗎?」

也就是說,面對這些慣於在山林中奔馳,擁有強韌的身體能力的對手,要掌握我們的行蹤並不是什麼難事。

浦坂露出令人反胃的笑容脅迫道。

果乃發出幾乎和尖叫沒有兩樣的哀求聲。

「……你還是看出了我的意思呢!」

「烏爾莉卡。」

烏爾莉卡一個轉身,便朝着和敵人相反方向的後方用力一躍。

「那我們就先上岸吧。不好意思,可能要拜託你拖我們上去了。」

她似乎還能行動的樣子——我在內心祈禱,希望她能注意到我。

對我而言,最優先的任務就是讓果乃順利逃走。所以從剛纔起,我就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從這些傢伙手中爭取空檔。

此外,被我擊倒的手下應該很快就會恢復。光是對付浦坂一個人就已經夠棘手了,如果人數變得更多的話,就會完全沒有勝算。而果乃一旦落入對方手中,這場逃脫戰也就宣告失敗一了。

就在這時候,浦坂毫無預警地揮出狼牙棒,我的其中一隻腳也應聲碎裂。無法再繼續站立而倒下的我,立刻被一擁而上的小嘍囉壓制在地。

我嘆了口氣,然後主動站到前方。雖然並不希望發生這樣的狀況,但其實這確實也在我的預期之中。

「喂,小鬼,我是不知道你哪根筋不對,竟然會出手攪局,但我的目的就只有那個女人而已。只要乖乖把她交出來,我也是可以放你一馬喔!」

我唯一擔心的,就是果乃的心靈可能會因受到打擊而無法振作——但結果似乎相當順利的樣子。

「天人先生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應該相信他。天人先生這麼努力,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相信他並協助他纔行啊——」

果乃抓住延伸到河水上方的樹枝,然後自己爬上了岸邊。接着,她再幫忙我攀上岸。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最後一個方法了。

「你的意思是,之後也願意服從我的所有命令嗎?果乃?如果我要你一整個晚上當我的玩具任我擺佈,你也會乖乖照做嗎?」

此時果乃已經坐到了灰色的毛皮上,烏爾莉卡則是低頭叼起我的衣服。

「……嗚噫噫,天、天人先生——好痛喔——」

「當然囉,畢竟你那麼努力地在心裏念着嘛!」

「把手伸過來!」

浦坂發出狐疑的訝聲。他的狼牙棒竟然只掃過了空氣。

我將她抱起來,並撫摸她的頭安慰着她,然後爲她披上自己的襯衫。

「你的回答呢?」

我將懷裏的烏爾莉卡交給了果乃。

只要隨着河川漂流,大自然的力量就會將我們送往目的地。但是,移動方式也會因此侷限於河川的流向。加上必須保持呼吸暢通之故,我們必須讓自己漂浮在水面上。

我看得見在烏爾莉卡身後的果乃雖然貌似痛苦,但仍然勉爲其難地站了起來。

「好,快跳!」

但是,狀況並不樂觀。因爲烏爾莉卡已經承受了兩次巨大鐵棒的直接攻擊,原本健壯的後肢似乎也站不穩了。如果還要她使出全力載着我們奔馳跳躍——難度恐怕相當高。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脫身,如果你放棄的話,那麼一切就真的結束了——

就在這時候,有個惱人的聲音傳來。果乃也定格不動。

「你不可以說那種話啦!」

「啊……?」

「喂,禿頭!你的對手是我!」

我又踹飛了一個壓制住我的傢伙,並且站起身大聲咆哮。

聽見我的呼喚後,巨大的犬獸立刻變回了全裸的幼女。這一幕令果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立刻抓住機會全力掙扎,拼命讓自己從泥沼中抬起頭來,並且分別用手肘和拳頭攻擊一左一右地壓制住我的人。這時候,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我的舉動所吸引,我瞬間放聲大吼:

「…………」

我們暫時讓自己任憑常人可能無法承受的急流沖刷。雖然我們都擁有高於一般人類的體力,但要持續對抗急流也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如果在健康的狀態下倒是還好,但偏偏所有人都是傷患。

「……你是在便利商店的那個傢伙對吧,真是個囉唆的小鬼呢。」

烏爾莉卡淚眼汪汪地朝我哭訴,並且一頭栽進了我的懷裏。仔細一看,她的其中一隻腳變得又腫又脹,想必是因爲被狼牙棒直接擊中的關係。

浦坂以和那龐大身軀不相符的速度追了上來。在受重傷的狀況下,即使是烏爾莉卡,也無法用平常的高度和速度揹着我和果乃逃走。正當果乃領悟到無法再躲開攻擊而發出短促的尖叫時——

不妙。你不能答應他的要求。

我大喝一聲,然後向着浦坂狂奔而去——但就在下一刻,我立刻改爲橫向跳躍,然後踢擊樹幹藉此轉換方向,最後翻滾到烏爾莉卡的身邊並順利着地。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和浦坂交戰的打算。只是如果要從那樣的局面下逃脫,就必須毫不遲疑,並且讓所有人的步調一致纔行。

而果乃——似乎正和烏爾莉卡說什麼話的樣子。好。

「所有人都追上去,這次絕不能讓她們再跑掉。」

最初誇張的挑釁只是爲了將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即使我被打倒,也能藉此觀察採取下一步行動的機會。當原本衆人認爲已經失去抵抗能力的我突然復活時,所有人必定會瞬間鬆懈對果乃的戒備。

此時的河川因雨勢而使得水量暴增,我們幾個立刻就被劇烈的水流衝離了原處。

而這正是我使用了微不足道的特技———也就是操縱自己或自己所觸碰到的物體的重力方向。只要讓加速度朝向上方,就能延伸跳躍的距離。這算是我打倒大神時的應用招式。

灰色的野獸在空中改變了跳躍的軌道,並且往更高的位置飛躍而上。

「真是辛苦你們了呢!」

浦坂語氣冷靜地發號施令。

「我早就看出來了,笨蛋!」

「她就拜託你照顧了。」

「結束了,你做的事根本只是白費工夫而已。」

我不等果乃的回應,繼續向前走去。

如果閃開的話,鐵棒就會直接打在果乃身上。於是烏爾莉卡也再度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這一擊,並且立刻進行反擊。只見她用巨大的猛爪切開空氣,就連浦坂也不禁咂舌並倒退了一步。

