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1 《噬魂者》與魔法

強者立於頂上。

弱者則屈居其下。

而更弱小的傢伙只能等死。

這是絕對不變的真理。

至少對我所生活的地方，這個如同底層垃圾般的世界而言，是恆久不變的。

某間廢棄工廠裏，大約有十名左右的不良少年正羣聚在此。

「就這些？少得可憐呢！你賺的全、部都在這裏了！」

桐也手上拿着兩三張千圓鈔票，啪沙啪沙地扇打着阿海的臉頰。

「你這廢渣真的有認真幹活嗎？說話啊！」

「啊、我、我已經很拚命了耶……而且，這件事難度很高耶！」

桐也朝笑着搪塞的阿海腹部頂了一腳，阿海立刻嗚咽地發出有如青蛙被踐踏般的呻吟。

「少在那邊嘻皮笑臉，廢渣！找藉口之前先給我賣命做事吧！只要說出《FF》的名號，再怎麼蠢的笨蛋都能輕鬆賣個十張左右吧！你要不要算算看自己到底連續吊了幾次車尾啊，你這個派不上用場的廢——」

「到此爲止。」

我的視線仍舊停留在看到一半的文庫本上，僅用話語要求對方停止動作。

我們在底層之中攢點蠅頭小利的手段之一，就是分頭推銷各種票券。包括演唱會、夜店活動、甚至是各種非法的藥品買賣集會等等，都屬於我們的業務範圍。而實際能夠進到自己口袋的錢，則是從賣得的錢當中抽成。

推銷手段隨個人喜好。賣給有興趣的朋友也行，在路上隨機強迫推銷亦可。若能善加利用部下的人脈，例如找一心想當老大的國中生來組成幫派，再以人海戰術大舉投入推銷的話更能提高收益。雖然算不上什麼正派生意，但和偷拐搶騙相比起來，還算得上是風險相對較少的行業。

上頭髮下來的報酬會先進到我的口袋裏，再由我分配給下面的傢伙。除了等額的個人報酬外，業績較好的人還能拿到額外獎金。

理所當然地，即使是這種工作，有能力的傢伙和一無是處的傢伙之間的差異也是顯而易見。在我所率領的十多人當中，這個叫作阿海的傢伙就是個極度無能的廢物。

大約在幾周前，他主動跑來要求加入。但是，這傢伙不僅看起來有氣無力，反應遲鈍，甚至連記住他人長相和名字的能力都沒有。天生駑鈍的他——或許是在無意識的狀況之下——言行舉止常會惹毛其他人，因此同伴間對他的冷嘲熱諷也未曾停歇。不過話說回來，不管是派得上用場還是一無是處的傢伙，一併照顧他們就是我的工作。

「不管怎樣，總金額達到了最低標準，這樣我就有臉向上頭的人交代了。」

「老大，你真的很厲害耶！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竹林是地位在我和桐也之上的流氓。對於在場的這羣小鬼而言，可說是必須敬畏萬分的對象。

我闔上文庫本，緩緩起身並向前一步。

我不屑地哼了一聲。

「咦？你要去哪？」

我無視於眼前被澆了一大盆冷水的成員們，逕自拿起裝滿鈔票的揹包步出了工廠。

無論是羣聚鬧事還是推銷票券，每個幫派都有自己所屬的地盤。但當某個幫派試圖拓展勢力範圍時，地盤遭到入侵而蒙受損害的幫派就會上門找碴，幫派之間的紛爭自然就成了家常便飯。

「我是來給你們點忠告的啦！你們這羣傢伙，最近好像有點太囂張了喔？連別人的地盤都敢踩進來，這樣我們很傷腦筋啊！」

「有意思個頭啦！我們都被你這傢伙害慘了耶！」

「你有什麼事？」

「呃，可、可是，我、我很努力在做事耶！要是能再多賺些錢，我還打算買點禮物給妹妹呢！我妹妹可是超級可愛的喔——」

「然後呢？」

男子們一擁而上，好幾雙拳腳頓時全朝着我招呼過來。

我只是無謂地聳聳肩膀，默默站起身來。

阿海一邊把玩着剩下半截的金屬球棒，一邊擺出不太相稱的佩服動作。

「如果你們現在就滾的話，我倒是可以放你們一馬，如何？」

這樣的想法真是無聊至極。

男子露出猙獰猖狂的笑容。看起來年紀似乎大我一些，應該有二十歲左右。身高雖不突出，但身材相當結實。即使在寒意尚濃的季節，身上依舊穿着無袖背心，想必是爲了突顯雙臂的肌肉和刺青吧。

「這陣子你每戰必勝耶！這麼看來，就算對手是那個叫成島的，你應該也能幹掉他吧？」

「不過啊，賺錢果然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呢！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賺過錢。啊，但是難歸難，做起來倒是很有意思呢——」

