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2 無法滿足的人

那幅光景總是伴隨着一陣雜音。

昏暗而朦朧——這裏應該是某處的地下室。

我靜靜地站在房裏的一角。

門打了開來。父親衝進房裏，臉上掛着被絕望所佔據的表情。

神色驚慌的父親，將桌上的文件一口氣全丟進了燃着熊熊烈火的暖爐中。

此時傳來複數的腳步聲，喀隆、喀隆，不疾不徐地迫近。

獵人們十分清楚，獵物已是無處可逃的囊中物。

父親像是要保護我似地站到前方，張開雙手，與陸續出現在房門口的入侵者對峙着。

「絕、絕對不能交給你們！」

他的聲音因恐懼而顫抖，然而抵抗的意志卻是再清楚不過。

入侵者們被陰影所籠罩，我無法看清楚他們的反應。

父親轉身面向我，繼續說道：

「不管我發生什麼事，也絕對不會交給你們。因爲這是我最重要的——」

父親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陣獅子的咆哮聲給淹沒。

有着黃金色鬃毛的怪物，帶着明確的殺意和齜牙咧嘴的懾人模樣，緩步朝我逼近而來。

——就在此時，我醒了過來。

映入眼簾的是司空見慣的宿舍天花板。

「嗯……」

我撐起上半身，將雙手儘可能地向上伸展。

這個夢出現的次數已經多到數不清了，而那是大概在我五歲還是六歲的時候所發生的事。既是已經過去的事，當然，結果也是無法改變的。

那時父親身亡，我也因此成了孤兒。後來我被龍太帶走，輾轉來到了這間宿舍。

這陣子的我經常會這麼想。

「早安，你好——」

不過自己並沒有預定要外出，所以就算下雨也無所謂。只是，得小心不能讓田地的土壤被雨水打壞纔行。還是先做些防護措施吧！

雖然就時間而言還相當早，但由於已來到六月且近夏至的時期，因此太陽早就高掛天際。

再怎麼說，魔法師的本分還是『求知』。

我從牀上起身，整理好衣着之後來到了庭院。

我像是敷衍似地簡短應了聲，接着逕自朝庭院的角落走去。我在這裏闢了一塊小小的田地，培育着藥草類的植物，因此每天的照料是不可或缺的工作。

今年十一歲的我，本來該是接受義務教育的年紀，而實際上我的身份確實也是曙光山學園小學部六年級的學生，但我並不會到學校去。無論是漢字、加減乘除或是其他必須的知識，我都靠自學方式習得，也因此至今我仍找不出一絲上學的必要性。對於一名魔法師而言，理所當然地不需將學業放在第一順位。

渴望瞭解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事物，這樣的偏執讓平凡的人類變成了魔法師。

父親是個真理的探究者——也就是所謂的魔法師。但我並不清楚他到底是個什麼類型的魔法師。要把這一切都留在記憶當中，對於當時還太過年幼的自己而言確實很困難。但是，我仍然記得父親那強壯、溫暖且溫柔的形象。

這麼說來，天氣預報好像也說過有可能會下雨。

「……早。」

時針指着上午六點。

除了照顧藥草外，我幾乎就是閱讀魔法書來度過一整天。

我不禁喃喃自語。

由此可知——或許自己根本稱不上是什麼魔法師也說不定。

我之所以會學習魔法，純粹是因爲這是我和父親之間唯一的『連繫』。

——由此可知……

日復一日做着相同事情的我，簡直就和機械沒兩樣。

一般而言，世間對於所謂的『魔法師』所持有的印象是『能使用超乎常理之力量的人』。然而事實上，我們頂多只能使用魔法之類的把戲而已。

當我正在確認葉子與莖的狀態時，後院忽然「碰隆」地傳來一聲巨響。八成又是那兩個人在打鬧吧。天人雖然自認爲是訓練，但我卻只看過他單方面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模樣而已。屢戰屢敗的過程難道也含有某些意義嗎？雖然我不是很想知道就是了。

幫所有的藥草澆過一輪水後，我抬頭仰望天空。

——接下來要說的，正是我從這樣的自己身上，找出另一個自我的故事。

正朝着宿舍裏走去的天人還有烏爾莉卡，這對一高一矮的搭檔和我錯身而過。

這一切的開始，都要從那兩位女孩，也就是安潔莉卡和蕾娜以訪客的身份造訪中立國宿舍的事講起。

如果少了魔法，我將一無所有。

「……魔法師嗎？」

雖然陽光普照，但山脈棱脊的那頭卻隱約浮着令人反感的雲。

非人者們所聚集的這間宿舍通稱爲中立國宿舍。我——和泉耕太——是居民當中唯一的純人類。

「喔，早啊，耕太！」

即使我努力地去解讀許多書卷，持續地累積各種知識，我的內心仍然是空無一物。無論是慾望或是其他欲求，乃至於憤怒、絕望等波動強烈的情感，對我來說更是從未存在過。

我們接觸非人者的睿智，並且加以研究、實驗，進而解析。

我只是個情感稀薄，毫無任何價值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