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之念、隐藏之念

✦拂晓

醒来的瞬间，感觉到的是冰冷的地面。

亚尔巴躺在昏暗的房间中。

「你醒来了啊」

在眼前的是马尔克斯。

亚尔巴扬起细小的悲鸣向后撤，但马上就撞到了墙。

「……唔」

头痛让他皱起眉头。

这里是哪里。亚尔巴按着额头环顾四周，只看见暗沉的灰色墙壁。那混浊的色彩涂满了天花板与地板，让他难以掌握距离感。

「序列二的介入让状况有些棘手」马尔克斯平淡的说。「所以我就把你拉入这座亚空间了。想要和你单独谈谈」

如同机械的声音，使保持沉默的亚尔巴提高了戒备。

他能感觉到事态的异常。毕竟独处的对象刚才才对自己显露出确切的敌意。

「我想要你的魔女杀手之力」

马尔克斯微笑着说。

面前的男人如今也在流露出不加掩盖的杀意。

「我已经尝试过几种方法，想获取你的魔女杀手之力，但却不顺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苦恼。

「你的力量与我们使用的魔法打从根源就不同」

亚尔巴贯彻沉默。不管怎么观察周围都找不到出入口，找不出逃出这里的路线。

「那力量似乎与你的灵魂或是与性命相连。也可能是更加无法捉摸的，来自神明的赐物。无论如何，这些都代表了你是特殊的存在」

「把我放出去……」

『已经够了吧。喜犬，别太让这个人困扰』

「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的？你是什么人？」

『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在凶悍的气势与怒吼下，使魔们畏缩了起来。当男人拖着一动不动的亚尔巴开始移动时，伊娜莉雅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大吼着追赶对方。

————

「怎么了……？」

鼻腔发酸，眼角也还在渗泪。「露比的死……我也觉得……有些遗憾……」

她询问在道路深处蠕动的生物。对方没有回答，反而在混沌的嘴边露出了新月状的微笑。光是如此，她就明白了。

伊娜莉雅的脑中总是会浮现亚尔巴——的身姿。她重新感受到，自己如今只剩下他的事实。

「咕啊……！做什……么！？为什么！？」

在使魔们发出悲鸣缩起身子的期间，只有伊娜莉雅一直凝视着那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被从人体切落的手臂。明明如此，脑海却好似被灌入了什么混浊不堪的情感。冰冷至极。寒冷的情感在脑海循环，伊娜莉雅不知为何忽然回忆起亚尔巴的手臂。她每个夜晚抱着不放的手臂、手指，似乎正在冰冷的海面上载浮载沉。

✦无痛

「所以帮帮我吧……」

露比娜丝——见上面总是会和那孩子吵架。

它们三只彼此面面相觑。

伊娜莉雅忍耐诅咒想看清对方。一坨会蠕动的暗色肉块，伊娜莉雅看见怪物身旁的人后瞪大双眼。

「我是那孩子的师傅……那孩子的优点还有缺点，我都得通过沟通，好好厘清……」

「你的魔力量很少。也没有什么特殊法阵。你是为何存在的？」

「很有尝试的价值吧？」

监视大路把风的玩偶语气粗暴地凑了过来。

「我觉得魔女杀手的力量，就在你的手上」

马尔克斯伸手搭上亚尔巴的肩。

但他没有回答。

『大概是被操纵了吧』

在亚尔巴的注视下，马尔克斯缓缓抬起手。

无须倾听任何话语。伊娜莉雅一心追随着想离开自己视野范围的怪物身影。

「咿！」「哇！」

像是受什么驱使的空洞眼神。就算被那样注视，亚尔巴也无法回答。

「呃……！」亚尔巴如同深受重伤的野兽般呻吟，与此同时，浓厚的血腥味窜入鼻腔。

亚尔巴睁着眼无法动弹。在紧张的氛围下，明明不热，但他的脸颊却流下了一滴汗水。

一只玩偶眺望着伊娜莉雅，吐出苦闷的声音。

「之前和你提过我有个笨拙的妹妹吧」

「我深受同伴信赖。为了得到信赖而行动至今」

「我们一起打倒魔女吧，亚尔巴」

她连站着都感到困难，只能当场蹲下，泪水不停夺眶而出。

那个人的轮廓并没有扭曲变形，皮囊上也没有蠢动的蛆虫。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我无法原谅……那家伙被忽然出现的人强制扭曲自己的善意」

伊娜莉雅并没有冷静到能够接受这种悲剧。

『当然要逃。这早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了』

「你在讲谁……？」

「告诉我吧，亚尔巴。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获得那股力量？」

站在他身旁的某人将手中的东西扔向伊娜莉雅。

「亚尔——」

「我会去的……」

『即使亚尔巴杀了主人，您也要去吗……？』

当他找不到话语回答时，马尔克斯有些哀伤地深锁眉头。

他的手中有东西正在发光。

那东西发出噗叽的声响，停在伊娜莉雅身前。

「她是个笨拙的妹妹。但却善良到像个傻瓜。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是那种会笑着屠杀他人的家伙」

