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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與幸福與,M夢伊始之刻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2.2萬 字

這個世界存在名爲魔素的東西。火、水、光、黑暗,都是由魔素構成的。人的記憶也不例外。

過於微小的魔素無法以肉眼捕捉,若不按照特殊的程序就無法觀測到它的存在。

任何魔素只要賦予了人所持有的魔力便能使其變質,使其產生,抑或是使其消滅。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能夠使用魔法的極少數人。

魔法使的數量本身絕不多。魔力量打從出生就已註定,大多數人與生具來的魔力都只有一點點,根本無法正常使用魔法。

而即使身爲魔法使,能夠觀測到六大元素——火、水、風、土、暗、光——以外的魔素的人也極其稀有。

曾經有位少女拾筆撰寫日記。

她對人的記憶抱有興趣。

她將成爲操縱記憶魔素的魔法使當作目標。

最後,她成爲了賢者。

賢者是世上所有魔法使聚集的王都中,僅賦予被選中的十三人的稱號。

然而,少女卻遭遇了某種不幸,導致她幾乎完全忘了那些技術。取而代之,留給她的只有無法死去的不死詛咒。

能夠自由操縱記憶的魔法使,竟然將那項技術忘了大半。多麼諷刺啊——我想道。

我回想着曾身爲賢者的那段日子,踏入了廢墟。

時間已過午時。我對映入眼中的風景毫無印象。

但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對前進方向感到迷茫。因爲在純白的腦海中,能夠看見某人的存在。

原本在這個時候,我應該要因爲喪失記憶而陷入大混亂。原本應該會深陷絕望無法自拔。

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個勁地拼命觀看日記——

接着在大致理解現況後,就會成爲一個將惰性地生活下去視作目標的悲哀旅人。

但不知爲何,這次卻沒發生那種事。

我懷着明確的目標前行着。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本來就是個擅長操作記憶的、賢者。

「妳又想捉弄我?我可不會上當!」

以前的我並不普通。是個沒有基盤的瑕疵品。無法記住任何人,無法殘留在任何人心中,找不到生活的意義,就連結束人生都做不到。面對他,我才總算察覺到自己至今爲止過的是多麼怠惰又毫無意義的日子。

「爲了我?」

我不想看漏他的任何一個表情或舉動,而湊近着問。而他則是皺起眉頭望向我。

我認識那個背影。

「是嗎?」

他聽見聲音回過頭,用驚訝的目光凝視着我。

「你拿着什麼呀?」

所以他纔會這麼拼命尋找擅自離開的我吧。

純白一片的腦海中,只有關於他的情報完整保存了下來,還真是奇妙。那彷彿照亮黑暗的一縷希望之光,照亮了我的臉龐。又或者該形容成在污泥中找到盛放的美麗花朵的感動嗎。喜悅之情躍出水面充滿內心。

「我還以爲妳已經走了……」

「你是我喜歡的人」

他紅着臉大喊。就連那樣的反應都令我感到無比可愛。

「突然說什麼啦!? 」

他一邊喊着,一邊小跑奔向我。我也奮力踏出步伐,展開雙手將他擁入懷中。

「這是怕妳又餓死在路邊……」

我平靜又緩慢地,像是在咀嚼事實一般說着。

「妳知道出口在哪嗎?」

還是賢者的我懷着一縷希望,把自己打造的魔道具寫入最初的日記裏。

腦袋想着的則是接下來該和他去哪裏旅行。

他大吼。這麼說着的他用雙手抱着大大的布袋。

「話說!妳剛纔到底跑哪去了啦!」

我很快就找到了目標人物。

他搔着臉頰,有些羞澀地別過了臉。

我縮小視野所見,觀察着他的表情變化。

我從背後呼喚他。我馬上就想起了他的名字。

「……算了,總之今天就是妳啓程的日子吧」

一邊感受背後傳來的體溫,我一邊哼着歌繼續前行。

「亞爾巴」

出現在視線前方的他,正走在廢墟中的小徑上。他雙肩鬆垮着,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亞爾巴喘着氣,看得出來他直到剛纔都在四處奔走。

天氣很不湊巧地烏雲密佈。

我珍惜地將雙手之中的那隻手拉近胸口。他嚇得弄掉了手中的包裹。然後困惑地遊移着視線。

儲存記憶的魔道具——

回想石

,是一顆只有大拇指大小的半透明藍色橢圓寶石。能輕易留存魔力的寶石中,描繪着可以發動奇蹟的小魔法陣。

我肩膀託着包包,背後則揹着少年。女性獨自揹着男性進到森林深處,我這人還真是亂來啊。

我覺得,自己能夠爲了他向前邁進。

「妳問這個?」他打開布袋,裏頭裝滿了烤得恰到好處的淺褐色圓麪包。

「必須快點趕上他」這樣的想法佔據了我的內心,身子自然而然地向前探了出去。

我和那個晚上一樣,拉近了與他的距離。然後拉起他的手包在我的手心之中。

「機會難得,我送送妳吧」

光是能看到他毫不設防的睡臉,我就很幸福了。

「你說過的話、教過我的事,表情、聲音我都記得,卻忘了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

這麼說起來,上一個我似乎將這句話當作玩笑了。

「但妳果然哪裏怪怪的吧……?」

那時的記憶宛如被泡泡包覆的羽毛一般,迅速從水底浮至水面。

沒錯,現在的我很幸福。這就是幸福——

「……莎斯塔?」

「我只記得與你相關的事情」

「不對,妳抱我幹嘛啦!? 」

不過,訂立目標本身依舊有其意義。

「……雖然不是很懂妳的意思」

過於昏暗的那個晚上很難看清,但只要回憶一下,就能想起當時拉着我的手向前邁步的某人的背影。那個晚上,他專心聆聽着我所講述的外頭世界的故事。

「我,認識你唷」

他的臉瞬間染上紅暈。

可以干涉記憶魔素的那個魔道具,本來就是我親手製作的。

這是一切的起點。

在失去賢者的地位和記憶之前,我將保管場所記錄在日記裏,讓下一個我去尋找。

我覺得,接下來的日子一定會有所改變。

我緊盯着那樣的他,不放過任何表情與瞳孔的變化。

我將臉湊上前,悄聲呢喃:

他不可思議地「嗯?」了一聲。

眼前的他似乎在說着什麼。真是令人憐愛的嗓音。

「睡得可真熟呢」

但只要回過頭,他就在臉頰快要相碰的距離。

「咦?不就是莎斯塔嗎……」

「奇怪的是認識你以前的我」

這時,我忽然發現他懷中的布袋散發着香氣,而開口詢問:

對我溫柔以待的他、憧憬着外面世界的他、說想要回報師傅恩情的他,一如記憶那般呈現在我眼前。他還記得我。

他面紅耳赤地離開了我。

「我爲什麼會認識你呢?」

「亞爾巴」

「不,這到底是什麼對話啦」

「說什麼啊?」

這是以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2 記憶與幸福與,M夢伊始之刻插圖(1)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2 · 記憶與幸福與,M夢伊始之刻 · 第1張插圖

「和我一起去見識這廣闊的世界吧?」

「……妳是不是撞到頭了?」

因爲我的話語而有些一驚一乍的他的反應、舉止和聲音,都和腦海中留存的記憶一一呼應。這個事實令我全身爲之振奮。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與他眺望夜空的那個晚上,我說自己正在進行一場尋覓回想石的旅途。

我情不自已地勾起嘴角。喜悅和某種未知的情感混雜在一起。

看來其他人和往常一樣發生了忘卻現象。

「但其他的事情,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算是有些欠缺整合性的狀態呢」

但其實,那顆寶石早就在我手中了。

「我會讓亞爾巴也體會到同樣的幸福」

找到他身影的瞬間,我心中的某種情緒懷着熱意傾泄而出。

但這幾十年來僅僅作壁上觀的傢伙,還是趕緊失去羽翼摔落在大地上比較好。

這個距離感有點危險。雖然我不介意背後傳來的重量,但他的呼吸快把我搞瘋了。

「是、是沒錯啦」

應該說,我覺得將思緒分到這件目標以外的事上根本毫無意義。

「似乎是正解」

以防萬一,我打開日記本確認。

「莎斯塔!? 」

這樣不可置信的驚喜,讓我連自己的心情該如何形容都不知道了。

從上空俯視一切的某人大概期望着我會陷入不幸吧。

回想石的搜索陷入了困境。畢竟只是顆小小的寶石,而且當時我的研究成果全都被各個國家的人們分食了。要沿着線索找回失去的魔道具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打從心底感到了幸福。我能打從心底笑着說出口。

