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之咎、受辱之聖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6132 字
✦拂曉
團隊包圍在馬車周邊,在山道列隊行走。馬車中,馬爾克斯正與亞爾巴面對面就坐。
就算放眼追隨窗外景色,亞爾巴也搞不清楚此行的目的地是哪。
「……這樣啊」
坐在面前的男人呢喃着什麼。
反射性地轉向他,男人卻沒有要再開口的樣子。看來只是在自言自語。
他的外貌看上去相當憔悴,卻不可思議地沒給人脆弱的印象。年齡約在二十歲後半。冰冷的視線、浮出血管的纖長手指與手掌。
他解開亞爾巴的繩子後,提議結伴同行。他斷言,亞爾巴在村莊碰見的兩名魔女,就在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亞爾巴的手探入口袋。指尖碰到了堅硬的物體。是在場唯一的武器——手槍。雖然不知道這種東西能派上什麼用場,但就算微小,只要能縮短壓倒性的戰力差,他也只能選擇依附。
他的目的、並未改變。
要從魔女二人組手中,救出露比與伊兒兩人。
儘管差點被殺,但這也不是逃避的理由。
亞爾巴封閉內心似的保持沉默,默默地任憑臼齒打顫,他緊握着拳頭祈求兩人平安無事。
在他心懷決心靜待抵達時——
「你,有家人嗎?」
「誒?」
唐突的提問,讓亞爾巴發出的聲音有些嘶啞。
坐在面前的男人——馬爾克斯帶着平穩的表情望着這裏。
家人——被這麼提問,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正在追尋的露比。接着是伊娜莉雅。
「有兩人……」
這樣就結束了。目送她轉身離去的背影的眼神,幾秒後就回到了書本上。
「我的信仰心並未受到懷疑」
跪在地面的腳,遲遲不肯動彈。
「亞爾巴呢……?」
笨拙的妹妹。糾結於瑣事的女人。
「雖然是個笨拙的妹妹,但她很仰慕我」
克茵絲望着窗外,不滿的說道。
「又在看書?還真是老樣子啊」
「她從小的時候就一直跟在我身後」
我瞪着一臉平淡地說着的她。她既不是同情,也不是爲了照顧我。
沒用的、肯定已經死了。——甚至浮出了這種可能性。
飛濺到地面的血痕已經發黑凝固,看起來已經過了好一陣子。能從周邊勉強感知出魔法發動之際殘留的些許魔力殘渣。這是她如今唯一入手的線索,但卻無法精準找出他的方位。
克茵絲在宅邸臥室來回踱步。
看着坐在館內的椅子,優雅地喝茶享受聊天的她們,要說完全不感到羨慕就會變成說謊了吧。即使如此,至少我還有學習。我只能抱著書本,快步離開那裏。
雖然目標本來是魔女殺手,但事到如今就算把修女用盡也無所謂了。位於谷底的據點雖然很牢固,出入口卻只有一條。只能拖延時間,等另外兩個同伴前來會合了。
看我讓他們後悔主動踏足死地——克茵絲勾起嘴角笑道。
「可是我們十三人之後不是會組成隊伍共同行動嘛?要是發生萬一,得互相幫助纔行」
詢問古萬,但他只是搖搖頭。儘管覺得不太自然,但她還是沒有深思。畢竟根本不可能存在能夠躲避感知侵入此處的人。
「如果」我慢慢轉動脖子,看向他。
真的沒問題嗎。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馬爾克斯——依照卡露米婭的情報,他似乎會使用關乎靈魂的奇怪系統的魔法。雖然還沒判明擁有怎樣的特性,但依舊不容樂觀。
「我、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在位於王都的魔法學校中,我沒有特別交好的人。甚至沒有可以稱作朋友的人——
他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望着我。
伊娜莉雅抵達村莊後,看見的是擺放整齊的屍體。是人類的屍體。屍體被放置於村莊入口,蓋上布整齊地排列着。簡直就像是在作噩夢。
伊娜莉雅毫不猶豫地前往某處。是亞爾巴死過一次的場所。
克茵絲看向宅邸外。修道女正在列隊待機中。
「如果你的家人陷入危機,縱使需要拋棄一切,你也會拯救她們嗎?」
不知爲何,他就那樣嘴角勾勒出微笑,將視線放回窗外。而他的肩膀就像是在忍笑似的,還在顫抖。
她們兩人,說是自己的家人應該、也不爲過。大概。
她深深壓下三角帽子,從屍體邊走過。
「而且是菁英……竟然瞄準了兩人不在的時機,過於湊巧了。不會是你背叛的事被發現了吧?」
「……」
但現在、我已經明白了。
只不過是順着平淡的日常對話作出應答。但不知爲何,對方卻露出訝異的表情凝視起亞爾巴,接着忽然像少年一般發出輕笑聲。
雖然是自己,但我這人性格還真是扭曲。不過,就算被眼前她這個心底其實完全沒那種想法的人邀請喫飯,我的心也毫無波瀾。反而對順着她的意感到厭惡。
「不,沒什麼」
暗沉的天空令人不悅,可還是得向前邁步。
他沒想到對方會提到自己的事,有點驚訝。
妹妹早就死了——真想這麼說出口。
明明一直拒絕與別人接觸,卻在受到詛咒成了真正的孤獨之身後,才拚死拚活地渴求當初那麼抗拒的"別人"。尋求着理解自己的人、包容自己的人。爲了和這世間維持聯繫。
「你開門的?」
✦兇夢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這樣,自己做什麼都是白用功。常常因爲不會看氣氛,而變得討厭和人扯上關係。所以纔會無視周圍的雜音,一味地投入學習。因爲,覺得自己只剩下學習了。連朋友都不去交一個,全神貫注於獲取魔學知識。
「看來你們關係很好……」
她指向紅髮男人古萬這麼問,然而他卻伸手添在下巴「我沒有頭緒」說道。
去哪找?怎麼找?
