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往實尋市

午後，已經離開家裏好幾個小時的我們，正在餘暉的映照中快步趕路。

這裏是一處經過辛苦的鋪設，卻幾乎不見人車的環山道路。

柏油路在白晝時似乎已經蓄積了充分的熱能，因此即使到太陽西沉的時間，我們的體感溫度依舊居高不下。雖然我擁有常人以上的體力，但要持續走在這樣的道路上，仍是煎熬。

從清早時分起又睡了一覺的果乃，恢復到能夠正常走動的狀態後，如同她先前所說的離開了我家。由於實在攔不住她，因此我只能無奈地跟在她身後。

由於先前所受的傷應該尚未完全痊癒，因此果乃的表情依舊不見一絲從容，我想她應該是強忍着痛楚在走路纔對。

「……喂，你真的打算用走的去嗎？」

「你有意見的話就回去呀？何況我一開始就沒有拜託你和我一起來。」

果乃繼續筆直向前走着，同時沒好氣地回應着我。其實我差不多也已經習慣她這種嘴上不饒人的態度了。

「你應該也看見了吧，我在車站的票閘口曾經被他們抓到一次，我想這附近的車站應該全都被埋伏了纔對。」

理所當然地，搭公車也有相同的危險性。計程車則礙於資金問題只能作罷。因此我們最後只剩下步行這個方式可選。

不過對我們來說，這段路程並非是步行無法抵達的距離。即使加入充足的休息時間，我想頂多花上兩天就能到目的地纔對。前提是一路上沒有突發狀況就是了。

我之所以沒有強行阻止果乃出發，正是因爲最後總算讓她勉強同意前往實尋市的關係。

我不禁回想起清晨時分的對話。

「因爲我最討厭人類了。」

果乃說出拒絕前往實尋市的理由。

「所以我無法理解那些願意和人類一起生活的傢伙，更不想和那種主張雙方共存的鬼地方扯上關係。」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你也沒其他地方可去不是嗎？」

「那是……」

果乃詞窮似地陷入了沉默。

「只要到了實尋市，應該就能獲得一定程度的保護。如果到時候你還是受不了的話，再決定下一步要怎麼做也行吧？」

突如其來的意外指責，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她只是單純缺乏體力而已。」

「不過，天人你自己不也一樣嗎——」

弓虎用慵懶的聲音作了如上的補充說明。

「果乃的敵人——或者應該說是你的同伴？——他們有可能會追過來嗎？」

——不過，之後除了傳簡訊和打電話之外，我想自己還是經常回去露個臉吧。嗯。

「過了下一座橋之後往下走。」

「天人，你要負起責任照顧好她啦——你叫亞夜花對吧？如果真的撐不下去就說一聲，我們可以休息一下再走。」

果乃用微妙的表情應了聲。聽起來就像是『謝謝，多謝招待』一樣。咦，該不會招來誤會了吧？還是說我稍微解釋一下會比較好？

雖然我沒有任何嘲笑亞夜花的意思，但她的自尊心卻似乎因此受到創傷而陷入了沉默。從剛纔起就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我和亞夜花對話的果乃，此時也開口問道：

「咦？可是，我覺得應該儘量多趕一些路——」

「……那你爲什麼還要帶她來？」

原來如此。聽起來的確是能暫時讓我放心的說明。

原本以爲背上的亞夜花應該也會主動反駁，但她卻依然不發一語。或許是因爲熱過頭而沒有精神的關係吧。

這次的工作——關於保護果乃一事所必須注意的事項。

亞夜花則用有氣無力的聲音附議。

我反倒更擔心亞夜花究竟能夠撐到何時。揹着她走對我而言算不上什麼太大的負擔，但酷熱的天氣可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你自己還好嗎？傷口已經不痛了嗎？」

而說到另一個同行者的狀況——

當我要離開家裏時，奏也表現出一副想要跟過來的模樣，但再怎麼樣也不能帶着她同行，最後還是將她留了下來。雖然她十分擔心果乃，也可能覺得一個人留在家裏很寂寞，但只要有一點危險性，我就絕不能讓她置身其中。