「狼?哼,原來是隻狗啊!沒想到還有這種奇怪的傢伙——給我滾開!」

浦坂和他的手下們正滿臉邪笑地朝我們步步逼近。

「哼,果乃,那我就來問問你吧——你會回來我身邊嗎?」

我反覆地思考着如何躲開浦坂的攻勢並且逃向果乃她們的方法。而果乃則是讀取了我心中的思緒,並且轉告給烏爾莉卡。在衆人齊心並擁有共同認知的情況下,才能夠抓準最完美的時機併成功地實行作戰。

「對了,果乃,你剛纔被他用岩石扔中了背部耶,還好嗎?」

「勝負現在纔開始。聽好了,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相信我,並且聽從我的指示——這麼做的話,我們就有可能勝利。」

當我想要大吼「放過她!」的時候,卻整顆頭被按進了爛泥之中而無法出聲。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照做的……所以請你放過天人吧,算我求你。」

浦坂再度狂暴地舉起狼牙棒。

確認過眼前的狀況後,浦坂再度發出不屑的嗤聲。

「天、天人,我們已經……」

「乖乖,你已經很努力了。謝謝你喔,只要再忍耐一下下就行了。」

果乃緊咬着脣垂下了頭。

「快跑!跑到對面的道路去!」

「……天人。」

「我馬上就過去把你打趴在地上!你就給我站在那裏等着吧,大傢伙!」

「住手!不要再傷害天人了!」

此時,原本壓制住我的鬼族似乎也被意外的發言所吸引,而不自覺地稍微減弱了按壓住我的力道。

「我不會放棄的。而且在這裏半途而廢的話,亞夜花可是會生氣的喔?」

浦坂用宛如在鄙視四處亂飛的蒼蠅般的視線望向我。雖然我並未實際阻礙到他,但方纔的一擊想必令他火冒三丈。只見浦坂似乎決定先將我擺平的樣子,開始緩步朝我走了過來。

「……如果能夠確實甩掉這些傢伙,現在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是有點痛——不過應該只有肩骨有些裂痕而已,和你的傷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我瞥見了臉色蒼白的果乃。你不用那麼擔心啦,我只是不小心跌倒而已,你沒必要露出那種像是世界末日到來的表情吧。

「我告訴你答案吧——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一會兒後,我們紛紛掉進了水裏,然後擠成一團地浮出了水面。

我堅定地說道。

狼牙棒也同時移到了我的頭部旁邊。

先前果乃曾露出哀求般的眼神,向着我提出了這樣的質問。

我抓住果乃的手,並且將她一把拉過來,兩個人一起抓住了烏爾莉卡的毛皮。

「你們這些鬼族給我聽好了,要我把我的委託人交出去?我拒絕!你們可別小看——」

他蔑視着無法從地上爬起的我,用嘲笑的語氣說着。

「……是啊,的確是結束了。」

我做出贊同的回應。

「只是,我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是白費工夫,就這麼結束也不符合我的個性。所以你就再陪我過個兩招吧,禿頭。」

我對自己的安全絲毫不介意,但是這傢伙不但讓烏爾莉卡受了傷,還打算把令人做嘔的興趣加諸在果乃身上,讓我覺得無論如何都要給這傢伙一點教訓纔行。

我義憤填膺地瞪着浦坂,並且咬緊牙關站了起來。就在這個瞬間——

「白癡。」

一陣狂風伴着聲音朝我掃了過來。

我勉強伸手擋住了武器的直接攻擊,但用來阻擋狼牙棒的雙臂卻紛紛應聲碎裂,我整個人也像是被全壘打擊飛的球一樣飛了出去,落地後還接着反彈了兩、三次後,才貼着地面翻滾了幾圈。最後,我的身體終於在道路的中央處停了下來。

「咕……嗚啊!咕咳!」

我吐出了從肺部逆流而上的血。剛纔這一擊着實給了我重創。看來我體內的骨頭和內臟也不可能安然無恙了。

「天人!」

我聽見了果乃哭喊的聲音。

被其他手下抓住的果乃正奮力掙扎着,試圖甩開抓住自己的手。看見她們兩人竟然就在我的身旁時,我才發現自己原來飛了這麼遠的一段距離。

「喂,像這種沒用的男人,你到現在還相信他嗎?」

浦坂遊刃有餘地走上前來,他的表情寫滿了對於勝利的自信。

「……我相信。」

「啊?」

「我相信他,他會贏——因爲天人說過他一定會贏的!」

果乃用因淚水而濡溼的雙眼瞪着眼前的壯漢。

「嗯——……如果沒了腦袋,嘴巴大概也會跟着不見,到時候應該就沒辦法說話了吧。」

而我所承接的任務並非是『打倒鬼之一族』,而是『護送果乃前往實尋市』。也就是說,從抵達這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完成任務。之後的問題會由包含弓虎在內的『天秤會』成員來處理。

「……欸,那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所有人先是陷入一片安靜,接着便毫不遮掩地爆出笑聲,當中甚至還有人笑彎了腰。而弓虎則像是非本意似地嘟噥着:

「不用擔心——我覺得應該不用擔心啦。」

我不經意地複誦起浦坂的臺詞。

「歡迎回來,天人。還有烏爾莉卡,你也辛苦了——另外,鬼之一族的各位,歡迎你們來到人類和非人者共同生活的城市·實尋市。」

如同切開風一般的聲音,狼牙棒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揮下,並且猛烈地擊中了弓虎。濡溼的水滴聲。肢體分裂四散,血沫也四處飛濺。

弓虎對着倒臥在地的我問道。

「……那你的要求是什麼?」

因爲此處就是終點站,無論對我或是對果乃來說都是。

浦坂撿起滾落在地的狼牙棒,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狠瞪着我,並且緩緩地站起身來。

看着弓虎答非所問的應對,果乃也不安地呢喃問道。

「……嗯。」

此外,似乎連被我折斷的手臂也再生了……這根本是犯規嘛!