「除我之外的人都說不記得有妳這個人,我都快以爲昨天的事情是場幻覺了……」

那成爲了我旅行的理由。

旅行的目的在很久以前就達成了。

結果,寶石依舊無法拯救我。留存在寶石中的記憶也沒例外地消失了,毫無意義的道具。

儘管只是一個目標,卻也成了我生存的意義,直到找到回想石之後,我才注意到這件事。

當我得知自己設成人生指針的東西根本沒有價值後,我便完全失去了生活的目標。

接下來,我只剩下沒有終點的虛無日子。

沒有未來展望,只能惰性地持續旅途。

那便是與他相遇之前的我。

但如今,我眼前的道路正在被新的希望之光所照耀。

我以前很討厭晚上。因爲夜晚會奪走我重要的時間。

現在已經不會因爲不安而寢不能寐了。

白天惡劣的天候延續到了晚上,夜空中看不見星星。但我依然心情平穩地凝視着營火搖曳的火焰。

在營火的另一端,亞爾巴就躺在那兒。

他包在毯子裏頭睡着。每當瞥見他的睡臉,就有種自己還在做夢的錯覺。

變成會失去記憶的體質長年,我早已不對未來懷抱希冀了。

只要沒有期望,就能扼殺悲觀的情緒,也能在他人面前故作開朗。

然而,我的內心深處卻憎恨着所有人。總是帶着複雜的心情眺望開心的人們。

哀嘆自己爲什麼沒辦法正常歡笑。

我的記憶只能維持一天。僅僅一天。

還會從別人的記憶中消失。明明這樣的日子毫無意義。卻連親手終結這種沒有意義的日子都做不到。

「觀完星後,你在那個小丘上滑倒——可能是在那時撞到頭了吧」

「除此之外呢?」

「正確!什麼嘛,你記得很清楚嘛」

我在笑容底下,將握在手中的寶石放回包包。他並不知道這件事。

我很擅長這方面的創作。

我湊近亞爾巴,牽起他的手拉向自己。

我朝剛醒來的他說道。雖然周圍完全暗了下來,說「早安」似乎有點不妥當……。

「是嗎?不用客氣唷」

用魔法奪走他的記憶,然後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謊話。

隔天早上,我在森林中牽着他的手走動。

「我和亞爾巴嗎?就說了我們一直一起旅行呀」

「你能不能和以前一樣陪在我身邊?記憶應該不久後就會恢復了」

「……有種,愛的告白?的感覺……」

爲了確認魔法有沒有發揮作用。

「就算被一個人留在這裏,我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啊」

「所以妳才把我背到這啊……」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聆聽我所說的話。

現在的他沒有和我觀星以前的記憶。從某種層面上,他的狀態與剛忘記一切的我相近。

「嘛,請忍耐一下。要是走丟就不好了」

他頭痛難耐地按着額頭,詢問:

沒有亂來的徵兆。他只是雙眉呈現八字形,滿臉疑惑。

他看着相牽的手似乎有些不自在。立場和觀星那晚反過來了,感覺真奇妙。

「你還記得來這裏之前自己待在哪嗎?」

但是,這份心情並非虛假。

我一邊說着,一邊纏上他的手臂。

「妳是莎斯塔啊……?」

他瞪圓了眼回答:

總感覺每天都有什麼東西正在被磨損。某種身而爲人非常重要的東西正在漸漸剝落——

我還滿享受這個狀況的。

亞爾巴一臉無法理解地呢喃:

「我打算早上啓程,那時你能跟我一起走嗎?雖然我繼續揹着你也可以,但那樣太慢了」

他不常開口,牽着的手還微妙地出着汗。我不斷重新握緊那隻一有空隙就想抽回的手。

繼續追問後,他便歪着頭沒什麼自信的回答:

他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柴火火花四濺。這時,他的眼瞼淺睜開來。他縮了縮身子,在昏暗之中慢慢起身。

他有些疲倦地說。

「不好意思,讓你在這種地方過夜」

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

「那是因爲妳在哭啊……」

就算是他生悶氣的表情,我也想一直在旁看下去。這麼想着而凝視他的臉後,他就又別過臉去了。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但立刻就出言安慰他。

我以防萬一問了問。

我告訴他是自己把他背到這個地方的。

「我這是真心話」

「我問問你唷……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滿臉通紅。光是看着他那樣的反應就令我欲罷不能。想繼續接觸、繼續待在他身邊。

從今以後、從這開始,我們能成爲任何關係。我對此深信不疑。

我對他所說的是我思考良久的臺詞,壓根不是事實。

「反正的確什麼都想不起來」

他滿臉狀況外地四處張望。

「……我們爲什麼要移動來着……?」

「記得……」

「差不多吧」

「我自己能走……比起這個……」

離開森林,抵達稍微經過整頓的道路後,眼前的是羅列着許多木造小屋的村落。儘管是個樸素老舊的村莊,卻也是我與他初次一同造訪的聚落。

「又不是狗……」

「咦……?」

「真的嗎?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旅行?」

這都是謊話。我在欺騙他。

他厭煩地說。

這樣算是告白成功了嗎。

「好了,我們出發吧」

「你怎麼那麼抗拒?之前明明是你來拉我的手的」

「我不知道……。總感覺,我身邊應該還有另外一個人……」

「我喜歡亞爾巴唷」

男孩子這種時候不是該感到高興嗎。

我挪動相牽的手的大拇指,撫摸他的手腕。

似乎認命了。

「別用手指摸我!」

就算記得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只要填滿與我一同度過的記憶,總有一天他就會把其他女人的記憶當作不必要的情報處理掉。

