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自己的誕生,萌生悔意之時
《妳是無法死去的染灰魔女》 · ハイヌミ · 1萬 字
媽媽。
一聲自心底而發的慟哭。
竟然向曾經拋棄自己的母親求助,真是個愛做美夢的女人。
「——————!? 啊啊啊啊啊!」
那天,我明白了。
人類不會因爲區區痛苦就崩潰。
人類能在痛苦的煎熬之下,持續求饒不止。
即使只是無用功,人類直到喪命的那一刻爲止,都無法停下哀號。
因爲人是極其害怕疼痛的生物……。
「好痛啊啊啊啊啊!!住手啊啊啊啊啊!!」
然而,無論我再怎麼求饒,都沒人願意向我伸出援手。
我知道這份痛苦是源自魔女的詛咒。
人類的身體本來是無法生活在放大百倍的體感時間之中的。將一秒拉伸至百秒所需消耗的能量,只能靠壓榨我的身軀直到千瘡百孔來擠出。
如果要形容的話,這既不像是忽然被用燙水潑到的痛,也不像是身體被火焰灼燒的熱。
流淌於全身的血液帶着沸騰的熱氣,身體好似要被從內部撕裂開來一般劇痛不已。也像是蟲子從體內啃食着皮膚鑽出體外的疼痛。而且還在不斷持續。縱使是在這種環境之下,我的身體也還在生與死之間循環。
眼前變成一片鮮紅,接着又變成一片漆黑,死後取回意識再次回到劇痛之中。反覆體會同樣的痛苦。
不存在加害者的拷問自顧自地進行下去。
我就連能夠乞求憐憫的對象都沒有。
我究竟做了什麼?
我有做過會遭到這種下場的壞事嗎?
忽然,有誰碰到了我的手。帶點躊躇的指尖輕輕包裹住了我的手。
那是我的身體纔剛受到詛咒的時候。
我在臥室的牀上醒了過來。
但腦袋卻熱得有些發懵,眼睛難以聚焦。
我回想起自己對他做過的事情。奪走他重要的居所、讓他遠離珍視的人。
「不像老師以往的作風。確實稀奇」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表情像是鬆了口氣。
「沒想到會有讓你照顧的一天……」
「……老師」
「太過分了吧~?」
但那份善意持續了幾十年後,讓我漸漸搞不懂了。
這麼耍任性後,他皺起了眉頭。
等他年老體衰後將由我來照顧。就算總有一天會迎來那樣的情況,但我從未想過會有反過來的情況。
他一邊動着手指,一邊哼起旋律。他手中的蘋果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轉眼間就切好了。那一連串的情景,總感覺像是在作夢。我似乎很久沒像這樣靜靜觀察他了。
就算思考原因,我也無從獲得解脫。
「爲什麼……」
「好了,快喫吧」
「已經下午兩點了。感覺如何?有食慾嗎?」
還是看到我平安甦醒而安心了呢。
是亞爾巴。
躺在牀上的我則是靜靜地凝視他的動作。
「你怎麼在這裏」
無論到哪都是孤獨一人。
或許我並非善人,但我覺得自己應該也沒犯下必須承受這種裁罰的罪孽啊。
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的蘋果片。望着他遞到眼前的盤子,我會沒能立即做出反應,原因大概不只是因爲發燒。
如果是平常,我也不會放在心上。
沉默包裹了僅有彼此二人的房間。在沒有其他人在的這座空間中,只要我們都不說話,能聽見的聲音便很有限。只有他的呼吸聲與我的心跳聲。
笑容變得可真自然,看着他讓我情不自禁地這麼想。
我一直讓自己不要多想。然而理性卻放棄了工作。壞掉了。