在這樣的前提下,最後和浦坂的那一戰,其實已是超出職務範圍的多餘工作了。

有個女性的聲音傳進了耳裏。

她究竟是何時出現,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就站在那裏,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回答。

其他手下也紛紛發出附和般的嘲笑聲。

我放開他的手臂,接着用右腳全力朝他的後頭部猛踹。這一擊讓浦坂宛如下跪似地顏面猛力撞上地面——壯碩的身體也頓時不支脫力。

「你該不會以爲已經打倒我了吧?我可是統領不從之民,並且以力量君臨其上的王——憑你這種角色怎麼可能傷得了我!」

「我相信你,所以——你一定要贏!」

「我要殺了他!這傢伙由我來殺!不過是個廢物,竟敢這麼得意忘形!」

「你們這些傢伙,已經輸了,贏的人是我們……」

「內心的平靜可是很重要的呢!只要內心安穩,就能夠獲得幸福喔?」

「……有什麼好笑的?」

「那麼,你們就在這裏稍等一下吧。我過去和那些人溝通看看。」

這條登山道——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

果乃似乎再也按捺不住似地忽然起身大吼,而弓虎則是有些驚訝地將視線移向我們。

「我希望今天就讓那孩子——果乃留下來,然後請你們不要出手,就這樣直接打道回府。如何?」

他的皮膚變得又紅又黑,肌肉也隆起脹大,最後化爲了比原本還要大上兩圈的巨大體型,頭頂上還冒出了兩支尖角。他解除人類姿態,並且露出了原本的真實面貌。

「什麼、叫做『算我輸也行』?哈哈。」

浦坂輕輕地揮了揮狼牙棒,金屬劃過空氣的呼嘯聲就連我都能聽見。接着,他直接舉起狼牙棒對準了弓虎的鼻子。

「我相信。」

「看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八成連跑也跑不動了吧。你就乖乖認命吧,我會毫不留情地把你大卸八塊的。」

「嗚……你這傢伙——」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

「……你聽好了,我已經沒有必要再繼續逃跑了。」

「正確來說應該叫做和平主義者纔對。我個人認爲摒棄紛爭、和平又悠閒地生活,纔是最幸福的。如果你們不排斥的話,要不要到市區觀摩一下呢?我很歡迎你們喔——」

——而此一限制在極少數的機會下才能解放,其中之一就是在『排除外敵』的時候。

「正是市區的邊界線。也就是說,這裏已經算是市內了。」

我說起話來變得斷斷續續。可能是笑得太過火了,也可能是身受重傷的關係,我的呼吸顯得越來越痛苦。

她的表情不帶一絲迷惘。

接着,我也跟着笑了起來。雖然肋骨痛得要命,但我仍顫抖着全身並捧腹大笑。

「總而言之,我個人最討厭的就是互相殘殺。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希望能儘量避免糾紛。我所追求的,就是不需要犧牲任何生命的幸福結局。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只要好好溝通,就能將心意傳達給對方。我始終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啊?」

「所以,不管需要重複幾次,我都願意試着靜下心來說服你們。畢竟我身爲一個組織的領袖,忍耐力總是得比別人更強纔行呀。」

就在話畢的同時,我伸手抓住了浦坂的腳,並且使出了倒轉重力方向的招式。

這傢伙似乎是打算對果乃的精神狀態施壓的樣子,臉上跟着泛起了殘虐無道的邪惡笑容。

「……『算我輸也行』是嗎?」

剛纔被我折斷手臂的時候,你不是痛到忍不住發出哀嚎了嗎?雖然我很想如此吐嘈對方,但我也只能發出奇怪的聲音並咳個不停。看來血似乎已經流進氣管裏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空手而回嗎?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我是《共存者》。存在於任何地方,同時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存在的方式亦不受他人制約的絕對存在——呃,要說得更簡單易懂的話,我的身份就是『天秤會』的負責人,名字叫做御子神弓虎,請多指教喔!」

原本在一旁觀戰且控制住果乃和烏爾莉卡的鬼族瞬間啞口無言……但又立刻回過神來,衆口齊聲地破口大罵,並且一股腦兒地朝我衝了過來。

浦坂露出一副「這傢伙是被打到頭腦壞掉了嗎?」的狐疑表情直盯着我。

浦坂露出令人戰慄的恐怖笑容,隱約可見那血盆大口中兩排齒列雜亂無章的牙齒。

「好——那就來大幹一場吧——接下來是特別延長賽!」

弓虎微歪着頭思考片刻後,做出了回應。

「那你相信我會打贏這傢伙嗎?」

我同樣氣喘吁吁地跪倒在地。這次我使盡了所有力氣,連動一根手指都辦不到了。

「嗯,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因此消氣呢——喂,果乃,我再問你一次,你希望我打贏這傢伙嗎?」

「那些人不可能會被你說服的!他們可是不把施暴或殺人放在眼裏的傢伙耶!?你不要再顧慮我了,在被他們殺掉之前——」

「欸,拜託你說話再認真一點行不行呀!」

骨頭斷裂的聲響,以及肌肉和肌腱分離的觸感同時傳來。斷裂的骨頭隨之刺穿皮膚,即使是力大凶猛的浦坂,此時也忍不住發出微弱的哀嚎,而他手中的狼牙棒也跟着脫手並且滾落在地。

以前在和千那進行訓練時,我曾經學到面對擁有蠻力優勢的敵人時,不能光憑力量與之對戰。但如果決定和對方決一勝負時,就應該放棄牽制或觀察,而是在瞬間全力朝對方發動攻擊。

頓失平衡的浦坂用單手撐在地面上穩住身體,而我則是使盡渾身力氣將身體撐起來,並且扣制住敵人的右臂。接着,我再用自己的雙臂和右腳纏扣住他的身體。

沒錯,既然已經將果乃送到了這裏,勝利就已是我的囊中物了。

「太遲了!」

果乃吼叫似地對着我大喊,我也因此有種嶄新的力量湧現的感覺。

雖然不能以好壞論之,但弓虎在實尋市裏的確擁有相當強大的影響力。據說她爲了避免引發無謂的騷動,即使身在實尋市裏,也會盡可能避免行使神的力量。

果乃面色蒼白地僵住了動作。

「你就是果乃對吧。謝謝你一路上願意信任天人。」

「那就再來分個勝負吧!我可以讓你一些喔?只要你能讓我受一點擦傷,就算我輸也行。果乃,你就乖乖在旁邊看着吧。等到我把這傢伙收拾掉之後,就會立刻把你肚子搞大。」

「——哼!」

浦坂略顯疑惑似地微蹙眉頭。

雖然鬼族們因爲弓虎現身而略顯不知所措,但浦坂終於開口問道。

「這、這下子你總不會說這點傷稱不上擦傷了吧——我贏了。」

「不準過來!」

弓虎面露苦笑般的表情,同時溫柔地將我抱起,將我放到了果乃和烏爾莉卡的身邊。不知何時開始,我身上的疼痛似乎也緩和了許多。這應該也是弓虎的力量吧?