「他果然是我的命定之人」我重新想道。

他盤腿坐着,和我一起凝視營火。

「我搞不懂牽手有什麼有趣的耶?」

「這裏是哪啊……?現在是怎麼回事……」

腦筋轉得很快真是太好了。

「如果不是哭着的女孩子,你就不牽了嗎?」

這句話包含了「一起獲得幸福吧」的意思。

「你一直都在和我旅行唷。沒有其他人。你不是還記得我們昨晚在看星空嘛?」

我沉默着凝視驚愕的亞爾巴。他張着大口訝然了一小會,忽地清了下喉嚨雙手揉了揉眼睛。

剛纔他說「還有另外一個人」。記憶沒有完全消失,可能是因爲那天晚上他和我道別過後,即使只有一瞬間,也有遇到過那個少女吧。

我點着頭,腦海浮現的是將他束縛在那片土地上的少女。

我們相遇到現在還沒過多久。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關係可言。

這個推測讓我湧出了些許的憤怒。考慮到亞爾巴的將來,應該把那些多餘的情報全都摘除。話雖如此,過於頻繁地改造他的記憶也不好。

我望着前方,拉過他的手加快腳步。

「我們從廢墟往西南方移動,目前在森林裏」

「這裏是哪……?」

「算了,也行吧……」

身後傳來了他放棄似的嘆息。

「話說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啊,早安」

唐突的表白,我牽着亞爾巴的手如此細語,而他卻眯起眼瞪着這裏。

「這只是小小的愛情表現」

「……在和妳看星星」

以一天爲單位消失的記憶、無論如何都無法死去的身體,自從被這種宿命束縛以來,我除了惰性地生活下去以外別無選擇。

「你什麼都不記得應該很不安吧,但總之!」

關於把亞爾巴束縛在那片土地的女人,我打算先放置不管。

「不用背啦……」

「大概是某種記憶障礙吧」

「妳只會說這個耶」

將他帶走的第二天傍晚。

「是嗎!? 」

我拍手錶示喜悅。而他則依舊一臉嚴肅地望着我。兩者的情緒差讓我露出苦笑。

來往於路上的行人們望着我們。

是很少見到外人嗎,我本來不是很在意,但那些視線似乎主要都聚集在亞爾巴身上。

發現這件事後,總感覺路上的所有人都盯上了亞爾巴。

我們像是在逃避注視亞爾巴的視線一般快步行走。

「大家怎麼都在看我……?」

「很奇怪吧……,亞爾巴的外表明明不值得人注意的說」

「喂」

我自然而然地往牽着的手用力。

我拉着他的手,忍受宛如箭矢的視線。

如今的他沒有與我相遇以前的記憶。

他剛帶我進入廢墟時,說過我是第一個造訪廢墟的外人。

如果直接相信他的話語,那麼這個村莊之中應該沒有知道那座廢墟存在的人才對。

既然如此,這些視線是怎麼回事。

「咦?」

當我們快要離開村落時。

有道人影追過我們,然後回頭發出驚呼。

那是一位有着茶色頭髮的少女。她停下腳步,明顯望着這裏——望着亞爾巴。比我要年幼幾分的那孩子手中抱着一個裝着蔬菜的籃子。

「這不是亞爾巴嘛。你會待到這麼晚還真稀奇」

聽到他名字的瞬間,我不由自主地向前挺出身子。

「妳是誰?」

緊張感消散過後,這次湧上的是強烈的疲倦。

「怎麼感覺亞爾巴有些怪怪的?」

「妳是誰……?」

「妳爲什麼肯招待我們來作客?」

他挪開視線望着別處說道。

疲憊——這麼說起來,自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我們毫不停歇地一直在趕路。

「可、可能是走累了吧」

「亞爾巴之前也借住過嗎?」

「因爲感覺我爸爸會說『讓年輕女性露宿野外不好』」

「不介意的話要來我家嗎?」

「有嗎?」

「真是個好孩子」

伊兒離去後的室內顯得異常寂靜。宛如暴風雨過後的寧靜。

總而言之,我們今天成功獲得了有屋檐的睡處。

「妳沒事吧?怎麼感覺妳們看上去都很疲憊」

「話說……」

對方不過是個小孩,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幼稚了?回過神來後,我忽然覺得有些丟臉。

身旁的亞爾巴悄聲反問,我輕輕抵了抵他的腰。

她來回看了看我與躲在我身後的亞爾巴,然後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什麼叫奇怪的事?

直到最後,她都是個無懈可擊的小大人。

如此一來也就知道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注意亞爾巴了。

對方的臉上蒙了一層霧,使我無法得知她是誰。

我仰望起隨着時間夜色越來越濃的羣青天空。

在提問前,我忽然想到。

旅行很順遂。雖然得添一句「就目前而言」。

我嚥下「妳爲什麼直呼他的名字啊。太自來熟了吧」這麼說的衝動。

「嗯?」

「咦,妳是?」

室內只剩下我與亞爾巴後,他便露出了鬆口氣的表情。而我也安心了下來。

話雖如此也無法安心就是了。

「妳妳妳幹什麼呢!」

「哼~,算了。這裏隨便你們住,但請不要亂動擺設唷。媽媽回來說不定會生氣」

原來如此。不是爲了他,而是因爲我也在場。

少女摸我頭髮,使我反射性地退開。

看見突然介入其中的我,少女嚇得退縮了些。

此時傳來了某人的聲音,他轉身朝着那人奔去。以緋紅的地表爲背景,某個我以外的人就站在那前方。亞爾巴面對那個人,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好漂亮的白髮」

「謝、謝謝妳」

「如果遇到什麼問題,我就在別間房,直接來喊我就好」

我們可沒時間在這裏悠悠哉哉的……。

「啊!話雖如此,請你們不要在這裏做些奇怪的事唷」

冰涼的晚風剛好在這時吹過,我不禁抖了下身子。

「嗚嘎!? 」

「你這是和誰比較出來的好?」

我沒問亞爾巴是誰。

「妳在生氣?」

我只能在遠處眺望着他們。

少女表示理解。

我迅速找了個藉口。

本來想說的話都在腦中亂成一團了。

「我沒生氣」

「並不是沒事……。太陽就快完全落下了,我們在苦惱今晚該怎麼辦」

我既無法上前挽留他,也無法加入他們的對話。

我捂着臉重新詢問。

他就這樣被帶離了我身邊。

心裏的疙瘩消除了些。

「嗚哇,你還認識這麼可愛的人!? 」

既然村人們大多都認識他,說不定能夠利用這一點。

「喔,這樣啊。畢竟這一帶沒有提供住宿的設施嘛」

「這邊借你們住」

我看向少女的雙眼。畢竟還很年幼,幸好她看上去並不像有看出我和亞爾巴身處的狀況。

以前的我不會作夢。

「好的……」

不習慣旅行的亞爾巴的臉色相當差。

完全不像在和小女孩談話。不如說,總感覺我纔是那個不明事理的小孩子。

被留在房內的我就那樣盯着關上的門扉一陣子。

「咦?不,我沒特別跟誰比啊……」

感覺在各種方面都慘敗,又快陷入失落的情緒裏了。

夕陽之下,他正在爲無法在農活上取得成果而失落的我打氣。

「媽媽最近才離家不久,現在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生活」

話題告一個段落後,伊兒重新望向亞爾巴。他若無其事地躲到了我身後。就像個受驚嚇的貓。

仔細一想,就算其他人不知道廢墟的存在,也有亞爾巴自己造訪這座村莊的可能性存在。少女與亞爾巴認識並不是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笑容明媚地否定了。那回答不像是在說謊。

「亞爾巴常常會來這個村子賣東西。算是我們家的常客吧」

少女名爲伊兒。年齡十三、身高與我差不多,胸圍則比我還要更強烈地主張着存在感。言行舉止神采奕奕,是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好女孩,讓充滿戒心觀察着她的我不禁體會到了敗北感。

