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疑心之芽

隔天，星期日。

「……妳要一起來嗎？」

「要。」

亞夜花望着我的表情，就像是在問「有什麼問題嗎？」似的。

「呃，我只是覺得，或許妳不太適合像這種需要到處走動的工作，而且接受委託的也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所以我想妳不用勉強跟來也沒關係……」

「…………」

亞夜花用沉默回應我的話。此時的她早已做好了外出的準備。服裝是皺褶滿布的運動褲和T恤，光鮮亮麗度零分。

算了，既然她這麼想和我們同行，我也沒有阻止神的權力。

烏爾莉卡跑來轉告我安潔等人已經準備好之後，我便和亞夜花前往玄關，卻在那裏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咦，耕太，你要出門嗎？真難得耶！」

「今天我也要一起去。」

「一起去是指……和我們一起？爲什麼？」

「讓我來回答吧！」

用響亮的聲音回答的蕾娜，忽然從耕太的身後竄出頭來。

她緊緊地抱住耕太，然後逕自地繼續說着：

「蕾娜和耕太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放開我啦！重死人了！」

看起來不太像是好朋友之間的對話。

「今天真是熱鬧呢。那麼，我們就出發吧。」

安潔無視兩人，用穩重的語調催促着，於是一行五人便浩浩蕩蕩地步出了中立國宿舍。

「過分個頭啦！而且明明就是妳造成的耶！」

「魔法當中有着能夠魅惑人心，並且加以控制的法術。現在的我就像是中了那種魔法一樣……」

先前的事件確實就是由書挑選出閱讀者。原來那算是相當少見的例子啊！

「好——啦！啊，對了，蕾娜肚子餓了！」

「……妳的讚美真是令我哭笑不得。」

我的頭愈來愈痛了。

然而即使有結界作爲防火牆，但仍僅限於目擊非現實或常識所能理解之範圍的景象時，結界纔會發揮效果。因此，即使狀況是由非常識範圍內的手段所引發，但只要實際發生在眼前的爲一般性現象，結界便不會發揮效果，而人們雙眼所看見的畫面也會就此留在腦中。

「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得快點幫安潔小姐她們找書纔行……」

「聲音？」

不過這女孩竟然還知道老媽子這種詞彙，妳的日文也太好了吧！

亞夜花面無表情地警告着對方。然而已經徹底瞭解和蕾娜擡槓只是浪費脣舌的我，決定省下這無謂的力氣。

「那是當然的。只要是不想被打擾的人，理所當然都會把門上鎖。我感覺得到裏面有人，總之先打招呼——」

「我知道了啦！」

「喵哈哈哈哈！你以爲這種程度的封印能夠將蕾娜大人擋在門外嗎？真是笑死人了！」

「那根本就是明顯的犯罪行爲嘛！總而言之，我們得趕快和安潔小姐取得聯絡並且會合纔行，妳給我安分一點。」

現行犯蕾娜以及當時負責帶路的我（加上亞夜花）爲了收拾殘局，只得乖乖地跟着警察走，而安潔和耕太則留在現場繼續完成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回收魔法書。後來在兩人的努力下，總算與工房的門被拆掉的苦主達成協議，成功地以交涉的方式取回了魔法書。

「這種事不到最後怎麼會知道呢！只要我用轉移魔法——」

然而狀況並非如此樂觀。

「老師——這扇門也被施了封印術——」

「我說我聽得見天上的聲音！沒錯！這一定是要蕾娜把眼前這個布偶的可愛之謎解開的聲音！身爲一個魔法師，我絕對不能放着它不管！」

「喔——老師說她要和耕太一起喫飯呢！」

正當安潔話說到一半時，忽然轟然一聲，門扉脫離了原本的位置。

我轉頭向亞夜花探問，她則是一語不發地指着街道對面。

「……天人，你知道嗎？」

「已經確定買家的身份是魔法師了嗎？搞不好是一般人爲了興趣之類的理由，而錯買了魔法書也說不定……」

「那是當然的，都怪妳二話不說就把人家的封印給拆了。」

「妳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嘛！那妳還說『好——啦』！等大家會合之後再喫啦！」

「不用了，丟臉死了。」

耕太有些不屑似地皺起了眉頭。另一頭的亞夜花則像是心中糾結似地，想說些什麼卻又難以啓齒。

——此時，前方忽然緩緩地浮出了一間小屋。

魔法師的家也不會掛招牌吧。當我還在思考時，耕太忽然靜靜地開口說道：

「工房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靜靜地嘆了口氣。如果逐一針對每句話吐槽的話，我的吐槽計量表可是會破錶的。

「喔——想不到天人還挺會爲大家着想的嘛——」

「簡單來說，即使是用魔法所引發的狀況，連帶造成的爆炸聲和被破壞的門，都會留在目擊現場的人們的記憶之中。」

「簡直就像囉唆的老媽子一樣。」

反正只要在會合前填飽肚子，就能合妳的意了吧。

「那就登門打擾囉——咦，哎呀？」

「你真是優秀呢，耕太——蕾娜，妳也試試看！」

「從地址上來看應該在這一帶纔對……是哪裏呢？」

看起來似乎是附近聽見爆炸聲的鄰居撥一一○報警的樣子，而我們則是被當成了擾亂安寧的滋事分子處理。是哪間學校的學生？又是如何將爆竹或煙火拆解並且取出火藥的？面目兇惡的警察轟炸似地逼問我們這些問題，所有人也因此陷入精疲力盡的窘況。

蕾娜撲到我的背上，用壓住我的姿勢拚命地偷看我的手機。

「啊——呃，我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啦——啊，請你先冷靜下來。」

就在我們面面相覷的時候，遠處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

「……我知道在哪裏。」

「嗯？說到鍾

㊟

的話，就是那種用力敲會咚——地發出聲音的東西吧？」

「…………呃——得先爲我徒弟的不當行爲向對方道歉纔行。」

「拜託妳不要一個人亂跑好嗎！」

我走到她的身旁，一把揪住她的脖子。

「啊，剛好有簡訊傳來了……」

「啊啊啊……蕾娜的貓咪——貓咪——」

「好，只剩一小段路了，大家加油吧！」

我吐了一口氣，重新調整心情。

「對方用魔法將小屋藏了起來。因爲魔法師並不喜歡自己的工房在人前曝光。」

（注：日文中「錢」和「鍾」同音。）

昨天從造訪的古書店裏成功回收了一本魔法書，並且從店家處確認了已被轉賣掉的書的去向。

「那種狀況發生的可能性是相當低的。因爲一般人看不懂魔法書的內容，另外某些特定的魔法書，也會主動挑選能夠閱讀的對象。」

「理想的狀況是至少可以回收兩本左右。」

蕾娜目不轉睛地盯着布偶，但口中仍持續地呢喃着：

「……我沒事。」

「亞夜花，妳還跟得上嗎？如果快不行了要早點說喔……耕太呢？你沒問題嗎？」

他的視線落在空地的某個角落。

「——那傢伙跑哪去了？」

當我試圖用自己缺乏說服力的話語來向對方解釋時，對方已經搶先用視線掃過我方所有人，並且「嗚」地發出驚叫聲後，立刻轉身朝着小屋的後頭跑去。

「嗯——我還是聽不太懂耶？」

此時唯有機器正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

「……該怎麼辦呢，安潔小姐？」

雖然安潔並沒有手機，但卻能夠和我傳簡訊。這是因爲她能運用魔法創造出文字檔案，並且直接將檔案匯入通訊網絡之中。看來魔法也會隨着科學發展而進步呢。

「今天的行程是？」

耕太默默地在一旁吐槽蕾娜。

「…………」

「接着我們應該會造訪魔法師工房，並且與對方進行交涉。不過我想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我們就視狀況隨機應變吧。」