畢竟平時她就是個令人摸不着頭緒的人了。

「…………」

浦坂則是嗤之以鼻地笑了幾聲,同時朝倒地不起的我走了過來,並一腳踩住我的肩膀。

「啊……」

帶着悠閒笑容的御子神弓虎就站在衆人的眼前。

我不禁想——唉,這傢伙果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

「即使被這玩意兒打爆你那空空如也的腦袋,你也還是要把和平掛在嘴邊嗎?」

「我想可以換得內心的平靜吧。」

話畢,弓虎便朝浦坂走去。

「啥?」

「哈哈,我聽過我聽過,就是成天想着和人類打好關係,頭腦燒壞掉的傢伙對吧。」

浦坂的手下開始此起彼落地發出嗤笑聲。

這是相當合理的措施。因爲如果不防備外來的侵攻的話,這座城市被視爲特殊場所的存在意義也就會跟着消失了。

我收起笑容,然後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接着移動視線,讓少女的臉進入我的視線之中。

「不久前,我參加了一趟小學生的遠足旅行。那個時候我爲了記住結界的邊界在哪,反覆看過好幾次地圖。所以我很清楚,這裏就是——」

一道鏗鏘有力的聲音喝止了衆鬼。

「……你這女人又是誰?你是從哪裏出現的?」

「不。這、是我擅作主張,應該說,是我個人的堅持。」

此刻,在雙方身體交纏的姿勢下,我已經沒有足以有效地給予對方傷害的力氣了。因此,我決定擠出全身上下剩餘的力量——

「這樣呀——嗯,對男孩子來說,不要太寵他或許反而會成長得比較快呢。」

毫無緊張感的語調,令浦坂等人發出輕蔑的訕笑。

「你希望我出手幫忙嗎?」

我直接折斷了浦坂粗壯的手臂。

「咦,啊、那個……」

浦坂對着弓虎倒臥在地的殘破身體再一次揮下狼牙棒,看起來就像是刻意要向我們示威一樣。

「哎呀,這下子看來好像沒辦法溝通了呢——都是因爲果乃突然叫得那麼大聲,我纔會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如果你不要多管閒事的話,事情就不會變得這麼難看了。」

「我、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將手放在顫抖不止的果乃肩上。

「你先冷靜一點啦——不過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低級耶,弓虎也是。」

「天人,你好冷淡喔!不需要說得那麼直接吧!」

弓虎裝出難過的表情抱怨道。

「看見那麼真實的血腥場面,不管是誰應該都會覺得不舒服吧?」

「因爲我最重視的就是給人強烈的印象了呀。你看,大家不都嚇了一跳嗎?」

的確,除了我和烏爾莉卡之外,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弓虎的身體和衣服竟然全都完好無傷。此外,原本噴灑在路面和彈濺到浦坂身上的血漬,此時也不留一點痕跡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哎,如果這樣子就掛掉的話,就稱不上是『天秤會』的領袖了。

「……再生?不,難道是幻術之類的嗎?竟然搞這種小把戲!」

從驚訝中回過神的浦坂喃喃自語着。

「不對——你全都猜錯了。正確地說應該叫做『因果改寫』——好,那麼讓我來問天人一個問題吧。請問所謂的『因果』究竟是什麼?」

弓虎突然將話題移轉到我身上。

「咦?呃,是指原因和結果嗎?」

「正確答案——其實不需要想得太難,只要用單純的概念去思考就能理解了。例如『被毆打之後就會受傷』、『傷得很重時就會死亡』、『既然傷勢足以致死,就不可能在瞬間恢復』——這類情況就是所謂的因果關係。而人類稱之爲『奇蹟』的現象,其實指的就是足以變更原因和結果之間連結性的力量。」

弓虎不知爲何開始上起了課。

「原本神就有各自擅長和不擅長的事。因此能夠改寫哪一種因果也各自不同。根據人類向神祈求或期待的事物不同,神所擔負起的責任也會有所改變。例如像是亞夜花那樣能夠改變生死因果的神,是相當少見的喔!」

「這樣啊,那弓虎又能操控什麼樣的因果?」

「會痛嗎?」

失去了一隻手臂和一隻腳的壯碩身體,因無法再維持平衡而狼狽地倒了下來。劇烈的痛楚使他蜷扭着身體,就算是浦坂,似乎也無法再站起身來了。

「我再說一次吧,只要好好溝通,大家一定都能夠得到幸福的。」

「我知道了。」

「你們腦中的記憶應該都是連貫的吧?很好,那麼就由充滿耐心的我繼續來說服大家吧。」

「嗯——我認爲那麼做意義不大耶!」

就在這時候,浦坂忽然咆哮起來,同時朝弓虎襲擊而來。然而他已明顯地失去了先前的從容。

弓虎用輕盈的語調應着聲。就在這時候,果乃也正好走了過來。

「如何,現在你可以理解了嗎?我剛纔也說過,我不喜歡和他人相互殘殺這種事——所以我絕對不會殺你的。」

「呃……弓虎,你不會對那些傢伙感到很火大嗎?」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狂暴之外的表情。

從本人的表情看來,似乎也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而就在弓虎的面前———手中握着狼牙棒的浦坂和他的手下們,所有人全都毫髮無傷地站着。當然,事實上並沒有半個人死亡。但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因恐懼而顯得僵硬無比,看上去簡直就和死人沒有兩樣。

「順帶一提,我也能改寫『受到攻擊之後就會受傷』這樣的因果關係——好了,做爲一個忍耐力高人一等的神,我還是希望能夠避免相互殺戮。爲了雙贏的幸福結局,我打算繼續試着說服你們。」

「這也是改寫因果的能力。」

「呃——舉例來說好了。現在你的傷口正在流血,但是即使體內的血全都流光,你還是不會因此死亡。另外像是吸取不到氧氣,或是心臟停止跳動時也一樣不會導致死亡。你的意識將不會迴歸於無,而會持續地存在着。」

至於擁有一切權力的弓虎,想必也包含了改寫生死契約的能力在內吧。

「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弓虎開始將力量集中在腳上,就像是準備要將水煮蛋踩破一樣。

血肉頓時化爲細雨,並且飄降在浦坂身後那些不敢向前的嘍囉身上。

在所有人全都啞然無言的氣氛中,唯有弓虎的聲音響徹其中。

「——別逗我笑了。我們就是爲了戰鬥、反抗和破壞而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想戰鬥的時候就放手一搏,想掠奪的時候就盡情掠奪,想殺戮的時候就殺個痛快。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傢伙,通通照殺不誤。即使我方有人陣亡,其他人也絕不會後退。這就是不從之民的原則。」