「那再見囉」伊兒笑着離開了房間。

「咦?不,纔不會呢。怎麼可能那麼做呀」

反正到了明天我就會從人們的記憶裏消失了。似乎沒有必要不自然地逃離這個少女。

她剛纔還在外頭做事。雙親不在,她似乎是獨自包辦了所有家事。

「嘿~」

「這裏是我媽媽的房間」

少女居住的家就建立在寬廣菜園的一角。

我隨口附和。她依舊帶着笑容。

夢是記憶的斷片,抑或是構築知識的過程,而我做不到。

「不……沒什麼」

轉而望向亞爾巴看他記不記得什麼,然而沒有記憶的他只是搖搖頭滿臉困惑。

「是沒錯,但大家不都差不多嗎?」

雖然馬上就被解放了,但少女的眼中依舊充滿了好奇的色彩。感覺隨時又要像只貓一樣撲上來。

「妳就在生氣……」

…………。

直到剛纔都沉默不語的亞爾巴感嘆似的說。什麼叫好孩子啊。

「她和某人不同,是個好孩子呢」

少女露出了擔心的表情。

或許是戒心太重,我不經意地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我先問了一個在意的問題。

似乎有什麼隱情。

「喔喔……對、對不起」

我們兩人一起在她的帶領下走到她家二樓,一間寬敞的房間。

我癱坐在地上。

「那妳一個人住在這裏……?」

「平時爸爸也在……啊,我爸爸的工作類似旅行商人,現在去村外做生意了」

*注:莎斯塔對亞爾巴的稱謂是亞爾巴君。

感覺,非常的哀傷。

身體的疼痛使我清醒過來。

白天過度活動的代價終於出現了,劇烈的肌肉痠痛讓我連手腳都難以動彈。

從堅硬的地板起身,蓋在身上的毛毯便滑落下去。

看來是打了個瞌睡。

「亞爾巴……?」

我揉着眼睛呼喚此刻最想見到的人。房間內只有我一個人。

太陽已完全落下,窗外十分昏暗,只能看見照亮門前的微弱火光。

他該不會不見了吧,我一時間陷入了不安之中。

不過,在從二樓下去的途中,聞到了一股燉煮的香味。

我窺向這家的廚房,發現他就站在鍋子前做料理。

看見他的身影而放下心纔沒多久。

他身邊站着的人,是這個家的居民伊兒。她手腳敏捷地用菜刀切着食材。

看得出來他們正在準備晚餐。這應該是亞爾巴所釋出的誠意吧。如果詢問,應該也會得到「白喫白住感覺不太好意思」的回答。

然而,我卻難以向他們搭話,就那麼離開了。

我忽然很害怕看見他們開心地做着料理的模樣。

總感覺就像是在被迫觀看那場夢的後續,我很害怕見到那時的亞爾巴的笑容。

與亞爾巴邂逅的第三天晚上。

晚餐是奶油燉湯。和曾經喝過的湯味道相似,溫柔又溫暖的晚餐。

已經記不清用餐時我們三人的談話內容了。

我將額頭與雙手抵在地面向他道歉。

回過神來時,我的額頭上滿是冷汗。

其實是爲了方便讓他待在自己身旁。爲了讓他毫無牽掛地和我一同離開。

不經意地瞥了眼身旁,亞爾巴不知爲何瞪大雙眼緊盯着天花板。

平時我總是討厭明天的到來。如今卻沒那麼厭惡了。

真是個自私的女人。

因爲我,喜歡他——

要不是失去了記憶,他肯定會怨恨我、拋棄我。

他剛纔的話該不會是在對我說吧。

他滿臉哀傷,

詢問後,他面不改色地「要睡啊」冷漠地回應我。

「坦白說,我覺得現在的狀況很奇怪。既沒有記憶,還不知爲何在和謎之旅伴同牀共寢」

可又覺得,這是多麼自私的行爲。

「你和我待在一起,不覺得痛苦嗎?」

「對不起……」

他如今在想些什麼呢。

想着「怎麼可能讓你逃掉」而在毛毯下準備抓住他的手腕,

無視他不耐煩的聲音,將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臉旁。

是在懷疑我嗎。

「嘿……」

不過,我覺得這也無可奈何。

當我準備伸手時,他嘀咕着:

我從懷中掏出藍色寶石。

場面話與真心話。

這是身旁躺着一個女孩子的時候該數的東西嗎。

「我在數天花板的污漬」

喫完晚飯後,我洗完澡便上了牀。

「差不多該睡了吧。明天不是還要旅行嗎」

我在毛毯中,若無其事地與他十指相扣。

他沉默不語,看都不看這裏一眼。

是我做錯了。

這麼呢喃着。

多餘的煩惱將要消失。明明要很開心,心情卻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如今,我正在與亞爾巴躺在同一張牀上蓋着毛毯。

「爲什麼要數天花板?」

想看看世界多麼寬闊的他。爲了實現他的願望,我才消除了他的記憶將他從廢墟中解放。

亞爾巴揹着我回答。

可是他就近在咫尺,讓我很想向他搭話。

「想事情?」

我已經做好把封印在

回想石

的記憶還給他的瞬間就被揍的覺悟了。應該說,我希望他能盡情毆打我。

亞爾巴閉上口,然後轉向我。

明天離開村莊後,我打算繼續北上。那樣一來,就能完全脫離這片土地了。

那讓我嘴角一鬆。

「幹嘛啦……」

「首先,先把記憶還給你……」

仔細想來,他在被我奪走記憶之前和之後,都一直在關心我。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但他那從背後若隱若顯的耳朵卻泛着紅暈。

不過也只是沒有痛苦到令我流淚罷了,心中的某處還是殘留着不同的煩悶感。

想像白天一樣牽手。

剛相遇不久的亞爾巴總是有種稚氣未脫的感覺,常常帶着天真的笑容。但現在在我面前的側臉,看上去卻很成熟且帶着哀愁。

「重新想想,像這樣和別人一起睡其實也不壞的樣子」

看起來是在不高興。看着那樣的他,我開始感到不安,是不是該減少搭話呢。

「我現在就將記憶還給你。所以……希望你不要亂動」

我並不後悔不假思索就把他一路帶到這裏的行爲。

光是有不會遺忘的記憶存在,心靈就有了這麼多餘裕。

我刻意不表露出動搖,這麼說。

想從我眼中逃離嗎。

現在的我,只擔心着自己。

「倒是不會痛苦啦」

從來沒去思考過他的想法。

他用毛毯遮住臉,不再看向這裏。

「畢竟你真的喪失了記憶嘛」

「你會沒有記憶,是因爲我對你施了魔法」

「這麼說起來……是那樣沒錯」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亞爾巴這麼說着,別過臉去。

明明是自己說的,卻連自己都傻眼。

我害怕被他討厭。我不想失去他。

不痛苦。可那是因爲我奪走了他重要之人的記憶。

想觸碰他。只要碰到他,應該就能摘除我心中來歷不明的不安了吧。

亞爾巴嘆口氣,再次看向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你在看什麼?」

總是畏懼着他的反應,從來沒去想過他的想法。

爲了不讓那股不知名的心情氾濫而出,我將其壓制在水邊。

「嘛……」

他露出淺笑,重新回望天花板。

又是一個自私自利的請求。

可是,我並不是想讓他悲傷才這麼做的。

「妳爲什麼一臉痛苦啊」

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爲了他而做的,把他帶到了這裏。

亞爾巴訝異地望着我。

所以我必須爲時至今日的所作所爲懺悔。

我裝作在傾聽,實則在毛毯底下探着手。感覺稍稍伸手就能與他十指相扣。

看來我不小心說出心聲了。

「雖然感覺妳是個毛毛躁躁,靜不下來的奇怪孩子」

經過一番反思,我才總算清醒過來。

我會奪走他的記憶,是爲了與他一同旅行,爲了讓他和我一起獲得幸福。——我是這麼想的。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現在正在昏暗的房間與亞爾巴獨處。

與自己直面的那張臉上浮現着些許的驚訝與困惑。

「我聽不太懂妳的意思……?」

「我覺得自己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感覺我很討厭亞爾巴與伊兒提出只有他們知道的話題。感覺我似乎在擺臉色,讓亞爾巴有了不好的印象,這也令我感到討厭……。

明明真正重要的是他的想法。我卻一直視而不見。

即使自身抗拒,那樣的想法也總是最先浮現在腦中。

「你不睡嗎?」

「太差勁了……」

這麼坦白後,他便轉動身子轉向我。

「不,我怎麼可能打女人……」

「……?」

「……我在想事情」

「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待在我身邊」

我抬起頭,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恢復記憶的亞爾巴比我想像中來得冷靜。也沒說要立刻回到那座廢墟。不如說,他甚至沒表現出想要立刻回去的態度。

似乎是聽完我的話後正在沉思。

既然有所猶豫,那說不定我也有機會。我懷着這種淡淡的期待——

「不,我一定會回廢墟喔?」

結果被他以有些生氣的表情否決了。

不行,感覺快哭了。

「不過嘛,還沒到『妳幹了什麼好事!』的程度。畢竟沒什麼後遺症,而且也沒到致命性的狀況。我只是稍微離開家一會,和女孩子逛了逛村子而已。這點程度應該……」

亞爾巴的臉色忽然刷白。

「會被師傅殺掉吧……?」

他抱着自己的雙肩全身打顫。

他的師傅是那麼可怕的人物嗎……。

拒絕與人交流,把亞爾巴關在狹小世界的少女——

「我現在依然覺得我比她更能給你帶來幸福」

至少我不會做出讓他擺出這種表情的事情。

「妳真的有在反省嗎……?」

「非常抱歉!我真的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而已!」

我將頭壓在地面。我知道自己理所當然地需要謝罪。

可是就這樣放他走,實在是、實在是太可惜了。

就算直接失去記憶,我應該還是不會忘掉亞爾巴。不過,依舊有無法預測的懸念。

結果我沒怎麼睡着。

然後有些放棄似的說。

想到失去記憶的瞬間,就讓我無比恐懼。

伊兒所說的市場比預想中還要小。

我再次追問,於是他便思考了一小段時間,然後回答:

煩惱了快一整晚,結果還是沒決定好該怎麼做。

「然後再和妳一起求求看能不能一起住」

現在因爲他的溫柔而流淚的我,到了明天就會失去記憶。

我只能選擇理解。只能接受……。

「我不會再對你做那種過分的事了……」

「我去找他」

看向掛在牆壁的舊時鐘,再一個小時就要轉到十二點了。距離失去記憶沒剩多久了。

就算我真的跟着他回到廢墟,然後運氣好被他們接納了,我也無法想像自己能夠順利融入他們。

他在毛毯中的聲音有些模糊。

「幹嘛啦」

他指着我,話說到一半就紅着臉停下了。

我不能再做出傻事了。

可這全都是我自私的願望。

而他則是拋下這樣的我,悠哉地睡着了。

睏意讓我搖搖晃晃地走向椅子。

我聲色嚴肅的問:

他們似乎在交流着什麼,但我在他身後剛好看不見亞爾巴的手邊。

「那個選擇,真的能讓你幸福嗎?」

亞爾巴自此不再言語。看來是不打算繼續說什麼了。

說不定他們哪天就會感到厭煩。

在昏暗的房內對上眼,亞爾巴便尷尬地遊移着視線。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抬起頭,再次和亞爾巴面對面。

「……這樣啊」

回過神來時,有什麼不停從眼中流落。

這是我不容置疑的真心。

「一定會很辛苦吧……」

我無法保證未來待在他身旁的我不會做出奇怪的行動。

「我喜歡你」

雖然應該沒什麼深意,但亞爾巴從剛纔開始每當我們對上眼就會率先挪開視線。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走到能聽清亞爾巴聲音的地方了。結果我還沒做出決定。

那不是玩笑。

「啊,早安。不過已經中午了就是」

在洗手檯洗完臉走到客廳後,便看見正在準備早餐的伊兒。

這就是他的願望吧。

在他施予的新選項面前,我動彈不得。

「幸福?」

那個晚上不是玩笑。

沒有尋找的頭緒。我打算四處晃晃。

我移動到他身上,窺向他的臉。

我很快就找到了亞爾巴。

這時,看起來很像在打嗑睡的阿姨緩緩睜開了眼。

希望他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希望他不要看向其他人。

如果將自己放在第一順位,那當然除了跟去以外不作他想。可是——

「因爲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在並列許多露天小販的市場一角,蹲下身俯視着商品。商品羅列於鋪在地面的布上,而在商品前則有個睏意滿滿地坐在椅子上的店員阿姨。

他凝視着我的雙眼這麼問道。那雙眼中包含着父母勸戒將要犯罪的孩子的溫柔,以及悲傷。

阿姨瞥了眼站在他身後的我,意味深長地笑了。我不明白她笑容的意思。

「總之,我今天累了。明天再說。今天先睡了」

這時,他也剛好轉過了頭。

可以跟着他走嗎。難道不是該遠離他嗎——

看見他的反應,我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還算嗎……」

我想將他放在身邊,讓無法留下任何事物的人生帶有意義。

他呢喃道。

「妳又想奪走我的記憶嗎?」

說不定他哪天就會從我眼前消失。

我滿懷憂鬱走出房間。

「雖然不清楚未來如何,但我覺得自己過得還算幸福」

「我們談到食材差不多快用完,他就去市場買菜了」

「亞爾巴呢……?」

反正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這個景色了,這點小事會被原諒的吧。

也不知道我的疾病……。

「阿姨,這是?」

我閉上眼,極力壓制着任性的自己。

早上醒來時,本該待在同個房內的他不見了。

「亞爾巴」

「如果妳願意的話啦……」

他蓋上毛毯打算中斷我們的對話。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也可以選擇與我一起回到廢墟」

伊兒看見我後笑了笑說。

可同時又覺得不可能有那種好事。

既然如此還是我比較——我這麼想着。然而,

我還有一件事瞞着他。他只認爲我是個奪走記憶綁走他的人而已。

「那……那個人不可能允許的」

我現在用着什麼表情面對他呢。

他要回到故鄉。而我——

即使記不清外表了,但我知道她非常抗拒我的暫住。

就快到要忘掉亞爾巴以外的所有事物的時刻了。而他還不知道這件事。

把記憶還給他,坦承自己的罪刑時我就已經有所覺悟了。

「……」

他還不知道我是個不死之身的魔女。

「不用說理由了……」

從遠處眺望他的身影,我思考着該怎麼做。

「一時衝動把我帶出廢墟這件事,嘛、就原諒妳了……。可是理由呢。妳明明……」

我沒有等伊兒回答就走出了屋子。

雖然擺着許多村民們準備的食物和衣物,但往來的人數很少,店員與其說是在買賣,更專注於與同村的熟人聊天。

「你覺得呢?」

「抬起頭吧……這樣很難說話」

心底的某處開始做起美夢。

「我會陪妳一起道歉的啦」

雖然不清楚有沒有傳達出去,不過亞爾巴很刻意地清了清喉嚨。

「不然,妳也跟我來吧?」

我無法預測失去記憶之後的我會做出什麼行動。說不定又會產生奪走他記憶的愚蠢想法。

可與此同時,想到他的未來,就有種既開心又痛苦的感覺,胸口隱隱作痛。

他溫柔的提議令我欣喜不已。明明事情不一定會順利,但不知爲何,感覺他會像接納我那時一樣,拼命實現現在許諾的事情。

「我明天就回去。這趟旅途到此爲止」

「喔啊!? 」

他與我對上眼的瞬間發出驚呼。

「妳怎麼在這裏啊……對心臟真不好」

「誰叫你擅自不見」

沒辦法看着他的眼睛好好說話。

說實話,我其實覺得他就這樣從我眼前消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只剩下約兩刻鐘的時間了吧。已經沒時間煩惱了。

這時他忽然粗暴地塞了什麼東西給我。

「給」

我反射性地接過後,有些茫然地望着手中的東西。

「……那會在昏暗的地方發光。算是這裏的特產。很堅強的花」

店員阿姨點頭附和他的話。

「那朵花叫索純~」

「對對。記得是叫那個名字沒錯」

從亞爾巴那裏得來的,意料之外的第一個禮物。

我聽着他與阿姨的閒談,凝視手中那朵白花。嬌小可愛的花瓣明明不是寶石,卻閃閃發亮地散發着光輝。

「這個送我……?」

亞爾巴手指滑過鼻尖點點頭。

「妳很愛操心些有的沒的嘛。這朵花就當作我會照顧妳到最後一刻的證明吧」

所以才送我花嗎。有點不是很懂。

他抱着我肩膀的表情實在是過於拼命,感覺有些好笑。

當腹部閃過劇痛的瞬間,我一時失去了意識。

一邊將花朵湊近嗅着香味,我一邊問他。

「啊勒?」

這種程度的劇痛,我怎麼至今都沒發現呢。

然而想到總有一天能與他分享,紀載在日記中的內容就不再沒有意義了。就算他不在我身邊,這份事實也不會改變。

剛纔與他散步的時光就像假的一樣,白天之下,回過神來時我正在與他並肩奔跑。剛纔的喜悅早已消失無蹤。

我緊緊抓住他的衣襬。

女性像剛纔那般發出疑惑聲。

是因爲我沉浸於幸福的氛圍嗎。我完全沒察覺到有人接近。

「是喔……」

他兇惡地瞪了我一眼……。

「到底……發生了什麼呀……?」

他果然在生氣。

那句首肯,讓我的眼前瞬間光明一片。

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垂着腦袋感受自手掌傳遞而來的他的體溫。

儘管嘴上在調侃他,但內心卻因爲過於害臊而無法直視他的臉。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

「阿啦」

少女緩緩抬起手。金色髮絲隨之搖曳,視野被純紅色彩填滿。我反射性地上前,從純紅之中保住了他。

「別說話」

「等我回來,你還願意聽我的故事嗎?」

但那是因爲我早就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了。

那晚星空下的時光就像是一場美夢。

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回握我的手。

「妳身體有三處連同衣物一起被貫穿了。所以別再說話了」

「我打算前往北方」

他將要回到原本的生活之中。

當然不可能不開心。我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亞爾巴上氣不接下氣地攙扶着我,好不容易纔推開了屋子的門。