當我們好不容易從警局被釋放時，早已是過了正午好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實尋市內籠罩着所謂的認知修正結界。當一般人看見『超乎現實的景象』時，腦中的記憶就會被結界所改寫。

「這個嘛，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先去喫飯的意思囉！」

「怎麼會……太過分了吧！」

「什麼？」

始終在一旁看着我們對話的蕾娜，有些佩服似地說道。

對於古書店而言，無論是安潔或是其他的魔法師，只要願意付錢就是客人，相較之下要買回魔法書並不是難事。但是，今天恐怕得直接和魔法師進行交涉，加上對方必定是有需要纔會花錢購入魔法書，所以還是不要天真地認爲對方會輕易地把書讓出比較好。

「那是店裏的東西，不是妳的。」

兩人在缺乏運動的程度上相去不遠，但耕太看起來似乎比亞夜花好些。這應該是體力和意志力的差距吧。

目前我和安潔是處於分開行動的狀態。

蕾娜向前一步，並且將手放在眼前。

有個身着寬鬆服裝（類似長袍之類的衣服）、一臉寒酸的男人，氣急敗壞地從小屋裏衝了出來。

她所指向的地方是一間遊樂中心。在夾娃娃機發出的吵鬧電子音樂之中——蕾娜正將臉湊近其中一臺機器，並且專注地注視着機器裏的獎品。看來她的目標似乎是其中一隻貓咪布偶的樣子。

蕾娜一臉不解地歪着頭。

「如果真的走不動了，我可以揹着你走，老實告訴我就行了。」

「…………」

「遵——命。」

「是魔法師作爲據點的場所。該怎麼說呢……如果要解釋的話，就像是個人專用的研究室。」

順帶一提，我們並非是無罪釋放（事實上本來就不應該無罪），而是打電話給警察的上層，並且將狀況據實以告後，對方纔願意放我們一馬。由於行政組織的各個重要單位裏都有非人者的存在，因此他們會對『天秤會』採取協助的態度。加上『天秤會』原本就是立於頂點的組織，因此接到高層長官（不知道是否爲人類）來電關切的警察，理所當然也不得不讓步。

「我聽得見聲音。」

「……妳靠太近了！」

安潔和我走在隊伍前頭，面無表情的亞夜花則是靜靜地跟在我的身後，最後纔是情緒依舊亢奮的蕾娜和臉上寫滿不悅的耕太並排走着。如果將整體的熱鬧氛圍和所有人的好壞心情打散重新等分的話，正好能成爲一支均衡的團隊。

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啞口無言，唯有安潔黯然地仰天長嘆。

此時，我忽然發現蕾娜不知何時竟消失了身影。

「原來是這樣。」

我們沿着街道走了一陣子後，便走出了住宅區，並且開始朝着山區的方向前進。這裏屬於人煙罕至的偏僻地帶。

蕾娜伸手握住門把並試着轉動，但卻只聽見喀嚓喀嚓的聲響，門絲毫沒有被打開的跡象。

「別擔心！蕾娜一點都不挑食喔！日本料理也完全沒問題！無論是蕎麥麪、納豆、生魚片、炸物、不會迴轉的壽司，還是懷石料理，通通來者不拒！」

亞夜花淡淡地爲我做了說明。原來如此，這也算是魔法師的堅持吧。

「怎、怎麼回事——！」

「他跑掉了！」

「等等，妳身上有帶錢嗎？」

「我已經懶得吐槽了……亞夜花呢？」

「…………帶着錢包會增加身體的重量負擔，導致體力受到侵蝕。」

「……看來大家的午餐只能喫漢堡了。」

讓我瞧瞧，今天我帶了多少錢呢？

「什麼！我還期待着利用用餐時間，好好地學習日本的風土民情呢……既然如此，我們就來好好聊聊龍太少爺的優點，當成對我的補償吧！」

「纔不要。」

「咦——那到底要聊關於龍太少爺的哪方面你才願意？」

「…………」

……我不行了，頭痛欲裂。

和耕太相比，這傢伙也是怪人，只是怪的方向不同而已——我不禁如此想着。不，應該說我不得不這麼想。

魔法師當中果然有許多怪人啊！

◆ ◆ ◆

在我的面前放着蔬菜沙拉和熱騰騰的奶油義大利麪。白色的盤子並非標準的圓形，而是以奇妙的扭曲形狀呈現。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時尚』吧。

「趁熱快喫吧，還是你不喜歡喫義大利麪？」

安潔一邊用十分熟稔的動作使用叉子，一邊提醒着我。

「沒那回事……」

店裏有許多年輕女性來回走動着。這裏是咖啡廳——然而這種店的氛圍卻始終無法讓我適應。如果是拉麪或漢堡的話，我倒是能夠一個人喫得津津有味。

「平時在宿舍裏都喫些什麼？」

「主要都是喫天人做的各種料理。」

我將義大利麪送入口中，口感柔和，帶着些微奶香的奶油醬立刻在嘴裏暈散開來。

味道不差——但是我還是比較偏好天人所做的口味。畢竟宿舍裏喫得到的料理不只是義大利麪，每一樣都有着這般溫醇柔和的味道。

「耕太怎麼了嗎？」

爲什麼會這樣？

「……剛纔我不是和一位魔法師進行了交涉嗎？你認爲他的實力如何？」

我點點頭。

「我也不知道。今天因爲耕太的身體不舒服，所以回收工作就提早結束了……他本人什麼都不願意說。」

正巧來到玄關的龍太摸不着頭緒地問道。

店裏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我們身上。然而安潔仍舊不慌不忙地將叉子輕放在桌上，臉上露出從容的微笑。

而且直到這個瞬間爲止，我都未曾察覺自己處於記憶喪失的狀態中。

我和父親之間，就僅僅靠着這條名爲魔法的細線相系。

輕笑着丟下一句「再見囉！」之後，龍太便和走進宿舍的我們錯身而過，逕自離開了宿舍。

「身體應該沒有異常狀況。我想或許和心理因素有關。」

「哎啊，你的臉色好差喔！是不是很不舒服呢？」

時間是夜晚。地點雖然無法辨別，但很可能是室外。

安潔忽然放慢了說話的速度。

「說得也是——那麼，你和他究竟有什麼不一樣呢？從努力的情況來看，由於年齡的關係，他佔了上風。那麼應該說是資質的差異嗎？如果真是如此，所謂的資質到底是指什麼？」

我似乎聽見對方低聲說了些什麼，不禁跟着抬起頭來。

我試圖起身，但身體卻不聽使喚。我失去了平衡感，用力抵在桌上以支撐體重的手劇烈顫抖着，餐具也喀啷喀啷地震動起來。

「說得也是……雖然我並沒有見過他很多次，但我非常關心你父親所做的研究。」

是指那個大門被蕾娜破壞的倒楣傢伙吧。突如其來的狀況令他驚慌失措，後來在安潔連聲道歉和好言安撫之下，好不容易纔恢復了冷靜狀態。

「…………！」

能夠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事讓我感到快樂，能夠做到原本自己辦不到的事也令我覺得欣喜。

「你要出門嗎？」

我並不討厭研究魔法。

……嗯——他不是看到了耕太不對勁的模樣嗎？對耕太多關心一些會比較好吧？

無論是蕾娜的話，還是安潔此刻所說的話，都沒有特別不對勁的內容。

安潔的聲音無法清晰地流入我的耳中。

「而你擁有更勝於父親的資質。如果你覺得自學所能獲得的知識已來到了極限，我也可以爲你準備更好的學習環境……」

我毫不考慮地說出真實的感想。

然而，我認爲自己並不具有將人生全數奉獻於研究上，如同執念般的堅強意志。因此，每當我閱讀前人留下的書卷時，我總會對他們的這股執着心自嘆弗如。如果我也擁有這股能夠成爲自我核心的強韌意志，必能毫無迷惘地將魔法師的名號冠在自己身上。