曾經開心的記憶,不斷湧現。
「看來抵達了」他望向窗外。
在某間民宅中,發現了血痕。
「……不對」
簡單的學習會、無聊的拌嘴。在喫飯時、就寢前,也說過很多很多的話。
「全員前往據點正門。之後會以念話進行詳細指示,請各自遵從指示」
剛開始或許是那樣沒錯。像是在抗拒冰冷的風吹入體內,伊娜莉雅吐露出聲。
✦拂曉
忽然,感覺背後傳來了冷風。她回過身,看見臥室的門開了點小縫。
「我也有個妹妹」
而這似乎表現在了臉上。
話雖如此,對手不過是人類。只要不手下留情,就能強勢蹂躪對方。
我在圖書館取出大量教科書時,看向了在附近聊着日常小事的少女們。
「異端審問來到入口了」
那絲毫不貼切的評價,令人發笑、又使人感到空虛。
心臟的跳動在耳際反覆鳴響。說不定,早已變成屍體的亞爾巴就躺在那裏。要是看見他面目全非的模樣,她完全沒有能保持理智的自信。那份恐懼,使她的雙腳發沉。
「得去找他……」
少女——微微皺起眉頭吐出「噢」就走了。
當我與桌面上的書本乾瞪眼時,忽然有誰前來搭話。顏色淡薄的天空色秀髮、非常美麗。像這樣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神過於久違,讓我一時語塞。
明明有許多該思考的問題,可腦中最先浮出的都是糟糕的預想。
真是個奇妙的少年。村中唯一的倖存者,且身分不明。與其在那個場合引起信徒的懷疑,還不如直接排除他。若是按往常那般的合理判斷,我早就那麼做了。然而,我卻放過了他。
「看來你們關係很好……」
我都忘了。曾經渴望死亡的痛苦日子,在撿到亞爾巴的那天就從腦海中吹散了。
「我看妳一個人很無聊纔來搭話的。要不要一起喫個飯?同爲賢者,好好相處吧」
行進幾小時的馬車忽然停下。
語氣十分煩躁。
✦清教
異端審問,爲了驅逐魔女而死纏爛打的他們不管聚集多少人,才活二十幾年的人類能做到的也就那點事。
「好了,各位修女~,聽得見嗎?」
馬爾克斯給人一種冷靜的印象。看不透想法,卻也不讓人感到陰沉。這樣的男人,怎麼會——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
「多管閒事」
序列第十三位——倒數第一的標籤。儘管如此,爲了找出身於此處的意義,我只剩書本了。只能一直累積知識——
爲了滿足這份欲求,亞爾巴的存在必不可少。
「靠目前的戰力撐過去吧。畢竟我可是原賢者。這點場面,跟當時與原初戰鬥相比簡直小兒科」
這是她第三次拜訪村莊,狀況變化非常大。四處飄蕩着像是血腥味,又像腐肉的惡臭,讓她只能按着鼻子走入村中。見不着任何會動的生物。
談論起妹妹的他,感覺態度比平時顯得更加柔和。
「夠了,別管我」
思考死亡的日子,轉變成了思考亞爾巴的每日。褪色的日常恢復色彩,夜晚入眠時也不再對早晨的到來感到不安。
「得去纔行……!」
「嘛、算了……」
✦愛憎
她忍下悸動,像是要壓下什麼一般起身。
「妳是被人推來的吧」
「本來沒打算久留的……那兩個人真是的,這人情可不小」
那無奈的口吻,令我難以對她抱有好印象。
「序列十三」
克茵絲朝着靠念話相連的她們傳送念話。從遠處就能看見女人們一齊看向這裏的模樣。
從自己是孤身一人的事實撇開視線。
「亞爾巴,看得見嗎」
順着他的視線從窗外看向遠處,懸崖如同牆壁一般橫展開來,而在中央則有一道裂隙。裂隙口則有一道人造大門,阻擋着入侵者。
「……這裏是?」
「採石場舊址。現在本該是無人使用的」
這裏可不是正當場所——他有些無奈的說。