什麼妹妹啊。

離開市場的我們走在安靜的街道上。

我在他的攙扶下好不容易纔能移動。

她滿臉震驚地看向道路的前方。

他又像是在遮羞似的說。

「吵死了……」

我想起了那個金髮女孩抬手的瞬間,我反射性地衝到了他前面。

「謝謝你。我會珍惜一生的」

伊兒的家附近非常安靜。

我們鞭策着身子不停奔跑、奔跑,重新回到了那間屋子。

「我想繼續旅行,見證各種各樣的事物」

某人站在道路的正中央。一位身穿如血般鮮紅的紅色禮裙的少女。

「嗯……」

「不,花會枯萎的好吧」

接着身體各處開始逐漸湧上難以忍耐的疼痛。

「那妳倒是別問啊……」

這再怎麼說都有點不太妙吧。

當時應該沒什麼前兆。誤以爲我是亞爾巴的妹妹的中年女性只是站在原地。光是如此,她就淪爲了悽慘的肉塊。失去了人的形狀。

如果他也能稍微變得幸福的話,我就很開心了。

「唔……」

光是高舉花朵抬頭仰望,內心就滿是幸福。

「亞爾巴,你沒受傷吧……?」

他露出了無奈的表情。但那張臉上果然帶着些許紅暈,

外表可愛的少女突然犯下兇行。除我之外沒人反應過來。

「咦?我不要……」

她就好似甩動着無形的長刀切割了人體。

這次又怎麼了。我有些厭煩地轉向她所望着的方向。

我的手中握着他給予的花朵。是他初次送我的禮物。

我從來沒想過會迎來這樣的日子。

而我也被他的笑容勾起笑意。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還牽着手走路,關係真好呢」

「我,很幸福」

「嘿~……」

口中充滿了毫不停歇的血腥味。

至今爲止黑暗一片的道路好似被一口氣照亮了般。

亞爾巴的聲音充滿了魄力。因爲聲音是從耳邊傳來的,害我心臟抖了一下。他到底在着急些什麼呢,我不是很明白。

我在朦朧的意識之中努力擠出話語。

「好痛……」

諷刺般的這麼說着,我打算把亞爾巴帶離這裏。

在他說話前,我沒能立刻明白他爲何生氣。

「你說什麼啦……」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那裏的了。

只有現在,只有這段時間,是屬於今天的我的。

「不、嘛,她就像是我妹妹」

我無視他,用空着的手理所當然地拉過他的手。

然後微笑着這麼說。

身側傳來的亞爾巴的呼吸聲與衣物摩擦聲十分清晰。

「話說那孩子是誰?我還以爲你又跟妹妹來了呢」

我微笑着向牽着手並肩而行的他開口:

我緊握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阿啦,被討厭了呢。對不起唷」

我的雙頰瞬間發燙。過於害臊的我反射性地藏到亞爾巴身後,躲到女性看不見的位置。悄悄窺向她的臉,她又和藹可親地對我露出了微笑。

定睛一看,與亞爾巴肩並肩的我身邊多了另一個人。走在身旁的那個人用着不可思議的目光望着我與亞爾巴。與昨天碰見伊兒時的狀況很相似。

「這傢伙只是在害羞而已」

「妳好像沒聽懂啊……」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

他沉默了一會。失去言語的他——如果不是我利己的誤會——看上去有些失望。我不清楚事實是否如此。他說不定覺得麻煩消失而鬆了口氣。不過,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走吧,哥哥」

「我能再牽你的手嗎?」

「多虧妳,我幾乎毫髮無傷」

亞爾巴的臉肉眼可見地變紅。

沒被他扶着的那隻手無力的垂在腰旁。有什麼順着前臂一路從指尖滴落到地面。那水滴在地面點綴着點點紅斑。

腹部、肩膀、背後傳來劇烈的痛楚。

我至今一直覺得紀錄日記根本沒有意義。除了默默地留下紀錄以外,沒有其他意義。

「竟然送花,你果然是個浪漫家嘛」

他人脈意外地廣呢,我有些埋怨似的想。剛剛跟那個阿姨聊天的時候也是。

看來和伊兒一樣,她也是亞爾巴的熟人。如今的亞爾巴取回了記憶,所以才能正常地與熟人交談。

人來人往的吵雜聲消散,現在只有我們兩人。

那是個體態豐滿的女性。她凝視着亞爾巴的臉,

「這可不好笑……」

我斜眼瞪着開心談笑的亞爾巴,然後才發現自己完全失去加入對話的時機了。

明明和我差不多高,而且長得根本不像。

這麼呢喃着,我用指尖撫摸他的手掌。他並沒有像昨天那樣抗拒。

我目睹了人死去的光景。胴體與首級分離,只有頭滾落在地面。那副場景現在也還烙印在我的腦海。

「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我再明白不過了。

雖然我每天都會喪失記憶,也不記得金髮女孩的臉。

但她和我一樣。無從說明的厭惡感與恐懼感使我背脊發寒。這一定是面對同族時產生的應激反應。

「請逃吧……」

他沒有回應我的話。

她不是能夠溝通的對象。也沒寬容到會輕易放過獵物。

我在他的攙扶下穿過玄關移動到室內,然後開始摸索有什麼辦法突破這個困境。

爲什麼會發生在這個時機點呢。

「伊兒小姐!」

亞爾巴站在玄關大喊。於是屋子裏頭的伊兒便走了出來。

她似乎在準備午餐,出來時身上還穿着圍裙。

伊兒看見身受重傷的我,臉色大變地跑了過來。

在他們扶持的期間,我被貫穿的肩膀還在流血。身上開了像是被鐵管貫穿的孔。明明爲了他應該要做出更好的行動,然而我在這種時候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判斷能力正在逐漸喪失。