「你对亚尔巴做了什么，这个怪物——！！」

亚尔巴半发狂地在地面挣扎。他咬紧牙关忍受痛苦，用着想把砍断自己左手的马尔克斯的眼球挖出的凶悍视线瞪着对方。

『为了拯救杀害我们原主人的家伙，这次连师傅小姐的命都要赔进去吗！？我才不要！』

使魔的交谈难以进入耳中。

「啊嘎……手……啊！！」

他紧抓着亚尔巴的衣服，沉默了下去。然后一脸苦闷地闭上眼，

她本想要呼唤对方，呼吸却停滞了下来。拥有人外型的他，体态却并不完全。本来位于手肘前方的漂亮手臂不在那里，而是涂满了赤黑的色彩。

「那孩子不可能做这种事」

「她让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直在污泥中打滚……所以，我才无法原谅……」

『但那样的话亚尔巴就……』

「做什么……？」亚尔巴呢喃着。

伊娜莉雅使劲拾起破碎的思维，站起身。

马尔克斯俯视因痛苦挣扎的亚尔巴，

「你在说什么……？」

不能止步不前。得去找回他——

「这个世上存在这样一种人。不求回报持续对他人释出善意的人。我，很害怕那样的她。害怕无论受到什么痛苦都能坚持当个善人的她」

『虽然不太能接受……但只有我拒绝也无济于事呢』

亚尔巴望着对方反而感到不安。被逼上绝路的明明是自己，但眼前的男人却没有丝毫余裕。刚才的气势也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铁锈味扩散于口腔。她不自觉间咬破了嘴唇。

露比死了。被亚尔巴杀了。

马尔克斯不顾亚尔巴的诉求，继续说道。

「你做了什么……？」

亚尔巴无法回答。自己是为何而存在，亚尔巴自己才是最想知道的。

身体逐渐承认了露比的死，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另一个个体动着布制的嘴巴如此主张。

他静静地断言。那股激情，如同窒息一般渐渐冷却。

下个瞬间，亚尔巴的左手传来了像是石头被切割的声音。

「尽管他真的杀了露比，我也得和他谈谈……。一定要见上面，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才行……」

尽管如此，伊娜莉雅依旧将她视作友人。那样的她，竟然被亚尔巴杀了——

马尔克斯平静的嗓音令人没有真实感。

喜犬忽然大喊。全员一同转移视线，有人站在从暗巷通往大路的矩形出口中央。

他的眼神被愤慨盖过。

『啊！快看那边！』

「啊……」亚尔巴张着嘴，像鱼一样开口闭口。视线追随强烈的违和感而去，他看见手腕之后该存在的东西不见了。鲜红的液体像是被捏碎的红色果实，从截断面喷洒而出。

三只玩偶抬起头，凝视站起身的伊娜莉雅。

「为……什么啊啊啊啊……！！」

「我讨厌妹妹。但她不是该受到那种遭遇的孩子」

妹妹——当时话题十分突然，所以亚尔巴还记得。

我不知道……。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有办法回答。

他在马车时提过。……但也只提过一嘴。马尔克斯询问自己是否有家人，亚尔巴回答有两人。于是他也说自己有个妹妹——

马尔克斯的语速越变越快。

✦凶梦

然后这么呢喃。他再次握紧刀子，抓住亚尔巴的胸襟。

「啊、啊、啊、啊」冲刷理智的剧痛席卷全身，瓦解了理智。

「所以，我必须杀了那个魔女……」

会死。亚尔巴想道。这样就结束了。什么也没能做到，自己就要死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了。他客观地判断着自身的末路，紧紧闭上了双眼。

两只玩偶正面的发言，让伊娜莉雅不自在地笑了起来。

「师傅小姐！」「不能冲动啊！」

「其实同伴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谁死都与我无关」

因疼痛与不讲理而产生的愤怒，让脑袋变得奇怪。

结果还是没能找到那个男人——马尔克斯。

「区区一个人类……」

她从未因人感到烦躁。

如今却如此的躁动难安。

是因为他与亚尔巴有关连吗。

锡安重新回到藏匿亚尔巴的建筑物。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安危，但当她触碰到门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刚才对房间施予的『不动』魔法消失了。

打开门后，本该躺在床上的他不在此处。

「……」

啊啊，真是的——

「别抢走我的东西啊」

无处发泄的憎恨支配身躯。

✦拂晓

感觉正在被谁拖着走。

亚尔巴以空洞的视线眺望移动的景色。

这前方存在救赎吗。

手臂被切断的疼痛让大脑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自己存在于此，或许就只是为了受折磨吧。