「所以我才叫你坐電車回去啊……」

今天早上我再打了通電話給宿舍，並將事情原委告訴了弓虎。而她則委託我保護果乃，並帶着她平安抵達實尋市。但是——

只是，說到保護的話——

我拿出手機一看，是奏傳來的簡訊。原來老爸已經回到家了。雖然我原本就認爲老家遭到攻擊的可能性並不高，不過這麼一來我就能完全放心了。

「……我擔心天人你一個人會出事。」

「如果不先設法解決眼前的問題，怎麼有辦法看得見未來呢？」

稍歇片刻後，果乃主動地向我們提問。

果乃稍作思考後如此答道：

「我們這個種族缺乏靈力和魔力的天分，擅長的是體力和行動能力，所以照理說無法從遠方得知我們這裏的動向。就我所知應該是這樣。」

我如此答道。當下實在想不出其他適當的措辭。

「我不是說沒問題了嗎？」

「——欸，你們和人類一起生活很久了嗎？」

「那個女孩會無法動彈，是因爲什麼種族上的制約嗎？比如說她是冰或水屬性的妖怪之類的。」

我想，或許她的內心還隱藏着更復雜的理由也說不定。加上此刻她的傷勢尚未痊癒，而且還處於被人追殺的窘境，讓我實在無法對她棄之不顧。

第二點。由於弓虎無法使用她的力量之故，意味着我的壓箱絕招也將變得無法使用。

仔細想想，搬進實尋市到現在也不過才幾個月而已，但因爲歷經了相當多的體驗，令我覺得似乎過了更久的時間。

雖然我後來並未逐一細問理由，但從她的言行看來，我認爲她厭惡人類這一點應該不是謊言。因爲我確實感到她對於身爲實尋市居民的我們表現出的排斥感。

既然如此，對方很可能會在我們途中經過車站換搭電車移動時襲擊也說不定。

果乃雖然嘴上不停嘟噥着，但最後還是答應了和我們同行的要求。需要有人帶路的必要性應該是主要的理由之一。畢竟她對實尋市這片土地十分陌生，身上也沒有手機或地圖等工具。

「你、你不用多慮。」

果乃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撇向一旁問道。

實尋市覆蓋着能夠竄改人類記憶的結界。當人類目睹常識之外的狀況時，結界就會自動發揮功能。當然，結界的效果並無法及於市區之外。也就是說，一旦非人者的力量遭到目擊，必定會引發前所未見的騷動。

聽完我的話，果乃先是嘆了口氣，然後才停下了腳步。

不過她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厚非的，畢竟亞夜花在平時確實半點忙都幫不上——即使她的神格遠比我來得更高。

『天秤會』的主要工作是維持實尋市內的秩序。反過來說，如果在職權範圍之外的部分行使神的強大力量，就很可能違背協定內容。也就是說當某個神祇先行出手時，其他神祇也很可能前仆後繼地加入戰局——而導致難以收束的混亂狀況。

原本，我能夠藉由連結來借用神祇的力量，讓自己的力量在極短的時間內獲得爆發性的提升。這個身爲絕對神的代行者的能力，在這次的事件中也將遭到封印。

「例如覺得自己和其他人不同，或是沒辦法真正融入人類社會之類的感受。」

而我之所以會想幫助她，也是因爲我並不認爲她的心中只有對人類的厭惡而已。

「討厭？怎麼說？」

不管怎麼想，要她徒步跟着我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所以我要她一個人先搭電車回去。想不到她卻抵死不從。這傢伙原本個性就是這個樣子嗎？

果乃不加猶豫地答道。

「你們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果乃輕輕地聳了聳肩。

「不用着急啦，前面還有很長一段路呢。一邊恢復體力一邊前進纔會比較有效率。」

老實地聽從他人指示行動對她而言或許相當煎熬也說不定，但是怎麼看她都是個不會保護自己的女孩，因此我還是有必要盯住她的一舉一動纔行。

「用不着擔心，我還能走。」

亞夜花用無力的聲音逞強地說着。

「……往下？你該不會要我們潛到水裏吧？」

「……就這麼辦。」

「我認爲他們幾乎不可能會追過來。出來追殺我的人數最多應該是二十人左右，以這樣的人數來看，如果只是要監視附近的車站或公車站倒還有可能，但如果要二十四小時監視所有的逃脫路線，基本上不可能辦得到。而且他們也不知道我們的目的地是哪裏。只要在離開你家的時候沒有被盯上，我想就應該不會有問題。」

我心裏想，她的話應該不能照單全收纔對。畢竟這傢伙既強勢又頑固，是就算死到臨頭也絕不會哭鬧求饒的類型。

「和人類一起生活，呃……不會覺得很討厭嗎？」

當我們彼此沉默地向前走着時，我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在我背上的亞夜花一邊看着手機，一邊擔任着我們的導航系統。

我再次整理了自己的思緒。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如果要更正確地說，理由應該是『因爲她難得主動展現到外面行動的意願，雖然心裏仍有不安，但也沒有強行阻止她』——只見果乃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露出一副無法釋懷的奇特表情。

「既然看起來沒有什麼危險，那我們就先休息一下吧。」

「……我大概兩年多。」

「我指的是地圖上方的下方……還是應該說南邊纔對？」

我們爲了不引人注目，進入了山坡邊側，並且在一棵大樹的樹根上坐下來休息。

我雖然立刻開口回應，但卻遲遲想不到合適的反駁。

「——我也叫你不用跟着我，但你卻硬要跟來。」

「……真是羣怪人。」

此時環山道路開始轉入了山間小路。來到這一帶之後，原本還能看見的零散住宅和行人也幾乎都從眼前消失無蹤。

不過，只要一路上平安無事，就沒必要爲了這些狀況而煩惱。對我而言，心中自然會期待着這是一趟一帆風順的旅途。

第三點，我必須記住修正認知的結界不存在的這一個事實。

「呃，不管用哪一種說法都很難懂。可以請你一邊看着我們前進的方向，一邊用左右來指示我該怎麼走嗎……不過也難怪啦，你從來都沒有看過地圖找路的經驗對吧。」

「……贊成。」

「我從出生的時候就和人類住在一起了，可以算是半個人類。搬到實尋市則是今年春天的事。」

——經過我不厭其煩地說服後，果乃總算答應和我們一起前往實尋市。

「——他們是敵人沒錯。我已經脫離他們那羣人了。」

「他們之中有沒有身懷能找出我們的特殊能力之類的傢伙？」

「……喂，那個女孩真的不要緊嗎？」

稍微喘口氣後，我們喝了瓶裝水潤了潤喉嚨。

「對。」

「這裏只要繼續直走就行了吧，亞夜花？」

居住在人類世界，且擁有格外強大力量的神祇間締結了限制彼此力量的協定。因此若貿然引發紛爭，必定會造成周遭難以彌補的損害。

由於先前果乃曾一度在車站遭到埋伏，因此對搭車一事始終保持着警戒。加上一旦在車站發生糾紛的話，很可能把往來的人羣捲入危險之中。所以她也想要儘量避免，但是隻要確定安全無虞，應該就能將電車視爲移動的選項之一。