「——什……麼?」

我身旁的果乃則是全身顫抖,口中也不停發出驚叫聲。但是——

雖然我覺得弓虎應該能用跳脫常識的方法讓我的傷勢在瞬間痊癒,但如今既然已經達成了擊退浦坂等人的目的,弓虎在立場上也就不方便再隨意使用這股力量。

「因爲你等一下絕對沒辦法再抱着玩耍的心態啊……總而言之,你可以先把那個收起來嗎?」

倒在地上的浦坂怒聲喝斥着部下,他的聲音裏已經明顯地摻雜了恐懼。

而她將這項能力稱之爲『契約』。

因此浦坂並不是死亡,只是『單純粉身碎骨而已』。接下來只要進行物質性的修補動作,就能夠讓他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在我來到實尋市碰上第一起事件時,弓虎就曾使用能力救了當時因心臟被挖出而命在旦夕的我。如今想想,那樣的做法或許也像是在鋌而走險吧。我必須給自己一個跟隨着弓虎的理由纔行——雖然聽起來有些馬後炮就是了。

「嗯?什麼意思?」

如同弓虎被浦坂痛擊後若無其事地復活的時候一樣,此時的浦坂同樣毫髮無傷地出現在原地——我頂多只能如此描述。

「你少指揮我。我想殺人的時候——沒人可以制止我!」

「我應該已經講第三次了對吧?——總而言之,希望你們今天就此放手,將果乃留下來,然後乖乖離開這裏。這樣子可以嗎?」

「我再重複說一次吧——今天就請你們到此爲止,把果乃留下來,然後先回去吧?」

自始至終,弓虎都維持着一貫閒散的語調。

當下無法立刻理解自己的老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的部下們,所有人只能瞠目結舌,動也不動地呆佇在原處。

「…………」

浦坂發出如同理性脫節般的狂笑和吼叫。下一刻,如同暴風雨般的連擊接踵而至。

浦坂則是始終一語不發。

溼潤的聲音短促地擦過耳際,浦坂巨大的身體也跟着發出一陣痙攣,然後完全停止了動作。

而失去了武器的浦坂不打算停手,立刻改用巨大的拳頭揮向弓虎。

一般而言,只要滿足『受到致命傷』這項條件,就得讓當事人履行『失去生命』的死亡契約。而亞夜花則擁有能夠改寫契約內容的權力。

浦坂再次用高於先前數倍的速度揮舞起狼牙棒,直朝弓虎揮擊,並且不願罷休似地連續攻擊了好幾次。

浦坂的手下們被弓虎的氣勢壓倒似地紛紛噤口,然而浦坂依舊不減狂妄地放聲大笑。

弓虎若有所思地說着。

「有一點,不過其實已經好很多了。」

(……啊,我懂了。)

浦坂等人最後全數聽話地打道回府了,應該是理解到對方不是自己能應付的角色吧。總之能夠和平地收場,也算是可喜可賀——只見弓虎笑着如此說道。

「也就是說,你這傢伙就等於是無論怎麼玩都不會壞掉的玩具對吧?既然如此——那就好好讓我享受一下吧,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面露微笑的弓虎這麼一說,浦坂立刻不悅地歪起了脣。

「要怎麼廢話是你家的事,重點是,你還會繼續使用那奇怪的法術,陪我玩玩對吧?」

「簡單來說,我能讓自己或對方無論身負多麼嚴重的傷也不至於死亡,而傷勢也會在一定時間內自動復原。呃——也就是說這麼一來,即使你已經粉身碎骨,也能避開死亡,並且立刻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由於我和烏爾莉卡原本對弓虎的力量就已略知一二,但要讓目睹這一切而不停顫抖的果乃恢復冷靜着實費了一番工夫。拜託你不要把委託人嚇成這個樣子好嗎?

弓虎緩緩地轉過臉,對着幾乎已經無法發聲的浦坂投以微笑。

眼前這一幕也令我不禁產生動搖。我相當清楚弓虎所擁有的力量,但是剛纔明明才說過不會殺人的她竟然——

弓虎依舊若無其事般地站着不動。

「而你沒有死亡的證據,就是你的意識一直都連貫着,身體四分五裂的觸感和痛覺,你應該都還記得很清楚吧?」

弓虎露出一副「真是羣固執的孩子呢」般的表情呢喃道。

弓虎望着躺在地上的我,關心地問道。

弓虎堆滿笑容地說着。

浦坂的殘骸只剩兩隻粗壯的雙腿在原地晃動着。但不一會兒,他的雙腳也像是力竭似地倒了下去。

此時浦坂也開始露出警戒的表情,並嘖了一聲,接着向後一躍以拉開雙方的距離。

「對了,請你也去看看烏爾莉卡好嗎?她的腳應該也很痛纔對。」

在實尋市裏,存在着像是我的班導師鷲住這種會協助『天秤會』的神祇,但是和『天秤會』不相往來的神祇也相當多。弓虎則是在非必要時不行使力量的條件下,和衆神締結協定,藉此換取祂們默認『天秤會』的活動。因此弓虎如果爲圖方便,而對自己人使用那幾乎無極限的力量,很可能會因爲違反協定而招致意圖拓展勢力的批判。

——就在這一瞬間,巨大身軀的腰部以上忽然消失不見,簡直就像是在轉瞬間被炸成了粉末一樣。

然而弓虎依舊不爲所動,身上也不見半處傷勢。但即使如此,浦坂的氣勢——或者應該說是狂氣——也依然不見些微的衰退。

巨大的鐵塊像是得到解放般地狂敲猛打,每一次的攻擊都使得大地爲之震撼,空氣也難避其禍地震動不已。

「所以我可是確實遵守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喔?我絕對不會互相殘殺,只會不斷說服直到對方釋懷爲止。因爲我走的是和平路線呀——」