「這裏也稱作強制勞動收容設施。現在資源已經枯竭,不過曾經有很多人在此工作。挖掘山脈而形成了類似盆地的地形。這裏被打造成只能通過出入口進出的場所」
亞爾巴無法理解對方究竟在回憶些什麼。
「魔女就在此處」
馬爾克斯先行走出馬車。亞爾巴則是趕忙緊隨在後。
被稱作"信徒"的人們身穿着鋼鐵鎧甲,一看見馬爾克斯便恭敬地垂頭行禮。那讓亞爾巴重新感受到馬爾克斯正是在場地位最高的大人物。
在有些慌亂的壓迫氛圍下,某人上前湊在馬爾克斯耳邊傳達狀況。他隨即看向大門。
亞爾巴的眼中也捕捉到了移動的物體。那些人像是在阻擋入口排成一列,眼神朝這裏顯露出了敵意。集團中央,其中一位少女正在大喊。
「站住、下賤的人類們!」高聲呼喊的少女穿着修女服。尚且年幼,外表看上去不過十幾歲的少女。
「要是敢接近,我們將會不由分說地發動攻擊!」年幼的少女,凶神惡煞地喊道。
那是怎麼回事。亞爾巴無法理解狀況而陷入困惑之中——
「如果不想發生無意義的廝殺,就即刻退散!」
然而少女卻毫不間斷地持續揚聲忠告,感覺喉嚨都快喊破了。
流着淚不停喊叫的模樣,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疼。
馬爾克斯嘆了口氣。
「所謂墮入魔女魔掌之人就是指她們這樣的人。自由意志被剝奪,淪爲魔女的爪牙行動。那之中不含任何她們自身的意志」
就算同胞備受煎熬,自己卻連聲音都發不出。
『跟我來吧?』
✦拂曉
有人死了。其中甚至還有與伊娜莉雅差不多年紀的少女——
「就即——」下個瞬間,從他手中射出的石子,發出喀嘰的聲響,穿過了少女的身體。不、是穿破了。
一定是因爲大家都不知道吧。魔女究竟有多麼危險。
亞爾巴也同樣懷着確信,做好與危險對峙的覺悟。
亞爾巴說服着自己。緊握着滲出冷汗的手,走向大門。
誰快讓她停下啊——認識那孩子的其中一名修女面帶懇求看向其他人。然而所有人都只能沉默地搖頭。要是能夠阻止,她們早就阻止了。
「——!」
他的神情像是已暗下決心。
去年年末,剛從輩出衆多模範生的教會學校派遣而來的新人修道女,十分親人,被同爲修女的前輩們當作妹妹般疼愛。
「啊啊,知道了」
他用拳頭敲向自己的膝蓋。鞭策着發抖的身子,亞爾巴邁步前行。悄悄混入那些羣衆之中。
失去了雙親而被託付給教會的她,有着辛酸的過去。但她卻非常開朗,毫無隔閡地向所有人露出可愛的表情。
馬爾克斯——似乎正專注於眼前的戰鬥。想要脫離團體只能趁現在了。
「如過部想發牲蕪意義的失殺——!!」
馬爾克斯朝站在身側的金髮男喊道。他瞪圓了眼,然後有些動搖地撓了撓頭。
少女的死讓修女們動搖了起來。希金斯的話語則像是在落井下石。
同伴的身體即使從內部破裂,還是繼續朝男人揮下了鐵杖。但那手腕卻受到干涉被扭斷擊飛。連慘叫都無法發出,那孩子的臉也遭吹飛,而後喪命。大概是類似念力的魔法吧。還有如此做着分析的修女。也有陷入半狂亂狀態發射攻擊魔法的孩子。以及——、以及——
魔女究竟是什麼。
『給我拚死戰鬥』
噗咕一聲,傳出吐出鮮血的微弱呻吟後,她便睜着眼不再動彈。好幾個人咬着脣滲出血,卻無法發出悲鳴。
總感覺,自己正在被誰拉着走。
爲什麼這麼危險的存在會被放任至今。
就趁着這股混亂溜進內部吧。找到露比和伊兒,重新回到那座廢墟。
希金斯神官——在異端審問這個團體中也是最危險的魔法使。那男人一個彈指,露出卑劣的笑容後,滾落在一旁的拳頭大的石子便飛了起來。修女們還沒有無知到不知道他想幹什麼。
