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神曲2 破繭而出的繭居族

「來——啊——」

「…………」

我把伸到面前的粥一口含進嘴裏。

「好，再來一口。啊——」

「……對了，梨玖。」

「什麼事，天人哥？」

「嗯——我很感謝妳特地來照顧我啦！只是，我的骨頭也已經接好了，應該沒必要再用『啊——』的方式餵我喫飯了吧？」

畢竟我早就能夠自己進食，更重要的是，這種看護方式實在讓我覺得難爲情到了極點。

前幾天阿海事件解決後，我一回到宿舍馬上因爲發高燒而臥病在牀。據說原因是骨折加裂傷加疲勞，再加上使用了代行者的力量所造成的反彈等等因素累積而成的。總之就是過度使用的身體發出了抗議。

耕太爲我治療傷勢後，我便像是暈倒似地陷入了沉睡。連續幾天，我都處在半夢半醒的昏沉狀態，一直到今天早上才真的清醒。原本的高燒也降到了三十七度左右。

「天人先生，你不喫飯嗎——？」

烏爾莉卡忽然從梨玖的身旁冒出頭來。

「不，也不是那樣啦……」

「你爲什麼不喫飯呢——？」

烏爾莉卡歪着頭天真地追問着。一旁的梨玖只是露出微笑。

「不乖乖喫飯的話，身體是不會好起來的吧————啊，對了，烏爾莉卡來喂他喫飯的話，說不定他就會願意喫一點了。妳想試試看嗎？」

「原來是這樣子啊？那我要試、我要試！」

烏爾莉卡開心地接過餐具，粗魯地將湯匙插入粥裏，用力地舀起一大匙。

「天人先生，請『啊——』地張開嘴巴——」

「……啊——」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梨玖和萬那雙雙瞪大了眼睛，交互望着我和亞夜花。但亞夜花驚訝的程度和睜大眼睛的幅度更是遠遠超過另外兩人。

亞夜花面紅耳赤地張着口，似乎想要表達某些抗議，但卻遲遲找不出適當的話語。看來我挺身而出的時候到了。

「只是在喫飯而已啦——抱歉，烏爾莉卡，麻煩妳拿一下面紙。」

「…………我纔不做那種事。」

「對了，亞夜花，我的燒也退了，妳的初體驗可以重新再來一次。」

「妳找我有什麼事？」

此時梨玖忽然碰地拍了一下手。

據說小螢和翔馬的記憶最後還是得以保留下來，畢竟他們原本就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萬那也說：『或許讓他們記得這些事，未來才能夠走得更平順吧！』於是便成了這樣的結果。

烏爾莉卡開心地豎起了耳朵。這似乎是櫻壽屋的禮品盒裏最昂貴的一個，她應該花了不少錢吧！我反射性地在腦中計算價格後，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有點可悲。

「沒必要的什麼呢——？」

原本躲在區隔房間的窗簾暗處的烏爾莉卡「哇」地大叫一聲，手中裝着粥的餐具和湯匙也應聲掉落。

「咦？真的嗎？可是亞夜花明明在天人哥昏倒的那陣子每天都那麼——」

「而且我記得，一開始用『初體驗』這個詞的不是梨玖嗎？」

幸虧棉被上的污漬還不至於需要特地送洗。只要先擦乾淨，然後將棉被套清洗過後應該就能完全洗淨了。畢竟灑在上頭的只是最後的幾小口而已，棉被可算是輕傷狀態。

「——！」

喀當。

「基本上我們和警方的上層也有聯繫，只要是這方面的事件，非人者的處置就會轉由天秤會處理——其他的事則是警察的業務範圍。就像這次翔馬所犯下的罪行都會由人類的法律來制裁，如果不是他直接犯下的罪，我們也不會將責任歸咎在他身上。」

「我瞭解了。總之還是先請天人先生好好地把傷口治好吧！」

「好，我知道了，那最後的一口就交給亞夜花來喂吧！」

「啊——也就是說，因爲天人常在外頭跑，所以亞夜花纔會想要出門。從天人的視點來看，就會覺得亞夜花經常都在戶外。也就是說，妳只有在天人的面前纔會這麼努力囉？」

「嗯——那我換個例子好了。比如說學校裏，有個學生喜歡在老師面前裝出乖學生的模樣，這時候如果從班上同學的視點來看的話，大家都知道這個學生是個壞胚子，但他在老師的眼中卻是個優等生。」