「『天秤會』的權限僅止於實尋市市內而已。也就是說，這個組織的活動仍然屬於非公開而未受認可的行爲。所以你要儘量低調一點喔——還有，以『天秤會』的立場而言——特別是我個人是無法在實尋市以外的地方提供協助的，一定要多加留意——」

我提議道。

「什麼關係……應該可以算是同居人吧？」

果乃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並問道。

「呃——總之，你要說我多管閒事還是什麼都行，因爲我想看着你平安抵達實尋市。萬一我們先走一步，最後卻沒辦法在實尋市見到你，到時候我心裏可能會覺得很懊惱吧……」

「…………」

果乃忽然插嘴說道。

首先，我不應該對『天秤會』的支援抱持期待，並且必須在儘可能不使用『非人者』力量的狀況下完成工作纔行。

亞夜花答道。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到似乎從來沒仔細問過她之所以加入『天秤會』的理由。雖然聽說似乎是弓虎半強迫地引薦她加入的，但其中應該有某個契機纔對。

就如同某個國家一旦發射核彈，其他國家的報復行動必定會接踵而至。這麼一想就不難理解弓虎的話了。人類和非人者之間共生共存的關係，其實正是建立在這種危險的平衡之上。

由於她上路沒多久就已精疲力竭，因此按照往例，仍由我揹着她走路。

我回頭望向自己的身後。剛纔走過的道路顯得綿延漫長，但路上卻沒有半個人影。畢竟我一路上也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周遭動靜，但並沒有發現任何被跟蹤的跡象。

「是喔。」

其中的根據之一，就是果乃總是極力避免將他人——尤其是人類捲入自己的問題裏。要不是如此，她應該會選擇更輕鬆的移動手段纔對。

「…………」

「嗯——……應該算是順水推舟吧？」

亞夜花表情複雜地噤口不語。對她來說，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吧。因爲她本身就是個繭居族——或者應該說，她正是歷經了這一切，纔會步上繭居族之路。

「我也曾經有這種感覺——」

我代替亞夜花答道。

「——不過，我想身爲非人者的我，即使待在全都是非人者的羣體裏面，也可能會發生同樣的狀況。或者我本身是個純粹的人類，並且屬於某個人類組織，即使如此，也應該會有感到格格不入的時候。不過，即使反過來也說得通。當一個人進入到某個羣體裏時，也可能很順利地融入其中。」

例如過去梨玖還是人類的時候，因爲車禍而失去了家人，使得她失去了在人類羣體中的安身之所。

但又如過去曾將自己視爲人類之中的異物的小詩，如今卻已能享受着校園生活。

而萬那對人類世界的生活同樣樂在其中，其兄長一二三更是充分地沉浸在人類的文化裏。我認爲，這一切都並非是由與生俱來的身份所決定的。

「果乃，你爲什麼討厭人類？」

「……有很多原因。」

瞬間，她露出了一副略顯迷惘般的神情，然而答案卻極爲簡短。

嗯——我不自覺地暗自蹙起眉頭。這時候再繼續追問下去真的好嗎？在這種氣氛下，提問程度的拿捏會變得更加困難，無論問得過於深入或不足，事後往往都會爲此後悔不已。

不過，當爲了前進或後退而舉棋不定時，選擇前進是我一貫的作法。

（總而言之——）

我們除了是『天秤會』的成員外，也處在和實尋市的運作息息相關，希望能促進人類和非人者融洽相處的立場上——因此我希望能先將這樣的訊息傳達給對方。

但是，當我整理好思緒準備開口時，果乃卻搶先一步開口提問。

「欸，既然你住在實尋市裏，你應該聽過一個叫『天秤會』的組織吧？我聽說那是一羣促進非人者和人類共生共存的核心組織。」

「——咦？啊，聽、聽是聽過啦。」

我們之所以沒有當下承認自己正是該組織的成員，是因爲看出果乃的表情並未對『天秤會』抱持着善意。

「那個組織怎麼了？裏面有你認識的人嗎？」

「我沒見過裏面的人。但是，我無法信任那種組織。」

我無視於男人的恫嚇，逕自將視線移向右斜後方。

既然如此，我就得確實完成自己的責任纔行。

「喂，那邊那個小兄弟，我是不知道你是親切助人還是那種滿腔熱血的人。不過，出手幫這傢伙的話，自己的小命會不保喔！」

「天人，有動靜。」

我呢喃着。看見這個模樣的話，他們的真實身份就一目瞭然了。在日本這個國家之中，他們算得上是主要的『非人者』。

「你還是自己去告訴他吧，我現在就帶你過去。」

當身後的男人傳來罵聲的瞬間，他的腹部硬生生地捱了我一記肘擊。

「小鬼，可別小看我們了。」

「——告訴我不可以那麼做的，不就是天人你嗎？」

我大叫一聲，並且立刻衝向對方。

「嗯，也是啦。」

「好了好了，傷患就乖乖休息吧，這種工作就由我來處理。」

「……結束了。這麼一來他們至少會睡上二十四個小時吧。」

此時果乃和剩下的兩個男人紛紛驚訝地張大着嘴。

「對方正一直線地朝這裏而來——來了！」

「如果從你平時應付的對手來看，剛纔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果乃憤恨地咬着嘴脣。自己的判斷錯誤，當時果然不應該把他們捲進來的——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在懊惱着這一切。