這時,我忽然和坐在一旁椅子上的人對上眼。
被看見剛睡醒的模樣,如此尷尬的狀況下,他用着輕鬆的語氣「唷」了一聲。
「我不是說了要重置嗎?」
自從和他一同生活,心中的某處總是在懷疑。
拜託了,握着我的手就好……。
這份溫柔,是出自純粹的善意嗎。
「但你卻叫我……當什麼老師……。至今爲止一直正常地和我相處……」
「你爲什麼,會對我這麼溫柔……?」
爲什麼,他有辦法對那種人露出這種表情呢。
「餵我喫……」
肉體還沒有適應百倍體感時間的世界,導致我一直承受着永無止盡的致死劇痛。
實際上,亞爾巴的表情也的確一時間陰沉了下去。
我明明是把亞爾巴囚禁於此的宿敵。
「就算你在第一天就殺了我,我也無所謂的……」
「爲什麼啊……」
我奪走了他的一切,將他納爲己有。我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過錯。
『好痛苦、好疼』我一直這麼哭喊着。
在心靈逐漸乾枯,備受蹂躪的狀況下,我祈禱着。
疼痛在溫暖的包覆下有了緩和。
他無奈地擺擺雙手挖苦我。是上課期間以外的,平常狀態的他。
「你……完全不會變老呢」
我本以爲折磨不存在終點。
直到這時,我的意識才總算真正落入了安眠。
他喃喃地說。
思考後再開口的思考階段被跳過了。
就算伸手也無法抓住任何人。
沒過多久,將切好的蘋果擺上盤,他一臉工作完成的滿足模樣開口。
若只是出於同情,真希望他不要這麼溫柔。
原來如此。激烈的頭痛和倦怠感的原因似乎就是發燒。我額頭上的毛巾則是出於他小小的關懷心。有些丟人的感覺和害臊的情緒混雜成一團,總感覺現在特別想埋了自己……。
亞爾巴抬起頭,向我露出了不太自在的笑容。
亞爾巴用水果刀切起蘋果,以靈巧的動作削下了皮。
不過這只是一場夢,我知道結局不會改變。
「話說魔女原來會感冒喔……」
額頭上放着一條冰涼的毛巾,很涼快。
我都不記得自己死了幾次。
一定是因爲做了討厭的夢。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我不是指那個……」
至今爲止,他在大大小小各種方面都對我很溫柔。那對他來說或許只是正常發揮吧。
我想,他大概是經歷長年的鍛鍊,習得了那種方法吧。
我反射性地用毛巾蓋住了自己的臉。
「……咦?」
「什麼爲什麼,說起身體不舒服當然得喫蘋果吧。稍微喫點東西對身體比較好」
沒有任何人會救我。
「誰讓沒有其他人可以來照顧妳,只好我來了」
然而現在的我,有哪裏不對勁。感覺會將平時不可能說出口的話都脫口而出。都是發燒的錯。
他的心情並不差。是看到我臥病在牀覺得很有趣嗎。
我是孤獨的。
「你不恨我嗎……?」
我到底要向誰乞求原諒才能結束這一切?
「我看妳都沒醒就來看看情況。結果發現妳竟然發燒不起」
就算沒有全部說出口,亞爾巴也聽懂了吧。
「……是你在照顧我?」
難道,他是在擔心我嗎。
第一九二五零天
如同身處夢境一般。
「切好囉」
因爲我是個笨蛋,會抱有不該有的期待。
紅紅的蘋果從眼前飛過。他拋了拋手中的蘋果。簡單的拋接過後,他朝我露出微笑。
蒙上一層白霧的視野,映照出的是充滿生機的年輕青年。重新想來,這狀況相當異常,但都存在讓人變得不老不死的魔法了。就算存在常駐青春的方法或許也不奇怪。
頭好痛。沒有什麼思考的餘力。
任何善意底下都藏着目的。
「什麼……這什麼情況?」
亞爾巴來到這裏已經過了約五十年。
追根究柢,純粹的善意究竟是什麼?