少女剛纔的可愛笑容如今還烙印在我的腦中。她被別人的血濺得鮮紅。見人就砍。簡直就像是在收割成熟的蔬菜一樣,井然有序地切割着所有會動的東西。

想起那時的光景令我背脊發涼,呼吸變得凌亂。一個不留神感覺就要倒下。

他伸手環繞我的肩膀。

那隻手顫抖到令人心疼。

所以,我現在只能屏氣凝神地待在這裏完成他賜予我的任務。

胸口的悸動不肯停下。心跳聲鮮明到嚇人。

所以才無法說出口。

「妳絕對不要跑出來。要是出來了我可不會放過妳」

地面忽然消失,我的身體像是飄在水中一樣浮於空中。

「……你應該要拋下我逃跑」

傷口擴大,血又快噴湧而出。

我挑釁般地瞪向亞爾巴,而他也回瞪着我。

他甩開了我的手。

「明明什麼都做不到……」

農活的小歇時間,在夕陽下打斷我與他的對話,朝這裏揮手的女孩的身影從腦中一閃而過。

我閉目掩耳,靜待體力恢復。

但我非常明白。他不可能會乖乖待在這裏躲着不動。

那隻小貓,是我僅培育了一天的回憶嗎。

無論是他還是我都明白,距離那個殺人犯來這裏沒剩多少時間了。

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過我心裏有底。

「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叫想辦法。

得快點追上去的心情,與他剛纔的話語相沖。

我就算豁出性命也無法守護他。

做完緊急處理的亞爾巴伸手拭去額頭的汗說道。

光輝更甚,耀眼的光芒令我無法睜開眼。

「……什麼怎麼辦?」

我想都沒想到,我竟然會渾身是血地在昨晚與他同牀共枕的房內與他面對面。

正在消逝的我,是今天的我。

「這些不過是小擦傷……你快跑吧」

在包紮期間,我一直在後悔。我看向竭盡全力地專注於將布纏繞在我流滿鮮血的肩上的他。而他則是沉默地動着手。

他們讓我躺在昨晚睡的牀上。

既然如此,他的提議就是最好的。好到令人生厭。

「我沒想到你的頭腦這麼差勁……」

曾經身爲賢者名留青史的人們受到詛咒後淪爲怪物。那便是所謂的魔女。

我只能靜待身子能夠動彈的那一刻到來。

他拖着搖晃的步伐離開房間。

她們無一例外都能使用強大的魔法。而且殺也殺不死。

「妳認識剛纔那些人嗎?」

感覺做了這種夢。

魔女便是其中之一。外表只是年輕瘦弱的少女,真實身分卻是與天災、災厄並列的,受人畏懼、厭惡的存在。

我與他的角色本來應該要反過來的。

我用還能動彈的手覆上顏面。爲了擦拭流淌的淚水。

「笑什麼笑」

他消失了。

我當然想不出什麼妙計。

見到魔女就會變得不幸、與魔女接觸之人無法活命,她們被人們視作麻煩。

有隻小貓咪依偎在我身邊。

「……」

感覺就像是分解在海洋裏頭,消融而去。

感覺我躺了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或許只有幾分鐘也不一定。

「我會想辦法的」

我知道硬是動身只會加快死期。雖然死亡並非終結,但我不認爲下次睜開眼後腦袋被淨空的自己能夠解決這個情況。

因爲無法繼承記憶,在旅途期間我需要特別留意幾種威脅。那些威脅就記錄在日記之中。

我有種預感,自己會像那隻小貓一樣消失。

他的眉毛些微地抽動了。

剛纔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像是假的一樣,周遭安靜得嚇人。

轉而思考起那個魔女的目的爲何。

幸好血已經止住了。

剛纔相握的手遠離了我。就算伸手挽留他,他依舊消失在了我逐漸扭曲的視野外。

魔女——

「問妳的我真傻」

我漸漸無法維持平靜了。不知何時連說話都帶着淚聲。

「好痛……」

「要是不活着回去,你會被你師傅殺掉的唷?」

眺望着我的那個我,則是明天的我。

「嗚嗚……笨蛋……」

亞爾巴厭煩似的嘆口氣。

我和他死後,只有我會復活。

不經意聯想出的畫面中,他的身體,人體不自然地崩落了。看着螺旋狀噴灑的鮮血,金髮少女面露微笑。

牠被純白吞沒,連悲鳴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消失了。

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然而——

我飄在宇宙之間,繁星轉瞬即逝。

「一起待着只會一起死。就算我拚上性命保護妳,死後就沒法再守護妳了。只會白白送死」

他能爲了我搏命確實令我非常開心。但最糟的結果卻怎麼也無法從腦海中抹去。

「好,接下來怎麼辦呢……」

在這種狀況下,這次換他露出傻笑。

就像我只知道日記上的她們一樣,她們也不記得我。她們應該已經忘了我的存在。所以,目標不會是我。

「妳給我聽好了。妳那個傷勢只會礙手礙腳。妳也知道吧?」

就算我一個不小心死了,也會以還記得他的狀態復活。

「所以妳就乖乖待在這。屏氣凝神地躲過去。我會吸引她們的注意逃到森林裏。等我甩開她們之後再找時機回到這裏。怎麼樣?這作戰很棒吧?」

沒必要說到這份上吧。

「所以,妳就待在這吧」

「吵死了」

「這是保護你才受的傷」

「哼~,妳要說這種話喔」

他隨口帶過。這樣的話我就無話可說了。

在我們頭頂的是兩人一同看過的那片星空。

我只能笑了。想到這之後只有絕望的未來,只能笑了。

情緒不太平穩啊……。剛纔持續奔跑的他如今還在喘息着。

然而他卻加強語氣,把想要起身的我壓回牀上。

可我卻怎麼也無法忍受被他當作怪物。

忽地,有位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站在地面,茫然地眺望逐漸消逝的我。

亞爾巴一邊給我的手臂纏上布一邊詢問。而我則是以沉默回應。

世界變得一片純白。好比記憶喪失的那一瞬間。

意識逐漸分崩離析。

「妳覺得怎麼做我們才能平安逃脫?」

連魔法都無法自由使用的普通男孩,儘管性命受到危機也還在擔心我。

「我不想你去死……!」

所以他想說什麼。

我也是魔女。

他這麼說着,用手指戳了戳我被布纏繞着的肩膀。

本來近在咫尺的他的溫度不再,不安開始湧上心頭。

他的喊聲衝擊着我的腦袋。這提議我難以接受。

「我可是認真的啊?還是妳要跟我一起作戰?帶着那種傷口?怎麼可能!既然如此,當然要賭更有可能獲救的方法吧」

「別鬼扯了」

我忽然想到。我還剩下多久會消失呢。

當耳邊開始耳鳴時,我纔想起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亞爾巴……」

呼喚起他的名字,剛纔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判斷力才些許地恢復了。我無視了擴散至全身的不快感,緩緩站起身。

「——」

忍受渾身傳出的痛楚,我走下樓梯。

有股攪亂理性的惡意飄散在此處。

我來到客廳,地面散落着被切得粉碎的餐具和桌子。

在房間角落倒着一名眼熟的少年。

我如同提線木偶那般步履蹣跚地被吸引到他身邊。

他橫倒在鮮紅無比的血泊中央,讓人連靠近都躊躇。

我跪在血泊邊,鼻腔便竄入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看見亞爾巴倒在眼前,胸口滿是空虛感。到底是誰把他變成這樣的呢。

那大概,就是我自己吧。

是我把他逼迫成了這個模樣。

我咬緊牙根,按着自己的胸口。

平復隨時快從喉嚨深處湧出的煩人的噁心感,努力維持平靜。

接着,我總算抵達了倒在地面的他身邊。

我向他伸出手。

還很溫暖。觸碰他毫不動彈的身軀,我才發現他還淺淺地喘息着。

沒有回應。

淚水停不下來。快要無法忍受了。

我沒能立刻理解他話語的意思。

他靜靜凝視着我的臉。他的身影變得模糊,我這才發現有什麼正在不斷流落。

關於這個,我一定也是一樣的。

明明知道他與那個人之間有着特殊的關係,我卻爲了滿足一己私慾將他們拆散。取代了本來在他身邊的少女。

但,我該做的事情已經定了下來。

「莎斯塔……?」

他伸手摸向沿着臉頰滑落的水珠。

「那個人做的那點小事,我以爲我能像她一樣給你帶來笑容……。甚至覺得,我還能讓你見識你所期望的外面的世界……」

「對……不起……」

沒過多久便傳出了平靜的呼吸聲。

「這麼說來,我還真的沒喫早餐……」

就這麼消失了。

拯救他的人不是我。我做出的事只有奪走他,並逃跑而已。

他開心地說。

我摸向他的肩膀,於是他便呻吟着緩慢睜開了眼。

水珠落在了日記頁面上。

我抱着日記呢喃道。厚重的書本此時顯得特別沉重。

他發出了非常哀傷的聲音。

「……我可以做喔」

我大可以擺出笑容,和那個晚上談論傳說中的魔道具時一樣隨口扯謊。我的腦中已經整理出了一套可以說服他的說詞。我很擅長這方面的創作,應該很擅長的纔對。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說出能夠打動他心靈的故事纔對。

應該能夠變得更爲樂觀吧。

可是——

「不是嗎?」

失去的記憶與人格究竟會飄到哪裏呢——我想道。

「是妳救了我吧……?」

到底贏了什麼啦,我也笑了起來。

明明應該感到高興,可我卻難以理解這個事實。

「那真是、太棒了」

所以纔會做出如此慘無人道的事。

「請不要說話」

我有兩件事情得做。

我反射性地躲開。

伊兒——那是這個家的家主嗎。如今的我對她絲毫不感興趣。

和魔女相遇的他不可能被放過。擴散在地面的血跡昭示着剛纔的慘狀。

因爲我知道,今後迎來的每一天都不再會是惰性地過活,而是不斷積累的每一天。

「那羣傢伙可過分了……。竟然擄走了伊兒小姐……」

這對於操縱記憶的賢者來說比喫早餐還簡單。

爲了不再給他添麻煩,從我腦中消除關於他的記憶。

我什麼都沒做。我直到剛纔都沒有意識,在關鍵時刻什麼都沒做到。

「這樣啊……」

「大概是你師傅做的吧……」

他痛苦地喘息着,但不知爲何卻像是心滿意足似的這麼嘀咕道。

然後再也沒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疼痛消失讓我以爲自己已經死了,結果我還活着。是我們贏了吧」