他們的額頭長出了尖角。

就在男人話畢的同時，我們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我本來以爲他們只是不起眼的小混混，所以沒特別留意。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就是在車站時糾纏着果乃的那兩個傢伙。

果乃大聲斥責對方。

「關於『天秤會』的事……我之所以無法相信他們，除了我剛纔所說的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在幾年前——」

「……原來如此。」

兩個男人先是相互看了一眼，然後覺得很可笑似地，紛紛「咕哈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

「浦坂老大有交代，造成一些犧牲也不用在意。」

「我認爲個人想和人類怎麼相處都是個人的自由。就算有『非人者』想要和人類和平共處，那也無所謂。可是，我不懂爲什麼會有人想要以組織方式來推展這樣的行爲？感覺就像是認定那樣纔是絕對正確的理想方法。只有在人類羣裏僞裝人類的模樣纔是『正確選擇』，如果不照做就是『錯誤選擇』是嗎？我最討厭這種做法了，我無法接受——」

「呃……你真的很厲害呢，天人！」

尖牙並排的脣轉化成扭曲的邪笑——而兩隻怪物像是以此爲信號似地，同時發出狂吼並朝我們衝了過來。

他們應該還有同伴纔對。我的打算是拖延讓其他傢伙知道已經發現我們和襲擊失敗的事，並且利用這段時間儘可能地遠離現場。

「……我纔不會那麼做——」

「——你們！」

果乃用生硬的語氣模糊地應着聲。

亞夜花之所以察覺到其他兩個伏兵的存在卻沒有說出口，也是因爲想要引誘出他們之後再一網打盡。當然，這時候如果讓剩下的兩個男人逃走，事情會變得十分棘手。我們雖然想盡量避免引發糾紛，但眼前的狀況卻不容我們做出其他選擇。

果乃像是要讓心情沉澱下來似地沉默了片刻，然後纔再次緩緩開口。

果乃稍遲了幾秒才起身戒備，然而卻也因傷口的痛楚而不自覺地發出了微弱的呻吟。看來還是不能讓她勉強自己。

我並沒有刻意保持謙虛，畢竟這是我每天努力換來的成果。

「對不起，我可能有點太激動了。即使向你們抱怨這些也沒意義呀。」

亞夜花忽然一把拉住我的袖口，看來她似乎想要我揹着她回去的樣子。於是我也不吝嗇地將自己的背借給了她。

「你安靜一點。」

我的喉嚨同樣也遭到刀刃的脅迫，抵住我脖子的是俗稱爲匕首的短刀。

「讓我來保護你就行了，這樣可以吧？」

「不關我的事。」

也就是說，日積月累的經驗已經來到了開花結果的時候了吧。能夠實際感受到自己確實已變得更強，的確是件令人欣喜的事。

「不、不行，你們快逃！這些傢伙還沒有認真起來——」

「方向呢？」

其中一個男人嘴角上揚地瞪向果乃。

「我已經造成你很多麻煩了，你沒必要再爲我做這麼多。」

「呃，喔……」

我刻意誇大地挺着胸膛說道。

「這是你們和我之間的私事！和這些人沒有關係！」

外露的皮膚開始逐漸轉變成深邃的紅銅色。

原本以爲我會老實地停止動作的男人，對我的舉動顯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見他一瞬間陷入了該以人質護身或是放開人質對付我的猶豫之中，而我則藉此一拳將他打飛了出去。男子一頭撞上後方的樹幹，並且就此倒地不起。

「…………」

先不拿千那或萬那兩位脫離常軌的存在來比較，這些傢伙的等級連和烏爾莉卡比較也有着極大的落差，即使用大人和嬰兒來比喻也不爲過。至於我，則是曾和以亞夜花的兄長，同時也是一頭巨蛇爲首等許多擁有強大力量的非人者一路戰鬥至今，自然也累積了不少經驗。