「亞夜花小姐不一起來喂他嗎——？」

「…………不，沒事。」

我輕輕地吐了口氣，讓自己的心情沉澱下來。我的工作應該真的告一段落了。

我默默地張開了嘴巴，聽到一旁的梨玖嘀咕着「真是沒氣氛」。

「亞夜花小姐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啊——？」

「我可是真心支持你們這一對耶？對天人哥來說，亞夜花應該是很有價值的。」

雖然我聽不懂句子和句子間的銜接關係，但亞夜花卻似乎能夠理解。她的表情帶點微妙的不悅，然後又將視線投向我。

剩下的就是那兩人之間的問題了。我衷心希望——希望事情能有美好的結果。

不過其他三人的反應有點詭異。

那是什麼玩意兒？

「…………」

「……請問一下，我可以繼續喫飯嗎？」

「呃，先前妳不是在網路上查過想要去的地方嗎？結果工作擾亂了計劃。這次我們就把工作去過的地點排除在外，重新選一個妳想去的地方來進行外出訓練吧！這樣應該比較能夠帶着好心情外出纔對。」

我稍微鬆了口氣。我想翔馬的努力總有一天應該能得到回報。

……用不着這樣吧，其實妳把餐具跟湯匙交給我就行了，我自己會喫。

「還好啦，既然我講了那麼自以爲是的話，就責任上來說，我也有義務要好好地觀察妳。」

亞夜花輕聲對我說「謝謝」。雖然同樣面無表情，但我卻能看出那掠過臉上的小小喜悅。

「梨玖，妳不要多嘴說一些沒必要的——」

萬那突然扯開嗓門大喊。

「不，那傢伙聽說去警察局自首了。畢竟他實在參與過太多不可告人的地下活動了，或許他想趁這次機會做個了斷吧！」

「——啊，說到這個，我想到一件事……」

梨玖和萬那彼此互望着對方，接着兩人開始說起悄悄話。

「…………」

「……你記得很清楚嘛！」

難得兄妹兩人能夠重逢的呀，真是遺憾。

我聽不懂。

梨玖朝着不知爲何正用警戒的視線瞪着她的亞夜花微笑。

「好！既然這樣的話——」

一會兒後，她纔開始用笨拙的動作將剩下的粥弄在一起，然後用湯匙舀到我的面前。

「啊，我知道了，這叫作視點魔術！」

「——！」

「嗯嗯，我知道——」

「咦？你們正在忙嗎？」

「太好了……就算我再怎麼願意把天人哥的意思排在第一位，但突然說要做這種事，我也很難做好心理準備……」

「啊……如果事件是和非人者有關的話，警方的搜查活動會怎麼做呢？」

被強迫接下餐具和湯匙的亞夜花滿臉怨懟地瞪着梨玖。

梨玖滿臉笑意。

我還以爲是什麼聲音。原來是亞夜花衝了過來。

「——我就請姐姐出馬來幫忙吧！她一定會傳授妳和男生出去時該有的完美心理準備和約會計劃！」

總覺得她好像停了片刻纔回絕。

「天人先生那個『啊——』的動作，讓他變得很可愛耶！」

「視點魔術？」

「小心！」

……算了。

「嗯——比如說——如果從地球上觀測月亮的話，永遠都只能看見同一面。也就是說，同一個角度往往看見的都是同一個模樣。」

烏爾莉卡意猶未盡地揮動着湯匙說着：

我一邊環視所有人的臉，一邊接着往下說：

兩個人到底在交頭接耳地談些什麼呢？

「——妳們也太保護他了吧！」

「翔馬也有一起來嗎？」

梨玖很敏捷地在空中接個正着，亞夜花則是揪住了梨玖的肩膀。

「……這次亞夜花真的很努力喔！每次我外出時，她幾乎都會跟着一起去。我看她差不多可以從繭居族畢業了吧？」

「——請你打開你的嘴巴！」

「…………」

萬那在衆人面前舉起一個大大的紙盒。

「沒必要的？」

就在此時——

下一瞬間，亞夜花露出似乎想說些什麼的表情，但她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接着才緩緩地再次開口：