記憶是由肉眼看不見的小粒子構成的。

只要有這本厚重的日記,以及些微殘留的這份感情在。

「……?」

我將寶石貼上他的額頭。藍色光輝擴散至他的全身,接着浸入他的身子。

他又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笑容。

寶石發出破裂聲滾落在地。

我不得不理解這個事實。

一定就能迎來那樣的每一天。

「我的心臟一定被貫穿了。感覺非常痛苦,但當我覺得自己要死的時候卻馬上就不疼了」

一定——

因爲害怕決心會因爲他的舉動而動搖。

「莎斯塔……?」

我靜靜地從揹包掏出日記。

「我以爲自己能爲你帶來幸福……」

對我毫無用處的那東西里頭,直到昨天都還存放着對他來說珍貴無比的記憶。

如果要說有誰能夠拯救他,那麼那個人不會是我,只會是她。

是去往世界之外的遙遙遠方,還是單純迴歸虛無呢。

爲了不讓亞爾巴產生多餘的煩惱,從他腦中消除關於我的記憶。

在廢墟與他交談的少女的身影浮現在腦海。

那便是我聽見的他最後的話語。

垂下頭細聲說出的話語,感覺隨時都會消散。

和我共度時光、一同歡笑的他將會隨着記憶一同消逝。

「……」

不過,一定會沒事的。

建立的羈絆一天過後就會消失,我明明知道那令人痛苦到夜不能寐。

僅憑如此,他似乎就察覺了我想做什麼。

「——」

然而以前的我卻沒將那放在眼裏。

他擠出氣力抬起右手,用手指撫過我的臉頰。

藍色的光輝灑落在臥倒在地面的他身上。

不過那些喪失的記憶將會由他原本的記憶來填補……。屬於我的記憶,將會被置換成其他人,想到這裏胸口就躁動了起來。

人與人的羈絆是很尊貴的事物。

白髮少女,紀錄在日記上的女孩身影模糊地浮現於腦中。雖然那張臉蒙着一層霧令我無法憶起,但亞爾巴對她露出了笑容。

他的眼中晃動着不安。

如果他剛開始沒和我扯上關係,他就不會遭遇這種危險。他本來能在那座廢墟中安穩度日的。然而我卻——

「看來我一直在犯錯呢」

「……這個話題不是昨天晚上就結束了嗎」

「我明明很清楚失去羈絆有多麼痛苦……」

將一切當作沒有發生實在叫人痛苦。

既然心臟被貫穿了,那他沒死去就不合理了。是他在胡說八道,還是發生了其他什麼近似於奇蹟的事嗎。

我不知道。

「你不必擔心。一切都會恢復原狀。因爲你很溫柔,就算是我這種人,要是不見了你也還是會來找我的吧?所以,我要將全部恢復原狀」

「不過還真厲害啊……莎斯塔。妳原來會用魔法嗎」

它粉碎、燃盡,最終化爲灰燼消彌於空中。

即使我極力想擠出一個樂觀的理由,卻做不到。至少,救了他的人不是我。

他曾擁有的關於我的記憶,應該會如同沉入海底一般消逝吧。

我將寶石抵在胸口,注入魔力。

他身邊,有他珍視的少女。

他還活着。

我將握着寶石的手置於他的手上。那隻手冰冷又虛弱地發抖着。

「卻把你與你重要的人拆散開來……把你帶到這種地方……」

雖然沒死,但他的臉色很差。

我掏出放在口袋中的東西。一顆大拇指大小的寶石。

他的眼瞼逐漸闔上。

「……妳不跟我走嗎?」

「我不該和你待在一起……」

「……」

102年,25日。

我和某位少年相遇了。

那位少年是唯一即使不寫在日記裏,也能殘留在記憶之中的人。

不過,我就不紀錄那個人是誰了。

請不要探究此事。

我和他經歷了許多事。

一起觀星、牽手,還在同張牀上睡過。

和他一起仰望星空的時候,我的心情十分平穩。

牽着手的時候,我一直掛着笑容。

一起睡覺的時候則是緊張到睡不着。

而他,讓我知道了這本日記並非毫無意義。

他讓我知道了珍惜每天,是有意義的事情。

然而我卻只有一味地接受他的教導。

沒能傳達謝意讓我感到有些遺憾。

縱使妳忽然感到痛苦難忍,也請保持樂觀的心情。

因爲這個世界上的某處,存在着能夠拯救我們的人。

所以,還請不要捨棄希望。

雖然他想不起來妳,而妳也想不起來他,

但一定會殘留在心中。

請謹記於心。

冷風吹過。

我深深低下頭。他感到不可思議地歪起頭。

雖然很驚慌,也想不到現在該怎麼辦,但腦中卻有件想做的事。

「喂!」他生氣的喊聲從背後傳來。

「謝謝你」

我循着願望抬頭仰望天空。

寧靜、沒有人煙,只知道自己獨自一人待在從未見過的場所。

不過如今的我,已經能夠打從心底笑着度日了。

他用手指搔了搔鼻尖。

雖然一天就會失去記憶的我不知道那個以前是指多久以前。

「久等了」

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之中。

亞爾巴看着手邊的書這麼問。

根據日記所說,我和他以前好像牽着手一起走過。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幸好那散佈於高空的羣星之粒點綴於我的頭頂。

「不過我現在能過得這麼開心似乎都是多虧了你,所以謝謝」

光是看着閃耀的繁星,嘴角就自然浮出了笑容。

「我非常感謝你」

我拍了拍他有些屈着的背,然後跑向前方。

「別突然搭話啦……」

「那個,不客氣」

看來他讀得很認真。

像是在懷念,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而驚訝的表情。

「其實我也沒印象呢」

總感覺好像看見了什麼非常懷念的事物,非常開心。

周遭沒有光源,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下山回到城鎮的我們用空餘的時間來逛廣場。話雖如此,其實是我獨自跑去逛小攤,放他一個人在這等纔對。

「日記的最後好像有寫到這件事……但我完全沒印象」

有些害臊地說。

「雖然不是很明白……」

「好了,我們走吧。要是太慢前輩可能就回家了!」

「那我們回去餐廳吧。你不是要去找前輩嗎?」

和他對上眼後,就有種想牽起他的手一起走的衝動。

既然如此,我覺得他應該要再振作點比較好吧。

我向坐在長椅上的亞爾巴搭話。

「我本來就打算給你。你就乖乖收下吧」

我爽朗地笑着說,於是他便眯起眼瞪向我。

他扭扭捏捏地一點都不乾脆。

「啊,嗯……話說……」

聽說他接下來要去和非常重要的人久別重逢。

現在的他則是一臉火大,跟在我身後一步的位置。

我仰天看去。

看着那些光粒,總感覺無論身處何等窘境都能維持平靜。

我變得比以前更加樂觀了。

那是一年前左右的事了。

就連回應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地加強了氣勢。

但如果有與他再會的一天,請務必代我向他致謝。

「嗯!」

越接近店面,他的話語就變得越少。看來他很緊張。

從日記本抬起視線的他看着我一臉詫異。

追記。雖然那一天或許不會到來。

而當時的我臉上一直掛着笑容、的樣子。

他又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想不起來自己的名字,也沒有成長過程的記憶。

「我說啊,這給我真的好嗎」

當我們回到『米其諾』附近時,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

我拉過他的手,他便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都是多虧了他,日記是這麼說的——

「星星真漂亮……」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2 記憶與幸福與,M夢伊始之刻插圖(2)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2 · 記憶與幸福與,M夢伊始之刻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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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廢城的魔N篇
  3. 03我的師傅大人
  4. 04即便如此每日依舊平凡
  5. 05弟子、遭到綁架
  6. 06廢城的公主大人
  7. 07不過是狩獵怪物
  8. 08相峙的惡意
  9. 09邪念魔N
  10. 10她與她,由此重新開始
  11. 11第二章 魔N狩獵篇
  12. 12向你問好、初次見面
  13. 13扭曲之人、羨望死亡
  14. 14光下之人、影下之人
  15. 15孤單一人、孤單兩人
  16. 16朋友以上、戀人未滿
  17. 17安寧終結、災禍始動
  18. 18單僅如此、無可救贖
  19. 19殘渣蠢動、化爲火種
  20. 20那份相遇、是福是災
  21. 21萬象之咎、受辱之聖
  22. 22了結少N、僅此手段
  23. 23濁惡彼端、那終結點
  24. 24渴求苦痛、兇夢蠱惑
  25. 25爲求成爲、所願之善
  26. 26期望之念、隱藏之念
  27. 27壞死再生破壞、自爆再生廢絕
  28. 28抵達終焉、他所何求
  29. 29抵達終焉、妳所何求
  30. 30漆黑雌花、於終綻放
  31. 31與我共同、攜手起舞
  32. 32無Q日常、始動時刻
  33. 33黑夜過去、朝陽照升
  34. 34後記
  35. 35Gamers特典「乖離IF 幕間」
  36. 36TSUTAYA特典「無痛IF 幕間」
  37. 37虎之穴特典「課外戀愛講座」
  38. 38MELONBOOKS特典「愛憎IF 幕間」

第二卷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乖離after
  3. 03無論哪個早晨,不見他的身影
  4. 04少N的雙手中,依舊一無所有
  5. 05與那友人一同,嚥下毒與幸福
  6. 06對自己的誕生,萌生悔意之時
  7. 07即使如此她依舊幸福
  8. 08第二章 兇夢wiedersehen 前
  9. 09序幕
  10. 10毫無樂趣可言,早上開始之刻
  11. 11記憶與幸福與,M夢伊始之刻正在閱讀
  12. 12第四章 兇夢wiedersehen 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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