我們回到了果乃所在的位置，此時她正倚靠着樹幹呆站着，臉上的表情依然殘留着驚訝。

肌肉劇烈地膨脹隆起，最後撐破了上半身的衣服。

對方一共四人。

只見對方痛苦似地吐出一口氣後，立刻頓失力氣地跪倒在地。

其中一個男人打斷了果乃說到一半的話，並且咬牙切齒地發出恫嚇。同一時間，兩人的身型也開始產生了變化。

「——簡單來說，這些傢伙就是所謂的『鬼』對吧。」

接着—體型整整變大了一圈的男人們向着我露出了蔑視的訕笑。

「呃，你的意思是……」

「我根本不想再看到那傢伙的臉還有那顆禿頭，我不是要你們回去轉告他了嗎？」

「喂，小鬼，別在那邊嘰嘰咕咕——」

亞夜花微蹙着雙眉說道。

「……喂，亞夜花。」

此時，果乃才終於回過神來。

我記得傳說或是故事裏的鬼怪，大多應該是怪力無窮的瘋狂怪物纔對。

「話說回來，如果是那種程度的對手，對我來說倒是滿輕鬆的，所以你可以放心交給我。而且果乃你的傷也還沒好啊。」

「不、不準亂動！」

「已經處理好了，他們應該會睡上一整天才對——你還能繼續走嗎？」

「什麼事？」

「也不一定啦。到底會不會真的丟掉小命，還是得看這傢伙的選擇呢！怎麼樣，小兄弟要不要老實一點，去求果乃乖乖配合啊？」

「我又沒說只有兩個人。你不覺得本來就應該多注意周圍的狀況嗎？」

我像是辯輸對方似地陷入了沉默。如果這時候萬那在場的話，想必也會用和亞夜花相同的話責備我吧。

果乃用不屑語氣應道。

「總算找到你了，果乃。都是因爲你到處亂跑的關係，浦坂老大可是快氣瘋了呢！喂，你打算怎麼補償？」

挾持住亞夜花的男人立刻用刀子按抵住她的脖子。而人質不悅似地蹙起了眉頭。

天人，你對自己的評價過低了——亞夜花不知爲何有些不太開心似地說道。

「沒什麼啦。」

果乃將想說的話一口氣傾訴而出，接着，她忽然停下話語並嘆了口氣。

「可別以爲你能夠死得不痛不癢喔？」

我將昏倒的幾個男人丟到了山中不顯眼的草叢裏，並且拜託一臉厭煩地走在我身旁的亞夜花（因爲我一個人抱着四個大男人，實在沒有餘力再揹她），讓這些人的生命力降低到必須再昏睡好一陣子的程度。

我回頭一看，眼前的狀況令我不禁蹙眉。亞夜花已被突然出現的第三個男人抓住，一把銳利的小刀正抵在她的脖子上。

「咦……啊，嗯。」

「我知道，你不用再說了啦。我很清楚該怎麼做，交給我處理吧。」

「而且，天人你應該——」

我立刻在瞬間切換情緒，並且站起身來。

「——不過那些傢伙還真不堪一擊呢！」

就在這時候，亞夜花忽然像是要打斷她的話似地出聲說話。

「你的神格滿高的啊。」

順帶一提的是，我之所以會刻意大叫亞夜花的名字，其實並非是擔心她的安危，而是爲了制止她的動作。雖然她是個體力虛弱的繭居族，但畢竟是司掌生死的神祇。如果她按捺不住的話，要在瞬間奪走這種傢伙的命可說是易如反掌。

「哼，你也別亂動喔！」

「你爲什麼不告訴我有四個人？」

果乃用僵硬的聲音繼續說道：

前方的男人露出宛如勝利般的得意笑容。

話才說完，兩個男人便同時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果乃露出一副不知該做何回應纔好的表情。

「從山上傳來的——」

「你們太卑鄙了！」

「謝謝，那我們回去吧。」

亞夜花有些不服似地小聲反駁。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能支吾其詞地應着聲。

「亞夜花！」

我一邊轉動着手臂，一邊跨步向前。

「可是——」

「這個人只要說要出手幫忙，就再也聽不進別人的話了——」

一旁的亞夜花用一副無可奈何的嘆息語氣插話道。

「——我勸你還是早點接受，才能節省時間和力氣。」

「…………」

果乃稍微煩惱了一會兒後，終於將頭抬了起來。

「嗯——我知道了。就請你——保護我吧。」

「喔，交給我吧！」

我面帶笑容地捶了捶胸口。

當果乃也準備以笑容回應時——她卻忽然雙腳一軟，然後一屁股跌坐在地。

「咦，奇怪，我的力氣……」

她的臉上明明掛着笑容，卻不解自己爲何會發出掉淚般的顫音。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

即使她的外在看起來是個既強勢又有着堅定意志的女孩，但心底其實充滿了恐懼。被逼到窮途末路的情況下，使她變得無法再相信任何人，一路孤獨而煎熬地走過了至今的旅程。

我握住果乃的手，將她扶了起來。

「別擔心，從現在起你不再是一個人了。」

果乃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的臉，並且輕輕地點了個頭。那副表情仍像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惹人憐愛的氛圍令我不禁爲之莞爾。

就在氣氛正佳的時候——我突然「嗚咕」地叫出聲來。

「……喂，亞夜花，你做什麼啦！」

我背後的亞夜花用手臂纏住我的脖子，然後用力向上絞緊。雖然力氣不大的她幾乎無法對我造成任何傷害，但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令我嚇了一跳。

亞夜花雖然聲音同樣微弱，但答覆卻鏗鏘有力。

果乃憤慨地反駁道。

於是我詳細地向她詢問了關於鬼族的情報。

鬼之一族的中心是山間的一處小型部落。

亞夜花追問着，果乃的臉上也再次蒙上一層陰霾。她先像是無法釋懷似地嘟噥了幾聲，接着深嘆了一口氣後，才終於道出了背後的真正理由。

但是，某次地下組織的首領浦坂卻主動找上了果乃。雖然她回絕了對方，但浦坂依舊不斷騷擾果乃。例如把田地弄得一團亂，破壞倉庫和設備，有時甚至還會對果乃的朋友拳腳相向。

「住、住手……」

那四個男人看起來確實清楚地掌握了我們的所在位置。

「我的狼鼻子嗅出的位置不是很精準嗎？我們確實找到了那些傢伙的所在地，只不過是派出去的傢伙太沒用罷了——」

——原來如此。雖然慢了半拍，但我也終於理解了亞夜花提問的用意。

「你說過對方要追上我們的可能性幾乎等於零，但實際上他們卻發現了我們對吧？」

果乃自己由於父母雙亡，原本只在部落裏幫忙親戚經營農業。

該種族天生就擁有化身爲人類的能力以及比人類更強的體力。但是，如果要使出全力的話，就必須恢復成鬼族原本的型態纔行。另外，他們雖然不擅長魔法和咒術，但偶爾也會出現能使用特殊能力的特例。