「知道囉——」

「……我不是說過我不會動手殺你們嗎?」

弓虎露出一副面對不受教的學生似的教師表情,然後用單手的手指頭輕而易舉地擋下了巨大的狼牙棒,再將其像是黏土般地折彎。

「不——用客氣啦,而且這也是我的工作呀。」

身爲鬼族之王的他,無論是戰鬥力或是兇猛的個性,平時應該都能令人感到十二萬分的威脅。然而如今看來卻變得十足滑稽可笑。

「——你沒有聽說過嗎?看來你對這個國家的認識似乎淺了些呢!」

「我算是更加稀有的神。身爲獨一無二的存在,我能夠集所有的權力於一身,所以我還有另一個名爲《全能者》的稱號——」

此時我終於理解了。簡單來說,弓虎的能力就和亞夜花的守護之力相同。

接着傳來宛如某種物品迸裂開的聲音,周圍頓時染上一片赤紅色。回神一看,眼前已經沒有任何生物,或者應該說不再有任何能保有着原本形體的生物了。

「弓、弓虎……」

然而,下一刻發生的事,更是令我驚訝萬分。

浦坂則是發出了抽嘻聲。

弓虎依舊不改溫柔的語調。

由於她爲我提高了治癒能力,在我稍作休息後,身體已經恢復到了能夠自由行動的狀態。然而因爲放下心來的關係,疲勞也跟着一口氣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候,狼牙棒毫無預警地襲向弓虎的側頭部,毫無保留的一擊令地面也隨之震動。但是,遭到攻擊的弓虎竟連一釐米的晃動都沒有。

「呃……非常謝謝你救了我。」

「嗯——看來得用更簡單易懂的方法來說明纔行了。」

「…………」

至此,已經沒有半個人敢再以蔑笑來回應弓虎的話了。

「回到宿舍之後,再請小詩幫你看看傷勢吧。」

雖然一瞬間顯得猶疑不定,但最後仍未逃跑,一齊朝弓虎襲擊而來的鬼族手下們的勇氣確實值得嘉許——但無論我給予何種評價,結果也不會產生一釐米的改變就是了。

「我不是說過這麼做沒意義了嗎?」

「住、住手——」

「……不,沒什麼。」

然而弓虎只是伸出手掌便擋下了他的拳頭。接着,她輕輕扭動掌中的拳骨,浦坂的整隻右臂便跟着扭曲斷裂。只見他勉強壓抑住痛苦的叫聲,然後再一次使出踢擊。然而最後的下場仍舊和右臂如出一轍。他的腳被擋了下來,並應聲被折斷。

狼牙棒毫無偏差地打在弓虎的身體上。但是,原本殺傷力十足的鐵棒卻如同羽毛輕拂一樣,無法對弓虎造成任何傷害。露出真面目的浦坂戰鬥力提升了好幾個檔次,但在弓虎面前卻顯得同樣無力。

身爲冥界神的亞夜花能夠在一定的條件限制下,讓他人處於『無論身負何種重傷都不至於死亡』的狀態。過去我也曾數次受到她這項能力的幫助。

原本應該已經遭到殘殺的浦坂,此時竟再度恢復成了四肢健全的狀態。

弓虎光是以視線掃過沖上前的嘍囉們,就足以令他們不敢動彈。

弓虎蹲在倒臥在地的浦坂身旁,注視着他的臉繼續說着:

「喂,你打算陪我玩到什麼時候?再讓我打個一百下?一千下?就算要我打一萬或一億下也行!我一定會痛快地陪你玩到最後一刻的!」

「好了,接下來就讓我們和平地溝通吧?」

接着,她用腳底踏住了浦坂的額頭。

弓虎用始終毫無變化的語調溫和地述說着。

弓虎先是露出困擾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微斜着頭,然後向前走出一步。接着,她輕輕地用手指彈了一下浦坂厚實的胸肌。

「——你、你們站在那裏做什麼!快、快點殺了她啊!快過來殺了這個女人!」

弓虎一派輕鬆地笑着答道。

「總之,我會先幫你介紹可以暫時住下來的地方,你到了那裏再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麼走吧。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忙你找長住的房子或工作。我們並不會強制你做些什麼,一切都由你思考過後再決定吧。」

「是、是的。」

果乃點了點頭。我總覺得她還是有幾分害怕的感覺,不過這也不難理解就是了。

「天人——先生,我也要謝謝您。還有,我要向您道歉。我之前說了那麼多鄙視『天秤會』的話……呃,因爲,我不知道您原來也是『天秤會』的人……」

「話說,你爲什麼突然用敬語說話啊?不用這樣啦。」

「因爲我怕你生氣……」

「我沒有生氣啊,而且應該是一直瞞着你的我有錯在先纔對。」

我回應道,並且撐起身體,然後藉着扶住身旁的樹木緩緩站起身來。好,還站得起來。看來體力多少回覆了一些。只要不勉強使用骨頭斷裂的手腳,應該就還能行動纔對。

於是我主動叫住了弓虎。

「我去接亞夜花。因爲我和她約好了。」

「啊,那我也要一起去——」

「客人就先回去休息吧。」

我用笑容制止了想要跟過來的果乃。

「你的傷不是也還沒好嗎?——快點回去好好休養吧!」

「等一下!」

當我準備向前走時,果乃忽然叫住了我。

「呃……天人,你住在實尋市的宿舍對吧?如果我之後也決定住在實尋市的話,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嗎?」

「隨時都可以見面喔!」

「這樣呀。」果乃像是放下心似地呢喃道。她那緊繃的情緒終於得到解放似地,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我只是認爲他還有一點變強的可能性而已。現在的他連一顆尚未孵化的蛋都不如。」

「我不是說過那是預料之外的狀況了嗎?而且你在亞夜花面前堂堂正正和那個半天使分個勝負,又有哪裏不好啊?」

我注視着面無表情的亞夜花。

「唷,兄弟!」

「你背棄了自己訂下的規則對吧?你不是說『只要讓我受一點擦傷,就算我輸也行』?」

「對了,你到目前爲止都在做些什麼?」

「因爲這是攸關整個『天秤會』的問題。」

大神的表情帶着明顯的憐憫。

浦坂如此想着。

大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着難以言喻的雀躍。

「男人一旦違背自己親口說出的承諾,毫無疑問就等同於失敗了,兄弟。」

方纔的屠殺實在算不上令人心情愉悅的狩獵,畢竟對手實在弱得可憐。

我蹲下身,讓自己的背面向亞夜花。她則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後,逕自地攀了上來。

只要在那超乎常軌的存在出面攪局之前逮到果乃,這一切就不會有問題了。

少年咯咯地笑了幾聲,但大神似乎不想隨之起舞地和他討論敗北的定義,於是便趕緊改變了話題。

「什……麼——?」

◇ ◇ ◇

「這些傢伙真是沒用,連戰鬥的規矩都搞不清楚呢。竟然還讓烏爾莉卡受傷,真是羣無可救藥的傢伙。我現在做的事頂多算是霸凌弱者而已。要不是你下了指示,應該沒必要殺掉他們對吧。」

大神轉過身,背向浦坂逕自往前走去。

少年繞到了大神的正面。

我確認過她被雨打溼的衣服觸感和細瘦的手臂之後,便慢慢地跨步向前走去。

而自己身後的部下或許察覺到氣氛不對,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這反而更令自己火冒三丈。竟然連半個願意說出意見,讓自己有理由敲碎對方頭顱這般赤膽忠心的部下都沒有。如果有人可以讓自己發泄的話,心裏的鬱悶應該就能稍微獲得妤解纔對。

只不過是區區一個獸人,爲什麼有這種力量?