單方面的虐殺。就算不與對方對峙也知道。如今的亞爾巴就連那個名爲希金斯的男人都遠遠比不上。
亞爾巴的目標並非打倒敵人。而是救出露比與伊兒。既然弱小,那就做弱者能做的事就好。
如果沒有命令,她們甚至無法出聲安慰痛苦的同僚。
只是救兩個人,應該沒有很難。
「抱歉,希金斯」
『不準逃』不要。『不準逃』我不想死。
某人譏笑似的說。
奔向神官的某人忽然想道。
『戰鬥』轉而伸手拿出懷中的武器。『戰鬥!』身體違背自身意志,朝接近自己的神官顯露出了鬥志。
事情就發生在一瞬間,快到令人覺得是錯覺,那份溫暖與氣味都消失了。
從他的話語和憐憫的目光就能看出,他已經沒把眼前的人們視作教會同胞了。
與此相替——
在鮮血與悲鳴交錯之地,只拿着一把手槍就闖入其中,如此放肆的自己能做的事僅有一件。
「簡直就像棋盤上的棋子呢」
這究竟是什麼暗號,亞爾巴不清楚。只見希金斯獨自朝着集團邁步。而周圍的教徒們則是默默目送他。
所以,魔女如今才依然是魔女。
『不準逃——』
瞳孔震顫、爲恐懼而含淚,明明這些都能做到,爲什麼卻無法違抗那聲音。
亞爾巴流下冷汗。膝蓋也在打顫。
年幼的修女用着那嬌小的身軀拼命嘶吼。深知就算做這種事也無從獲得救贖的她雙眼流出淚水,就那麼滑稽地被迫扮演魔女僕從。
想逃跑的腳,無法繼續後退。
像這樣吼破喉嚨也要持續出聲大喊的懲罰,絕不該施加在她身上。
✦清教
那羣傢伙隨便一個進到城鎮,人們的日常肯定就會在一無所知下消失。
露出殘酷笑容射出的石子,以肉眼無法跟上的高速飛向喊叫着的少女。
然而當人們認知到危險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因爲他們一定會死去——
「你是誰?」
只有撲面而來的糟糕氣息,是亞爾巴所清楚的。
耳中傳來了聲音。
還沒來得及提出疑問,亞爾巴眼中的情景就像擴散的波紋,瞬間扭曲、什麼也看不見了。
如馬爾克斯所說,魔女一定就在這前方吧。
現在,修女們沒有那女人的命令根本無法行動。
「啊……啊……?」石子撞上身後的大門後碎裂。而她則是跪倒在地。拳頭大的洞,顯露在倒地的少女背後。血液就像破掉的水球一樣流淌,逐漸將地面染成赤紅色。
得快逃。在場的所有人都這麼想。有幾個人後退,好不容易做出了逃跑的選擇。然而——
啊啊。——在後方眺望一切的某位修女釋然似的感嘆。儘管馬上就要被抹除的這條命如此輕賤,連報上名號的意義都沒有,但她還是發現了。
忽然,感覺自己被香味所圍繞。
充斥着惡意的女聲,就在耳邊。
「希金斯」
「信徒們,隨我來」希金斯一邊走一邊說。「殺害善人確實很費勁,但沒事、只有最初會感到痛苦」
亞爾巴從遠處眺望金髮男——希金斯的戰姿。
穿着鎧甲的集團像是在追隨他一樣,開始進攻大門。
雖然能聽見某人的臨死慘叫,但他決定先不去想多餘的事。
「哈哈……」
他奔向修女們,就像是在摘花似的進行掃蕩。毫不留情地,將作出抵抗的女人們悉數斬殺。
因爲沒有收到"出聲"的命令。
有誰,正在耳邊悄聲說道。
怎麼會——修女們懷疑自己的眼睛。那麼殘酷的事情,怎麼會降臨在她身上。
面前的某人低吼似的問道。
————
某個男人,正在慢慢接近這裏。暗金色的頭髮、開着的衣領、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看見這個裝扮和教會人士不太吻合的男人,讓在場所有人倒抽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