「餵我喫!」
其實,我一直想要一個確切的原因。
亞爾巴沒有回答。剛纔還掛在臉上的明朗笑容早已消失,他垂下了腦袋。或許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問題吧。我開始想像起他會吐露出某種可怕的真心話。一經想像,我便不安地拉下毛巾到鼻子上。這不是我該問出的話。「妳還敢問?」就算被這麼責罵,我也無力反駁。
那時留下的心靈創傷,讓我時至今日也還會做惡夢。
「什麼?」
「沒有食慾……不知道是不是醒來就看到你的臉,害我感覺不舒服」
「我和老師已經待在一起幾十年了。要是想殺妳早就動手了吧?」
被這麼詢問,我坦率地搖了搖頭。
乾脆殺了我吧。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只是握着爲痛苦掙扎着的我的手也好。
他會斥責我嗎。他對我懷有的憎恨會因而傾泄而出,拿起手中的水果刀埋入我的胸膛嗎。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與其深陷來歷不明的痛苦之中掙扎,還不如一死樂得輕鬆——
「唔……」
忽然塞入口中的蘋果讓我驚呼一聲。
亞爾巴若無其事地把叉子上的蘋果塞入我的口中。
他滿臉無奈。
看見他那樣的表情,總感覺好像只有我自己一個在不合時宜的妄想逕自掙扎。
口中的蘋果酸酸的,帶有一絲甘甜。
不知爲何,視野變得模糊,連他的臉都看不清了。
他真的是、到底在做什麼啊。
「妳哪裏疼嗎?」
我捂着肚子,屈身啜泣。
全身都很疼。
對我溫柔以待、正常與我對話、陪伴在我身邊,他實在是太罪孽深重了。與他度過的每段記憶,都像是劇毒一般侵蝕着我的全身。
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明明不管多麼疼、多麼孤獨我都能承受,現在卻變得如此脆弱。
額頭上忽然傳來了冰涼的觸感。是他的手掌。
自手掌傳出的體溫與視野一角的他的擔心神情,讓不該出現的期待擴散在整個胸膛。
讓我有了淡淡的期待。
「妳還在發燒,再稍微睡會吧」
我剛剛對他說了什麼嗎。
他又哈哈一聲,輕鬆地笑了笑。
這不過是發燒產生的誤解,僅僅一時的妄想。
「話說,那個什麼」
「完全沒做果然不太可能呢……自——」
「哈哈,真是性慾旺盛的老奶奶……」
我突然想起書上所寫的。充滿詩意與幻想的故事。在那故事中,少女對喜歡的少年傳達了一句話。
「你都靠自慰解決嗎?」
「無論我做幾次都壓不下慾望。甚至有時還會做到早上」
「這裏除了我們兩人不是沒有別人嘛?就算想自慰,也得先有那個心情。那方面的想像力可是很重要的喔?製作法陣時不也是這樣嗎?」
第...天
「……?」
「嚇我一跳……」
「……吶,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痛!」
長年觀察他的我看得出來。他大概是想趕快喫完點心離開這裏。
「嘛,老師奇怪是一如往常的事就是了……」
我不再紀錄天數了。
「正常來說喔?正常來說,性慾這種東西是沒辦法從生活完全分離的吧?要是得不到消解就會越積越多」
我輕戳他的臉頰。
「因爲妳一直盯着我的臉啊」
我再次失去了意識。
腦袋昏昏沉沉的。
只是搭個話,他就露出嫌麻煩的表情。不過,他並沒有拒絕。
「所以我纔在想,你都是怎麼處理的……」
我不自覺地開始凝視起他。
「最近啊」我深深嘆口氣。聊着聊着感覺心裏有些難受。
「別在喫東西的時候說這個吧?」
坐在餐桌對面的亞爾巴正在喫他自己做的杯子蛋糕。
「什麼叫莫名其妙的話啦」
這是記載於書本上的知識,如今的我正是如此。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待在我身邊。
「順帶一提,我最近每天晚上——」
亞爾巴忽然捂起耳朵大喊大叫。
別那麼冷靜地回答我啦。
「……啥?」
我毫無自覺。
「看妳能毫無羞恥心地說出那種話,看來已經到末期了啊。我們」
但就算不那麼做,早上依舊會到來,亞爾巴依舊會到客廳露面。
人有着三大欲望。生活不可避免的慾望——食慾、睡眠慾、性慾。
「不是——那個啊。我就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相處了幾十年後,該怎麼說啊。就算聽到妳忽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我也不怎麼驚訝了」
「……」
久違地被他稱爲老奶奶。
等我下次睜開眼時,肯定已經忘了自己對他說了什麼。
那時的我雖然說着「無聊」就闔上了書本,但現在我已經不這麼想了。
畢竟,就算我真的有這種心意,亞爾巴也不可能接受。
那是不是有點失禮?