「算了,下次再找機會報仇就行了吧!」

「……真是的,你對那個半天使還有期待對吧?」

「想不到你這麼關心組織的事,真是讓我有點意外呢——雖然過程中又發生了不少狀況,但總算還是順利把果乃送到目的地了。多虧了亞夜花留下來幫我們阻擋追兵,你真的幫了很大的忙。後來你那邊的狀況如何?」

大神揚起得意的笑容。

他竟然只用一根食指,就擋下了自己使盡全力揮下的超重鐵棒。

「……不,你輸了。」

「你不是說過對他有所期待的嗎?」

「我沒有輸給他!」

透過裂開的墨鏡望向浦坂的視線,給人幾分輕蔑的印象。浦坂也爲此感到無可反駁的屈辱。

「——鬼族立刻就自行撤退了。」

如果這傢伙好好完成我交付的任務,結果或許會有所改變也說不定。

這傢伙的本事不是連那個半神半人的小鬼都打不過嗎?

那傢伙爲什麼會知道自己敗給了那個叫做天人的小鬼?剛纔自己完全無法反駁,是因爲大神說中了自己內心想法的緣故嗎?這些思緒反覆在腦海中浮現,但卻又在下個瞬問消散而去。浦坂其實只是想要一個發泄怒氣的對象而已。

「算了,總之我和你都輸給了那個小鬼。喪家之犬就乖乖回家去吧!」

「我是說,目前頂多只有期待而已。總之本大爺我是不會認同他的。」

浦坂二話不說,舉起狼牙棒就朝着大神的後腦勺揮去。他毫不留情,最好能夠讓他腦漿四溢地悽慘死去。

回溯整件事,一開始煽動自己去追捕果乃的人就是大神。如果能除掉這傢伙,自己的恥辱感也會消失大半纔對。

眼前難以想像的光景令浦坂陷入了混亂之中。

「…………」

「本大爺最討厭這種趁人不備的攻擊手段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不過……」

力量的差距實在太過懸殊了。對方逼自己不得不在完全無法出手的情況下撤退,確實深深地重創了他的自尊。

「你在擔心我嗎?」

「啊?」

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大神正高舉着手,朝着浦坂走了過來。

「我覺得那代表的就是否定自我。己身的強大、智慧、理念——當這些自己深信不疑的事物價值將不再受到認同,就算是敗北了吧。那個半天使明明那麼弱小,但卻有着無可動搖的堅定意志。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他的確是個令人頗感興趣的存在呢。」

「看來得空手而回了對吧?這下子搶回果乃的計劃似乎失敗了呢!」

我苦笑以對。

「……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只是有點在意是不是發生了預期之外的事,所以你無法完成任務而已。」

浦坂則是憤怒地咬牙切齒。這一切都太令人火大了。氣死人了……氣死人了!

「本大爺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那點力量就已經足夠了。事實上,如果他的能力就如同事前調查得到的情報一樣的話,他應該早就被我打倒了。我原本打算讓他徹底感受一下力量的差距,然後讓他沉淪在失敗感和屈辱當中的。可是那傢伙的成長卻遠比我所想像的還多。而且又打死不願屈服,絕不放棄,用意志力堅持和我戰到了最後一刻。」

身後傳來聲音。

由於他現出真面目之故,使得身上的衣物已經完全破損,於是只得在進行「處分」之前剝下適當的衣物代用。

「……怎麼了嗎?」

手下們紛紛察覺到老大的想法,於是相互使了個眼色後,便以半圓形的陣式撤退離開。因爲衆人全都瞭解到,將成爲老大情緒下的犧牲品的人選已經決定了。絕不能讓這個人跑掉,這也是爲了自身的安全着想。

「期盼着弱肉強食世界的不從之民們啊——你們就爲自己的理想付出代價吧!」

「喔——喂,太陽,你認爲『敗北』的定義是什麼?」

浦坂正心煩氣躁地走在路上。

此刻周圍已經化成了一片血海,並且連一具屍體都看不到。

這傢伙的個性還是一樣那麼糟糕。大神一邊注視着眼前那樂不可支的少年,心中一邊如此想着。與其設下一些空泛無趣的計謀,不如正面互毆還來得更加乾淨俐落。

「……不就是因爲你被對方幹掉的關係嗎?」

大神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對他的評價還真高呢!」

「哈,抱歉抱歉,我已經很拼命了呢!不過那傢伙比我想像得還要強,輸了也沒辦法啊,我徹頭徹尾敗給那傢伙了呢!」

自己將一半的手下交給大神做爲先遣部隊,讓他領軍去襲擊果乃一行人。原本計劃自己和大神一前一後夾擊,讓對方無處可逃,但卻讓那些傢伙平安抵達目的地,最大的敗筆就是因爲這傢伙被打得落花流水的關係。

——那傢伙得受到教訓纔行。

「——算了,先不談這件事了。對了,太陽。」

這時候,有個搞不清狀況似的爽朗聲音傳了過來。

「我確實使出了全力和那個小鬼戰鬥——大概把我小指指尖的所有力量都使出來了吧。具體來說的話,大概是把攻擊力、防禦力和體力都抑制在數千分之一左右。」

難道這傢伙是——

最後,他竟然變得比浦坂,甚至是現出真面目的浦坂還要大上無數倍。

「抱歉。」

「你好慢喔!」

衝擊感傳到了自己的手上,但是——大神的頭並未如預期中碎裂。

「……你滿足了嗎?」

浦坂用吼聲駁斥大神。如果說自己敗給了那個女人也就算了,但是那只有半吊子的臭小鬼——

大神露出像是要詆譭浦坂自尊般的視線望向他。平時那阿諛奉承的眼色在此時的大神眼中完全消失無蹤。

此時,大神的骨架開始發生變化,併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外貌和體型也漸次地膨脹隆起。