不過如果真的有神格比亞夜花更高的傢伙，應該也不會和黑道混在一起，做些恐嚇強盜這種小家子氣的壞事纔對。

浦坂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並且緩緩站起身來。

我將音量壓低到前方的果乃聽不見的程度，小聲地對亞夜花開口：

「——如果對方擁有足以對我們進行直接干涉的力量，我絕對不會漏看的。」

由於這麼下去會爲照顧自己的親戚造成困擾，於是果乃只能形式上勉爲其難地加入該組織……但當她得知這羣人私下進行犯罪行爲的實際狀況時，便再也無法忍受。

「——果乃，你曾經和那羣人一起做過壞事嗎？」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喂，你的意思是行動失敗了嗎？」

「你逃走的理由是什麼？」

「亞夜花，你有感覺到什麼嗎？」

——唔——如果對方真的有這樣的本事，那麼即使保持警戒也只是白費工夫，至少以我的能力範圍而言是無法防備的。

「我完全搞不懂你生氣的理由是什麼耶！」

「——我把更詳細的理由告訴你們吧。」

「那是因爲……」

我插嘴問道。目前我頂多也只能想到這類理由了。

「我應該下過不準失敗的命令對吧？你是連照着話辦事都辦不到的廢物嗎？」

「嗯，好。」

「嗯……對、對不起。」

就在不久前，當奏被捲入某個事件時，亞夜花曾經不慎忽略了某個神祇從旁發動的干涉力量。雖然我並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但她本人似乎爲此感到十分自責的樣子。我想她在那之後應該做了許多反省吧。

「你是問年齡嗎？十五。如果以人類的角度來看，相當於國中三年級吧。只是我從來沒上過學就是了。」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爲什麼要追殺你？」

噗啾。他的腳底傳來黏膩的水聲。只見遭到踩踏的男人身體發出一陣痙攣後，便動也不動地倒臥在地。

果乃先是瞪大雙眼看着我們兩人鬥嘴，接着便嘻嘻地笑了出來。從認識她到現在，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純粹而毫無防備的笑容。

「那些傢伙所做的工作都是些恐嚇、強盜、買賣毒品之類的壞事。因爲他們空有一身蠻力，所以常做一些會引起騷動的工作。只要委託人要求，他們也會綁架或攻擊他人——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我想他們大概也曾經殺過人。」

看起來她似乎是在窮途末路時受到了幸運之神的眷顧呢。

「瞭解，我相信你。」

戴着太陽眼鏡的男人像是要辯駁似地用快速的語氣說着。

「……兩者都有吧。」

她從車站逃走後，又陸續遭到其他人追擊，最後在我的老家附近被抓住。即使她身負重傷仍不願屈服地反抗，最後在公園的隱蔽處不支昏倒。

果乃打從心底感到厭惡似地蹙起臉龐。

「我並不認識所有人，但基本上每個人的強度都差不多。只是，帶頭的浦坂力量確實和其他傢伙有明顯的落差。他很強。另外他的直屬手下應該也有幾個人比剛纔襲擊我們的傢伙更具有實力——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儘量避免戰鬥。」

「我之前不是說過我和同伴鬧翻了嗎？我想你應該也猜到了，是因爲我逃離所屬的團體。」

只是，這麼一來的話——狀況確實明顯地對我方不利。敵人知道我們所在位置的可能性相當高，而我們卻不清楚對方的手段。

爲防萬一，我先爲果乃確認過她的傷口是否有裂開的狀況後，我們一行人才再次步上旅程。

「……比起肉體勞動，我確實更適合走魔法師路線。」

「——我想再把狀況弄得更清楚一點。我可以提問嗎？」

「——可是，即使你們已經盡了全力，但卻沒有達成我的命令，所以一樣是個廢物。」

「爲防萬一，我還是要再確認一點。」

例如像是狗憑藉嗅氣味來找人一樣，循着我們的足跡找上門的吧？

令人戰慄不已的壓力落在回報狀況的手下身上，使他不禁嚇得雙腿發軟，嘴裏也因恐懼而斷續地呢喃自語。

「不、不是的，我們真的已經盡力……」

「我不知道。不過，浦坂他有許多旁門左道的朋友，手下的數目也不斷在增加。所以或許是擅長追蹤或是能鎖定對方位置能力的人加入了他的旗下也說不定。」

而離開部落後的果乃，正好被我撞見在車站遭到襲擊的那一幕。

面對我的提問，我背上的冥界神卻只是給了否定的答案。

正當我陷入長考時，我背上的亞夜花忽然出聲發問。

果乃露出尷尬的表情，支吾地不知如何回答。

亞夜花用情感難辨的聲音應了聲「這樣子呀」，然後沉穩地繼續發問：

「哎呀，冷靜點，冷靜點嘛，兄弟。」

然而，最近卻陸續出現一些從事犯罪行爲的不法之徒。這些人向人類的黑道、惡德企業等請纓進行各種暴力非法的工作，隨着人數不斷增加，最後集結成一個地下組織，專門進行各種見不得光的工作。可以想見當然是比起腳踏實地作些粗工，這類工作更能帶來巨大的利益。