接到安潔的聯絡後，我便前去和兩人會合，然後帶着身體忽然感到不適的耕太回到宿舍。但因爲本人從頭到尾只說了句『不要管我』，讓我也無從釐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父親慌忙地衝進了房裏。

「研究主題本身就已經相當值得注意了。如果能夠提出實質的成果，對於魔法的進步必能有相當大的貢獻。然而遺憾的是，他在還沒完成研究前就不幸過世了，資料也不知去向，使得這項研究就此化爲泡影。」

耕太完全無視於出來迎接我們的烏爾莉卡，只是默默地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

「怎麼了嗎？」安潔的聲音聽起來顯得既遙遠又模糊。

但是我並不知道詳情。

不過畢竟他並不是耕太的親哥哥，平時兩人的感情也沒有特別融洽，因此碰上這種情況時，恐怕也無法奢望龍太付出更多的關心吧？

「……妳覺得呢？」

我的父親死了，已經不在人世的這個話題，確實會觸動我敏感的神經。但是，這早已是我瞭然於胸的事實。如今即使被拿來當作談話的題材，我也不會再感到排斥……照理講應該是如此纔對。

舉例來說，就像是分析一位優秀的短跑者，究竟是使用何處的肌肉來進行跑步的動作一樣。這樣的研究並非僅侷限於單純的知識，也可能應用在強化能力之上。

我帶着幾分難以釋懷的心情，開始藉着思考冰箱裏的食材、超市的特賣和晚餐的菜單來切換心情。

平時我鮮少意識到這個問題。只要沒人刻意提起，自己也不會記得只有我是人類這件事。畢竟從我懂事以來，就一直住在這間宿舍裏。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胸口深處忽然感到些許的不快。

但是爲什麼又會——

安潔微笑地說着。

「嗯，我還是想知道。」

「我可以感受到宿舍裏那股融洽的氣氛呢！」

「——記憶的封印到現在還有效嗎？」

我像是想爲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協調感尋找一個出口似的，嘴上不斷地呢喃着。

你是誰？自己對眼前的青年探問，但他只是回答了這麼一句話：「我是你父親的使魔。」

「正是如此。使用魔法的人類身體上究竟會發生何種變化？而效果的強弱，也就是所謂魔力的強弱又是從何界定？你父親的研究正是將這些內容建立起一個體系，並且加以統整而成的。」

——父親究竟爲何而死，又是被誰所殺，這些事我一概不記得了。

從這裏開始的記憶是連續的。我被帶到中立國宿舍，接着就在此處生活至今。

我的視野忽然開始扭曲變形，甚至令我噁心想吐。宛如腦髓被一把揪住，還被用力地搖晃般的感覺。

「我約了女孩子見面。」

周圍沒有其他人在。

＊ ＊ ＊

接着出現的記憶片段是哥哥龍太。獅子撲向龍太。

這麼說來，自從天人來了以後，外食的次數就減少了很多。因爲自己也跟着不想刻意花錢到外面喫飯的緣故。

我連父親喪失生命的瞬間都記不得。

龍太說完，便在玄關換穿外出用的鞋子。

「衆神之中只有你一個人類，不會覺得難以自處嗎？」

「安潔！妳剛纔做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

「——簡單來說，這就是你父親的研究主題。」

「還是不要介入比較好吧……」

「歡迎回來——咦？」

「我想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憑我也能夠壓制住他。」

「嗯——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在沒有開燈的昏暗房間裏，我深深地吐了口氣，然後整個人躺倒在牀上。

「妳說的研究是指什麼？」

一頭金色的獅子出現。接下來——

後方的入侵者正逐漸地逼近。

他究竟被誰所殺，又是爲何遇害，這些畫面都不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

耕太看起來就像是受到某種打擊一樣，但問題是他完全不願意告訴我們——我一邊如此思考着，一邊將視線移向低着頭從我們身後走過的耕太身上。

「……妳說什麼？」

我雖然繼承了父親所遺留下來的書卷，但卻沒有在裏面發現任何關於研究的資料。就連哥哥也說他沒聽過這件事。

◆ ◆ ◆

我的世界在剎時間忽然凝結。我找到了答案。

怎麼回事？她說錯了什麼嗎？

「那樣很好，代表你對於現在的生活並沒有任何不滿。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想問關於自己父親的事？這麼一來，不會想起什麼痛苦的回憶嗎？」

「既然耕太的身體不舒服，我們今天就到這裏結束吧。我來聯絡天人先生，請他過來接我們。你就好好地休息吧。」

「喔——這樣啊。還是辛苦你了。」

「我想也是。」

——我並不是非得談這件事不可。

我已經失去了回應的餘力。身體裏的汗腺瞬間全數開放，一股難以形容的反胃感與惡寒竄向全身。

聽完亞夜花的說明，我贊同地點了點頭。

「我的父親已經死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現在說得再多也都是白費力氣。只是連我自己都不太記得關於父親的事，所以如果有人認識他的話，我覺得能從對方口中聽到一些父親的事也不壞。」

「資質……也就是說，是魔法的使用與人體之間的關係？」

既然如此，果然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之所以會走上學習魔法的這條路，就是因爲依稀記得父親身爲魔法師之故。而當我聽聞父親的成就，以及他很可惜地在半途中斷的研究時，或許也間接加強了促使我與他走上同樣道路的決心，也許『繼承父親遺志』的信念將會在我的心中萌芽——我曾經默默地期待過這一切的發生。

又是那種感覺。我不禁回想起來，昨晚和蕾娜談話時，心裏也曾有種類似的不協調感。

沒錯。認識父親的蕾娜和安潔兩人談論著父親的死，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爲父親確實已死。他是被殺死的。我能確定，因爲當時我就在現場。

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以及自己的雙眼所見到的一切，都從記憶當中無聲無息地消失。

然而，最後出現在我心中的——竟是與信念絲毫沾不上邊的嚴重記憶缺損。

——爲什麼會這樣？

「……你真的沒事嗎？」

安潔語帶關心地問着，並且露出擔憂的神情。

「如果還是有些勉強的話，今天就留下來休息吧。」

「我沒事。而且我已經準備好了，走吧！」

一夜過後，我主動到門口與三度來到中立國宿舍的安潔和蕾娜會合。

說昨天發生的事對我絲毫沒有影響是騙人的，但是，至少心情已經不像昨天那麼搖擺不定了。而且——我還有好多未解的疑惑要向安潔問個清楚。

「今天——天人和個性有些陰沉的那個神，沒有要一起來吧——」

「他們是學生。」

我簡短地回覆了蕾娜。

由於今天是星期一的緣故，身爲正常學生的天人必須乖乖地到學校報到。亞夜花雖然算不上是正常學生，但如果不是和天人一起行動的話，她是不可能獨自外出的。

至於我，原本就沒有去學校的打算，自然不會有任何問題。

「所以，嗯，就由她來代替天人——」

「由我由我由——我烏爾莉卡，來幫忙大家！」

嬌小女僕高舉雙手興奮地又叫又跳。據說是今天不克參加的亞夜花指示她過來的。雖然我並不希望又有狀況外的人跑來攪和……但是決定權不在我身上，所以也只能接受這樣的安排了。