「啊——竟然打翻了——嗯，怎麼了？亞夜花，妳有事找我？」

萬那一邊扯着嗓門大喊，一邊大剌剌地闖入房裏。亞夜花則是被萬那嚇了一跳，裝着粥的湯匙和餐具直接打翻在棉被上。

「天——人——！你起牀了嗎——？」

「真的嗎？」

咦？怎麼大家的評價跟我差這麼多？

亞夜花將臉轉向我，然後不發一語地看看我的臉，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餐具。

「——妳們這麼說就不對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本來就是我一直催促她到戶外去的。就拿妳剛纔的例子來說好了，如果是在一個嚴厲的老師面前，原本的壞學生也會努力地想要當個好學生，應該這樣比喻亞夜花纔對吧？」

看來從剛纔開始，我們講的事情就已經出現了代溝。這兩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嚇、嚇死我了！我還以爲你要對她下手呢……」

「既然當事人都說不用了，妳們何必管他那麼多？」

這該算是盛情難卻嗎……我只好老實地喫下烏爾莉卡餵我的粥。但是她的動作畢竟還是少了點細膩，好幾口都差點讓我噎到窒息。

「我還是覺得亞夜花幾乎整天宅在家耶？」

「別擔心啦——我也不覺得自己有獨佔天人哥的資格，至少現在還沒有。」

「對了對了，剛纔小螢來了一趟，她現在正準備要回老家，要我向你打聲招呼。而且她還送了我們禮物呢！」

「啊，是櫻壽屋的點心——！」

這個人好像在腦中按下了某種奇怪的按鈕一樣。

在房間另一側的亞夜花用酸溜溜的口氣說道。

……？一瞬間，我覺得亞夜花看着萬那的眼睛似乎噙着淚水。應該是我的錯覺吧？嗯，一定是我的錯覺！這傢伙怎麼可能露出那種楚楚可憐的表情呢！

喂，這傢伙以後搞不好是個大人物喔？還是他只是少根筋而已？我覺得兩邊都有可能喔，因爲天人哥從以前就是這副模樣——

「這樣啊……」

「是的——就是我——嗯，如果是天人哥講的事，那就完全沒問題——妳很在意嗎？」

我和烏爾莉卡則是摸不着頭緒地佇在一旁。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嗎？

「我不需要！」

亞夜花打從心底感到厭惡似地回應。

「哎喲——別那麼說嘛——我就有話直說了，前一陣子看見亞夜花的打扮時，我真的覺得妳很缺乏那個……超級缺乏的！簡單來說，就是和男生出門時女生該有的基本水準。」

「…………」

亞夜花表情一變，陷入了沉默，看起來像是有些害怕萬那方纔所講的話。

「妳身上穿的往往不是睡衣就是室內便服。這樣是不行的——嗯，看來我得針對這一點做些研究纔行。我把我的衣服拿來，重新教妳穿搭衣服的基本知識吧！」

「啊，聽起來好有意思喔，但是我的衣服尺寸應該比較適合亞夜花——」

「沒那個必要。我、我、我可以自己學……」

看着始終不肯順從的亞夜花，萬那也不禁蹙起了眉頭。

「真是個頑固的孩子，看來我也得祭出最後王牌了——妳倒是說說看，是誰幫妳把那位蛇哥哥趕回去的啊——？我要向妳要求我所提供的勞動力的『對價』，也就是『妳得乖乖穿上我的衣服』！」

「…………」

亞夜花似乎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語。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立刻開始準備吧——啊，天人，我要把窗簾拉上，記得不可以偷看喔——等到我幫她搭配出不錯的造型，我就會讓她在你面前現身的。到時記得要好好讚美她喔，因爲這是身爲男生的義務。」

萬那說完，便逕自地拉上窗簾，而窗簾遮蔽着的另一頭似乎掀起了一場狂風暴雨。

我只能悻悻然地轉向烏爾莉卡，帶着嘆息聲與她交談。

「……女孩子真是活力旺盛呢！」

「真的呢——」

「不過真是苦了亞夜花，畢竟她是少數的例外啊！」

「可是，亞夜花小姐好像也很開心耶——」

「真的嗎？」

「真的。」

烏爾莉卡充滿自信地點點頭，在我看來連她都顯得興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