眼前這羣男子忽然臉色大變，看來連這種廉價的挑釁都能激起他們的情緒。既然如此，我就幹得徹底一點吧！

「翔、翔馬，不好了！那些傢伙——」

「把錢拿去給竹林。」

『你學得還挺快的嘛，佩服佩服。』

「這麼一來，要把鎮上的幫派一掃而空也只是小事，簡單啦！」

原本情緒稍微平靜下來的桐也又再次失控，狠狠地踹了阿海一腳。阿海則是一邊陪着笑臉，一邊不斷地反覆求饒。

「想不到妳還會讚美人。」

每個人都渴望登上顛峯，就爲了如此單純的目的，纔會對強悍有着無比的憧憬。

我瞪了似乎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桐也一眼，他立刻閉上了嘴。

其他成員也異口同聲地跟着開始起鬨。

「……無聊。」

「你這傢伙，既然有在拿錢，工作時好歹也拿出點自尊心吧！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還是丟臉嗎？」

一聽到從我口中說出的名字，桐也的表情頓時僵硬。

「我們這邊就我一個人，你們所有人一起放馬過來吧。」

「你這傢伙，可別瞧不起人——」

「開、開什麼玩笑！」

我的腦中響起一陣如老嫗般的沙啞聲音。

這是個強者立於頂上的世界。

「誰要管你的家務事啊！」

桐也大聲叫嚷着。

「可是，翔馬——」

「咦，怎麼可以這樣！太過分了啦，老大！」

（統率不良少年是嗎……）

男子們早已不見蹤影。方纔我一視同仁地將所有人的手臂骨頭各折斷了一根，對方立刻乖乖撤退了。

「……啊？」

我伸出手，輕輕地碰了一下對方揮擊過來的金屬球棒，球棒的上半部立刻像是黏土般脆弱地崩解並粉碎灑落在地，所有人的表情立刻爲之大變。

我嘆了口氣，接着開口回應：

「桐也，夠了！阿海，你的報酬這次只有一半。」

桐也口中的成島曾是這一帶頗有影響力的不良少年。在我們那個年代，甚至曾被稱爲無人能敵的幹架高手，但前一陣子不知爲何忽然消失了蹤影。有人說他因爲摩托車車禍喪命，也有人說他一個人殺進了流氓開的事務所，還引爆炸彈拖了好幾個人一起上路作伴。這類不負責任的傳聞此起彼落，雖然真相尚未明朗，但至少可以確定應該是沒有機會和他一決勝負了。

「你果然強到不行耶！翔馬！」

我們這羣人是從社會上各種階層被淘汰、被踢出，而後輾轉流離到最下層，是一羣名符其實的垃圾。如果單從垃圾的角度來看，我和桐也還有阿海其實沒什麼分別。販賣夜店活動票券的生意手腕和職業尊嚴，本來就沒什麼值得自誇的。真是愚蠢至極。

由於並沒有保障最低報酬，因此小隊一旦沒有達到規定的銷售金額，上頭髮放的報酬就會大幅減少。也就是說，阿海無法分擔的部分就必須由其他人來補足纔行。

「……妳給我安分一點，《噬魂者》！聽到妳的聲音我就一肚子火。」

「…………」

『別那麼說嘛！身爲導師的我，對弟子的成長可是感到很欣慰呢！將力量加諸於物體上來加以操作，在魔法中不過是初級中的初級。不過話說回來，要把持續移動中的人類骨骼正確無誤地折斷，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辦到的技巧。你的學習速度還算不差。』

就在此時，其中一個部下忽然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

怎麼了？當我正要問個明白時，原因不說自明。入口處出現了四、五個人，正帶着非善意的表情朝着這裏走近。將金屬球棒扛在肩上的帶頭男子我見過，是個以打架急性子出名的某幫派頭領。

『何必那麼酸溜溜的呢。就像你的手下說的，如果只是要統率這羣不良少年，對你來說應該不難纔對。』

我不發一語。腦中的聲音仍持續口沫橫飛地對我說三道四，最後才終於像是放棄似地安靜了下來。

此時我不耐煩地介入兩人的對話。

「Yes！！翔馬是最強的，我們組織是最強的——！」

「啊你個頭，少在那邊拐彎抹角。看你連傢伙都帶來了，根本就是來砸場子的吧？還是說其實你根本不敢用，只是帶着它虛張聲勢而已？」

桐也語帶興奮地說着。

脅迫對方的意圖似乎沒有達到預期效果，男子不禁皺起眉頭。

阿海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不過如果不給他一點教訓的話，其他傢伙應該無法釋懷吧。

「……你、你剛纔做、做了什麼？」

「十川是哪個傢伙？」

我則是語氣平靜地回了句「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