今天就由包括我在內的四人前往回收魔法書。

在上午時間還算早的時刻，我們就已經找到了一本魔法書，於是衆人便在公園稍作歇息。

除了原本名號就十分響亮的『天秤會』外，神想學協會的名號似乎也發揮了不小的效果。

在不擾亂秩序的前提下，這座城市對於魔法師是採取所謂的寬容策略。因此在這座城市裏可以見到聚集結社的魔法師組織，或是無特定所屬，如同一匹狼般的魔法師。但他們全都在神想學協會的控管名單之內。

加上安潔莉卡的交際手腕十分高明，因此回收作業幾乎是在毫無糾紛的狀況下順利地進行着。

「關於妳昨天說的事，可以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沒事啦。」

「我昨天說了什麼事？」

和安潔的對話讓我再次體悟到這一點。

我有些詞窮似地以不像回答的聲音回應對方。

公園裏的孩子們正愉快地玩耍，年輕媽媽們也愉快地彼此交談着，馬路上形形色色的車輛飛馳而過，而路的另一端則可以看見各種不同的商店。

「可是——」

「你一直都是靠自學來學習魔法的嗎？」

「…………」

「……抱歉。」

「後來有客人來訪，搞不好來了好幾個人也說不定。雖然我不清楚他們來訪的目的，但父親似乎和那羣人起了糾紛。雖然父親拚命抵抗，不過還是被對方逼到無路可退，最後——」

沒事——真的是這樣嗎？我連自己說出的話都沒有自信。

「……哥哥？」

然而，此時卻有陣莫名的恐懼襲上我的心頭。

「告訴我，父親是怎麼死的？我是被誰施了何種魔法？妳又到底知道些什麼——」

從外表年齡來看，安潔和哥哥還有弓虎相去不遠。但若論及能力的話——此刻的我實在無法作出定論。

「咦……？」

「嗯——你的臉色看起來好差喔——」

「原來如此。那你有老師指導嗎？還是龍太有教過你什麼呢？」

「幫我的忙……是嗎？」

魔法師能夠使用召喚術叫出異界的生物並加以控制，龍太則是父親所召喚出的惡魔——那麼，獅子應該就是敵方所召喚出的生物了。

如果不設法回想起關於父親的一切，我將會連緊緊抓住魔法的理由都跟着失去。

就在這個瞬間，忽然有人溫柔地從身後抱住了我的脖子。

當我轉爲較強硬的口氣時，烏爾莉卡便乖乖地閉上了嘴，然而她仍舊是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還不停地發出「唔——」之類的嘟噥聲。

不過，或許是託了蕾娜的福，我也稍微找回了應有的冷靜。

一陣沉重的情緒頓時在胸口中化爲漩渦襲捲而上。

安潔的話中聽得出同情的語氣。

回過神時，安潔正用一臉關心的表情注視着我。

「——父親死了。我能夠體認到這個事實，但是，他死亡的瞬間卻不在我的記憶之中。無論我怎麼回想也想不起來。我記得昨天妳確實說過，我的記憶被封印了——」

安潔溫柔地叮嚀我，然後突然壓低了聲音說道：

回收魔法書纔是她們原本的目的，如今卻因爲我私人的問題而拖延了工作的進度。

「也還好……畢竟當時我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爲了避免誤解，我必須先告訴你，我和你父親的死以及你的記憶遭到封印一事毫無關係。不過如果你要我拿出證據，我也會覺得很傷腦筋的——」

「請不要把我們的事放在心上，回宿舍後好好地休息吧。」

「哎——老師！妳從剛纔就一直在責罵耕太吧？你們的表情看起來都好嚴肅喔！」

我們和安潔等人分開後，便踏上往宿舍的歸途。

我試圖保持冷靜，但卻難以控制逐漸高亢的聲音。

一旦我喪失了這條我緊抓不放的求生繩，就會在瞬間被滾滾洪流衝入我所不知道的世界之中。我將會失去一切。

我決定照着安潔的建議進行。

安潔掛着微笑卻不發一語，於是我冷靜地催促對方。

此時，又是一陣強烈的嘔吐感朝我襲來。我發出作嘔聲，並急忙用手按住嘴巴。有種胃液已經翻騰至喉頭的感覺，噁心至極。

「好了，我應該從哪裏開始回答你的問題……」

因此——我絕對得找回這段空白的記憶，並且將其補足纔行。

「對不起，她年紀也不小了，卻老是沒辦法表現得更成熟。」

我不經意地呢喃出聲。

「你還好嗎？」

「抓到耕太囉——你的表情怎麼變得那麼可怕啊！來嘛——笑一個，笑一個啦！」

安潔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垂下視線，接着又筆直地注視着我的臉。

「既然他們願意接納你入住，想必應該已經知道你的記憶被封印這件事。但他們卻始終置之不理，也沒有對你伸出援手——我說得沒錯吧？」

「……不去在意其他的事，純粹爲了獲得知識而埋首苦讀。身爲一位魔法師，必須嚐盡孤獨和痛苦的生活方式，這一點我很清楚。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不要太勉強自己喔！如果不舒服的話，請一定要告訴我！」

「當時的我，就在父親的工房裏。」

「耕太果然有點怪怪的耶——」

我和安潔則是在板凳上比鄰而坐。

安潔的笑容始終穩重而溫柔。但也因爲她總是保持着這樣的表情，反而更令人難以揣摩她的內心。

烏爾莉卡和蕾娜似乎與公園裏玩耍的孩子們十分投緣的樣子，一羣人就這樣和樂融融地打成了一片。我想應該是精神年齡相近的緣故吧。

「——你不需要感到焦急。既然你能夠察覺自己『遺失記憶』，就代表着封印已經開始鬆動。接着只要由你親手逐一將記憶取回就行了——請你試着再次回憶當天所發生的事情。」

「爲什麼……我想應該是因爲魔法是我剛懂事的時候，最先接觸到的事物吧。」

「這樣啊！所以你並不是受到其他人的引導，而開始學習魔法的囉？那麼你爲什麼會想要學習魔法呢？」

我拚命地抑制身體內側傳出的顫抖，緩緩地開口說：

我對臉上寫滿擔心的烏爾莉卡如此回應。

「遵命——老師！」蕾娜不情願地應了聲後，又再次回到了孩子圈裏頭。

我不認爲是這樣……原本想要用這句話反駁的我，卻遲遲無法發出聲音。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

「擁有悠久生命的衆神往往會輕視生命短暫的人類——請你一定要記得這一點。神絕對不可能平等地對待人類的。」

龍太出現在我的回憶場景之中。

——不過昨天蕾娜的破壞行爲得另當別論。

或許是方纔蕾娜毫無預警地抱住我，令此刻的我還留着些許緊張。畢竟我並不習慣讓別人太過接近自己。

「給你一個忠告，我勸你還是不要太過相信中立國宿舍裏的衆神。」

雖然我對於辨識非人者的能力有着一定的自信，但這樣的自信卻難以套用在安潔身上。簡而言之，我無法確定她究竟是純種的人類，亦或是擁有足以將非人者的氣息完美隱藏住的高神格者。無論她究竟屬於哪一邊，至少我能夠肯定……她對於魔法的精通程度絕對遠超過此刻的我。

深呼吸之後，我開始試着回溯那一天的記憶。

「……首先，我得告訴你的是，因爲某個事件的緣故，讓我得知了關於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但是即使我現在把事實一五一十地向你說明，在這種狀況下你應該也不會相信吧？畢竟你已經失去了記憶。」