——這種只能被動行動的狀況實在不好受。因爲手邊能夠做爲判斷依據的線索實在太少，即使想破頭也只是自尋煩惱而已。目前我方所能做的，頂多也只有假設對方正在進行追蹤，然後儘可能地以更復雜的路線移動來擾亂視聽而已。

原本我們的目的就只是把果乃安全地送往實尋市，而不是戰勝追殺她的敵人。對我而言，也應該採取儘可能避開戰鬥的方針纔對。

果乃稍作思考，但仍搖搖頭表示否定。

「閉嘴，大神。」

或是派出了能夠共有感覺的使魔跟蹤我們？

「——清乾淨。」

「我不認爲對方有使用魔法。」

「別開玩笑了！當我被分配到行動組的那一刻，我馬上就逃出組織了！」

「啊，說得也是，我知道你們確實盡了全力啦——」

「不，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問，你有沒有想到什麼可能的理由？」

對方能夠鎖定我們所在的位置，應該也是使用了某種特殊手段才能辦到。

不，那樣的可能性太低了。如果真是如此，對方就必須沿着我們走過的路追上來纔行，但在視野寬闊的道路上，我曾確認過後方，當時並未察覺到任何動靜。而我也一直都在注意着身後是否有任何變化。

能稱得上產業的只有農耕和採伐林木。即使離開部落掙錢，頂多只能倚靠天生的體力作些日聘的土木粗活。

「……簡單來說，就是我看不慣他們的作風。」

「亞夜花是魔法師嗎？」

「前去追捕果乃的四個人音訊中斷了，是吧。」

浦坂無視於手下的哀求，像是踐踏水煮蛋般地朝對方踩了下去。

這傢伙在想什麼啊？真是的。

因爲她想不透對方不惜佈下天羅地網，拼命地要抓住果乃的理由。我曾想過或許是果乃和對方關係十分密切，並且知道各種內幕，因此對方纔想要封住她的口。但是從果乃的話聽起來，她不過是個初入組織的底層成員，照理說應該不至於勞師動衆地追捕她纔對。

「是因爲你帶走了他們某樣重要的物品，還是說你離開前讓那個叫浦坂的首領丟了很大的臉？」

果乃的表情因厭惡而顯得扭曲不已。

浦坂用溫和的口氣說着——接着，只見他不疾不徐地將腳抬了起來。

難道是像從前小詩曾經用過的，以魔法來分析出對方的位置？

既然如此，可以推測對方應該是用了其他的手段。

◇ ◇ ◇

「你說過敵人大概有二十人左右。我可以當所有人都和剛纔那幾個傢伙差不多水準嗎？」

「我在同族之中算是較爲少見的稀有種，而且擁有一項特殊能力。比起我個人，浦坂其實更想得到的就是這項能力。他希望能讓這個能力在部落裏永續地傳承下去，所以——」

據她所言，她所屬的種族老化的速度和人類幾乎一模一樣。

「——他對我這麼說：『幫我生孩子吧！』」

「你覺得對方的監視能力有可能超過你的感知能力嗎？」

「我雖然不喜歡人類，但是我也不覺得隨意傷害人類，將他們當成賺錢的工具是正確的事。此外……還有很多我看不下去的事。不過，如果只是單純脫離組織，他們一定還會來找我的麻煩……所以我想了又想，最後才決定乾脆離開部落。」

嗯，說得也是，畢竟總不可能是誤打誤撞地找到我們的吧。

「我覺得有點生氣。」

果乃面露歉色地縮起了身子。

果乃似乎已經稍微對我們卸下了心防，她以此爲開場白，主動地向我們開口：

浦坂面向着其他男人抬起下巴，此動作代表衆人必須從此之後將方纔遭到殺害的手下撤底從腦海中遺忘。殺雞儆猴。這種程度的手下要多少有多少。在獲得無可取代的存在之前，這些傢伙不過都只是用完即丟的消耗品而已。

「我記住了。」

「然後就被我發現了對吧——」

「你到底做了什麼？」

「不可能——」

「……對了，果乃，你現在多大了？」

這一點不需要你特地強調，用看的就一目瞭然了。

如果已經遭到監視，那麼即使打倒剛纔那四個人，也無法爭取到多少時間。一旦對方知道追兵遭到擊退，下一次必定會投入更加強大的戰力。到時我們又能夠撐得了多久呢？

大神立刻閉上了嘴。

浦坂的心中正想着——自己的種族應該多和人類進行各方面的接觸纔對。

沒錯。因爲自己應該屬於能夠蹂躪、掠奪、支配人類的存在。

遠比人類要來得更強的鬼之一族，不應該只是被迫躲躲藏藏地在暗處生活，因爲這樣完全不合常理。

因此，浦坂纔會想要在自己所屬的部落進行改革。

首先，得賺到大筆資金。接着，不分種族或屬性，大幅增加成員，並且募集幫手。接着再利用人類漸次地擴展自己的勢力。

現在組織裏，除了出身部落的人之外，也有相當多來自外部的流浪者。

舉例來說，目前隸屬於浦坂麾下，相當於副首領地位的墨鏡男·大神太陽就是來自外國的獸人族。他擁有很強的臂力，還算是一個可用之兵。他有時會冒出一些狂妄自大或自我感覺良好的發言，雖然聽了很火大，但爲了組織整體的發展，即使是這種傢伙也得克盡其用纔行。