仅存的一条手臂被粗暴地拉扯，他像在对待物品似的在坚硬地面上拖动亚尔巴。然后胡乱地扔到某处的地面。

现在是傍晚吗。淡淡的夕阳光化成一束光柱落于室内。

血液四溅倒在昏暗的房间中，宛若成了猛兽的饵食，亚尔巴不禁露出了自嘲的轻笑。

女人美丽的纤细手腕伸向身侧，如同拔出小刀一样，巨大镰刀出现于她的手中。

像是要给坠入绝望深渊的亚尔巴最后一击，他的视野映照出了某人。

「你现在为何而绝望？」

感受着地面的寒冷，亚尔巴缓缓开口。但却并不成功。只是吐出了气而已。

「因为人类知道，要是这个世界接受并容忍了魔女，那么世界就将再次产生魔物。就像曾经的大贤者那般——」

她的泪水，是出自于什么情感呢。他心中的某处冷静地观察着。

开什么玩笑。他很想这么破口大骂。但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亚尔巴，我先走了。希望你的手寄宿着魔女杀手的力量」

「锡安……」

我——

那声音毫无疑问是她没错。

分裂与大神官。

「因为手臂的疼痛？」

她发自内心的安心与喜悦洋溢而出。

「呜呜……笨蛋……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幸存的仅剩数人。

「师傅……」

「亚尔巴……！」

听见了声音。那个魔女的声音。

断片的单词回荡在脑中。

「闭……嘴……」

我持续地观察。

她毫不犹豫地抱住倒着的亚尔巴。紧抱到甚至令人一时间呼吸停滞。

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资格吧。

他不顾倒于地面的亚尔巴，自顾自地说起来。

就算这种想法会让伊娜莉雅多么受伤，他也无可奈何。

伊娜莉雅的呜咽声回荡于耳际，他用着恐惧的目光凝视无声举起的大镰。

自敞开的门扉沿着血痕靠近的那个人从走路转变为小跑，泛着泪朝自己奔了过来。

亚尔巴也受她影响，自然而然地溢出泪水——

他们的剧目还在上演。

留下充满谜团的话语，马尔克斯的气息逐渐远去。

「……？」

「不要啊……」

终于重逢的喜悦？还是总算找回无可替代的道具而安心？来历不明的负面想法从亚尔巴的心胸逐渐侵蚀至全身，泪水随之干涸，只留下了空虚的悲伤。

无痛与凶梦。

「所谓的魔女究竟是什么呢……」

「唔……啊啊……」他抬头撞向地面放声大哭。剧痛正在融化他仅存的理智。形形色色的回忆在脑中翻涌。与伊娜莉雅在废墟共度的日常、与露比无伤大雅的交谈，回忆像是遥远的往事逐渐远去。这里只有绝望。希望在哪？无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希望。

有谁来到了这个房间。某个散发着熟悉气味的人。

「我找了你好久……！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不过只是互相利用。你也好，那个女人也是』

马尔克斯的细语令亚尔巴发出了野兽的呻吟。疼痛使他的舌头不受控制。

身体渐渐冰冷。寒冷的气息在亚尔巴胸口悄声细语。

伊娜莉雅——

「魔女绝不会被世界所包容。所以对她们来说死亡才是幸福」

「如果我失手，之后就只能托付于你了」

「师……师傅……」

亚尔巴唤起她的名字。

亚尔巴倒在地面缩起身子。被砍断的手虽然用布包住了，但处置相当随便。看见从布上渗出的血渍，剧痛变得越发清晰，疼痛好似自骨髓深处涌上。

无论那份心意是真是假，亚尔巴心中都没有足以打破疑虑的信念。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出来。

不论谁人倒下、谁人死去，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了。

「现在的你应该做不到吧——」他静静微笑着。「除非你也有想守护的事物——」

像是被扔到了看不见光的黑暗道路上。脸深埋在亚尔巴身上，紧抱着他的伊娜莉雅并没能察觉到他的异变。

究竟在痛苦中挣扎了多久呢，当他就快要放弃思考的时候。

面对马尔克斯冷淡的询问，亚尔巴根本没有余裕回应。

他有些怀念似的说道。

亚尔巴饱含愤恨地瞪向马尔克斯，但对方却只是静静地俯视自己。

「无论如何，她们的未来不存在任何光明。只会作为历史的污物被传承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贤者、往昔、魔物。

她的手脚都是伤痕，美丽的白银秀发脏到看不出原样，但那哭脸与哭声毫无疑问是她没错。

拖动自己时留下的血痕一路延伸至门外。少女就在那道门前。

他的脚步声没过多久也再也听不见了。

男人的背影准备离去。

「亚尔巴……！」

那个人缓缓看了看哭泣的伊娜莉雅与亚尔巴，然后静静地显露出冰冷的视线。

最后对身心受尽摧残的他伸出援手的只能是我。

「她们明明也是往昔大战的受害者，然而知情者却几乎死绝了」

「亚尔巴……？」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他缓缓睁开闭上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