「我在想事情，拜託妳不要吵我！」

感覺不出她像是在說謊的樣子。

「千萬不要太過勉強，今天我們就先到這裏吧。」

不——即使到了現在還是一樣。除了魔法之外，我根本就是孑然一身。

以上就是我目前對於安潔所抱持的印象。

「…………」

後來我被曾是父親使魔的龍太帶到中立國宿舍，並且得到了父親的遺物以及自己的房間。正確來說，除了對於父親的微薄記憶和魔法之外，我根本就是一無所有。

她和烏爾莉卡正朝着我們的方向跑來。

蕾娜突如其來的聲音驚醒了我。

在借用對方的力量之前，我得先釐清自己究竟想怎麼做纔行。

雙方互瞪的時間並不長。下個瞬間，彼此都採取了行動，並展開激烈的戰鬥——

——的確是如此。

「從那之後，你就一直一個人不斷地鑽研魔法對吧……」

「哇！」

「……關於我的記憶。」

「嗯……」

父親急急忙忙地衝進房裏，臉上還帶着恐慌失措的表情。入侵者隨後追了進來，父親試圖抵抗對方。一頭金色的獅子出現。接着——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起了曾經遺忘的一幕，這應該算是向前跨出了一步。

「……我不是說我沒事嗎？」

「哥哥——並沒有特別教過我什麼。」

我驚叫出聲，蕾娜從我肩膀附近探出頭來。

他正在與獅子對峙。而那頭獅子比起動物園或電視上的獅子還要再大上一些。

「啊，嗯，我有父親留給我的書。」

在有着如此多元樣貌的世界裏，我所知道的卻只有魔法這項事物。

到此爲止。我的記憶就在這裏中斷了。

雖然我努力地嘗試讓自己恢復平靜，但許多未解的複雜問題卻仍在腦海裏盤旋不去，無論怎麼做都無法讓內心獲得紓解。

工房裏與平時一樣充斥着噪音，那幅光景雖然始終模糊……但我應該想得起來。我一邊在記憶中探索，一邊繼續質問安潔：

「蕾娜，妳先到旁邊去，我們正在談很重要的事。」

「嗯……」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隨時都願意幫你的忙——分開時安潔留下了這句話。

我要繼續當個魔法師嗎？還是就此抽身離開這個世界？我要繼續留在中立國宿舍嗎？或者是揮揮衣袖告別這個地方呢？

此刻我所感受到的恐懼，應該是起因於自己的安身之處會就此消失的緣故。但是隻要能夠找回記憶，應該就能化解難以取捨的迷惘纔對。

我必須冷靜且客觀地思考纔行。自己所追求的究竟是什麼，以及採取何種行動纔是最好的選擇。

既然這是我自身所面臨的問題，那麼試着尋求解決之道就是最低限度的義務。

當我思考到這裏時，忽然想起某事而向着一旁的少女搭話。

「……喂，烏爾莉卡。」

「什麼事？」

「妳……也有自己能夠安身立命的場所嗎？」

烏爾莉卡疑惑地瞪大了眼。

我稍作思考後，換個說法再次提出問題。

「對烏爾莉卡來說，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嗯——就是能夠幫上亞夜花小姐和大家的忙——」

烏爾莉卡毫不考慮，簡直像是理所當然似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唉，單純真好。

她那毫無矯飾的率直個性，令此刻的我不禁打從心底羨慕。

回到宿舍後，我稍微猶豫了一陣子，最後還是敲了哥哥的房門。

正如安潔所言，靠自己找回與父親相關的記憶，是改變這一切的前提。但是，當時也在現場的哥哥應該知道些什麼纔對。或許能從他那裏獲得一些線索。

——但沒人應門。我帶點遺憾地鬆了口氣。真是難以解釋的複雜心境。

「龍太已經出門了喔——」

正好經過走廊的梨玖用仍有睡意的語調告訴我。對身爲吸血鬼的她而言，此時正好是起牀時間。

就在此時，有個聲音從側邊傳來。那並非梨玖，而是第三人的聲音。

哥哥的身影走入了我的視野。他的表情平穩，眼神則顯得格外溫柔。

兩人的眼神互不相讓地交錯着。

這個女孩真是堅強。我不禁如此認爲。

我看見了魔法師的臉——

因此，我害怕遭到背叛——我打從心底害怕。

即使我的理性拒絕接受這一切，那段影像仍像是不願離去似地在我的腦子裏生根。

「「就是——」」

「我還是可以告訴你啦……」梨玖苦笑地說着：

「不行，是我先找他說話的。可以請妳稍等一下嗎？」

有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內心深處所傳來的感受，彷彿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繼續深入追尋答案。

然而梨玖的回答卻與我的臆測有些微出入。

「可以啊。什麼事呢？」

「好直接的問題喔，發生了什麼事嗎？」

憂心忡忡的她似乎不斷地在說些什麼，但卻沒有半句話進入我的耳中。

——梨玖和她的聲音同時進入了房間裏。

「嗯——這個嘛，與其說是後悔，倒不如說覺得自己可能選了不太適當的方法……但是，我的心中仍然有着喜歡天人哥這種無可動搖的信念，也因此我才能持續地表現這樣的自我，即使失敗也能繼續樂觀向前——因爲天人哥總是會鼓勵我，無論失敗幾次，只要再重新來過就行了。」

「天人哥，我要進去囉——」

那個不起眼的半人類到底有哪點優秀？當然，我並沒有將這樣的質疑說出口。

梨玖過去曾經是人類，但卻以自我的意志放棄了身爲人類的生命。

「……你回來啦。」

傍晚，我從學校回到宿舍，然後將書包放在自己房裏。

「我、我回來了——啊，今天妳請烏爾莉卡陪安潔小姐她們去工作了吧？結果還順利嗎？」

「呃，我希望妳把我接下來所說的話當成一般論……一般來說，像妳這樣信任一個人，或是毫無保留地將思念投注在對方身上，不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嗎？」

梨玖話才說到一半，便發現了一旁滿臉不悅的亞夜花。

就在此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龍太原本就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惡魔。我早已認清這樣的事實，如今窺見片段的記憶時，更讓我確定了這一點。

方纔在腦海中所見到的幻覺——不，應該是我所找回的記憶片段，正不停地在腦海中打轉。

「妳不會後悔嗎？」

「……呃，誰先講都沒關係吧，重要的是快點讓我知道到底有什麼事。」

正當我想到這裏時——

『我勸你還是不要太過相信中立國宿舍裏的衆神。』安潔言猶在耳的忠告始終揮之不去，但此時我似乎明白了原因何在。

我得冷靜。我得靜下心重整思緒。我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一切纔行——這一切曾經駐留心裏的想法不知何時早已消失無蹤。

「啊……」

「爲什麼會無法振作呢？如果自己被利用，或是被當成垃圾拋棄，就能夠幫上對方一點忙的話，不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嗎？」

「我就是想和你談談這件事。現在有空嗎？」

做功課、準備晚餐、餐後的整理等等。我逐一確認過等着我處理的事後，便開始設定優先順序並且擬定行程。爲了有效率地運用時間，每天我都會進行相同的動作。

還是其實梨玖口中的「信任」，就是確定絕對不會發生這種情況？

亞夜花忽然從隔開房間的窗簾縫隙中探出頭來說道：

我的雙腳止不住地顫抖，幾乎讓我無法站穩腳步。

「——啊！」

我發出如嘶吼般的慘叫，推開兩人衝了出去。

我不禁顫抖起來。

梨玖先是睜大雙眼，不解地歪着頭。

「關於這一點，我實在沒辦法用言語說明給你聽——不過，我想耕太總有一天也會了解的。」

「是可以啦……發生什麼事了嗎？」

毫無遲疑的答案令我頓失言語。

一陣深沉的頭痛襲來，腦中也隨之浮現影像。

梨玖帶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停下了腳步。到目前爲止，自己幾乎鮮少有和她交談的時候，但有件事我一直想要聽她親口說明。