我將自己一直有些在意的疑問說出口。
希望如此。
在那前方等待的只有痛苦。
我嘆息着說。
他幹嘛那麼驚訝。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驚訝的話題吧。我認爲這是不論男女,只要是生物都會有的煩惱。生而爲人,自然或多或少都會懷有想要留下子孫的慾望。
我說的話,是否有傳達給他呢。還是說,我只是以爲自己說出口了,其實根本沒開口呢。不過,無所謂。就算沒能傳達出去也沒關係。
「別說了吧!? 」
「別喊我老奶奶」
「感覺老師最近有點奇怪耶」
「你啊,每次慾火焚身的時候都怎麼處理的?」
「還想說妳想問什麼……」
亞爾巴睜圓了眼。
亞爾巴的話讓我有些不開心地露骨的瞪向他。
亞爾巴像只野貓一樣,有些鬧彆扭地注視着我。
某天,在我們喫完晚餐歇息的時候。
我曾經確實戒備着這種日子會持續到何時。
「……」
直到今天,我和他共度了長久的時光。
「妳忽然怎麼了……?應該說,最近看妳時常沉默下來,妳一直都在想這種事?」
明明我問得很認真,他卻一臉「妳到底在說什麼」的表情。
這段生活本就沒什麼事好做。
看見他的嘴邊沾着蛋糕屑後,我轉而盯着那片小碎屑。
「什麼叫這種事啦?」
『喜歡』。
「啊啊啊啊啊!我聽不見——!」
亞爾巴啞口無言。
在喫東西的只有亞爾巴。與我無關。
而且覆蓋視線的白霧越來越濃,就連那句臺詞都從腦中脫落了。
「到底是怎樣啦……算了,妳說吧……」
「吶,亞爾巴……」
被他指出來讓我感到無比羞恥。
我回歸正題。都到這地步了,得問到最後纔行。
「咦?有嗎……」
他念叨着「好可怕……」然後繼續喫他的點心。感覺他喫杯子蛋糕的速度變快了點。
當景色完全消逝的前一刻。
「別無視我啊」
他忽然大喊害我嚇了一跳。
他突然停下喫蛋糕的手,看向了我。
不知怎地,心底湧出了些許惡作劇的想法。
砰地,他手中的杯子蛋糕落在了桌面上。
「……」
我毫不介意地繼續追問,於是亞爾巴一臉複雜,什麼都不回答。
從以前開始,我就是像這樣把注意力集中在細微的事物上打發時間。
因爲他在奇怪的地方很正經,所以我知道在這種場合下,他是不會冷漠地拒絕別人的。
「你做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至少對我來說,這件事可是很嚴重的。
「爲什麼我們事到如今會聊起這種東西」
「……」
亞爾巴捂着臉,露出苦笑。
「爲、爲什麼這麼問?」
「最近啊……」
被他這麼問,讓我有些困惑。
「幹嘛?」
那瞬間——總感覺腦袋很沉。
剛纔飄飄然的心情,轉眼之間就被某種情緒給帶走了。
腹中積累的雀躍也頓時化爲某種不快的東西。
發熱的身子冷卻下來的同時,鬱悶的黑暗情緒自腹部深處湧上。
這個男的爲什麼都不明白,對亞爾巴來說過於不講理的埋怨,在我的心底肆意噴發——
「噗!? 」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揍了亞爾巴的臉。
用的是拳頭。好久沒揍過亞爾巴了。
被揍飛的他倒在地面掙扎着。
「笨蛋!去死吧!」
我扔下亞爾巴,離開了客廳。
到底爲什麼會如此煩躁。
其實我是在期待不同的氣氛嗎?