另外，還有目前自己正傾力追捕的小鬼——果乃。

那傢伙在同族中算是擁有特殊力量的異類。只要能將她納入麾下，進入人類社會時，她一定能派上很大的用處。總之務必要把她留在身邊，爲了不讓她逃走，即使必須將她的雙腳砍斷也在所不惜。

——砍斷，是嗎……

浦坂在口中反芻着這兩個字。這樣的想法真是不錯。順利地逮住她之後，立刻就加以實踐吧。只要讓她再也站不起來，那種乖僻個性應該也會改善不少。到時候再好好地調教她一番就行了。身爲一個女人，那稚氣未脫的性格雖然也不錯，但好強的個性和反抗心更是令人心癢難耐。令她撤底屈服於自己，使那對炯炯有神的雙眼中蘊含的光輝消失，絕對是一幕大快人心的畫面。

……不過話說回來，真想不到會被區區一個小女孩搞得天翻地覆。

「就由我出馬吧——大神。」

「是、是嗎？」

「由你當先鋒出擊。最好在我的容忍到達底線之前行動。」

「我、我也要上場嗎？啊、呃，我當然沒有不想到前線的意思。只是，我時間上不太方便耶，現在剛好有點事得去辦……」

「…………」

「我知道了啦，我去就是了嘛，你不要那樣瞪我嘛！」

大神如搗蒜似地點着頭應允。

◆ ◆ ◆

「昨天我不是去找了弓虎談事情嗎？其實那是因爲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她。」

「你說的提案是什麼？我就姑且聽聽看吧，不過請你儘量長話短說。」

我陷入了思考之中。在我出聲回話前，結則逕自繼續向下說：

「她拒絕了。她說，這件事不能不顧本人的意願。」

我確認過採購清單後，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有個聲音硬生生將我從深沉的感慨中拉回了現實裏。

即使一直待在宿舍裏，我也不曾有過受到束縛的感覺，但此刻的心情卻來得更加新奇。宿舍裏的空氣和外頭的空氣相比，無論是氣味、芬芳或接觸肌膚時的感覺，都帶給我截然不同的感受。

「——所以囉，要不要和我聯手呢？」

我這麼說道。

「……你繼續說下去吧。」

——就在此時。

我將視線移向手上的購物袋。由於也買了生肉和冷凍食品，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早點把這些食材放進冰箱裏。

「話說回來……」

——仔細一想，已經好久沒有像這樣獨自一人外出購物了。

「即使你這樣說……但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

「弓虎很爽快地就答應我的要求了。啊，不過我並不是特地來見你的，我主要的目的是購物。」

「我會將我的力量借給你，而你則負責讓亞夜花無法繼續待在那個中立國宿舍，如何？」

「…………」

「她連我的電話都不肯接呢。就算我能夠把話講完，她還是聽不進去的。所以我纔會把提案的目標轉到你身上。我們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我想帶走亞夜花，至於你嘛——」

「你真是冷漠呢！」

「不過，我突然這麼說，你大概也沒辦法立刻決定吧。不如我給你一個判斷的依據吧，你可以聽完再回答也沒關係——是關於亞夜花的情報。」

結讓身體離開圍牆，並且改從正面注視着我。那視線宛如要纏住我似地盯住了我。

「什麼事？」

我不自覺地低聲自語起來。

「弓虎那傢伙拿亞夜花的意思來當擋箭牌。不過反過來說，只要亞夜花主動說出要和我一起回去的話，那麼弓虎就無權阻礙了。」

的確很像那個人會說的話。

結得意地笑着說道。

此時天色早就已經暗了下來，在晚上九點結束營業前，肉和魚都紛紛貼上了半價的標籤。就各種意義而言正是採購的大好時機。如果向天人哥報告我買到了物美價廉的食材，或許就能得到讚美吧？

「那麼你自己去說服亞夜花不就行了？」

我並沒有特別想到什麼拒絕的理由。

咯哈哈哈哈……結自嘲似地放聲大笑。

結的臉上微泛笑容。

上次出門是因爲幫忙學校活動而往返山裏和宿舍。這麼說來，這該不會是我搬進宿舍後第一次出門購物吧？

「看來你已經可以外出了嘛！」

「這樣應該全都買齊了吧——嗯，完美無缺。」

聲音是從一處暗巷傳來的。我循着聲音望去，有個面熟的少年正背靠在住宅外的圍牆上。

聽說天人哥最快也要明天才會回來。如果麻煩事無法解決的話，當然也可能比預定時間更晚。『因爲這樣，所以宿舍裏的家事就暫時拜託你囉！』由於天人哥直接如此拜託我，更令我覺得身負重任，自是全力以赴在所不惜。

「——你也想讓亞夜花離開名冢天人身邊，不是嗎？羽村梨玖——爲了得到那個半天使而甘願捨棄人類身份，化身爲吸血鬼的女孩啊。」

我結過賬後，便走出了超市。

「唷！」

「…………」

「喔。那弓虎的回覆呢？」

因爲天人哥當晚並沒有回來，因此晚餐的食材分量勉強算是足夠，但仍幾乎將庫存的食材用光了。因此晚餐結束後，我便獨自來到附近的超市採購。

「我說『也差不多該讓我家的亞夜花從「天秤會」抽身了吧』。」

「不行啦——她很討厭我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