當亞夜花穿過窗簾走到我身邊，並且準備開口說話時——

「和我談？」

「所愛的人？」

是指對他人的思念能夠成爲自我存在的重心嗎？就如同我將貫徹魔法師之道的理由設定爲『與父親間的連繫』一樣。

「你現在有空嗎？我有話要跟你說……」

「爲什麼會這麼問？」

「你還好嗎？是不是不舒服，耕太？」

雙方的力量有天壤之別。在幾乎連一秒都不到的時間內，龍太已將那頭巨大的獅子斬成了細碎的肉片。

輕鬆得到勝利的龍太緩緩抬起頭，並且將視線轉向下個獵物。現場有個魔法師似乎已經預測到即將面臨的死亡，而在恐懼的驅使下發出低聲的哀嚎。

我換下制服，稍微喘口氣後，便開始在腦中思考今晚的行程。

難道當中有某些我所不知道的理由，或者是我根本就搞錯了某些事情？

「哎啊，那可不妙了！」

「好像是耶……對了，妳現在有空嗎？我有點事想和妳談。」

「關於耕太的情形——」

爲什麼那個令人同情的魔法師，那個被哥哥像是踩死蟲子般虐殺的魔法師，會長得和父親一模一樣呢？

爲什麼——

「喔，發生什麼事了嗎？」

但是——宛如要回應那未解的疑問一樣，腦中的影像此時卻又再次開始閃動。

「爲什麼這麼說？」

我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眼前的梨玖正擔心地注視着我。

我沿着走廊向前奔跑，接着迅速地踏上樓梯，一口氣衝回自己的房裏，並且直奔浴室，像是要將胃裏所有東西吐乾淨爲止一樣不斷地嘔吐。然而即使如此，失控的狀況仍未獲得控制。

這就是所謂的「情人眼中出西施」吧。

「嗯，就是……梨玖當時爲什麼會想要成爲吸血鬼呢？」

今天的行程似乎不會那麼緊湊，或許可以忙裏偷閒地到書店去看看新發行的漫畫——就在這個主意掠過腦海的下個瞬間，我不禁睜大了雙眼。

＊ ＊ ＊

只是，對某個人擁有愛戀之情，這樣的感覺並非我所能理解的。

在我陷入無法確立自我定位的此刻，更是忍不住想要從她身上獲得答案。

亞夜花一本正經地說着，我不禁蹙起眉頭。

兩人再次相視不語。

瞬間，一陣強烈的反胃感從身體深處竄湧而上。

「……耕太、耕太，你還好嗎？」

梨玖看着露出困惑表情的我，卻是莞爾以對。

龍太和某個魔法師派出的使魔，也就是那頭金色獅子正相互對峙着。

「…………」

爲什麼會做出這種選擇呢？在梨玖的內心深處，應該有着足以驅使她做出這種選擇的理由，亦或是令她即使做出這樣的選擇也不至於後悔的理由。

「啊，龍太，你來得正好。我原本和耕太在聊天，聊着聊着，他忽然變得有些不太對勁……」

仔細看着吧！面對事實吧！心裏的某個聲音不斷反覆地呼喚着我。

「啊，對不起喔，先讓我和天人哥說一下話——」

「……我選擇成爲吸血鬼的理由嘛——就是爲了得到自己所愛的人。」

我還記得這一幕，這是先前我成功回憶起的部分記憶。

但是，對此時的我而言，他的眼窩看起來卻宛如空蕩的深淵般無神。

「啊，也沒有啦……」

「例如……妳可能會被對方所利用，或者像是用完即丟的垃圾一樣被拋棄，這麼一來，不會因此倍受打擊而再也無法振作嗎？」

簡而言之，我在自身尚未察覺之間，其實早已徹底地信賴着這間宿舍裏的每個人。

兩人的聲音形成美麗的合奏。雙方互瞪了彼此一眼後，又各自接着往下說：

但我無法和她一樣。如果被信任的人欺騙或利用，我一定會受到難以平復的創傷。

這次影像並未在中途斷訊。惡魔與魔獸展開激烈的衝突——接着，惡魔單方面地以壓倒性的力量屠殺着對手。

然而更令我狐疑的是，能夠使喚如此強大惡魔的父親——爲什麼還會被殺？

「耕太的樣子好像有點——」

「……呃——那就照原本的順序好了，亞夜花先講。」

我做出裁定後，便開始傾聽兩人的話。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她們想說的是同一件事，也就是關於耕太舉止異常的事情。

「嗯——那傢伙確實從昨天起就不太對勁呢。」

據說今天耕太似乎也有和安潔等人同行。

亞夜花從一同前往的烏爾莉卡那裏得到關於耕太的報告，而梨玖則是在他們回到宿舍後直接與耕太對話，因此兩人才會各自得知耕太的狀況。

「我想耕太應該是聽那個女人說了些什麼，要不然就是被她動了什麼手腳吧？」

出乎意料的是，梨玖的聲音毫不隱瞞地透露出非善意的語氣。我十分清楚，她並不是那種會在評論他人時加入個人情緒的女孩。

「那個女人指的是安潔小姐嗎？可是我不覺得她是那麼壞的人耶。」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亞夜花也接着補上一句。

看來兩人對於安潔的看法似乎是一致的，真是難得一見的畫面。

「妳們兩個和安潔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怎麼提到她就句句帶刺？」

「我跟她過去從來沒見過面，也沒有想過要戳破她的假面具——」

「嗯，如果要說我看她不順眼的地方倒是有很多，但是就算先不談那些，這個女人也實在太那個了……對吧。」

一搭一唱的兩人愈說愈起勁。

「總之，現在我先不和她計較那麼多，畢竟事情還沒明朗之前妄下判斷也不是件好事——回到正題，關於耕太的事，我想還是找個人持續地關心一下比較好。」

「說得也是……」

待會兒還是去看看他的狀況吧……不過在那之前，先和龍太談過或許是比較合理的順序。畢竟再怎麼說，耕太都是他的弟弟，只要告訴他耕太從昨天起就不對勁，他應該也會擔心吧。

「——等等，爲什麼妳們兩個要特地來向我報告這件事？」

「我可是《無價值者》，能夠同等地操縱真實與虛假，是個能欺瞞一切事物的存在。不過我倒是很疼愛如同玩具般的人類，也不打算表現出太過殘虐的一面。然而只要我覺得有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人。」

「——我、我在睡覺。」

「啊啊，他說他不喫晚餐了。」

就在此時——

沒錯。他平時總是一副得人歡心，卻又絲毫不曾透露出內心世界的表情。

那是這六年以來，我始終以哥哥稱呼的人……也可能是殺父兇手的聲音。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並且立刻躺平在牀上。

我絞盡氣力試圖僞裝平靜，但聲音仍帶着些許起伏。

◆ ◆ ◆

龍太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我。

亞夜花不發一語。

「瞭解。不過——就這樣而已？」

龍太面露苦笑地說着。

我露出些許的不悅。雖然對方的口氣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但卻更接近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天知道。我沒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我拿晚餐的事當作藉口，期待龍太能借此與他多談談，甚至還寄望龍太能夠主動地幫他一把。

「嗯——……雖然我搞不太懂妳到底是爲了哪一點而覺得不開心，但妳似乎不打算就此罷休呢。」

「我不喜歡聽見有人對我頤指氣使。你最好記住這一點——」

「我的意思是……即使你們沒有血緣關係，再怎麼說你也算是他的掛名監護人，我想你應該會有點良心和責任感纔對。」

「聽好了，掛名原本只是爲了避免麻煩所做的措施。要求惡魔有良心和責任感，原本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但是對於哥哥……我卻無法確知自己的心情。