明明對話和以往相同,這纔是正常的,但我卻感到無比悲傷。
我逃進自己的房間,把臉埋入枕頭,像個孩子一樣抽泣。
我大聲叫喚着,忍住衝動。努力變得什麼都沒感覺。
『把在一起很開心的雀躍心情給我遮斷』,我不停這麼命令着自己。
畢竟,在那前方,只有地獄不是嗎。
*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們的逃路只有關在自己房間而已。
而且,亞爾巴也不可能因爲擔心而來探望。
我知道現實不會像書本一樣,發生那種戲劇性展開。
「有那種規定嗎?」
在昏暗的臥室中,能看見亞爾巴躺在牀上的模樣。
裏頭相當溫暖。還有他的氣味。
曾經還是賢者時的她與我相似,是個不善言辭、不太會處理人際關係的人,但她卻沒有我這麼自卑。
「真辛苦呢,艾薇。看來妳很中意那傢伙呢……」
很久以前,在我身邊還有其他人的時候,儘管性格和平時的行爲舉止讓我覺得自己比不上週圍的人,但我卻從未覺得自己的外貌低人一等。
無數次的自問自答。
「幹嘛啦……」他果然還是一臉厭煩。
雖然沒有自信到積極顯擺外貌的程度,但至少不是不能給人看的臉。
『雖然妳這麼說,但我不這麼想』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視線總是追隨着他。
光是接觸也無法滿足。
她的聲音堅信不已。
我之後要去見他。我想盡量讓他看到我好的一面。希望他能覺得我是個可愛的女人。
和心聲對話時,它如此細語。
我們彼此的房間都沒有門鎖。
「亞爾巴……」
『很美妙的』
他說過的話,如今我也能立即想起。
我是個配得上他的存在嗎。
但我們都默認,除非必要情況,否則不可進入對方的房間。
指尖添在他的後背,我細聲搭話。他背部的體溫隨着肌膚傳入我的心中。僅僅如此,我因緊張而繃緊的心靈就鬆懈了下來。雖然是我自己,但可真單純。
因爲孤身一人,無論胸口多痛,都沒有能夠商量的對象。
不懂愛的自己,根本沒辦法在真正的層面上愛上其他人,我內心的某處也這麼想着。
他房間的結構與我相同。牆壁上掛着與我房內相同大小的鏡子。
就像把從我身邊逃離的阿莫爾視作背叛者的時候。
如此簡單的結論,卻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得出。
這個時間他可能早就睡着了。我試着悄聲呼喚他,但房門卻沒有敞開的徵兆。
想像出根本不存在的說話對象,一邊抱怨一邊安慰,不停握拳捶打牀鋪。
「都敲門了還無視我,太過分了吧」
我敲了敲亞爾巴臥室的門。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也完全搞不清什麼叫做『愛』。
『妳要不要坦率地告訴他看看?』
「我經歷的事情很美妙嗎?真的?」
「可能已經到極限了……」
我、孤身一人。
我在棉被裏頭呢喃着。
第???天
原來,我也能愛上某人啊。
「爲什麼,艾薇……?」
「我本來覺得至今爲止的生活也很幸福,但現在已經無法忍耐了」
因此,魔物只能獨自苦惱。
笑臉。笑臉。我在心中反覆默唸。
和食人魔物兩人在同個空間獨處,魔物也不會和人類商量「不好意思,我現在特別想殺你。怎麼辦啊?」這種事吧。
有着一頭漆黑長髮的女人,神色陰沉、雙目充血地站在鏡子前。
『妳現在,根本不愛我吧?』
我想和他成爲怎樣的關係呢。
我、比起她,與他更爲相配嗎。
所以根本不用在意,然而,望着鏡子時腦袋總會產生混雜的陰暗想法。
明明幾十年來都待在一起,事到如今才終於看見,還真是浪費啊。
這幾天睡得不是很好。
那種傢伙,要是我不認識他就好了。如果能一無所知地活下去就好了。
『因爲,那不是很美妙嘛?』
就算做這種事也只是徒勞。
因爲我無法反駁。
她現在一定還在外頭的世界生活。至今從未將她放在心上,但最近想起她的頻率卻僅次於亞爾巴。
然而,我那時並沒有承認一切。
「亞爾巴」
然而,儘管如此,如果是她的話,似乎真的會這樣鼓勵我。
顧影自憐的幻聽。
「不是規定好不進到對方臥室的嗎……」
我還沒有愚蠢到會打從心底期望那種根本不可能發生的展開。
他緩緩轉過身來。他應該從我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吧。