雖然說有所限制,但那場鬥毆其實還算不壞。他的嘴角也稍稍地鬆緩下來。

大神蹙起眉頭。這傢伙又開始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了。而一如大神所料,少年不待大神的回應,繼續說了下去:

站在樹下躲雨的亞夜花臉上掛着一副氣呼呼的表情。

「我都照着你的要求佈置了舞臺。我自己還潛進了鬼族的組織裏,從內部進行操控,創造出需要保護逃脫者的劇本,讓你有理由能和名冢天人全力一戰。還有,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亞夜花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我幫你查了那些傢伙的位置,也告訴了對方。另外還提供行動方針和建議。最後你則是成功誘導那些鬼族,在沒有被亞夜花發現,也在沒有被浦坂干擾的情況下和名冢天人痛快地打了一場,也算是達成了你的目的——你想要測試那個半天使吧?」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些什麼呢,兄弟。」

大神太陽——這個原本就是外來者的傢伙。

少年用一副興致勃勃的表情看着大神,但下一刻又顯得十分不悅。

「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抱怨——爲什麼亞夜花那傢伙沒有留在宿舍,反而跑到這裏來?爲了和那個小鬼好好打一場架,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把她引開耶。」

「因爲她一定會出手干擾的啊。先前海里那傢伙不就是因爲惹亞夜花失控,結果纔會落得那麼悽慘的下場嗎?——真受不了,我那個笨蛋妹妹明明就那麼虛弱,卻還是硬要跟着他來。」

怎麼回事呢?雖然我沒辦法明確地形容,但總覺得好像忽略了什麼事一樣。

大神答道。

「我跑到宿舍去打擾了一陣子,那裏也一樣很有趣呢。我發現了可以惡整那個半天使的好棋子喔——雖然沒有馬上得手,但那傢伙遲早會成爲我局裏的一顆棋子……對了,天人他有什麼反應嗎?我想他應該會從她們身上察覺到不對勁吧。不過,他能夠看出我的計劃嗎?他會察覺毀滅的種子就在身邊嗎?呵,這可是最初的分歧點呢。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有資格當我的玩具……」

「……啊?」

「不,沒事。那我們也回去吧。」

「竟然從後面偷襲,真是無趣的傢伙呢!」

「…………」

眼前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巨大的獠牙也清晰可辨地露了出來。

「……你並不如自己所相信的那麼強,也沒有特別與衆不同。我想說的大概就是這些吧。」

看見大神用一副莫名滿足的口吻說着,使得我心中的怒火更是奔騰難抑。

就在這一刻,浦坂從眼前的男人身上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強大壓迫感。沒錯,或許足以和『天秤會』的那個女人匹敵也說不定。

「怎麼可能滿足,連塞牙縫都不夠呢!」

「不過,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我並不討厭你這個人的主張喔,兄弟?力量越是強大的人,本來就應該儘量表現出來,好好地大鬧一番。這樣纔是最簡單易懂的做法,這個世界也會因此變得更有意思。不過啊……」

不,我想結果一定會改變的。

想不到自己竟然犯下了無可彌補的失誤。

「總之你欠我一份人情。所以我要你幫忙我進行這場遊戲。」

大神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這傢伙喜歡暗地裏玩些小把戲的個性,是自己看不慣的一點。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和他聯手纔對。其實原本就是因爲不想和他有所瓜葛,自己纔會取了另一個人類的姓氏。當時如果貫徹初衷的話,現在就不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了。

「……啊——我真不想幫忙呢。」

「你說什麼?」

「沒有啊———沒事。你用不着擔心,我一定會把欠你的人情還清的,冰室結。不——老爸。」

大神望着看起來比自己年少許多的少年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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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的宅女神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英雄報到
  3. 03第一章 中立國的居民們
  4. 04第二章 和繭居N神的來往方式
  5. 05第三章 她與她
  6. 06第四章 身爲人類
  7. 07章外神曲1 夢中的景物
  8. 08章外神曲2 但求安穩
  9. 09章外神曲3 約定
  10. 10後記

第二卷我的宅女神 2

  1. 01插圖
  2. 02序曲1 《噬魂者》與魔法
  3. 03序曲2 牙龍院煌夜的初次戰鬥
  4. 04第一章 初次上工
  5. 05第二章 殘存的黑歷史
  6. 06第三章 貪婪者
  7. 07第四章 人類的天秤
  8. 08章外神曲1 應該改變的事物、必須迴歸的場所
  9. 09章外神曲2 破繭而出的繭居族
  10. 10章外神曲3 一邊喫着泡麪
  11. 11後記

第三卷我的宅女神 3

  1. 01序曲1 祈禱
  2. 02序曲2 無法滿足的人
  3. 03第一章 來訪者們
  4. 04第二章 疑心之芽
  5. 05第三章 殺戮者的身分……
  6. 06第四章 迷宮遊戲
  7. 07章外神曲 願你幸福
  8. 08後記

第四卷我的宅女神 4

  1. 01插圖
  2. 02序曲 詰難者
  3. 03第一章 某個夏日的時光
  4. 04第二章 災禍之晝
  5. 05第三章 失序之夜
  6. 06第四章 人的形體
  7. 07章外神曲1 這個世上的唯一
  8. 08章外神曲2 Tea Time Talk
  9. 09後記

第五卷我的宅女神 5

  1. 01插圖
  2. 02序曲1 電話交友SideA
  3. 03序曲2 通往世界的大門
  4. 04第一章 年幼的來訪者
  5. 05第二章 麻煩的同居人
  6. 06章外神曲1 電話交友SideB
  7. 07章外神曲2 我的第一次
  8. 08後記

第六卷我的宅女神 6

  1. 01插圖
  2. 02序曲1 決心
  3. 03序曲2 於月臺之上
  4. 04第一章 逃亡的少N
  5. 05第二章 前往實尋市
  6. 06第三章 鬼族和人類
  7. 07第四章 相信的彼端正在閱讀
  8. 08章外神曲 player
  9. 09後記

第七卷我的宅女神 7

  1. 01插圖
  2. 02序曲 挑戰者
  3. 03第一章 顛覆者
  4. 04第二章 不應存在的空白
  5. 05第三章 最後的拼圖
  6. 06章外神曲1 成爲你的人
  7. 07章外神曲2 一切爲你
  8. 08後記

第八卷我的宅女神 8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清醒
  3. 03第二章 在一起
  4. 04第三章 對抗暴風雨
  5. 05第四章 無用之人所描繪的夢
  6. 06終章 在那以後與從今以後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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