「我現在和你談的是關於耕太的事。如果你的意思是要放任自己所親近的人類自生自滅的話，我覺得你——」

「……耕太，你在嗎？」

「請你不要再玩弄文字遊戲了。」

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將我的記憶補足，一定就能找出真相。

幫幫我吧——任何人都行，告訴我，我該如何是好。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轍。你應該知道我們兩個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吧——」

複數的疑問在我的腦海裏盤旋翻攪，難以按捺的嘔吐感再次上湧，令我不禁用手按住嘴巴。

或許我真的不應該太過信任他們。

即使我試圖大聲喝斥兩人住手，但卻被對峙的氣氛壓倒而無法出聲。

就在此時——

好熟悉的聲音。

我放鬆似地大大吐了口氣，全身早已被汗水所濡溼。

最後，他終於靜靜地拋下一句「我知道了」，接着便離開了我的房間。

「結果如何？」

恐懼感幾乎要令我尖叫出聲。

他的語調既溫和又沉穩，我似乎能透過聲音看見他平時的微笑。

「——哎啊，妳該不會想要打斷男人之間的對話吧？」

龍太戲謔地笑着。

「就只是朋友囉！我們的關係就僅止於此，不上不下。」

又是令人一頭霧水的回答。

沒錯，那傢伙——只要有殺意，光憑一根手指就能讓我從這世上消失無蹤。爲何我從未意識到他的恐怖？

我好怕。

真的是哥哥殺了父親嗎？爲何哥哥會背叛我和父親？抹煞我記憶的人難道也是哥哥嗎？如果真是如此，他的目的是什麼？後來他又是爲了什麼救我？而且還把我帶到安全的中立國宿舍來？

＊ ＊ ＊

「妳們在說什麼？」

「嗚——」

『不要太過相信中立國宿舍裏的衆神。』

與其對方已經被逼到窮途末路時纔去瞭解對方的痛苦，不如趁着還來得及伸出援手的時候就先問個清楚。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下個瞬間——我的喉嚨被完全來不及反應的一股力量扣住，並且整個人被壓靠在牆壁上。

「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龍太的表情和平時無異，無論是神情或語調，都感覺不出他有任何的怒氣或不悅，但是那股壓迫感卻已經足夠讓我徹底閉上嘴巴。

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無庸置疑的，我很喜歡父親。

亞夜花正站在走廊上，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一幕。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喉嚨變得乾渴難耐。

「既然你這麼想，爲什麼還要和他保持兄弟關係？」

「我可不記得，我和你的感情有好到讓你可以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你該不會把我和那些親切又善良的傢伙搞混了吧？」

「不是啦，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沒有說哪裏不舒服，還是發生了什麼事之類的……」

「正是如此，畢竟我是惡魔啊！」

龍太說完，手也毫無預警地放鬆了力道。我跪倒在地並狂咳不止，但龍太並未將視線放在我的身上。

「沒錯，所以你不覺得我沒有關心耕太的義務嗎？」

「你不想知道嗎？」

突然現身的梨玖不禁疑惑地瞪大了雙眼。

我的用詞遣字顯示着難以按捺的怒氣，聲音也隨之上揚。

「……因爲能得到對每個人而言都好的結果。」

「其實我之前就覺得，你爲什麼不再多關心耕太一點呢？」

「還要問什麼其他的事嗎？」

基本上她總是毫無表情，令人難以猜測內心的想法，但此刻她注視着龍太的眼神，卻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那是她發自內心感到憤怒時纔會有的表情。過去我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時，是她幾乎要將自己親生哥哥生吞活剝的時候。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而且原本耕太會變得不對勁，也是他自己造成的問題吧？如果你想知道原因，不是應該直接去問他纔對嗎？跑來找我只是會增加我的困擾而已。」

忽然有人敲了我的房門。冷靜而準確的敲門聲響起了兩次，我反射性地從牀上跳起。

「因爲信賴度很高啊。」

即使我使盡渾身的力氣，仍然無法動彈。

龍太用宛如在陳述事實般的口氣繼續說着：

「既然我已經知道了，就沒辦法再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我先去找龍太談一談吧。」

「也就是說你既是詐欺師，又是個殺人狂嗎……真是噁心的傢伙！」

「怎麼了？大家看起來怎麼都殺氣騰騰的呢——？」

「今天他和安潔她們一起出門了。回來之後，耕太的模樣就變得很不對勁——那兩個人是龍太的朋友對吧？她們到底是誰？」

「不知道耶，感覺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即使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即使他並非人類，他仍是這六年以來我唯一的親人。然而，我並不清楚關於他的一切。因此，我也無法肯定他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更無法試圖理解他做出這種事所可能抱持的理由——此刻，我第一次體認到自己內心真正的感受。

安潔的聲音又再次掠過我的腦海。

「我要進去囉，耕太？」

兩人說着一些令我摸不着頭緒的話。

「……我記得你是耕太的父親所召喚出的惡魔？」

「其實所謂的『惡魔』，在定義上意見也是相當分歧的。某些地區將惡魔視爲神，某些地區則採用『惡魔』字面上的意義，這些都是隨處可見的現象。如果把『惡魔』一字用籠統的概念來加以簡化，所代表的就是與『善』或『正義』相對立的概念。在這樣的意義之下，我不負責任的行爲纔像是惡魔所爲。」

「…………」

不過，所謂找出真相，很可能代表着將會確定父親是被哥哥所殺——而我真的能夠接受這樣的事實嗎？

『神絕對不可能平等地對待人類的。』

龍太用語帶調侃的口吻說着，此舉卻更加激怒了我。

除了渾身不舒服外，反胃作嘔的感覺更是難以抑制。

「你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還要喫晚餐嗎？」

哥哥沉默不語。雖然只是極爲短暫的時間，卻讓我感到如永遠般地漫長。

「…………」

「幫我告訴他們，晚餐我不喫了。」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我叫住正要走下樓梯的龍太。方纔是我拜託他去看看耕太的狀況。

「天人哥——差不多該準備晚飯囉，今天要做哪些菜呢……咦？」

經過數秒鐘的沉默後——龍太率先開口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沒有啦，現在剛好結束了。」

同時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也獲得了緩和。

「那麼，天人，喫飯時再見囉。」

帶着笑意的惡魔拋下這句話後，便逕自離開了現場。

「…………」

「亞——夜——花——」

梨玖伸手不斷搓揉始終瞪着龍太背影不放的亞夜花的頭。

「哎……妳、妳做什麼啦……！」

「妳再不把那種可怕的表情收起來，眉毛間的皺紋會消不掉喔————話說回來，你們兩個人的殺氣也太強了吧——真不愧是神呢！」

「……妳發現了嗎？」

「畢竟你們根本就毫無隱瞞地釋放着殺氣啊！不過你還是希望事情在變得不可收拾前有人來阻止吧，天人哥？」

「呃、是沒錯啦……」

但是還真想不到，梨玖竟然敢用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插嘴。

「不過妳幫了大忙，謝謝妳，梨玖。亞夜花也是。」

「……爲什麼你老是做這麼有勇無謀的事呢，天人……」

亞夜花的表情就像是剛嘆過氣似地落寞無力。

「我並不打算找龍太吵架，只是我真的已經氣到無法忍耐了。」

「是爲了耕太的事嗎？」

「對啊。」

「……耕太，你自己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瞭解箇中道理，我只是因爲感到痛苦煎熬，所以伸手求援——當事人不願發聲或是無力發聲，這樣究竟是好是壞？