我慢慢轉動門把,打開房門踏入其中。
然而,心情卻怎麼也提不起來。
喫或不喫。艱辛難過地……。
忍下哭泣的衝動,我壓抑着氣息鑽入亞爾巴的牀鋪。
我的腦袋還沒樂觀到那個地步。
記憶中的菲莎莉絲依舊擺着一張惡作劇的微笑。
就像把拋棄我的母親斥責爲背叛者的時候。
晚上,我在自己的臥室中瞧向掛在牆上的鏡子。
然而,那是因爲我沒有想要比具體的某人更美的想法。
自言自語也只令人感到空虛。
我伸出手指搭上左右兩側的嘴角,試着做出笑臉。
當時的我肯定了那句話,併成爲了他的老師。
胸口充滿了實感。
他曾經的愛人,魔女——伊娜莉雅‧賽切爾有着美麗的白髮和夢幻的柔和外表。想起她的模樣,我難以自信滿滿地說自己比她更有魅力。
但眉毛哀傷地下垂着,看起來有點彆扭。
『妳應該要珍惜』
我、喜歡他。
既然如此,我試着詢問那聲幻聽。
無謂的思考。至少,我現在與亞爾巴的生活中壓根沒有伊娜莉雅可以插足的空間。我和亞爾巴共度的時間早就遠遠超過了伊娜莉雅。
即使不清楚是從何時開始抱有這種感情的,但現在的我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明明妳什麼都不知道,我感到有些傻眼。但並不會不快。
單單對話根本不夠。
有了自覺以後,感覺淚水就快奪眶而出。
紅髮少女指着我說。
「有啦」
他正在看着我。或許是因爲第一次見到他穿着睡衣的模樣吧,感覺有點想笑。
獨自活過上萬年,我本以爲自己的心靈早就壞掉了,沒想到變得如此富有人性。
她像是在爲垂頭喪氣的我打氣一般說着。
唯一可以商量的亞爾巴,現在比較偏向當事人。
「妳來幹什麼」
他似乎很不高興。語尾變得低沉,一聽就知道。
「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我這麼問後,他便彎起手指算了起來。
「約莫七十年吧……」
雖然冷淡,但還是回答了。
已經七十年了啊。回頭想來,這七十年的時光和自己一個人度過的時間相比,真是短暫。
「我覺得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
「……什麼啦」
亞爾巴沒有打斷我的話,看上去似乎有打算聽。
不過,他的表情很嚴肅。
如果隨口撒謊,或是用繞圈子的說法,一定無法傳達給他。
亞爾巴就是那樣的男人。
而我也有問題。
直到最後,我都沒能和母親心意相通。
也沒有與曾經的朋友,菲莎莉絲正面溝通過。
我缺乏的正是坦率道出真心的勇氣。
「我喜歡你,亞爾巴」
所以,我簡潔地這麼告白了。
越重要的事,就越要用輕鬆的語氣開頭。
「相信我啊……」
他的聲音、氣息吹入我的耳朵。感覺思緒就要停擺了。
「妳爲什麼要湊過來……?」
我甩開他抓着肩膀的雙手,撲入他的胸膛。
「因爲我覺得被襲擊也可以呀」
「妳還記得開始這段生活時發生的事嗎?」
我舔了舔上脣。
無論他是要咬破我的嘴脣還是刮破我的肌膚,我都不打算停下。
在亞爾巴的體溫與心跳的包覆之下,心情變得十分平穩。
「用這個忍耐下吧……」
瞬間,亞爾巴的表情混入了像是怒意的情緒。
亞爾巴抓住我的雙肩,想與我保持距離。
臉埋在我肩口的他,眼神滿是哀慼。
和剛纔不同的激昂之情,讓我感覺又快哭出來了……。
當我不再開口後,我們便開始了觀察彼此反應的時間。
感謝他幾十年來的陪伴、希望今後也能一直在一起的願望,逐一訴諸於口。
我將他爲了逃脫而反抗的雙手交叉扣在他的頭頂。因爲他魔力貧乏,就算單純只拚力量我也能制服他。然後,我再次湊近他的臉。
我不清楚他的心境產生了什麼變化。但他的聲音感覺像是在顫抖。
不管他怎麼反抗,都不會有人來礙事。
我擦起自然冒出的淚水,懇求着。
「你的抵抗變弱了呢?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可以吧,事到如今才說不行我可不允許」
我硬跩過他的手,奪走了他的脣。
似乎已經好久沒見到這麼失方寸的亞爾巴了。
「什麼喜歡不喜歡,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吧」
於是,我努力講述自己究竟有多麼喜歡亞爾巴。