我之所以會採取正面攻勢，是因爲自己實在想不到其他更有效的方法。

耕太將視線向下移，接着便不再有任何反應。我並未催促他，而是靜靜地等待着。

「…………」

門的另一側依舊毫無回應，但也沒有任何否定或抗拒的反應，應該還有點希望。

雖然順利地進到房間裏來了，但我仍在思考該如何與他深談纔好。此時反倒是耕太先開了口：

「我覺得那個女人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氣息。雖然我不知道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至少到目前爲止，『天秤會』還沒有對她進行處罰的理由。」

由於耕太始終沉默不語，使得我也不禁跟着焦慮起來。好不容易纔等到口中唸唸有詞的耕太再次開口：

啊啊，原來如此。所以安潔剛來到宿舍拜訪的時候，兩人才會在一旁窸窸窣窣地討論著事情。

我照着耕太的要求把門關上，然後將托盤放在桌上。

「…………」

「有什麼問題嗎？」

「怎麼做……什麼意思？」

「…………」

「不祥的感覺……妳是指她可能是惡魔嗎？」

「耕太，你在嗎？我是名冢。」

耕太帶着詫異的眼神，連續眨眼眨了兩三次。

「在那之前你和這間宿舍有任何關連嗎？」

「不過看來她的目標似乎是耕太的樣子。你覺得該怎麼辦，天人哥？」

「安潔說我的記憶被封印了。如果做出這件事的就是哥哥——那麼我等於和殺父兇手、同時也是封住我記憶的人共同生活了好幾年。這不但代表他欺騙了我這麼多年，也代表『天秤會』始終默認這件事的存在。」

在我敲門的瞬間，似乎感覺到房裏有人緊張地動了一下。雖然沒有回應，但他應該在房間纔對。

——『只要我覺得有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殺人。』

又是魔法嗎？我聽說好像有所謂封印術之類的法術。

如果非人者真的另有所圖，基本上我並不覺得自己的力量足以應付對方。

「——當時襲擊父親的人就是哥哥。」

「……總之，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就試着努力看看吧。」

「你看起來不像生病。是和安潔小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

『……我不是說不餓嗎，你快走啦！』

「我把晚餐拿來了，你要喫嗎？」

大約過了十幾秒後，門把傳來「喀嚓」一聲，於是我再次試着轉動門把。動了！我先是輕吐了一口氣，接着才慢慢地將門打開。

感覺到對方似乎陷入了猶豫的我，立刻打鐵趁熱地用略顯強硬的態度勸說。

啊啊，對了，我新來乍到的身份對耕太而言是很重要的。三個月前纔剛來到這間宿舍的我，至少不會被視爲『持續欺騙耕太』的一員。

「難不成你在來到這裏之前，也被交代了什麼事？」

「我會去查查關於你和你父親的事，或許這件事可以在不知不覺間獲得解決，但你還是得自己決定如何面對接下去的變化。還有，記住一件事，我絕對會盡我所能地幫助你。」

我使盡全力地否定他的質疑。畢竟我原本就和這裏的衆神毫無瓜葛，耕太的父親與龍太之間的關係也是到最近才聽說的。

耕太自言自語地複述着，接着莞爾一笑。

雖然我試着找出解釋，但耕太應該也早就想到這種可能，而且他應該不是會爲這種理由如此動搖的人。

「我努力地回想那一天所發生的事，也找回了其中一段記憶。」

我逕自坐在耕太的旁邊。

想不到狀況竟然嚴重到他得把自己封閉在房裏……嗯——看來事情並不單純。

不過，若是爲了此刻深陷痛苦的耕太，我倒是該盡點責任纔對。

光是看到耕太的模樣就已讓我心痛不已。雖然他說自己無法相信任何人，但更讓我難過的是，他仍然認真地試着相信其他人。

『…………』

房裏十分昏暗。窗簾緊閉，電燈也全都被關上。

「啊——有件事我想還是先告訴你比較好，所以我現在要說囉……」

我搔搔頭，吐了一口氣後緩緩開口：

或許自己有些多管閒事，但我還是認爲接下來應該親自找耕太談談。

「……說得也是，畢竟你也沒那種本事說謊。」

「那是爲了以防萬一而做的預防措施——如果煮飯的人出了什麼意外，我也會覺得很傷腦筋。」

「我覺得現在有幾個選項可以選擇。你可以追求真實並且勇敢地跨越過去，或是維持現狀並且繼續忍耐，再不然就是試着忘掉這一切——反正有很多選項就是了。不過這種情況最麻煩的是沒有一個選項是正確答案，你必須靠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並且自己決定該如何重新站起來。」

我無視耕太的彆扭，逕自將手放在門把上試圖開門，但門把卻怎麼轉也轉不動。雖然知道他應該會鎖門，但轉動門把的感覺應該不是這樣。

自小研讀父親所遺留下來的魔法書，也自然地踏上了以成爲魔法師爲目標的道路。他始終將此當成與父親之間的唯一連繫。然而——

「怎麼可能，纔沒那種事！」

「咦？是啊。」

耕太將視線重新移向我。

我雙手環胸地聆聽着。

耕太從自己的身世開始談起。

那傢伙總是裝出一副超齡的模樣，因此我也常會不自覺地忘記，其實他只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不幸小孩。而唯一能稱爲兄長的人又是那副模樣——

「你的牀借我坐一下喔？」

那肆無忌憚的話語在耳內甦醒。

梨玖帶着些許複雜的表情開口說話。

我試圖深入追問，但耕太卻是沉默以對。

「……天人，你來到這間宿舍已經三個月了吧？」

『…………不用了，我不餓。』

別說是關連了，我連一點預備知識都沒有，所以搬來這裏之後纔會在各種情況下屢屢碰壁。現在大致上算是習慣了。

「內容是什麼？」

晚餐後，我端着放有白飯和菜餚的托盤，敲了敲耕太的房門。

「……耕太昨天跟今天都和那個叫作安潔的人在一起吧？我想那個女人應該是最接近龍太的人。剛纔我又想了想，還是覺得她身上那股不祥的感覺和龍太很相似。」

「……嗯。」

他的脣微微地扭曲着，或許那是笑容也說不定。

梨玖呵呵地笑着說道。

不過話說回來，問題似乎遠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我知道了啦。我相信你，天人。」

「……因爲看見某個衝擊性的場面而失去記憶，這是有可能的。」

「不，完全沒有。」

「這個嘛……」

「……把門關上。」

「喂，耕太，如果你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找我聊聊喔！」

「我不知道她所屬的種族，但血脈應該很接近纔對。該怎麼說呢——自從我轉生成這副模樣後，好像就很容易判別出來。可能是因爲我自己也和那個女人還有龍太類似吧。」

「你知道我的父親是個魔法師吧？」

我無法對他此刻所說的話一笑置之。

耕太老實地點了點頭。令我感受到小孩特有的天真率直。

「亞夜花之所以會難得地和我一起外出，也是爲了保護我嗎……？」

「我要開燈囉？」

「喔——你發現自己失去了這段記憶啊……」

亞夜花補充道。

「要不要喫你自己決定，不過至少讓我把飯放在房間裏吧。」

「不管你願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先把門打開啦！」

「我會站在你這一邊。如果你無法再相信任何人，至少也要相信我。因爲我沒那種本事騙人，而且還是個半人類之中的半吊子，所以要設計陷害你，我也辦不到。」

「雖然我不一定能給你有用的建議，但是聊一聊或許能讓你覺得舒服一點。」

燈一亮，我纔看見耕太正抱膝蜷坐在牀上。

耕太沒有回答，但視線稍微動了一下。

「……你會幫助我，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