一陣子後,我鬆開口,他正用着懊惱的眼神瞪着我。
在昏暗的臥室中,只有我與他。
沒能傳達給他。既然無法得到,那還不如讓我從這份痛苦之中解放。
菲莎莉絲那時也是,我直到最後都沒能傳達自己的心意而後悔至今。
「不,差不多別了吧……」
「和以往不同,相當拼命呢?爲什麼?」
我更加貼上他的身體。撫摸起在我鼻尖前方的他的脖子。剛纔還有些畏畏縮縮的思想,現在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啊……嗚」
「你看見我的內衣,會站起來嗎?」
不知何時緊繃的心絃已經徹底放鬆下來,全身失去力氣。
「等等,你做什麼」
比起那種事,倒在眼前的亞爾巴的身姿讓我前所未見的興奮。
我一面說着,一面爲了再次親吻他而湊上前。
「那我可以親你嗎……?」
「人的心意是會變的」
我不經意地抓住衣襬,將兩側下襬往斜上方掀起。
「住手吧……」
見他語速越變越快,讓我有些開心。
「我討厭那個稱呼」
他冷漠的話語,使我心底湧上一股難過的感覺。
所以,我也將雙手繞到他的背後,把臉深深埋在他身上。
「……」
我們之間躺在牀上的距離沒有縮短。儘管我很想靠近他,卻因爲不清楚亞爾巴的想法而感到有些畏縮。
他看起來正在拼命壓下快溢出於表的感情。
儘管我做到這地步,他卻連我的心意都不願意認同。
他平復情緒似的深深吐氣。
我沒有什麼理由地湊向了他。
「因爲我喜歡你呀?」
『這樣不行嗎?』他的眼神如此詢問着。
倒在地板的他爲了起身而掙扎起來。
縱使是單方面的傳達,但我成功將心意化作言語了。
「——!? 」
我趁他不注意拉近距離,於是亞爾巴便滿臉緊張地向後仰。
「我說了喜歡你」
他說完,再次緊緊抱住了我。
那樣不行。不夠。
因爲,總算有點滿足了。
感覺難過到都快哭出來了。
「別這樣,艾薇」
他發出了有些無奈的笑聲。
「我們是老師與學生,不是嗎?我們一直順利維持到了現在。之後也一定能順利的」
「我接下來要侵犯你」
亞爾巴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扭曲了。
完全進入了狀態。
「不要……」
亞爾巴的眼中含着焦躁與不安。感覺像是在盡全力把快要自胸口湧出的感情押回去。
「……」
這次舌頭鑽入了他的口中。當舌尖碰觸到他舌底的瞬間,讓人背脊發麻的興奮當即湧上。我像是在貪食那份快感一般,不斷和他唾液交纏。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安靜地等待我說完。
他的嘴脣,忽然靠向我的脖子,消失到了視野之外。與此同時,我的身體被他緊緊抱在了懷中。
「老師……」
那動作導致我們兩人都從牀上掉了下去。
過沒多久,亞爾巴垂下眼瞼,用着低沉的聲色開口。
「出去」
但只用一句話根本不足以表達。
「聽好了,艾薇。別再說些糟糕的玩笑,快回去妳房間。鑽入根本不喜歡的男人的牀鋪,這可談不上是什麼好興趣」
他眼中映出的女人,雙眼散發着銳利的光芒。
「嘴上愛怎麼說都行」
「……!」
「妳這不會太沒防備了嗎?」
「……你願意相信我了?」
強硬而毫無情趣可言的吻。
明明一次和兩次沒什麼區別,我在內心感到不服。
但那樣就和以往沒有兩樣了。我至今就是這樣逃避的。
「我們在這狹小的世界相互扶持至今。食物、衣服,全都是妳準備的。而我則是率先去處理家事等家中的事情」
「你討厭我嗎?」
「住手吧,老師」
「亞爾巴,我喜歡你唷」
那股變化是來自悲傷還是憤怒,難以辨別。
他深深擁抱着我。
亞爾巴在我面前豎起食指。像是在教訓不聽話的孩子。
「真的討厭的話,就殺了我吧」
「剛剛沒能相信妳……抱歉……。但是,拜託別說什麼讓我殺了妳的話」
「……呃」
儘管如此,能強烈感受到他心跳的擁抱,還是給了我非常幸福的短暫時光。
不經意瞥到的鏡面中,反射出了我和亞爾巴的身影。
「是啊,我相信妳」
「那時的老師承認了妳不愛我」
說完之後,我深吸口氣。
他、受傷了?
「……那個啊」
「啊?」
我拉起亞爾巴的手,握住他的手掌。
閉上雙眼,揣住那隻手。
祈禱似的說。
「對不起。但是,只要有這種小確幸,我就能撐下去了。真的只需要這樣,我就很幸福了。所以,請不要放開我的手」
